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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1x05_衣盟
主页>ATV2007>周二  所属连载:[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作者:流光&络绎

平安夜行抄 之 衣盟

一.

时值太阴历五月。
天色渐晚。平安京郊外的出云寺山门外,来往的香客渐渐少了下来。随着晚间山上凉风忽起,霏霏细雨毫无预兆地飘下,游人更是行色匆匆地往回京的路途上赶去。
出云寺坐落于东山山腹之中,地处偏僻,寺院也并宏大,然而山不在高,渊不在深,出云寺中世代高僧辈出,过去的百余年间,每年都会在此地召开场面宏大的法华盛会,当世大德高僧齐聚一堂,为众人解说经文奥义。其时宫中天皇及各位女院均曾亲临此地听讲,更不用说公卿贵胄乃至普通平民了。然而,此番盛况已是十余年前的事了。
当年法会号称辩才第一的出云寺普明法师曾于三十年前远赴越后国传法,后来在归途上路经白灵山时连人带车以及随行的两位僧人均不知所踪,传言其已坐化并得成就初地菩萨果。至今越后尚有神社供奉。而当年山脚下法师亲手栽种的双生菩提,如今早已长得郁郁葱葱,枝叶繁茂了。
尤其是自从法会的首座涌泉寺莲真法师也于十年前谢世之后,法华盛会续开也只是徒具其形罢了,近几年,更是因为无人问津,索性被取消,只存在于前朝佛门子弟与善男信女的回忆中了。
此时山中游人尽散,夜黑如墨,细雨如织。一个正值韶龄的女子提着灯笼从山上匆匆走下,风雨如晦,树影婆娑,手中的灯盏忽明忽暗,仅仅只能照亮脚下的数步石阶而已。昏黄的灯光偶然间一亮,打在女子脸上,白皙的肤色与清艳的五官一闪即逝,恰似夜色里寂然盛开的沙罗。只有那粗糙的服饰与简洁到近乎单调的配色昭示着女子并非出自高贵的门第。
这名女子是山下猎户的女儿,名叫小夜。为着母亲病重的缘故,曾在佛前发下愿心,诵念《妙法莲华经》千遍。今日完成了一天的课业,不料下山时天已经很晚了。贫苦人家的女儿,自然不可能有侍女陪伴。虽然如此,小夜素来大胆,此刻她按下心中的惶恐,用衫袖护住灯笼不使进风,同时也尽量将步履的节奏放正。可是无论如何努力,走至菩提树下时,一阵山风拂过后,手中的灯笼终于还是熄灭了。
周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静寂中只有松风微动以及细雨沙沙的声音。忽然记起最近村民们关于山魅勒死数名少女的传闻,一阵凉意从心底弥漫开来,传至四肢百骸。仿佛是被下了定身法般,她一动也不敢动,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似乎是些微的动静也会召来不可知的鬼怪。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隐有亮光出现。小夜心中一喜,知道是山下有人来了,轻轻移步,向着光亮处走去。
从黑暗中步出的似是一个女子,手中提着一个琉璃护顶的红绡灯笼,身上著的是贵族女子的十二单。底色看不真切,但外面罩的,是一件红表紫里的蔷薇袭唐衣,这于当时是禁色的衣裳,非皇族中人或是天皇特许不得使用。这样的人物,如何会不带一个随从就出现在这种荒僻的地方?小夜心中疑惑,不由得停下脚步。
女子似是足不沾地地向小夜靠近。彼此近到足够看清的距离时,小夜猛地捣住嘴,阻止自己尖叫出声——十二单衣的领巾之上,竟然没有头颅……近些,再近些…….
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铺天盖地而来。耳边一个声音低低吟诵:在衣愿为领,在裳而为带……

二.

“浮舟,浮舟,我究竟哪里不好?……为何不肯要我……呃”一个身著公卿常服的中年男子一脸被始乱终弃的表情,双眼发直地看向博雅三位,声泪俱下地控诉,眼泪鼻涕都糊在了博雅身上。此人已经上了些年纪,然而依旧可见十分清秀的五官。乌帽子歪到了一边,摇摇欲坠。博雅很想帮他拨正以免当众露顶出丑,苦于腾不出手来。一旁的殿上人与女官们无不掩口偷笑,啧啧称奇,无人上前解围。
博雅苦着脸,不知道何以有幸成为酒鬼亲切的对象,一边躲闪一边试图掰开他纠住自己衣领的手指。然而对方的执著也不容小觑,就此陷入了胶著状态。
说起来,这个人与博雅三位虽非近亲,尚有几分同宗之谊,毕竟均属源氏一脉。——源定卿中将,名门子弟,少年时也一度是个昳荡风流的人物。但传说似乎是陷入一场一厢情愿的单恋之故,失意迄今,历时多年,竟还会如现下这般当场出乖弄丑,却是始料不及的事。
这时一个女侍过来,道了一声“得罪”,姿势娴熟优雅地从身后抡起装饰用的花瓶,“当”的一声敲在他脑后,然后就看到眼前人攀着博雅的身体,一点点矮下去,瘫倒在地,随后就有两个家仆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走。整个过程不过是一闪眼的功夫,等博雅回过神来,除了脖子上尚有余痛,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
周遭的议论声大了起来,宫闱中许久不见这样绝好的谈资了。

土御门小路以北。鬼门方向安倍晴明的府邸。
这天夜里,持续了十数日的梅雨并没有停歇的意思,空气中氤氲蒸腾着可见的白色水汽。小院中的樱树栎树叶片闪着水泽,分外清新动人,仿佛有生气从其中洋溢开来。
“晴明啊,这些天朝会上又不见你的影子……”,博雅在蜜虫的迎接下走到廊下,脱掉木屐,又仔细检视了衣摆裤脚可有泥水,以免给有洁癖的主人诟病。
