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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1x07_河东君
主页>ATV2007>周二  所属连载:[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作者:络绎

平安夜行抄 之 河东君
BY络绎

一、

新年伊始的这一天,播磨国地方有一位法师,大清早就从雪地里救回了一个年轻人。
这位法师就是前文曾经提到过的制多迦童子,事情是这样的——
作为热心肠的制多迦童子,在新年伊始的这一天,一推开院门,就看见雪地上躺着一个年轻人,心里当然很高兴,他猛地向后跳了一步,嘴里“呀”地叫了一声,果断地把这件事判定为一个吉兆。
接着制多迦童子就火速召唤式神小童,把这个年轻人飞也似地担进了自己的住所。
眼下,制多迦童子正抱着一个手炉,笑眯眯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年轻人,含蓄地对式神小童说:“若非有人慈悲为怀,这位施主现在已经往生极乐去了——”
可是这位年轻人似乎躺得并不安乐,只见他双目紧闭,脸上完全没有血色,喉中还不断发出悲苦的呻吟。制多迦童子犹豫了一下,过去把手炉在他的额头上脸上手上各碰了一下,又连忙收回来笼在自己怀中。
“能不能醒过来,主要还是看他自己的意志啊。”制多迦童子这样说。
年轻人冻得发紫的嘴唇慢慢翕动起来:“水——,水——”
制多迦童子连忙集中心神,默念咒语,式神小童转眼间捧着刚沏好的热茶来到床边:“师尊,请用。”
“给那位施主!”制多迦童子一分神,操控不灵,童儿手上一杯热茶尽数泼在年轻人身上。
“啊呀!想烫死我呀!”刚才还气若游丝的年轻人一骨碌坐了起来,气急败坏地瞪着制多迦童子。
“施主请不要误会,如果老僧想要烫死施主,就不会救施主回来了呀!”制多迦童子羞愧地藏起刚才那个肇事的式神,“不过为何眨眼之间,施主就和先前判若两人了呢?”
“没有的事!我还是很虚弱!”年轻人连忙躺下,在床上痛苦地翻滚,“哎呦,冻死我了,连个手炉也不舍得,还说是出家人。”
“老僧并不是舍不得这个手炉,只是希望施主可以凭自己的意志醒过来!”制多迦童子面红过耳,大声辩白,“施主如果不相信老僧,老僧现在就可以把手炉给施主!”说着就“扑通”一声,大方地把手炉扔到床上。
年轻人喜孜孜地摸了一下,随即一把把手炉推开:“我不要了。”
“施主何苦戏弄老僧!”
“已经不热了。”年轻人黯然道。
“啊?不热了?老僧这就去给施主准备一个热的手炉又有何难!”制多迦童子急匆匆地跑出门,旋即折返,吞吞吐吐道,“木炭昨天烧完了,老僧已经让小童下山去买,请施主暂且忍耐——”
“去你的吧!”年轻人气呼呼地转过身去对着墙壁。
“呃,老僧还不知如何称呼施主——”
“叫我没有手炉的真柴好了,唉——”年轻人发出绝望的叹息。
显然,在遇见制多迦童子之前,“没有手炉的真柴”是叫做真柴的,这个叫做真柴的家伙,就这样在制多迦童子的小庙里住了下来。

二、

阴阳师安倍晴明掀帘出来的时候,博雅三位正呆呆地托着腮帮子,一动不动地蹲在怒放的樱花树下观赏几只闲庭信步的麻雀。
他的手里捻着一些馒头屑,口中还念念有词,“啄”,“啄啄”,“站好队,不要抢”,“你是真麻雀吗?”回头看见内室的竹帘撩了起来,立刻快活地站起身来,高声招呼道:“晴明!”
