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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1x06_蜃良辰
主页>ATV2007>周二  所属连载:[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作者:络绎

平安夜行抄 之 蜃良辰
BY络绎

农历七月的一个午后,新下了场雨。
  土御门东北的小路上,有个高大的身影,正一脚深一脚浅,急匆匆向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宅邸赶去。此人身披玄色水干,里面露出朝服的领子,左手还托着一顶卷璎的冠冕,显然是刚刚从天皇的朝会上退出。他嘴里嘟哝着这鬼天气,一边大踏步向前赶,身后的小水洼被鹿皮靴子带起一个又一个泥泡。
  不错,此人正是首席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好朋友,源博雅中将,总该有三十五、六岁了吧,可是一张脸天真敦厚又使他显得年轻不少,总而言之是个不大看得出年龄的老实人。博雅来到晴明家门前,门同往常一样没有关,他脱下水干——把它当雨衣穿的后果就是,由于吸收了过多水分而变得重若千钧——振振身上的朝服,迈步走进宅前小院,院落一角的紫藤花被风吹的四处散落,地上积了不少泥泞的花瓣。鱼腥草,丝柏这些杂草倒是风蓬正举,被洗刷的格外精神。博雅心里好象有点生出雨打风流的感叹,他吸口气,高声喊道:“晴明!在吗?”
……
  院落里静悄悄,哪有一点回音?
  “在吗?晴明?”博雅又试着叫了一嗓子,门外突然蹦来一只雨蛙,两只后腿撑在地上,圆鼓鼓的大眼睛瞪着博雅。博雅也瞪大眼睛跟它对峙了一会,终于试探性地提问:“晴明,晤,他今天在家吗?”
  雨蛙鼓了鼓腮帮,好半天才粗着嗓子说了一句:“敬礼!”转眼间就跳了出去,门外的小池塘里传来“扑”的一声巨响。
  博雅摇摇头,何以晴明现时养的这些式神,脾气都这么古怪?
  博雅来到回廊,廊上还是那样纤尘不染,只是少了惯于卧在廊中小憩的晴明,便显得清冷了许多。博雅四处伸头望望:“这家伙,看来真的不在呢。”,他有点扫兴地脱下鹿皮靴子,坐在廊上发呆。
  真静,那些往日总是言笑晏晏,歌舞升平的美女式神们,居然也没一个出来迎宾,莫非晴明同她们集体捉妖去了?
  博雅想着,不自觉地摆出了晴明一贯的半坐半躺,曾被他批评为不甚庄重的姿势。很快他意识到这个姿势的不妥,连忙把脚缩了回来。“可是”他心里暗想,“真是舒服哩。”反正左近无人,博雅的脚,又慢慢伸了出去。
  “我说,博雅大人莫非是觉得有些寂寞?”
  博雅一惊,来不及收回双脚,就以那么个不甚庄重的姿势扭过身去,还好,是蜜虫。
  式神蜜虫甜丝丝地笑着:“怎么博雅大人要来,都没有通知一声呢?晴明大人正在午睡,这可是招呼不周了。”
  “午睡?”博雅站起身,“搞什么鬼,他可从来没有这习惯啊。还以为晴明同蜜虫你去哪儿除妖了哩。”
  “除妖?”蜜虫掩口笑道,“除妖的事,向来都是博雅大人比较热心的吧。”她眯着眼,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那么,就请博雅大人到屋里来吧。”
  温着清酒的小壶正袅袅吐着白气,几上还放着一碟吃的差不多了的沙丁鱼干,榻上身着白色狩衣的男子向里侧身躺卧,狩衣上有一些深深浅浅的压痕,想来睡了有些时辰。
  “晴明——”博雅微微探身过去,“我说晴明呀,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晴明“噫”了一声,并没有翻过身来:“是博雅呀。”
  “是我呀。”博雅盘腿坐下,“我说,是不是该醒醒了?”
  晴明又“嘘”了一声,懒洋洋地赖着不起:“像博雅这样有礼貌的人,难道也会打扰人家的好梦吗?”
  “晴明刚才有做梦?”博雅饶有兴趣地扳过晴明的肩膀,“像晴明这样的阴阳师,平时都会做些什么梦呢?”
  晴明被扳转了一个方向,凤眼微张,打了个哈欠:“真想知道吗?”
  “当然!”博雅诚恳地点头。
  “告诉你吧,左不过同众人一样,有华屋,有美酒,还有博雅你。”
  “还有我呀!”博雅高兴地大声说。
  “是呀,所以你说,算不算一个好梦呢?”
  “那是的。”博雅点头承认,想了想又有点疑惑,“晴明不是不喜欢华屋的吗?不然也不至于——”
  “也不至于住在这种破庙一样的地方,是不是呢?”晴明接口道,一双眼睛笑起来越发显得狭长妩媚。
晴明的住所,相对于他从四品的品级而言,真的显得有些寒碜呢。加上地点又是选在鬼门的位置,很多人都据此猜测晴明是白狐之子。
“说起来,有几个人梦里的喜好和他现实的喜好是完全一致的呢?”