“连日下雨,道路泥泞,会把衣服弄脏,太可厌了。”白地暗纹的狩衣,苏枋深蓝色的缚脚裤。平安京首屈一指的阴阳师衣着闲适地坐在原地,裸着霜足,并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倒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博雅,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恩哼,你这个态度倒让我想起某只南山豹爱惜皮毛,雨天不肯下山觅食活活饿死的故事。”博雅认命地耸肩,爽口的梅酒与好友熟稔的恶劣奇妙地加成到一起,让他很快恢复了元气,“这些天都没出去,一个人闷在家里难免无聊吧。”
“所以你才特地带了食物过来?”微微颔首表示领情,又指了指一侧的罗盘,“无聊总有法子排遣的。推算天象或是做点占卜都可以打发时间。”
博雅十分认同地点头,有点感慨:“果然,晴明即使不上朝也是一样不会忘了关心朝中大事的。”他的感动可能是有点用错了方向。身后的蜜虫背过脸去,不忍告诉他主人刚才拿罗盘蓍草摆弄良久,最后只是饶有兴致地推出“博雅会在一个时辰后坐牛车过来,携带草菇香鱼”的结论而已。
“说起朝中大事来,刚刚倒是得闻一桩风流逸闻,昨晚的管弦会上有人被老男人骚扰。老少皆宜,男女无碍,受欢迎到此种境界,也真是可喜可贺啊。”
“晴明啊,”丢掉的面子,捡也捡不回来了。博雅三位哭丧着脸,有气没力,“如果连你也来落井下石,拿我当笑料的话,我干脆投贺茂川算了……”
“如何使得……”晴明正色劝道,“要投河的话也该首选鸭川,路又近,变成怨灵的话还可以做成式神替我捉香鱼……”
“喂……”
“好罢,看在草菇十分可口的份上,先不谈这个……听博雅先前话中的意思,是今天朝中有人说了关于我的什么事吗?”晴明微笑着抬起头来,怡然探问。
高高的立乌帽子下是一张令人屏息的面孔。容长脸,尖削的下巴。修眉凤目看起来时有清冷时有邪柔,为他的容颜凭添了不可测的深度,使人很难猜出他的真实年龄。艳丽的唇间如同有血色流动,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通常情况下任谁都会从这种笑容中得到不同的意义的结论吧。
“你还真敏锐……今天过来的确是有事相告。晴明,事情要从郊外东山的出云寺说起。”
“啊。”
“这些日子以来,常常有年轻美貌的女子被发现裸身死于山上,肌肤上处处处都是青紫的淤痕,有的身体甚至被断成数截。”博雅停住酒杯,脸上尽是难以下咽的表情,“死者衣履通常散了一地,但件件完好无损,也没有沾上血迹。据当地山民说是有一件鬼衣在作祟。”
“鬼衣?”略略挑起了黑如鸦羽的修长眉毛,“为什么不会是盗贼,有什么人在事发当场亲眼目睹过吗?”
“没有。除了唯一的一名生还者。”博雅继续说明,“那名叫小夜的女子看到了一套华丽的十二单,而且身不由己地穿上了它,然后差点被这套衣服给勒死——”
“差了一点……怎么说?”
“那是因为当时她一直在诵念法华经。”博雅正色回答,“所以那件鬼衣就松开了。不过小夜在第二天被人发现昏倒在青石阶上后,可能是受了风寒,一直高烧不退,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那是中邪了。大概是那件衣服上的阴气很重的缘故吧。”
“不过即使如此,法华经的灵感也功不可没。”博雅笑道,“晴明啊,要是人人都能这般自救的话,你恐怕要失业了。”
“真能如此倒是求之不得。不过博雅,法华经其实也是咒的一种呢。”
“晴明……”一口酒呛在嗓子里。“不要谈咒!……”
“反应过度了啊,博雅。”
“那你是不是又准备惘顾我的心情继续宣讲下去呢?”
“唔,不讲就不讲吧。这么戒备十足的,太伤感情。”
“有古怪!今次怎么这么好说话?”
“多心了。……话说回来,神佛这种存在历来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作为大乘佛教的法华经当然也一样,说到底,不过是人心自在的投射或者束缚罢了。”
“这话听着很有点耳熟……是说只要是坚信经文的法力,它就真的法力无边,能驱邪镇魔救苦拔难?”
“是了,有进步,博雅。”
“还不是听你平时叨嗑多了,不作也能诵啊。”博雅倒是不伐己功,“不过随之就会产生疑问,如果妖邪那一方并不是善男信女,不晓经中大义,岂不是一个故事两种结果了么?”
“呀,问得好,博雅。一直都不知道你竟是这么犀利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只有祈祷对方也存着同一信仰,或者,即使尸骨无存也能够坚信自己毫发无伤了。”蝠扇升到一个充分的高度,足以挡住漫不经心的狡笑。
“晴明,这个不是当朝阴阳师首席应该提供的答案……倒更像个江湖骗子。”
“太不留情面了,博雅。然而,骗子……谁说我不是呢?”略略欠身添酒,“这种诵经得救的事,只能说是意外吧。下次同样的情况,未必就能这样幸运了。”
“我也这么想。总之要调伏妖鬼的话,还是需要咒术的吧。”话没说完博雅就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
“……没错,要说咒的法力来,”阴阳师果然不负所望地接过话头,“过去我曾经和一个净土宗僧人谈咒,他说世间唯一存在的咒只得一句‘阿弥陀佛’,往生接引,拔难除厄,真实不虚法力无边。其余的都是魔障。”
“这个人的话么,我是不大明白。不过晴明,你每次或去睿山或去高野或是西京,一走就是十天半月的,就只为了谈这种没意义的事吗?”