“抱歉,博雅,怎么没让绫女通传一声呢?”身着白色狩衣的阴阳师随意地在博雅对面趺坐下来。
“没看见绫女,倒是有很多蜜虫,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索性就坐在这里等你了,顺便安安静静地晒晒太阳。”武士的脚边搁着一顶卷缨的朝冠,显然是早晨的朝会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来了,这座僻处京都一隅的荒凉宅子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可以令枝头娇艳的花朵四季芬芳长开不败,更可令得尊贵的殿上人起早贪黑急三火四地赶来。
至少,对于源博雅中将而言,事实的确如此。
“很多蜜虫?”晴明高高挑起秀眉,凤目中浮上一丝货真价实的讶异,“如果我没有记错,蜜虫的假期应该尚未结束,博雅看到的——”
“刚才是有好多蜜虫,一会儿就都不见了,不过是晴明的小把戏吧。”黎黑的武士搓掉手中的馒头屑,露出精明的笑容。
晴明略一沉吟,不动声色地合拢手中桧扇,扇骨轻轻敲击地板,向博雅递上一个叹服的眼色:“就是说,又被博雅看穿了?”
“是啊,谁叫晴明每次都玩一样的把戏嘛——”
博雅还没说完,漫山遍野突然响起了“嘻嘻”的笑声,是女子的声音,好象有几百几千个女人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一直不停地笑啊笑啊。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博雅寒毛倒竖:“晴明,别玩了!你快让她们停下来!”
“好的。”晴明抚平狩衣上的压痕,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在袖中结了个五芒星印,末了又对着远方高声呼唤,“噤声!”
笑声还在继续。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晴明!”
晴明重新结了个更大的五芒星印,又再高呼一声:“噤声!”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抱歉,法术失灵了。”
“啊!怎么会失灵的?”博雅手忙脚乱地想要抽出腰际长刀,“糟了,来见晴明之前把刀取下了——好吧,就让赤手空拳的武士来迎战这群妖物吧!晴明,你先离开!”
“一切拜托博雅了!”晴明似乎也方寸大乱。
“快走吧!”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阴阳师刚转身,只听见“扑通”一声,赤手空拳的武士摔倒在地板上了。
“晴明——”
“呃?”
“你快走!——你的法术什么时候能恢复?”
“噗嗤——”先前死忍的那个人终于肆无忌惮地笑了出来,阴阳师一手拿桧扇掩住扭曲的俊脸,一手去扶摔在地上的武士,武士还没扶起来,自己倒先笑得站立不住。
博雅黑着脸,自己爬了起来。
“我回去了!”气呼呼地走到门边,伸手去推自动门,漫山遍野的女人笑声又来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博雅两腿发软,进退两难。
“博雅,别生气,仔细听听这是谁的声音?”
“啊呀,是蜜虫!”博雅恍然大悟,拍着脑袋叫起来,“刚才太紧张了,连蜜虫的声音也没听出来,说来说去,还是晴明的把戏啊。”博雅浑身轻松,前嫌尽释地走回廊下,“叫蜜虫不要笑了,笑得我身上麻麻的!”
“博雅听到的,并不是蜜虫啊。”
“啊?明明是蜜虫!”
“博雅,你听听这声音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
笑声还在继续,乍听之下似乎来自四面八方,但仔细分辨就可以听出,声音其实是从东北方向的山上传来的。
“呃,好象是那边的山上。”
土御门东北的那座山,由于处在京都的鬼门方向,四周荒无人烟,据说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有很多精魅出来作作祟,想到这一层,武士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晴明,莫非是妖物?”
“是妖物啊。不过这种妖物除了擅长变化之外,倒也没有更多的劣迹,如果人对于它们的试探没有反应的话,它们很快就会觉得无趣了。”
女人的笑声真的渐渐消失了。
“哎?”,博雅信服地瞪大了双眼,“晴明对任何妖物的特性都这么了若指掌吗?”
“那倒未必,只是这种妖物——”红唇间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毕竟大家多年邻居,勉强还扯得上远亲。”
“这妖物是晴明的远亲???”
“博雅,唐国不是有句话说,近邻好比远亲么?”