  “晤,这也是的。”
  “所以,梦其实也是一种咒。”
  “……”又是咒啊,博雅觉得自己的头,变的像水干那么重。
  “它是自己和他人的愿力共同形成的臆念。自己的愿力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人的,打个比方来说吧,博雅,你在街上看见一样物事,你自己并不觉得它有多好,可是周围的人都说,生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啊。这种想法就已经在你身上下了咒。如果这个咒够强大,很可能博雅夜里做梦的时候,就会因为拥有了这样东西而狂喜不已呢。”
  “哎呀,是这样啊!”博雅的心情顿时轻松起来,“晴明今次的解释,真是浅显易懂啊。其实只要耐心一点,咒对我来说,应该也不是那么困难的吧。”
  晴明微微扬起嘴角:“博雅原本就是很有资质的嘛,所以说这种咒,就是让人沉湎在美好虚妄的事物中,不能自拔。因为有时候,它很逼真呢——”晴明的眼神,似乎有些飘渺。
  “可是——”博雅忖度再三,终于忍不住质疑,“晴明刚才的梦中,不是有我吗?博雅我可是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啊,可见梦也不全都是虚妄的。”
  晴明哈哈大笑:“我说博雅,你可真是个好学生,我刚才说的那些,你是完全听懂了呀!”
  博雅脸红了,吃不准晴明是不是反语:“本来就是嘛,梦到的东西不一定都是虚妄的,有些也会出现在你眼前呀。”
  “博雅说的是,梦有虚妄的,也有不虚妄的。有些人的梦里的事物,可没那么好运气会出现在眼前……”
  蜜虫恰到好处地过来换了一壶温酒的水,又给茶碟加满沙丁鱼干。晴明这才慢悠悠地直起上身,拈了一条沙丁鱼扔进嘴里。
  “啊,想起来一件事!”博雅拍着脑袋叫起来。
  “朝会上的事吗?”
  “哎呀!说到这个,晴明怎么又没去参加朝会!陛下问起来,我简直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
  博雅懊恼地说道:“你也知道今天要比试和歌的嘛,你这种高手不去,倒叫我在他们面前献丑。”
  “咦?”晴明一副很好玩的样子,“博雅做的什么和歌?”
  “不用提了,陛下非逼着我做。我只好胡占两句‘林深雀鸟多,日日咏和歌’,做完我自己倒吃了一惊,想不到博雅我做的和歌,也是挺有样子嘛。”博雅脸上,掩饰不住得意之情。
  晴明拿折扇挡住脸,半晌移开,脸上是好不容易换上的崇拜表情:“真是挺工整的啊,可是天皇陛下难道没有说:‘大胆!源博雅,你怎么把我们全部当成雀鸟啦!’”
  “这个,陛下倒没有这么说。”博雅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过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这么想啊,我可是完全没有这个意思的呦!”
  晴明还想打趣,博雅突然神色扭捏起来:“哎,晴明啊,你还记不记得有个旧宫人叫荻姬的?”
  “荻姬?”晴明玩味着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呢,曾经得宠过一阵子的吧,后来色衰爱弛,手植女郎花自比的,应该就是这位荻姬?”
  “虽然很少参加朝会,可是晴明对于宫中的事,还是清楚的很嘛!”博雅佩服地点点头,“那么晴明认为,这位荻姬夫人,是个怎样的人呢?”
  “清冷之人吧。”
  “我都是这么想啊,可是——”博雅满脸迷惑,“朝会之后,荻姬夫人突然叫住我,同我说了一些——”博雅吞吞吐吐,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位夫人出卖给晴明。
  “无非是一些十分仰慕博雅大人之类的话吧。”
  “哎呀,晴明连这个都知道,阴阳术真是厉害啊!”
  “……不关阴阳术的事啦。”
  “荻姬夫人今次真的很奇怪呢,浓妆艳抹,衣裳配色刺眼,都不似她平日那么素净哩。”
  “女为悦己者容,那也有的吧。”
  “是这样嘛?”博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是荻姬夫人好象变得很大胆的样子,她说她心中向来不知多仰慕我,今次又见我在和歌大赛上出色表现,恨不得——”博雅不自然地咳嗽两声,“哎,晴明你可千万不要笑,都是荻姬说的啦,她说恨不得成为我盘中餐,口中食,日日长伴左右。”博雅背书一样,一口气讲完,偷偷抬眼观察晴明的神色。
  晴明优雅地将一杯清酒送到唇边,似乎不为所动,稍倾,一口清酒尽数喷出,博雅不及躲闪,脸上中了不少,他手忙脚乱地一边擦拭,一边抱怨:“真是的,说了不笑的吧!”
  晴明笑的喘不过气来:“盘中餐,口中食?这可是我听过最有意思的情话呢,又是对博雅你说的。博雅应该问她:‘荻姬夫人试过自己滋味如何嘛?’”
  “问这做什么?”