“诶,怎么会没意义。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们议论了七天,始终是谁都没能说服谁……”晴明停住酒盏,脸上微微浮现出好胜不服的神态。
博雅听得目瞪口呆,长吁了口气:“晴明,你对咒这回事不是一般的执着啊。”
“这个过去是我的专业,现在则是我的职业,怎么能不认真对待呢?事实上,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因为名字是人心中入世的表征,存在的证明。法华的意义也是一样的道理——”
“晴明。”博雅打住阴阳师的谈兴。
“啊。”
“我记得最初我们是在讲今天朝中的事。”
“你可真会扫兴……那就请继续吧。”
“今天有人把东山的这件事向陛下汇报了。”
“那么,是那个男人让你通知我去除妖吗?”有点不耐烦了。
“没有,陛下并没有吩咐我这么做。”博雅老老实实地交代,“但是晴明啊,你这样放任不管真的好吗?”
“博雅,事实上,平安京中无处没有妖魔栖息,满街的行人身上也鲜少没有妖魅附体,只是寻常人等看不见罢了。在这京城中,只要人、鬼、妖三界平衡,就可以相安无事。你还记得壬生忠见的事吧。”
“晴明,我知道你当然有你的道理。可是今天的朝会上,藤原兼通大人在朝上大放厥词说:‘如今的阴阳师们从上到下都不管事,平安京中四处百鬼横行啊。’”
“哦,那你是不是郑重告诉他‘请不要在别人背后说这种毫无根据的话!’”
“哎,晴明!难道你又用式神跟踪我!”
晴明小口啜饮着梅酒,悠然一笑:“用不着式神,对博雅的事我向来无所不知。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争论了起来。最后被陛下制止了。”
“嗯。”
“陛下还是很明理的,只和颜悦色地对兼通大人道:‘虽说除妖缚鬼是阴阳师的事,但若是京中到了百鬼横行的程度的话,就不能归咎于阴阳师了,而是身为天子的我有失德之处吧。’”博雅复述。
当时殿上,天皇说完了这通话,藤原兼通当下噤若寒蝉,吓出一头冷汗。
晴明不以为然地抿了抿唇,并不领情:“真是太狡猾了。就冲着这句话,我也没有坐视不理的立场了。先去看看那个死里逃生的女子吧。博雅,要不要一道?”
“当然要去。”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三.

两位殿上人的突然来访给小夜一家带来了不小的震动。吃惊之余把夫妇二人理所当然地将女儿获救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了这两个年轻人身上,那种殷切盼望又一言不发的表情连晴明看了都感到有些吃不消。
晴明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小夜的体温,随即画了一道桔梗印,置于一盏清水里,口中念诵真言直到符纸消失。随后扶小夜坐起,喂她喝下。
片刻之后,就有丝丝黑气从小夜口鼻间飘出,也不四处逸散,而是渐渐凝聚成形,最后结成了只暗灰色的蝴蝶,轻轻停在阴阳师尖削的指尖上。
“啊,你醒了。还觉得有什么不适吗?”晴明转过身去,看向榻上面色渐渐恢复红润的女子,温言探问。
小夜则目不稍瞬地看着这名传说中的男子,一时忘了回答。
——雪白的狩衣,细密的乌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红唇边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扬声询问的时候,低沉柔和的嗓音带着直指人心的微妙力量。
“……晴明大人,我没事了。救命之恩,不敢或忘。”讷讷地回应着,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飞红了秀靥。
“举手之劳,请不用放在心上。小夜姑娘,能告诉我那天山上遇害的详细情形吗?”晴明客客气气地问道。
“当然。”小夜把那天山上的事条理清晰地详细述说了一遍,晴明边听边问,最后问道:“你那天念的是法华经中的哪段呢?”法华经是极长的经文,决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念完。
“是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第二十五的偈子。”
“还是很长的……那你还记得是在念到哪里的时候单衣松开了你?”
“……悲观及慈观,常愿常瞻仰。无垢清净观,慧日破诸暗。能伏灾风火,普明照世间。是这里了……晴明大人。”
“你确定?”
“恩。”
“最后一个问题,这件单衣作祟已经有多少回了?”
“前后一共是五次吧。”这次回答的是小夜的父亲。
“时间分别是?”
“本月的三日,七日,十日,十一日,十七日……”
“那就是逢卯日了……”晴明若有所思,“这样的话……”
“……我多少明白了。小夜姑娘,多谢你帮忙。我们告辞了。”晴明终于露出释然的神态,向小夜一家道别。
“晴明,你要去哪里?”出得门来,博雅问道。
“别多问,只管跟过来,权当是郊游吧。”晴明微笑着打量指尖上的暗灰色蝴蝶,轻轻吹了口气。蝴蝶就缓缓漾动翅膀,向山上飞去。晴明博雅紧随其后跟上。
“博雅,你倒是猜猜,这次是什么妖物作祟呢?”
“一定是被抛弃的女子的怨灵吧。”博雅不假思索,答得理所当然。
“你的视野很狭隘呢。女鬼界也并全是弃妇怨女的世界吧?再说,为什么不可能是男人或者物灵呢?”
“物灵姑且不论,你何时见过穿十二单的男人?”
“呵呵,所以才说你狭隘啊。”
“吓,真有这种人?”