“啊,是这样!晴明的学识真是很渊博呢!我还以为——”
“嘘——”晴明陡然将食指竖在唇边,手中桧扇在指尖滴溜溜转了个圈,扇柄径直指向院门。
诡异的自动门无声地打开了,紧贴在自动门上的一只碗口大的耳朵来不及收回去,被拉着滑向了右侧。
“哎呦!”门外的那个人好不容易扯下耳朵,满面羞惭地垂手立在门口,“晴明大人,老僧不是故意偷听的。”
“是制多迦法师啊!”博雅惊喜地叫了出来。
“博雅大人,老僧真的不是故意偷听你和晴明大人谈话的。老僧走到晴明大人门口,听见里面有谈话的声音,可是这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老僧的耳朵就不知不觉跟着越长越大,越长越大——”制多迦童子虚弱地辩解着,不时偷瞄一下晴明的反应。
“一别数日,想不到大师的法术竟然精进如斯。”看清了来人的样貌,阴阳师黑如点漆的瞳仁里非但不见愠色,反而颇有几分兴味。
制多迦童子大受鼓舞:“晴明大人,老僧的耳朵不只可以变大,也可以变小,甚至还可以变没有!”说着就神气地拧了一下自己的耳垂,两片耳朵竟然像蝴蝶一样轻飘飘地飞走了。
“好啊!”博雅大声喝采。
“果然妙不寻常。”晴明也含笑赞道,“大师此番前来,是为探望故人呢,还是又遇到了什么疑难杂症?”
“老僧是来探望故人的!”老和尚忙不迭地答道。
“以大师今时功力,想必也的确没有什么能难得倒大师了。”凤目里促狭的光芒泛着上弦月的清辉,晴明仪态万方地扬起衣袖,袖内依稀可见两只蝴蝶翩然追逐的身影。
“啊!那不是——?”博雅张口结舌。
“老僧的法术不值一提,”老和尚满面羞愧地盯着那对蝴蝶,“这次除了探望故人之外,实在也是有求于晴明大人。”
阴阳师舒展地扬起红唇,露出饱满的笑意,两只蝴蝶轻盈地飞到老和尚头上,找准位置安顿了下来。

三、
绫女执起手边团扇,意态闲适地打了一个悠长的呵欠,随即袅袅婷婷地从画卷上走下来:“除了清酒之外,客人还需要备些什么呢?”
“有酱豆吗?”制多迦童子期待地问道。
“……那是什么?”绫女满脸黑线,真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的东西啊。
“没有的话,那就随便来点什么吧。”老和尚失望地垂下了头。
不消片刻,几上已经多了一壶冒着热气的清酒和几只果碟。
果碟中没有制多迦童子顶欣赏的酱豆,老和尚觉得有些遗憾,不过有第二欣赏的梅子也不错啊!他这样想着,高兴地捞起一颗腌梅,开始向晴明二人讲述事情的经过——
这件事说来话长了。
起初,老僧从雪地里救回了一位白白净净的年轻人,出家人慈悲为怀,老僧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夸耀的,就不声不响地安顿这位叫做真柴的施主在老僧的小庙里住下来了。
然而或许是由于宿世因缘的缘故,真柴施主竟然为了一个手炉,对老僧产生了莫大的误会。最初的几天,由于真柴有恙在身,庙里倒也风平浪静,顶多是入夜之后,从他的房间里常常传来这样的叫唤——
“哎呦呦,连个手炉都舍不得,算什么出家人呦!”
“哎呦呦,表面上说一套,背后又做一套的人,迟早要受到报应的呦!”
“哎呦呦,冻死我了!”
“一开始老僧对于真柴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论感到十分气愤,可是转念一想,老僧如果随随便便就动了无名之火,岂非更加落了他人口实?于是老僧就劝自己姑且忍耐,以为这样就能够息事宁人,谁知道不久,当真柴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还是发生了一件让老僧忍无可忍的事!”
制多迦童子吐出口中嚼得稀烂的梅核,又重新捞了一颗上来,他的嘴唇被腌梅染成好看的绯色,嵌在圆滚滚的脸上倒也别有一番烂嚼红茸的情致。此刻,晴明正侧身倚着廊柱,一手托着琉璃盏,饶有兴味地盯着制多迦,博雅则被制多迦的故事深深吸引,一动不动地认真倾听。
老和尚满意地喝了一大口清酒,擦擦嘴又继续交代——
“有一天,老僧在静室打坐了好大一会,觉得腹中有些饥饿,就大声唤道:‘童儿,童儿!给为师拿些白薯来吧!’