  “‘如果没有试过,可不能贸然推荐给博雅大人我呦!’”晴明一脸促狭。
  博雅也忍不住笑了:“可能是陛下冷落她太久了,荻姬真是可怜啊。”
  “晤,是有些反常。”
  “女人家始终都是很脆弱的。”博雅喟叹。
  “看来最近少不得又要去一趟阴阳寮。”
  “你是说?”博雅张大了嘴巴,“不会吧?荻姬夫人那么可怜,只不过把我当作感情寄托的对象而已,总不至于这样也是妖孽作祟吧?”
  “博雅你还真的是一个——”
  “一个好人嘛!”博雅有些负气,“每次都这样说。”
  “不是啊,我是说博雅你,还真的是一个自做多情的人啊!”
  ……
  次日清早,博雅提着一桶鸭川河的香鱼,兴冲冲去看望晴明。天皇今天免朝,博雅激动地全忘了晴明说他自作多情的事。
  路上又遇到那只呆头呆脑的雨蛙,对他盯了半天,一声不吭跳进池塘。博雅有点不悦,这种不长记性又没礼貌的式神,养了恐怕也没什么用。
  还没到门口,就有妖娆的花精来迎:“博雅大人,晴明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家伙今天竟然这么早起?一定是为了昨天的事过意不去吧。想到这个,博雅心里一阵感动,大老远就放亮了声音喊:“晴明!晴明呀!”
  花精含笑将博雅领进屋内,随即乖巧地退在一边。博雅踏步上前,不无得意地向晴明展示桶里的香鱼:“今天的香鱼不错吧!”
  晴明俯身探看了一回香鱼,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待会等客人走了,再一起享用吧。”
  “客人?”博雅四处张望,“明明只有我同晴明两个人。”
这时蜜虫掀开门帘,领着一个老和尚进来了,老和尚的身后,跟着两个小童。
  晴明向博雅眨眨眼:“这不是来了。”
  老和尚快步走到晴明面前:“一别多日,不知还记不记得老僧?”
  “当然,法师不是播磨国的制多迦童子嘛。”
  老和尚擦了擦汗,把身上的百衲袋放在一旁:“为何叫我制多迦童子?”
  “哦,不过是个外号而已,因为始终都不知怎么称呼法师你,只好随便从佛经中找个名字。”
  “哎,哎,对我们出家人来说,姓名是不重要的。”老和尚有点尴尬,“上次来府上班门弄斧,老僧想起来,时常感到惭愧的很哪。老僧这段时间,一直敦促自己加紧修行。”言毕,似乎有所期待地盯着晴明。
  早先这位法师曾自信满满地领着两个式神小童来找晴明斗法,被他轻易收服。事隔几年再次登门,想来是法师又觉得技痒了。晴明暗笑:“既然如此,何不让童儿买些酒菜回来?”
  “好啊!”老和尚求之不得,让式神小童瞬间把酒菜送到面前,正好可以显示手段吧。他低声吩咐一番,两个小童迅速从外间端来一壶酒,几碟菜,齐声道:“师尊,请用。”
  老和尚面露得色,刚想伸手去接,小童旋风一样冲了出去,随后又冲进来,仍是一样的酒菜:“师尊,请用。”
  几次三番,老和尚刚一伸手,小童便疾如闪电的冲出门去。老和尚知道是晴明施法,挂不住面子,手臂暴长上去硬夺,两个小童就像陀螺一样滴溜溜转了起来。
  老和尚看的头晕眼花,手也不知往哪伸,看着两个越转越快的童儿,终于叹了一口气:“怪我啊,都怪我学艺不精。就请大人放过我两个小童,让他们同我一起上路吧。”
  “制多迦童子不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同我商量的吗?”晴明解开小童的咒,“还没透露是什么事,怎么就要告辞吗?”
  老和尚闻言大惊:“你竟然懂得读心术?”
  “如果制多迦童子跟我一样闲,也会在池塘里养些式神的吧,从实用的角度来看,说是读心术也未尝不可。”
  博雅猛的想到,那只貌不惊人的雨蛙,其实是个探子。
  “原来是从我和童儿的对话里获得了消息,总比什么读心术让人心安啊。”老和尚释然,口气也谦逊了许多,“实不相瞒,确是有些疑问想请大人指点。”
  “请讲。”
  “是关于召唤亡灵的事。”
  “召唤亡灵只不过是入门级事件,以大师的修为,应该不至于办不到。”
  听见自己的称呼从制多迦童子变成大师,老和尚感激地看了晴明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老僧还从未处理过类似事件,不过根据书上所说,按事主描述召唤亡灵,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老僧辛辛苦苦召唤了好几日,也没见到亡灵的影子。”
  “是否大师选错时辰?”
  “老僧是严格按照亡灵生辰八字挑的时辰,相信不会有错。”
  “事主描述有误?”
  “应该也不会,事主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将他亡妻音容笑貌描述得十分生动。情深眷眷,连老僧这个出家人听来都有点唏嘘。”
  “那么,是个好女子?”