“我并没有这么说。”
“你又来了……”
两人谈谈说说,经过山路边一处草庵时——
“……恋情萦五内,可叹有谁知。我不找你倾诉的话,真不知道该去向何方啊。”
“知道你一向清高,但我还是喜欢这样子的你……你实在是完美无缺,你的一切都值得我用一世去赞美……”
“陪我说说话好吗?我保证不会做让你不快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觉的毛骨悚然。略略走近看清楚了些,脸上均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原以为这般缠绵悱恻地申情诉恨者,理应是青年男女,不料竟是一名华服男子与一位黑色淄衣的妇人。两人均上了年岁,眼角遍布鱼纹。
“我要回佛堂了,中将大人也请回吧。”老妇言毕,向一所遮蔽在木荫下的草庐走去。男子连忙也跟了上去。
走过草庵,蝴蝶在前方不远的沙罗双树下停住,徘徊飞旋。
“就是这里了。”晴明伸手抚触树干,打量着四周,露出满意的笑容,“果然如此。”
“晴明,这里不是出云寺么?听说这一带过去一度很有名,差不多就是这个季节定期召开法华盛会,连天皇女院也会携宫中诸人来此地听讲。”
“博雅也听说过啊。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鼎盛时期大约是三十年前了吧……自从普明法师于白灵山坐化后就渐趋式微了。这棵沙罗双树还是法师当年亲手所植,竟已人事全非了。”
“佛法衰微,名师辞世,人间再无指点奥义,接引往生之人,实在是可悲可叹的事。”
“呵呵,不似是博雅你会发的感慨呢。不过……请问您是?”晴明转过头去,看向来人,正是适才山下的那名中年男子。
“晴明,这位是源定卿中将……”打个照面的光景,博雅认出那名男子,有点尴尬地介绍。
“喔,久仰……”刷地挥开蝠扇,晴明欠身行礼。
“彼此彼此……”定卿中将连忙还礼,虽说他也不知道晴明口中的“久仰”所为何来。
博雅瞪晴明一眼,发现定卿中将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对那天管弦会上的事当真全无印象。
“定卿阁下,请问您这是……”
“浮舟她每年这个月中,都会来这里结庐而居。”定卿中将颓然答道,“她是我恋慕多年的女子。我不放心她孤身居住此住,所以常常来看望她。”
“每年这个时候?”
“是啊,差不多有三十年之久了吧。”定卿中将叹息着,或许是时日已久,神色间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只是又被拒之门外,让两位见笑了……”
“啊不会。阁下一片挚情,令我十分感佩……”晴明眼神一闪,语气中倒是诚意十足。
又随便聊了几句后,定卿中将先行下山去了。
“博雅——”
“前朝时候宫里有位小野浮舟典侍,在当时是十分有名的人物。”
“我好像也曾听说过……”
“碰巧她也是姓小野,就像百余年前的那个著名的小野小町一样,姿容绝世,才情出众,当时朝中的男子,从上到下,无不对她倾倒三分。上皇甚至特许她著禁色的衣服。可是她的性情也正似小野小町一般,极其清高自许,对人从不稍假辞色也就罢了。可是她对待追求的男子竟是如同仇敌一般。”
“有意思。定卿中将是迷恋上了这位典侍?”
“不错。如同世上每个陷在热恋里的男子那样,他做尽了可能讨她欢心的事,可是她向来毫无回应。中将给她的信笺堆积如山,看都不看就随手扔开。中将所贻的物品,一概退还。然而有一回,中将终于在送信时请侍女传达他心中的委屈:‘若是您不愿意回信也就算了,至少让我知道您是看过信的,请不要吝惜笔墨,哪怕是回我‘看了’两个字也好啊。典侍终于若有所动,提笔回信。中将如获至宝地打开一看——”
“‘看了’两字?”晴明低声笑道。
“……不错。这件事传开后,宫中议论纷纷。都说这样的冷漠寡情的女子真是少见,世上的男子,很难与之通情。围绕她身边的男子不少也都因此看开,逐渐减少了。可是不死心的还是定卿中将。虽然受到这种侮辱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找她,可是对她的迷恋有增无减。眼看无计可施,他竟找上皇与女院哭诉,求他们为他赐婚。当时的中宫,正是中将的一母所出的姐姐。”
“当着上皇与女院的面,浮舟典侍一副无可不可的样子,但回去后竟立时削发出家。”博雅感慨着,“没想到她竟将佛堂设在这里了,这个女子的心思的确是不可捉摸……”
“定卿中将的执著,也很值得钦佩。”晴明笑道,语气中表达的却完全不是赞美的意思。
两人说着前朝传闻旧事,不觉天色已晚。“博雅,今天了解了不少事情,总算是略有收获。这就先回去,后天再来这里吧。”
“晴明,今晚不在这里等等看吗?”
“不用,今天那件鬼衣是不可能出现的。”
“你确定后天它就一定会出现吗?”
“啊,若是我猜得不错的话,后天恐怕是它今年最后一次现身了。回去吧,博雅。”

四.

两天之后的傍晚,博雅按照约定来到晴明府上,看到好友衣冠整洁,神清气爽地坐在桌案边忙碌着什么。
“这么早?”晴明随口招呼着,将手中一个粗制滥造的约摸六七寸的草人拿起来,在泥丸宫位置插上尖针。随后从笔筒里执一枝紫毫,蘸着朱砂在一张符纸上写了两个字,随后拿一根钉子将它钉在草人背上。完成这个大作之后,他起身看向博雅。
“走吗?”
“走。”
两人乘车来到郊外的山下,随后步行上山,此时天色已晚。途经那所简陋佛堂的时候——
“梦路无停足,伊人自在逢。如何现世里,一见也无从。难道你就不能赐见一面吗?”
“你实在是完美无缺,你的一切都值得我用一世去赞美……”
“我真的就那么让您讨厌么?”
……
两人交换了一个见惯不惊的眼色,并不停留。
来到树下的时候,晴明先是结了个手印,随后在脚下两尺为径画了个圆:“以此为界画地为牢,你要是随便踏出的话,连带我也会有危险的。”
“你就放心吧,晴明。”博雅说着,忽然吃惊地收口,目瞪口呆地看着树下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身著青朽里衣薄苏芳外袭的美貌女子。
“晴,晴明,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你不认识她了吗,博雅。”阴阳师好整以暇地问,以观察好友的脸色变化为娱,“刚才在车上你还一直对她又捏又看、爱不释手的……”
“胡说些什么!”不出意外地红了脸,“难道是——那个草人?”