老僧喊了许久,也不曾有童儿答应,这时候老僧的喉中也觉得有些干燥,只好更加大声地喊道:‘童儿,童儿!快给为师拿些白薯和清水来呦!’
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可是进来的却不是式神小童,而是那个一向有些凶恶的真柴施主,老僧吃了一惊,不过还是很高兴地问候了他:‘想不到施主这么快就可以下床了,真是阿弥陀佛,功德无量啊!’
说来奇怪,真柴的态度竟然谦和了很多,毕恭毕敬地说:‘承蒙大师多加照拂,小子特地为大师烤了几只白薯。’
老僧还以为真柴施主改过迁善了,就不计前嫌地从他手中接过白薯,还笑呵呵地对他说:‘施主一番美意,老僧未免却之不恭啊。’
不知不觉,老僧已经几口白薯下肚了,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虽然少了甘冽的清水,好在烤得松软稀烂啊!’
这时候,真柴突然对老僧诡谲地笑了笑,笑得老僧心惊肉跳,‘喂,好好瞧瞧你手上的白薯吧!’
老僧连忙低头去看白薯,可了不得,这一眼把老僧看得是魂飞魄散!——”
原本紧张地握紧了拳头的博雅忍不住拍着矮几叫道:“白薯一定被真柴下了毒!”
老和尚颓然摇摇头:“老僧低头一看——这手里拿着的哪里是烤白薯,分明是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白兔,老僧刚才那几口,已经把兔子的头啃得光秃秃了!可怜老僧半生修为毁于一旦啊。”
“呃?真柴把白薯削成小白兔的样子了?”
“是把兔子变成白薯的样子了!”
“把兔子变成白薯?莫非真柴也是妖物?”博雅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晴明微笑道:“博雅,普通人之中,擅长变化的也有很多,大师不是就精通将耳朵变大变小之道吗?”
“惭愧!惭愧!”老和尚口称惭愧,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对于变化之术,老僧虽然谈不上精通,但也不至于被这小小技俩蒙骗,盖因老僧生性正直,太容易相信他人,才招致如此祸事啊!”
“大师虽然于无意中破了戒,不过说起来这罪责并不在大师身上,大师不妨把兔子变回白薯就地掩埋,再为它做几场佛事超度,相信必蒙佛祖垂鉴。”晴明将饮尽的琉璃盏放回矮几,慢条斯理地说,心里暗暗抱怨故事的乏味程度始料未及。
老和尚深以为然,“晴明大人和老僧想到一块去了,老僧一早已经把兔子变回白薯了,可是老僧尚且有些担心,不知道这件事——对老僧修行的童子功有没有影响啊?”
“……没有影响。”晴明忍辱负重地回答。
“童子功很难炼的啊!难怪大师的身体这样硬朗!”博雅佩服地赞叹道。
“那就好了。”老和尚擦擦头上虚汗,“真柴施诡计让老僧破了戒之后,更是处处刁难老僧,连老僧与世无争地吃点栗子,真柴也要过来风言风语,说什么‘这栗子和我的眼睛是一个颜色,吃栗子就是吃真柴!不是吃兔子就是吃真柴,这样重的杀伐之气,怎么配做一个修行之人呢?住持之位还不如交给我真柴吧!’”
“那可不成!”博雅大声说。
“老僧也是这么说,可是真柴说要和老僧斗法,如果老僧斗败了,就要把住持之位交给他。”
“斗法?!”晴明和博雅异口同声,一个是急人所急,另一个却明摆着想欣赏好戏。
“是啊。”制多迦童子忐忑不安,“出家人哪能随随便便就去和什么人斗法呢?”他好象忘了,对于“斗法”这回事,自己原来也是很喜爱的,只是自从前次自告奋勇地来找晴明斗法结果大败而归之后,听到这个词就有点发怵,老和尚继续忧心忡忡地说道,“也不知道这个真柴施主是何许人,好心救了人,还要跟他斗法,做了一辈子和尚也没遇到过这种劫数。唉,斗什么好呢?”