  “秀外慧中,知书达礼,简直是图画中的人物。”
  “新丧?”
  “就是几日前的事。”
  “晤,真是令人费解啊。那位年轻人现在何处?”
  “暂住老僧庙中,他这几日茶饭不思,日见消瘦,老僧也十分不忍。”
  “大师真是感情丰富之人。”
  “哪里,哪里。”老和尚连忙摆手,“不过看他可怜,很快要到七夕了,牛郎织女都可一见,老僧实在很想成人之美。”
  “既然这样——”晴明看了一眼桶里的香鱼,快到午饭时分了吧,他微微一笑,“明晚就与大师一同召唤亡灵吧。”
  制多迦童子不辱使命,满意而归。
  博雅跪坐在炉边烤鱼,晴明探过身来:“快好了吗?”
  “马上”,博雅扭头看了一眼晴明,“哎呀,怎么连木屐都不穿了!”这家伙的仪态,永远不能令人满意。
  “不是在自己家里嘛。”晴明对博雅的指责不屑一顾,“说真的,博雅最近的和歌水平真不赖啊。”
  “哎?”
  “是荻姬让博雅对和歌有了自信吧?”
  “啊?”
  “……”
  “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不过说起来,晴明怎么会答应去帮那个老和尚召唤亡灵的?不是一向不屑处理这种小事件的吗?”
  “博雅说的是啊。”晴明伸手拿了一串烤鱼,翻过来转过去地欣赏,“这一次,是为了博雅你吧。”
  “为了我?”博雅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相信阴阳师的直觉。”晴明终于把烤鱼送进嘴里,“现在开吃。”
  ……
  次日晚,博雅一身朝服朝冠,腰悬大刀,准时出现在晴明家门口。
  “博雅是要同我一起去召唤亡灵吗?”晴明衣带当风,手执一柄浮世绘折扇,轻松地如同去郊游。
  “当然,晴明都说了与我有关,要相信阴阳师的直觉嘛。”
  “可是博雅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要去打仗啊。”
  “这种事情,怎么说都是小心点好啦。难保招出什么恶鬼也说不定。”
  “制多迦童子说是图画中的美人呦。”
  “不可尽信。”
  “这么有水平的话可不像是博雅你说出来的呀。”
  “这是什么话,我一向很有水平!”
  ……
  两人一路拌嘴,很快来到制多迦童子的小庙,老和尚远远地迎了出来。
  “快请进,快请进!”看得出,对于晴明的到来,老和尚相当激动,“请坐,请坐。童儿,奉茶!”
  晴明微笑谢过,“大师不必客气,可否就请那位事主出来一见?”
  “好,老僧这就去叫他。”
  ……
  “半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出来?”博雅不耐烦地踱着方步。
  晴明抿了一口清茶,淡香宜人:“不用这么心急,博雅可以参观一下制多迦童子的庭院嘛。”
  ……
  “来了来了,让各位大人久等了!”老和尚总算出现了,身后跟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虽然看上去有些憔悴,不过衣饰光鲜亮丽,发髻一丝不乱,倒是赏心悦目的很。
  他走上前自我介绍:“在下武田,这几日因为亡妻的事心中烦乱,这么衣冠不整地出来见客,实在惭愧地很。”说着不自觉地摸了摸已万分妥帖的鬓角,看来这半个多时辰,是武田用来对镜贴花黄了。
博雅赞许地打量着武田,同时向晴明使了个“人家可比你检点多了”的眼色。
  晴明信手挥开折扇,并不理会博雅的暗示,闲闲道:“那么,就请介绍武田的情况吧。”
  “是,我是从渡边地方来的,早前在渔村,已经听闻过晴明大人的事迹了。” 武田抬起头来向晴明微笑致意,博雅这时才看见他双眉入鬓,唇色鲜红,衬得苍白的肌肤如同傅粉,完全是个符合时下标准的美少年。
  “因为里子的事,要麻烦到晴明大人,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啊,可是里子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所以——”武田咬咬嘴唇,像暗暗在下决心,“所以希望晴明大人可以请里子上来同我一见,我真的很想念她。”
  “里子就是武田的亡妻吧?”
  “是,所以晴明大人——”
  “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里子性情温顺,相貌也是绝美的,想起来都让人怦然心动。”武田的视线慢慢移向远处,眼神空洞飘渺,他娓娓地叙述道:“永远忘不了在渔村和里子共同度过的时光,春日踏青,秋日赏樱,冬日则偎在炉边,看落雪降下。到了夏日,里子还会为我捕来珠蚌,满室生辉。”武田轻轻叹了一口气,“如今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里子笑着向我招手,甜甜地唤我‘武田君!’”他真的慢慢合上双眼,嘴角微扬,似乎沉溺在甜蜜的回忆中了。
  博雅听得甚是感动,心想武田真可算是一个深情之人了,他拍拍晴明的肩膀:“帮帮武田吧。”
  晴明低声对博雅说了句:“别急”,转过来问武田:“似乎你们一年四季都闲暇的很,武田家的产业一定很丰厚吧?”