“呵。”
“晴明,这个是诱饵吧?”
“嗯,”晴明倚在树边,有些心不在焉地注视着一片鲜翠欲滴的草叶,“其实我也没什么把握。”
“哎?”
“这次遇到的邪灵,要瞒过它并不容易。只要饵上有轻微的灵力波动就足以让他警觉了。待会儿它来到结界附近,也许会觉得不对劲,到时候,记得吹奏叶二……”
“这么说是很强大的邪灵了?”博雅有点紧张,“什么时候过来?”
“想引它过来的话……博雅,吹笛吧。”
“会有帮助吗?”
“会很有帮助的。”
“不会被发现吗?”
“是博雅的笛声的话就不会。”
博雅从腰间取出叶二,凑至唇边,转瞬间脸上紧张神色淡去,化作一派清幽宁定。笛音悠悠飘起。晴明也阖上眼放松身体倾听。
“山中精灵也在应和呢……”阴阳师微笑着,有点陶然的神色,“不要停,博雅。”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里一套外衬蔷薇花色唐衣的十二单从远处悠悠飘来,靠近女子。似是盘旋犹疑了一下,然而笛声依旧不徐不缓地吹奏着,隐隐合着某种天地山川花草木石的呼吸节奏。
衣裳继续向女子靠近。然后如同小夜描述的那样,女子露出茫然的神情,抬手一件件将衣裳褪尽,露出光洁的肌体。
明知是式神,博雅还是偏过头去。
十二单件件散开,按照着衣的次序,一件件地给女子穿上。女子任由摆布,偶而抬臂配合一下。穿戴整齐后,衣裳开始扭曲、绞紧。然而奇异的是女子并没有痛楚之色。此刻结界内的阴阳师开始结印念咒:“五方布阵,式神扶翼……”
五处光芒从周围地上跃起,逐次连成一线,形成五芒星阵。
“北斗三台,天文五星,妖魔封结…….”
晴明继续念咒,衣裳扭动挣扎着,终于,随着一断喝,女子回到原来的六寸草人的形态,那套十二单则被一枚长钉死死钉在五芒星中。
晴明走出结界,弯腰将它拾了起来,挽在手中,笑吟吟地打量着。
“是哪里的阴阳师在这里捣乱?我绝对不会放过他!”声音低沉悦耳,几乎能与周遭的气流共振,若是在命令或是劝诱时会轻易令人甘心听从,然而此时却吐出暴戾的话语,把犹在吹奏的博雅也吓了一跳,终于放下手中的叶二。当然,最让他吃惊的并不是衣裳突然讲话,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认的,声音的主人明显是个男子。
“好大的火气啊……”悠然笑着,阴阳师慢条斯理地说道,“真是薄情善忘呢。这就不记得我吗?”
“安倍晴明,是你……”可能是认出来的缘故,有点心虚,声音明显放低下来,“你怎么知道……
“我可以慢慢向您解释……”
“求求你,请不要说出我的身份!”
“晴明,你和他认识吗?”博雅很吃惊。
“他……”
“求求你!不要说出来!……我堕落到如斯地步,过去认识我的人,都会因此蒙羞的……”
“……我答应你。”晴明应道,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说完将长钉拔出,放开衣裳。
“刚才吹笛的,是这位大人么?”被晴明松开后,衣裳抖了抖,又恢复了端正的模样,如果不看那空着的领口与衣袖的话,俨然像是在风雅的宫廷中与人斯文叙话的女房。
“没错。”
“晴明大人,你操纵式神的本领越来越高强了。”衣裳赞叹着,不胜感慨,“连我都完全看不出他其实是式神,真的是和人类……一模一样啊!”
“呃,这个嘛,其实,他本来就是……”
“他的乐艺,早已达以天人合一的境界,即使是鬼神之中,也是极为罕见的。您是怎么让一个式神做到这种程度的呢?”
一番话两头恭维到,可是博雅既不是式神也不是鬼神,所以晴明完全没有领情的意思,博雅当然也不会因此而感到特别高兴。
“他并不是式神。”晴明似乎对对方的性格有所了解,不大抱希望地解释。
“不可能!”果然反应激烈,“这种笛声,不是人类的心所能操纵的。何况,如果是人类的话,我刚才为何一直发现不了他呢?”衣裳中传来的声音充满受辱的味道,“或者我的法术不及您,晴明大人,但并不意味着会弱到任人愚弄的程度!”
“好吧,您说得对,”晴明苦笑着,瞟了一眼博雅,见他丝毫没有不悦的意思,便笑道,“他是式神。”
“晴明大人,您还是和过去一样不坦白。”衣裳显得很满意的样子抖动了几下,“我知道你想问我的事,说来惭愧……”
“晴明家的式神,听起来也不错啊……”博雅露出无忧无虑的神色,凑近晴明耳边低声笑道。
“当然不错。”阴阳师不动声色,“下次去鬼门的时候你再惊动百鬼夜行的话,我不会派式神来当替死鬼保护你了,你该义不容辞地留在后面尽式神的义务给百鬼聚餐呵。”
“别吓唬我,晴明!你以为我会害怕吗?”回答勇气十足,然而有虚张声势的嫌疑。
“咳咳,我过去曾在此地邂逅一个青年女子。”老套的开场白,但语气中的不满成功让交头接耳的二人住口。
“也是在这个季节,这棵沙罗双树下,正是菩提花开得清艳的时候。我们同到树下赏花,也自然少不了风物议论、和歌应答。身为女子,她的应对却十分敏捷聪慧。然而我们当时并没有像一般世间儿女那样立刻产生爱慕之情。那一个月中,我们有六日都会来这树下相聚。”
“三日,七日,十日,十一日,十七日,十九日是吧?”