“依我看,大师可以和真柴比试刀法!”博雅威风凛凛地拉开架势,“像这样,左一刀,右一刀,劈得真柴喘不过气来!”
“比试刀枪棍棒这些凶险的东西,佛祖要怪罪下来的!”老和尚颇有些不以为然,扭头看向晴明,“晴明大人的看法是——?”
“既然真柴擅长变化之道,大师就和他比比变化吧。”晴明轻抿一口杯中物,拈起腌梅的手势干净利落。
老和尚也学着晴明的姿态拈起一颗腌梅:“晤,晤,晴明大人言之有理,说到变化之道,老僧倒不惧他!不过变什么好呢?不如就比谁的耳朵可以变大变小吧!”
“那可是大师的独门秘技,不怕被真柴偷学了去吗?”白皙的俊脸上泛起一抹令人观之忘忧的笑意,“这一场比试的内容,在下心中已有计较,大师可以安枕无忧了。”
“啊,真是托赖晴明大人了!”老和尚喜不自胜,“可是斗法一共要比三场,还有两场比什么呢?”
“那么,就比和歌跟定力好了。”
虽然晴明的这个答案有些漫不经心,事情还是就这样决定了。

四、
正月里的这一天,是制多迦童子和真柴约定斗法的日子。
清早起来,老和尚心情沉重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披着一件金光闪闪的袈裟,是朝中的僧都大人相赠,通常只有重要的法会期间,老和尚才舍得穿上这件袈裟。此刻,他正对着盘坐在自己腿下的童儿抚今追昔:“从雪地里救回真柴施主那天,大约就是这个时辰吧。”
童儿只顾盯着老和尚的袈裟,眼睛一眨也不眨,“师尊的衣裳真好看!”
“好看吗?”老和尚精神一振,笑眯眯地摸摸童儿的脑袋,“你身上的衣衫虽然破烂,只要心中有佛祖,那么也一样是最好的袈裟啊!”
内室突然蹿出一条白影,迅疾地扑到老和尚跟前剥下袈裟,拎在手中招摇,“自己有袈裟,让别人穿破布,经文的真义就是这个吧。”
不用说,这个人就是真柴,容长脸面,细长身材,同样的一袭白衣,乍看之下倒与晴明有几分相似,只是下巴更为尖削单薄,眉宇之间也自少了一分雍容高华的气度。
“你,你,快把袈裟还给我!”老和尚和身扑上,真柴轻盈地避过,一边得意洋洋地将袈裟披在身上,“你该不会忘了今天就是斗法的日期吧,还把自己当成这袈裟的主人吗?”
“冤孽!冤孽!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救了施主回来!”老和尚一扑不中,嘴里大声嚷嚷,心中暗暗酝酿着下一次的扑击。
“啪啪啪!”“啪啪啪!”这时候,门外响起了异常热烈的叩门声。
老和尚赶紧跑过去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看见黎黑的武士站在门外摇着大手,气势顿时雄壮起来:“ 施主一意要和老僧斗法,老僧也不惧你,不过斗法的内容要由门外这两位客人来定,也算是为你我二人做个见证。”
“区区几个救兵,我真柴还不放在心上,臭和尚爱怎么斗就怎么斗吧。”真柴爽快地答应了。
老和尚高兴地大开山门,伸长脖子左顾右盼:“博雅大人,晴明大人呢?”
“晴明总要比我慢一步的。”武士指指身后的牛车,牛车上一个优雅的身影正在不紧不慢地撩开车帘。
老和尚赶紧迎上去,踮起脚尖,一手搭在牛背上,殷勤地帮晴明扶稳牛车:“晴明大人来了,老僧就放心了!”
晴明淡淡一笑:“大师不必多礼。”目光瞥到院内的真柴,秀眉向上挑了挑,“大师口中的真柴,就是他吗?”
“就是这个家伙!”老和尚一边将晴明带进小院,一边大声对真柴介绍,“我这客人来了,可有施主你好受的了!”