  “里子有一手捕鱼的绝活,我们并不用为三餐发愁。”
  “这么说,武田是不需要劳作的了?”
  “是的,里子一个人足以维持家计。”武田嫣然一笑,竟似女子般妩媚。
  晴明点点头,并不深究的样子:“那么,现在便为你召唤亡灵吧。”
  武田十分感激,连声称谢,老和尚赶紧去搬法器了。
  ……
  “这些用来做什么?”晴明挑起凤眼。
  “啊?这些嘛,书上说都是必备的啊。”老和尚有些不知所措,莫非不需要?
  晴明从里面挑了一把桃木剑:“这个兴许有用。”他用剑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吩咐武田站在圈内。
  武田站在剑圈中央,满脸虔诚。
  “里子是怎么死的?”冷不丁地,晴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武田好象没有反应过来:“怎,么,死,的?”
  “是淹死的吗?”
  “不可能的!”武田惊的跳了起来,一额头涔涔的冷汗,“里子的水性那么好,怎么可能会淹死!呜,里子——”武田有些哽咽。
  博雅一边看着,觉得武田十分可怜,可是又好生奇怪啊,似乎他连里子的死因都不是很清楚呢。
  “其实到现在我也没有见到里子最后一面——”见晴明没有继续提问,武田的情绪慢慢缓和下来,他接着说到:“但是里子从小就没有离开过渔村,这次却一连消失了好几日,村里人都说是凶多吉少。渔村的后面有座山,时常有狼出没,里子她可能是——”武田又抽噎起来,说不下去了。
  “狼?”晴明仍是不动声色的表情,“那么可以开始了。”他伸出食中二指,按在桃木剑上,飞快地念了一段咒文,将剑插在武田身边,剑圈上冉冉升起一阵青气。
  老和尚眼睛一亮,羡慕地望着那股青气。
  青气越升越高,却始终不曾幻化成人形,武田有点焦急,忍不住问:“找到里子了吗?”
  晴明没有答话,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半晌开口道:“似乎她并不是很情愿见你。”
  “怎么可能?”武田难以置信。
  晴明合拢手中折扇,转身对博雅说:“肚子饿了呢。”
  博雅刚才怕打扰晴明施法,一直没敢插话,此时见晴明这副样子,不禁愤愤不平地大声道:“晴明,你这是什么态度!一点礼貌都没有!”
  晴明摊摊手,表示爱莫能助:“没办法,这是里子的意思。”
  武田满心伤感,对着那团青气不断地唤着:“里子”,“里子”,青气依然毫无反应,反而慢慢地散去了。武田茫然地捕捉着四散的青气,眼神空洞绝望,终于捂住脸,痛哭失声:“呜——”
  博雅不忍地走过去,想对武田表示一点安慰,这才发现地上多了两行字:——此心迷惑甚,恋意枉加增。想来是武田刚刚用桃木剑刻下的,博雅心中凄然,安慰的话,竟是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武田呆呆地回转过身,目光穿过博雅落在很远的什么地方,脸上居然又有了那种梦幻般的神气。
  晴明的嘴唇终于动了动,却只是对博雅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博雅照常向晴明哓以大义:“虽然是不认识的人,晴明也不能这样毫无同情心啊!”
  “以博雅的标准来看,这么说也未尝不可——”晴明眯起双眼,笑的有些狡颉。
  博雅不满地接口道:“你又要说我真是一个好人了吧。”
  “哎呀,博雅你真是一个聪明人!”
  博雅有些得意:“是啊,都不知最近为何突然变得这么聪明,好象每次都能抢在晴明之前说出这句话哩。不过说起来,武田君的事你真的不准备管了吗?”
  “是里子自己不想见武田,这种事情,阴阳师也不能勉强的吧。”
  “晤,说的也是”,博雅通情达理地点点头,“可是武田君真的很可怜呢。”
  ……
  农历七月七日是大唐的七夕节,传说一年当中,牛郎织女只有这一天可以通过鹊桥相会。闫融天皇似乎对这个传说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提前结束朝会,在紫宸殿外安排了一场盛晏。
  博雅静立一旁等台上舞姬下场,接下来便轮到他吹奏古曲《啄木》。
  “博雅这次又为天皇陛下带来什么好曲子了?”,身后传来调笑的声音,熟的不能再熟,博雅连忙转头,果然是晴明亲切可喜的脸。
  “哎,晴明怎么会来的?”博雅惊喜之余未免有点诧异。
  晴明就近找到一棵大树,懒懒地靠了上去,果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今天打算做做功课。”
  “这就对了嘛!”博雅赞许地点头,对于晴明的意图完全不察,“最近挺勤奋的啊!”