“噢,什么都瞒你不过。”
“您忘了吗?都是逢卯日,本来就是阴阳寮卜定的登坛开讲的吉日啊。除此之外的几天都犯忌。”
“是了,我差点忘记呢,这个正是你的职责所在……”怔了怔,衣裳继续说明,“分别的时候,我们相约来年的此时还在此地重聚,她欣然应允。第二年,她果然依约前来。如此过了三年左右,我们的私交越来越密切,却并没有发展出密意私情。”
“这样啊……”晴明不置可否地应着。
“直到有一天,我有事不得不长久离开平安京。与她道别之际,心中十分恋恋不舍。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她是多么光华夺目,美丽妖娆的女子。我注视着她,目光久久不能从她初雪样的肌肤,乌云般的秀发,鲜花似的面孔上移开。心中不觉情思翻涌,当时轻浮赞美的话脱口而出。”
“哦。”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衣裳喃喃咏道。
“原来如此。”
“她当时一言不发。我后悔不迭,知道自己的唐突冒犯了她。郑重向她赔礼后提出两年后若我回京与她在此树下重续前缘。她并没有应允,只是盯着我看了许久后似是下定决心般合扇离去。当时她的态度十分决绝。我极其伤感,同时也更加后悔自己一时轻狂。”
“不料她离开后不久,一个女童来到我的住所,将一套华丽的十二单交付于我。说是女主人所赠。我展开细看,竟是今日见面时她身上所著的礼服,不禁惊喜交加。襟袖之上,犹有残香萦绕,此等光景,实在令人恍若置身梦中。我再细细翻看,里衣之中附着首和歌。”十二单说着向晴明飘了过来,“晴明大人,你看看。”
晴明并不是很有兴趣,然而盛情难却,无奈伸手翻看,果然有首和歌,墨迹如新:在衣愿为领,在裳而为带。君言如有信,他年定重来。
“啊,果然是情意绵绵。”晴明淡淡应道。
“不料两年后,我在归途中为山贼所害,被乱兵砍死。临死之际,唯有那位女子的容颜念兹在兹,不能或忘,所以无法往生。身体破碎无迹可寻,想着这罗衣之盟树下之约,想着她在树下相候独自垂泪的情态,不觉心痛如割。我对她的思慕只有更加炽烈,无数次对着那袭单衣,心中千百遍地描摩想像着她颠倒众生的玉容与娇躯,想像着重逢时定要亲手替她著衣梳妆。渐渐地我的魂魄附着在这套衣裳上离开了那里。”
“这份思慕之情与未了心愿引着我重回此处。循着当年之誓,衣冠前来赴约,准备亲自替她穿上这套衣裳,好让当年的誓言完满。不料却不见她来赴约!我心中悲愤异常,想来两年之中她已经另结新欢。我心中残念不能舒解,渐渐地起意寻找其他年轻美貌的女子作为替身了结心愿。”
“只是试了一次又一次,却无法舒解我心中的业火,也不能填补失去她的空白。不是她就无法使我真正感到满足。失望之余,我逐个绞杀那些女子,惟有这般,才能稍稍平息我的狂燥。我情知滥杀无辜,犯下这等滔天罪业,将来千万亿劫中定然是堕入无间地狱求出无期了。”
“原来您早有这个觉悟了……身为佛门中人却无端造下杀孽,恐怕是入五无间的重罪吧。”
“可是晴明大人,我无论如何也等不到她的出现,心中的煎熬何异于万钉攒体,想到过去所立下的宏愿,以及半生的努力均付诸流水,痛悔之情,更是不啻洋铜灌口热铁缠身。此番光景,又焉知不是早已置身无间地狱呢?”
“我不和你争论这些。”晴明语气冷淡,“您向来辩才无碍。看在故交的份上,我也不想就此将您封印或是除灵。现在只要你告诉我,肯不肯就此罢手,回黄泉国土上去?”
“晴明大人,我是身不由己。”声音中仿若带着悲泣,隐隐纠结着万般辗转熬煎。
“你是说,非要找到那个女子,亲自替她著裳才能获得解脱吗?”
“如果能够如此的话,我别无所求了……”
“那你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几年里,我从未问过她,她也从没提及过。当时我们觉得,如此君子之交,堪称当世佳话。”
“也罢,交给我吧。我想我可以帮你找到她。你必须答应我了结心愿后立即离开。”
“一言九鼎。”
“蜜虫。”晴明向空中招了招手,一只色彩诡丽的蝴蝶翩然落下,化作一名蓝紫色外裳的绝色女子。唤至身边吩咐了几句,“这件事你去办吧。”
蜜虫笑意甜甜地行了个礼后轻盈得如同水雾般从黑暗中凭空消失了。

五.

不久以后,蜜虫引领着一名女子款款行来。
那的确是可以使月华都失色的美貌女子。
“是她吗?”
“啊,是她。晴明大人,真的不可思议,您似乎无所不知……”声音中有些窘迫但更多的是惊喜交加。
“既然如此,请您就此了结心愿吧。”晴明无动于衷地催促。
“我……”
“大人。”女子主动出声唤道,抬手解开罗裳,“我听说你已经在途中遇害了,不料您的魂魄竟然能附身衣冠前来赴约。这真是堪比古时菊花之盟的至情呵。”
“我……”十二单有生命般卷了上去,女子与罗衣化作奇妙的旋律缠绵共舞。博雅瞠目结舌地观察着这奇诡的一幕,晴明则是一脸无聊地等待着事情的结束。
“我从来没有奢望能如此贴近您。也从来没能如此紧紧拥抱您的身体。哪怕只是一瞬……”单衣发出呻吟似的呢喃。
“我也期盼此刻好久了……”女子也是一副情意绵绵的姿态。可是随后,女子的脸上开始出现痛苦的神色。
“既然你和我的心意一般,陪着我吧,好不好?”衣裳扭绞起来,女子的面孔已渐渐苍白。
“晴明,不好了,快救救她!”博雅看着身边的朋友。
然而晴明依旧默不作声地袖手旁观。
“住手,你不可以杀她!”博雅大叫着想要冲上去,却被晴明制止,“博雅,不要去。”
“你说什么?”博雅挣脱晴明的手冲了上去,试图将衣领从女子的颈上撕开。但显然无济于事,女子的脸上浮现出青紫色,身体的挣扎也几乎停止。
“博雅,回来!”