真柴轻蔑地瞥了眼门外进来的两个家伙,一个高高大大,看上去敦厚无脑,另一个,且慢,另一个白衣男子脸上狐狸般的笑容看起来竟然颇为熟悉,真柴一时有些恍惚,忍不住伸出毛毛的手去试探,喂,是同类吗?
阴阳师白皙的俊脸上顿时露出嫌恶的表情:“阁下好重的毛发!”
真柴恨恨地缩回手,既然不是同类,接下来也不必讲什么情面了。
“哈哈!看看我手上是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和尚已经悄悄抄到真柴身后解下袈裟,飞快地出示给真柴看了一眼,随即牢牢扎在自己身上。
真柴厌恶地翻了个白眼:“就让臭和尚多披一会吧,反正不要多久,这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真柴的了。”
“太狂妄了!大师不会输给你的!”被众人忽略许久的博雅忍不住见缝插针地反驳道,可是,似乎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第一场比试就要开始了。
制多迦童子不安地搓着手,真柴轻松地抱着胳膊,博雅的一只手紧紧按住腰际长刀,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阴阳师安倍晴明身上。
“第一场比试和歌,试题写在这两张纸上,两位就请过来抽取吧。”晴明秀美的容长脸上浮现出神秘叵测的笑意。
“和歌?”真柴不满地嚷起来,“不是比法术吗?”
“就比和歌,就比和歌!”老和尚连忙叫道,“施主先前不是答应了比试的内容由老僧的客人来定吗?莫非想反悔不成!”其实他对和歌一窍不通,只是真柴反对的,一定是对自己有利的。
“比就比,还怕了你臭和尚不成!”真柴抢先从晴明手上抽过一张纸条,制多迦童子连忙也伸头过来看,细长的纸条上,只有“武藏野”三个字。
“哎呀,很简单的题目呀!”老和尚满面笑容地说,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抽到。
真柴略作思索后答道:“《伊势物语》上有一个故事,说的是在原业平生前,曾经悄悄把人家的女儿诱骗出来,带着她逃到了武藏野,很快,业平被当作盗贼让官府拘捕了,只剩下女子一个人藏在草丛中,女子的家人追到了武藏野,就说,‘来呀,贼人一定是躲在荒郊野岭,让我们放火把他们烧出来吧!’,这个女子听到了他们的话,忍不住出声道,‘请勿焚烧武藏野,夫君与我匿草丛’。
这最后两句和歌就是问题的答案!”
“不算不算!典故上的诗句怎么能算自己的作品呢!”看见晴明竟然微微颔首,老和尚紧张地出了满头大汗。
“问题的答案正是这两句,大师,轮到你了。”晴明的目光转向制多迦童子,老和尚头皮发麻地接过另一张纸条,这张倒是没有字,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图画,画面上有一座阴森森的老宅子。
“这,这是什么题目?”制多迦童子的两腿在颤抖。
“博雅,随便作两句和歌吧。”晴明摘下腰间佩扇,轻轻敲醒在一旁默默发呆的好友。
“啊?”刚才还无聊到要拿舌头去够鼻尖的武士,想不到这么快就要轮到自己出场了,难以置信地确认,“晴明是说,让我作两句和歌?”
“恩,就照着这图画来作吧。”
“这个,哎呀,我作不来,太难了!”博雅研究了一阵之后气馁地宣布。
“随便什么,就像上次那个‘林深雀鸟多,日日咏和歌’就可以了。”
“这样啊,那我再想想,宅子,那就——可怜兮兮,一荒宅,深更半夜,无人来,啊,作出来了!”博雅喜出望外,“晴明你看怎么样?”
“很好,比林深句还要高明。”晴明点头称许,“那么,试题就是——请大师作出与博雅相对的两句和歌。”
啊?比什么武藏野还要难啊,制多迦童子心里一凉,简直是……完全答不上来呀。
“这算什么?”真柴也很不服气,“完全没有评判的依据!”
“既然比试的题目由我来订,我的话就是评判的依据。”晴明淡淡答道。
“和博雅大人相对的和歌,和博雅大人相对的和歌——”老和尚披着光芒万丈的袈裟,在院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终于毫无自信地和道,“荒宅,果然,好可怜,经年累月,无人来……晴明大人,老僧对得可还工整?