  “偶尔勤奋一回也无伤大雅吧。”
  台上舞姬此时已在答礼,博雅振振朝服,一边叮嘱晴明:“不要靠在树上睡着了啊!风大的很哩。”
  晴明点点头,仍然是那种一不小心就要睡过去的神气:“知道啦!”待博雅转身上台,晴明张开狭长的凤目,若有所思地目送着博雅的背影。
  古曲《啄木》高妙精深,宫中除了源博雅中将之外,再无旁人可以驾驭。博雅心性诚实敦厚,唯在音乐方面却是天赋异禀,被后世公认为首开雅乐先河的一代名家。只见他从容横笛在手,曲调流泻之处,当真是高山流水,鸟鸣啾啾。一时欢腾,一时静谧,忽而是晴空朗日,忽而又月华如练。听者无不如痴如醉,浑然忘我。
  晴明的目光,落在天皇身侧一名艳妆女子身上,那女子脸上施了厚厚一层脂粉,饶是如此,仍有蛛丝马迹透露出芳华不再,身上的十二单衣也晕染得太过鲜亮,全不似她平日低调打扮。此时她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博雅,关不住满面春色。
  晴明缓缓移步过去,绕到天皇身后,低声对那名女子道:“荻姬夫人,多日不见了。”
  荻姬闻言转过头去,见是晴明,浑身一颤,眼神慌乱戒备。
  “荻姬夫人好象很紧张的样子呢。”晴明抬眼直视荻姬,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
  荻姬眼神躲闪,强自镇定道:“晴明大人说的哪里话,妾身长在深宫,难得见到晴明大人,一时有些生疏罢了。”
  天皇大约是听到有些动静,这时狐疑地转过身来,晴明微笑着朝他点点头,一副无所事事的神气。天皇也朝他点点头,眼光漠然地从荻姬身上带过,又聚精会神地听起了博雅的演奏。
  晴明像是有点惋惜的对荻姬道:“夫人今天这种盛装,似乎陛下并不怎么欣赏?”
  “用不着他欣赏!” 荻姬咬住嘴唇,竟然十分倔强。
  “博雅大人也不会喜欢。”晴明闲闲地接口。
  荻姬面色大变,身上机伶伶打了个寒战,牙关格格作响,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台下突然彩声雀起,原来博雅一曲奏罢,正向众人答礼。晴明远远地望着,对荻姬道:“不管荻姬夫人是什么无害的东西,都请不要靠近博雅。”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荻姬掩面无辞,这时博雅已经下台,跑到大树跟前东张西望寻找晴明。晴明微笑,迎上前去。
  ……
  是,多无害的东西也好,我都绝不允许,你靠近博雅。
  ……
  “博雅大人,你看看清楚,我这一身,难道你真的不喜欢吗?”女子含情凝悌,巧笑倩兮,“人家可是十分仰慕博雅大人的呢,博雅大人千万不要辜负我这一番美意呦。”她抬起皓腕,款解袍带,十二单衣簌簌落地,女子裸着双足行走其上,发出如蚕食桑的“沙沙”声,“博雅大人,难道你真的不喜欢吗?”女子慢慢贴过去,香气不绝如缕,博雅心中痴醉,目不转瞬。女子环住博雅,咯咯笑道:“原来晴明大人也有说错话的时候呢。”
  听到晴明两个字,博雅心头一震,推开女子,迷迷瞪瞪地问道:“你是什么人?”,那女子顿时变作一张白惨惨的脸,脸上的粉不住扑簌簌的往下掉,“啊,博雅大人,难道你真的不喜欢吗?”声音十分凄厉,慢慢向博雅逼近。
  博雅大喝一声:“妖孽!”,倏然从床上坐起,半晌醒过神来,发现自己还保持着那个奋力推拒的姿势,额上是密涔涔的汗。博雅擦了一把汗,自己可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古怪的梦啊!他呆呆地坐在床上,好在天性心无挂碍,胡思乱想了一阵之后倦意袭来,又沉沉地睡去了。
次日的朝会上,殿内诸人都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源博雅中将的两个大黑眼圈,博雅双目无神,哈欠连天,脑袋小鸡啄米似的点来点去。最后连天皇也看不下去了,和颜悦色地提醒博雅卿家注意多休息,不要太勤劳王事累坏了身体。
  博雅度日如年地捱到朝会结束,本想回去好好睡个回笼觉,出了宫门却发现不远处有一辆牛车停在树下,老牛无聊地嚼着草根,看上去相当面熟。这不是晴明的式神老牛嘛!博雅大步走过去,兴冲冲地打开车帘,车内却是空无一人。
  “莫非真去阴阳寮了?”博雅自言自语,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
  “博雅今天的精神,看起来不大好呀。”,晴明突然自树后转出,及时捕捉到博雅大张的嘴。
  “搞什么,总是这样神出鬼没!”博雅不满地嘟哝。
  晴明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放弃清晨的睡眠,在这种蚊虫滋生的地方等了别人一上午,得到的竟然是抱怨吗?”
  “哎?晴明在这里等了一上午?”
  “恩,一个上午。”晴明很肯定的确认。
  博雅心下一阵感动:“ 晴明——”。
  “上车再说。”晴明跳上牛车,博雅也跟着跳了上来,“晴明?”
  “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是什么朋友啊?”