这时博雅手中灯笼在扭打中倒掉,其中的火星溅到女子发上,女子顿时燃烧起来。博雅慌忙去扑火,只见衣裳腾起,女子消失。地上只余一张烧残的刻着桔梗五芒印的纸人,上面系着一根半白的发丝。
“对不起,晴明。”博雅再怎样也知道是自己坏了事,一脸歉疚地看着晴明。
“不要放在心上,博雅。”晴明微笑着安抚沮丧的朋友。这种事情,其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不是来看您玩杂耍的……”声音充满怨毒,“晴明大人,你居然又用式神来欺骗我!我要见真正的她,哪怕只是一次也好,紧紧地拥抱她。让我见她!”衣裳发疯般地在空中乱舞,歇斯底里。
“我这么做,是为你好。见了她本人,对你并没有好处。”晴明平静答道,丝毫不因诡计穿帮而有任何心虚的反应。
“你还真敢说!”
“……你可不要后悔。”晴明垂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我不想否认,的确是不想让你们见面,这样其实对你们都不好……不过,可能已经迟了。她来了。”
山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过来,老妇身后还有一个男子跟随。
“谁!谁来了?”声音尖锐地逼问。
“小野浮舟,您的意中人啊。我说你们啊,不要只顾着发呆,故人重逢,好歹也打声招呼先吧。定卿中将,请先到这边来。”
老妇怔怔地打量着那袭华裳良久,失去光彩的眼瞳中现中追忆缅怀的神色。上前一步,终于颤声唤道:“普明僧正?”
话音方落,晴明之外在场诸人看上去全部给施了定身咒。即使是平地惊雷,也不会让大家更吃惊的了。
——普明僧正。几十年前举国知名的大德高僧出云寺住持普明。精通三藏经文,当年法华盛会中辩才第一的普明。二十八年前坐化,传说成就初地菩萨的普明。
“真遗憾,不过这并不是我说出来的。”晴明转身对向剧烈颤抖的十二单:“这才是你要找的人。她等候了你三十年了。这些年来,她拒绝了所有对她心仪的男子,出家拒婚。每年约定的日子,她日日到树下守候,可是你都对她视而不见。”
“不可能!”
晴明不顾他的尖声抗议,抓起衣裳,送到老妇手上:“既然是三十年的夙愿,就请典侍您穿上它完愿吧。”
华丽的十二单衣覆在老妇佝偻瘦小的身材上,衬着那张皱纹横生的面孔,分外诡异。
“不,我不认识这么又老又丑的女人!小野她,是国色天香的女人啊。年轻剔透得就像是吉野川边的草露,美艳凄迷得就像雾隐山上的朝霞。”
“你尤自大梦未醒啊,普明僧正。”晴明终告耐心耗尽,“白灵山从来都是由四神镇守着的,灵体从那里出来需要经二十八宿转移。所以至今已经是二十八年了。这个时光足以让女人的青春耗尽,男人的热情消失。可是她还在那里等你,你却要拒绝她衰老的容颜吗?”
“我不是普明!”似乎是想强辩,但终于还是放弃了,“晴明大人,似乎一开始,你就知道是我了啊……”
“我也只是推想而已,据山民告知,你现身惹事的那几个日子实在是太熟悉了,查过昔年卷宗才想起那恰好都是几十年中五月法华开讲的日子。只有那些天中,上皇与女院会前去听讲,各殿女官也会相随;也只有那些天,你才有机缘结识浮舟典侍,往后数年,也只有这些天中才能与她重会。再加上看到三十年前出家的浮舟典侍每年此时都会在这里结庐而居,会有这种猜想也是人之常情吧。”
“但是……”
“不过真正让我想到是您,还是因为那段法华经。”
“经文?”
“无垢清净观,慧日破诸暗。能伏灾风火,普明照世间。”晴明曼声诵念,吐字分明。“这一句中含着你的法号。……当初就是听到这里你才会对小夜放手的吧?”
“不错。”普明涩然应道。多年不曾听闻的法号,一时有如当头棒喝,将他从迷海中警醒,昔日立下度化众人的宏愿,法华会上讲经论法的情形,历历在目。数十载持身修行毁于一夕,不由惘然若失。但只要一想到浮舟的音容言笑,又不知身在何世。
“我也曾说过,名字是最短的咒。所以才会试着用这种最简单的办法引您上套……没想到真的是您。”晴明举起带来的那个草人,背后所钉的,正是朱砂写就的“普明”二字。
“欲出生死,先离爱欲。不能如此,纵是诵上千亿遍的佛号,遍晓三藏经书,又有何益呢?”
晴明娓娓道来,其中不无劝告的意思。博雅立在一旁,因为太过吃惊一直一言不发,转而想到先前听到的那段身世,的确与普明生平无不一一对上,只是被僧正大人用了点春秋笔法择要删繁盖过了事情的真相。
“其实当年在白灵山万刃加身之际,我早就有所觉悟了。昭昭之祸,焉知非冥冥之报。大约兵祸横死正是对我身在佛前却不能皈依三宝的报应吧。晴明大人,你的确是十分敏慧的人。当年我们谈咒时……不过,你就从来没有关注过什么,执著于什么吗?”