  “爱做梦的朋友。”
  “哎呀,我昨天晚上也做了一个怪梦!”博雅拍着大腿叫起来。
  “因为这个,所以才休息不好的吧。”
  “是啊,猜我梦见什么?”
  “……”
  “我说晴明呀,”博雅伸过头去查看了一下歪靠在车厢内的晴明,他正意态安详地闭目养神,似乎并不关心自己这个怪梦。博雅有些无趣,不再说话,很快也找到了入睡的感觉。
  式神“咔擦”放下车身,已经到了目的地。
  博雅身子朝前一冲,幸好晴明及时托住,才不致撞出满头大包。博雅揉揉眼:“这地方看起来好象眼熟的很哪。”
  “当然,几天前才来过。”
  博雅下车一看,原来是制多迦童子的小庙:“莫不是找到帮助武田的办法啦?”,他欣喜地问道。
  晴明点点头,径直穿过庙前小院。老和尚正在生火做饭,隔窗看见晴明,低呼一声,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不知晴明大人今日怎么有空?”
  “是为了武田的事而来。”
  “啊,好,我这就去叫他出来!”老和尚擦擦手:“不如两位大人就在这里用个便饭吧。”
  晴明微笑着刚想回绝,博雅已经大声说道:“既然法师一片盛情,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因他一想到武田出场耗时之久,便觉得肚子“咕咕”叫得厉害了。
  老和尚高兴地摆弄出几个精美素菜招呼晴明他们先用,随后便向武田的房间去了。
  ……
  桌上菜肴盘盘见底,晴明同博雅面面相觑。
  “这次——”,博雅难以置信地问道,“有一个时辰了吧?”
  “博雅如果心急的话——”晴明看看茶杯,已经无茶可饮,“就一起参观一下制多迦童子的庭院吧。”
  ……
  “来了,来了!”老和尚又是火急火燎地跑出来,武田跟在身后,此次妆面衣冠更是精致的无可挑剔,乍看之下,简直雌雄莫辨。
  他快步走到晴明面前,眼神充满希冀:“晴明大人这次来,想必是有了里子的消息吧?”
  博雅一旁看着,觉得好生奇怪,明明急切想获得亡妻的音信,偏又关在房间里,磨磨蹭蹭个大半天。
  晴明并不回答武田,问老和尚要来那把桃木剑划个剑圈,照样吩咐武田站进去。
  晴明念完咒语,将剑插在武田身边,剑圈之上,又冉冉升起一团青气。
  老和尚赶紧强记咒语,听了两遍,总算有点印象。
  晴明闭目柔声唤道:“出来吧里子。”
  青气越积越重,盘旋在武田四周,久久不散,只是仍然并不凝聚成为人形。武田非常失望,狐疑地看着晴明。
  晴明叹了口气,“昨晚扰人清梦的,也是你吧?难道非要叫一声荻姬,才肯出来吗?”
  青气倏然凝聚,在空中幻化成扭曲的人影,似一名女子掩面而泣,女子的面目渐渐清晰,赫然便是荻姬的模样,博雅惊愕地张大了嘴。
  武田却神情漠然,似乎全无印象。荻姬悲泣了一阵,慢慢散去,青气又再凝聚,这次还没等博雅看清,武田就激动地大叫一声:“里子!”
  那女子却转过去,幽怨地看着博雅:“博雅大人,难道你真的不喜欢吗?”
  博雅心头一震,眼前果然是昨夜梦中的女子,他下意识地向晴明走了几步,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女子垂眼,哀哀哭泣,“晴明大人的话果然没错。”
  “里子!里子你是怎么了呀?”武田万万料想不到是这个场面,“里子莫非不认得我了么?”
  女子默然,半晌开口道:“武田君又何必苦苦相逼?里子不想再见到你了。”
  “为什么?!”武田痛苦地看着里子,难以置信,“难道里子忘了我们在渔村的日子了吗?我们春日踏青,秋日赏樱,冬日则偎在炉边,看落雪降下。到了夏日,里子还会为我捕来珠蚌——”武田的语速慢慢降了下来,脸上又开始带上那种古怪的迷离神气,他温柔地继续道:“满室生辉呢。”
不知道为什么,再一次听到这段话,博雅只觉得诡异无比。
  女子长长叹息,“武田君的记忆里,就只有这些吗?自从十七岁嫁给武田君,里子的生命,就堕入无边的黑暗中。在我奔波生计,操劳家事的时候,武田君总是喜不自胜地揽镜自顾,完全没有分担的意思。我只有拖着疲累的身体,打点起精神,不顾一切地拼命努力,武田君却毫不怜恤,将我辛苦血汗换成满室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还逼着我也要盛装打扮。当我身着华服站在武田君面前,看见他欣赏赞叹的目光,我心里却一点欢喜也没有,又开始为下一天的生计忧愁——”,女子语调凄然,“那天,武田君让我去捉一只珍贵的珠蚌,要色白而圆润,玲珑剔透如鲛人泣泪。我不知道哪里有这样的珠蚌,在河里寻找了多时始终没有收获,正在无奈之际,隐约见到水草深处,似有宝光流动。我欣喜地游过去拨开水草,果然看见一只大大的蚌正张开蚌壳晾珠,那珠莹白如玉,圆润可爱,正是武田君描述的样子,我急忙伸手探珠,蚌壳却突然合上,把我一只手牢牢地夹住。蚌身沉重,我甩不脱又浮不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在水里粒粒起泡,水泡‘咕嘟嘟’起了又破,我慢慢沉底,神智像脱离了身体,十分清醒,却并不觉得有多少害怕,我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日月蚌了。我得罪了神明,并不冀望可以得到宽恕,相反隐隐有种解脱的快感——总算可以摆脱武田君了。”女子长舒一口气,“真的是,好轻松呢。”
  武田目光呆滞,似乎女子正在叙述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故事。
  女子继续道:“之后我的魂魄离开了身体,无牵无挂,游游荡荡。不知飘了多久,来到了一间华丽的屋子,看见一名女子郁郁寡欢地立在窗前,可怜的很。我想,与其愁思终日,倒不如借来身躯让我暂住。”女子顿了顿,转向晴明,“这几日,是生前从未有过的逍遥快乐。晴明大人为何一定要让我再见到武田君,勾起许多痛苦回忆呢?”
  “里子好象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了?”晴明仍是七情不动的口气,脸上却有一丝恻然。
  “晴明大人说过,希望我不要靠近博雅大人。”女子捧住脸,嘤嘤哭泣,“我怎么会不记得呢?但是自从第一次看见博雅大人,我心中就像有一面鼓,被槌的砰砰作响,这种感觉,在和武田君相处的漫长岁月里从来不曾出现。博雅大人的率真无拘,是我心目中世间男子的完美典范,我才知道,原来在我的内心深处,也埋藏着对炽烈爱情的深深渴望。即使明知这种感情只是飞蛾扑火的徒劳,我还是竭尽全力地想抓住一切机会,赢得博雅大人的好感。——”女子看向博雅,又再柔声问道:“博雅大人,难道你真的不喜欢吗?”
  博雅早听的两眼发直,乍听这话,却没觉出多少决绝的意味,只知道是个问句。他上前一步,想安慰女子一些天人永隔之类的话,同时婉拒女子的好意:“里子你——”
  女子突如其来地温存一笑:“博雅大人不用安慰我了,其实自从博雅大人在梦里把我推开,里子已经知道,一切都是白费。只是在走之前,如果不问这一句,里子实在不甘心哩。”
  “怎么里子你——?”
  女子转身向晴明拜伏下去:“多谢晴明大人,让里子在宫中耽搁了这些日子。里子自知到了离去的时候,不敢多作留恋。记得晴明大人说过,多无害的东西也好,你都绝不允许它靠近博雅大人,是吗?”
  “这一点,里子大可放心。”
  “想到博雅大人以后都不会受到伤害,那么里子也没有什么牵挂了。”女子说完,面孔渐渐模糊起来,博雅忍不住大声道:“里子,珍重啊!”
  女子粲然笑道:“博雅大人也珍重啊。”又对武田道了声:“蜃君,珍重!”青气慢慢弥散开去,终于散尽。
  武田一直呆若木鸡地站在旁边,面色苍白,手足冰凉,此时听得这一声珍重,却是如闻金刚狮子吼,嘴里反复念道:“蜃君?蜃君?”似乎在考虑一个极为复杂的问题,他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出去,仍然不断重复着:“蜃君?蜃君?”
  晴明望着武田远去的背影,对博雅道:“武田的梦,也许永远不会醒来。”
  ……
  式神老牛不急不徐地拉车前行,车厢内却是一反常态地寂静。
  博雅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独自想着心事,这时突然开口道:“蜃是什么意思?”
  “一种神兽,据说可以随意幻化良辰美景。”晴明简短地解释。
  “那里子为什么称武田是蜃君呢?”
  “……”跟博雅解释这种问题,真是一言难尽啊,晴明暗暗叫苦。
  好在博雅这次很快拍手叫道:“啊,想起来了,晴明同我说过关于梦的事。武田就是被‘梦’这种咒缠上了对不对?”
  “博雅说的是。”
  “还有呢——”博雅不无得意,“武田的梦就像蜃一样,永远是无边的良辰美景,所以里子要叫他蜃君,对不对?”
  “很厉害嘛,博雅!”
  “只是武田不应该拿自己的梦来强求里子,对吧?”
  “也对。”
  “晴明近来有做梦吗?”
  “哎?”
  “我是说——”,博雅脸红了半边,“上次晴明说梦到博雅我的吧?”
  “是啊。”
  ……
  一时两人都不再说话,晴明歪在车上假寐,博雅正襟危坐,没事找事地把车帘拉拉严,自言自语道:“风大!”
  晴明闭目微笑。
  ——阴阳师,也会有迷惑的吧?
  如果说梦真的是一种咒语,那么此刻,我也乐于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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