“请您少说闲话,早下决心好吗?”晴明看着方才混乱中狩衣上溅上的泥浆皱眉,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晴明大人,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一样的刻薄。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年的那场争论,我甘拜下风。”追思过往,普明不无感慨。
阴阳师飞挑的修目中倏然闪现孩子般的得意,虽然只是一刹,却被博雅精确地捕捉到了。记起前天晴明关于咒的一段议论,博雅不由得怀疑起他此行的真实目的。
“万物难为有,无常似尾花。空蝉临此世,幻灭若朝霞。执著是苦,色身无常。如今我才明白尘世繁华万般色相确无一处可让人眷恋。晴明大人,往生之前再让你的式神为我吹奏一曲吧。”
“您还有完没完……”
“那我这就可以启程了,”普明叹息着,并不坚持,身影向后退去。小野却快步上前,猛地扯住他的衣袖。“生命短促如朝露,情愿与君共生灭。”小野满面飞红,衫袖掩面,几不可闻地低声吟道。
可是她的羞怯姿态已经不能像当年那样让僧正忘掉佛法。相反,僧正几乎是惊恐万状地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含情脉脉的模样,畏若蛇蝎,惟恐避之不及,脸上的表情真恨不得能早一刻去见泰山府君。
普明推开小野,然而小野再次上前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你不再留恋我,也不让我追随你。那就让我再多看你一会儿。”
“这又是何苦?”
“让我好好看看你,记住你……好在此后生生世世的轮回中记得避开你!”
说罢,泪雨纷纷,打湿了衫袖下不复鲜润的双靥。

尾声

“真没想到普明僧正竟是这样的人啊……”博雅没完没了地陷入唏嘘感慨当中。
“贪嗔痴一应俱全是吗?”微笑中有几分苦意,“很久以前我就清楚他的为人了,的确是没什么佛门中人应持的超脱……”
“的确,实在是太薄情了嘛。怎么能因为浮舟典侍年老色衰就不屑一顾呢?”
“也许是这样的,博雅。不过,他总算是敢于面对自己真实心情的人。事实上,我们不也经常沉迷于樱花盛放的刹那绚烂,而厌弃它凋零颓败的惨淡光景?色相与本相之间的差异,爱念与欲念之间的距离,有时是共体双生,有时却是背道而驰,却也鲜有人能参透呵……愣严经有云:吾爱汝心,汝怜吾色,以是因缘,经千百劫,常在缠缚。或许就在今世断了痴想,他生无缘得见,或是对面不识,也不失为幸事。”
“话虽如此,人与草木毕竟有所不同吧。”博雅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题始料不及地转了个方向,“晴明,你究竟多大了?似乎二十八年前,你就在同僧正谈咒了,而且好像还是和他平辈论交……”
“唔唔。”对当今的天文博士、阴阳寮长官来说,这似乎是个难度很高的问题。
“‘唔’是什么意思?”
“这嘛……也就是说,年龄其实也是一种咒。同样,这个咒也是反应在‘名’与‘心’的观照间的。所以,一旦博雅问出多大这个问题,年龄这个咒就与博雅的眼中所见心中所思朕系在一起。这也决定了它不是确定唯一的……”
“晴明,当我没问过吧。”
“呐,博雅,不如你真的做我的式神吧。”
“不要。”
“何以反复无常?刚才还在奋力自荐……”
“因为刚刚才发现,晴明有那么多式神,简直是用之不尽。”
“可是那么多式神,并没有一个及得上博雅好用啊。”
“晴明,你又在——”
“绝对没有,是真心诚意的赞美。”
“是赞美吗?”
“绝对是。”
“好吧,虽然听起来怪怪的。”
“多心了,博雅。”
“晴明,除了式神的功用,我就没有别的优点可以赞美的吗?”
“怎可能,是诉之不尽才对。博雅的一切都完美无缺,值得用一世去赞美……”
“晴明!”
“艾?”
“看看,鸡皮疙瘩都浮起来了!”
“不爱听也无所谓。是定卿中将的语录,我不过是借花献佛。”
“毛骨悚然,尤其是从你口中说出来。”
“呵呵,难怪中将他迄今都追求不到浮舟典侍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晴明的说法似的,此时身边传来中将与典侍的对话。
中将的态度是不变的诚恳:“小野,你终于愿意离开这里了吗?我年岁已长,如今已向今上递了辞呈,不久就要回到家乡颐养天年了。和我一道回去度此余生吧,即使不能像年轻时那般花前月下鱼水相谐,至少也可以围炉添茶执手偕老啊。”
小野凄然摇头。
良久,方才张口,从褪色的嘴唇间喃喃吟出一句:“此身今已惯……”便已泪湿襟袖,容颜惨淡地退入竹帘后,再无声息。
中将久久无言。“即使他这样绝情,你也依旧爱他吗?”其实他并不需要回答。因为他对小野的感情就是最好的答案。
即使知道他贪恋的不过是自己的年轻美貌,甚至根本不爱自己,可还是要矢志不渝地单方面将这份感情继续保留下去。那种飞蛾扑火般的爱恋,或许是人世光阴短暂得不足以忘记,或许只是因为付出太多无法回头。世间男女,大抵如此呵。
黄泉国度,是爱念尽消畏若蛇蝎的僧正;人间道上,是花甲之年初衷不改的中将。这一世的恩怨缠绵,可有因果,可有对错?可知是谁负了谁,可知是谁欠了谁?
寺中钟声循时响起,那煌煌之音似是传自彼岸佛刹庄严净土。在这佛法衰微的末世,欢会短暂,死别无期,代代轮回,处处挣扎着颠倒迷乱的爱欲众生,又何时是个尽头呢?
晴明若有所失,半晌,丹唇轻启,齿间仿若噙着苍火,一字一字清晰吐出的,是浮舟典侍未曾念完的小野小町的一阕恋歌:
——此生今已惯,再会永无期。唯有心头恋,缠绵至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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