阴阳师遗憾地摇摇头,“很工整,可惜答案是,荒宅其实不可怜,妖魔鬼怪成群来。”
“啊?老僧的答案不对么?”老和尚心里十分委屈,却又不敢对晴明的裁决提出质疑,难过得眼圈都红了起来。
“哈哈,不如下一场就比滴猫尿吧,臭和尚一定赢。”真柴幸灾乐祸地说着风凉话。
“晴明,这样未免太儿戏了!我觉得大师作得很好,和你的答案也差不多呀!”博雅大声抗议,阴阳师向博雅递上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博雅立刻闭上了嘴巴,无论晴明做什么,一定都有他自己的理由吧。
“第一场和歌比试真柴胜出,接下来比比变化吧——”晴明的声音,平和得好似不带一丝爱憎偏颇。
老和尚意外地输掉了第一场,这时候悲愤交加,等不及晴明介绍完比赛规则就大声嚷道:“老僧就和施主斗斗变化之术!”说着率先变了根禅杖出来,很有气势地在地板上捶得“砰砰”作响。
真柴哈哈大笑:“雕虫小技!”立刻也变了根更粗壮的禅杖出来,撞在地板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滚过一阵暗雷。
老和尚有些不服气,把禅杖横过来让真柴看个仔细:“我这根杖上有个鸟头!施主的也有吗?”,话音未落,真柴的禅杖上面突然飞出一只秃鹰,一口啄去鸟头,威武地盘旋在制多迦童子地头顶。
老和尚连忙从袖中掏出一道符咒,对着秃鹰远远地扔过去,秃鹰迅疾地躲过符咒,锥子一样尖利的鸟喙眼看就要向老和尚啄下来。
“明明只是比变化!”老和尚抱着头逃到晴明身后,大声斥责真柴的不义之举。
晴明轻轻击掌,秃鹰顿时僵在了半空,好像极为痛苦似地不断扑打着翅膀,它的肚子也越来越鼓胀起来,只听见“砰”的一声,秃鹰的肚子炸开了,原先吞下去的鸟头变成了数以万计的小鸟,正争先恐后地向外探着脑袋。
晴明挥了挥手,秃鹰也好鸟头也好,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刚才还没说完——”晴明轻描淡写地说,“比赛的内容是将博雅变成在下,同时将在下变成博雅。”
“哎?”武士愕然地指着自己鼻子,“把晴明变成博雅我吗?”
“是啊,博雅,你意下如何?”
“把晴明变成博雅我固然好变,把我变成晴明也太难了吧,啊,不对,把晴明变成我也是很难的。”武士认真地计算起两者的工作量孰轻孰重,好把简单一些的推荐给制多迦童子。
好容易有了结果,博雅欣喜地叫道:“大师,还是把——”忽然看见老和尚的脸憋得通红,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大师,你不要紧吧?”
“啊,没事没事。”老和尚连忙摇头,其实他在暗暗发功,想要一鸣惊人。
“那就好了,还是把我变成晴明要难一些的。”
“这有何难?”刚才被晴明那一手震住的真柴这时候回过神来,低声催动咒语,很快,院子里就多出了一位白衣如雪的阴阳师。
“哎呀!”博雅难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衣袖左看看,右看看,“晴明,我觉得脸上有些痒,我真的变成你了吗?”伸手一摸,忍不住惊叫起来,“这么光滑!我真的变成晴明了!”
“但求形似的话的确是容易得很,博雅,脸上还觉得痒吗?”
“啊,不痒了。”博雅摸摸自己的脸,又回复了熟悉的糙感,身上穿的也变回了黑色的常礼服。
“好罗嗦啊。”真柴不满地抱怨道,集中心神催动咒语,手心里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就把你们两个一发变了!”
黎黑的武士突然一阵抖动,脸上出现了一股神秘的笑意,走到晴明面前,优雅地趺坐在地上,用团扇般的大手细心整理着衣襟,半晌,自信满满地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好友:“博雅,我们谈谈咒吧。”
对面的白衣男子露出狐狸般的笑容,秀美如白莲花一般的手指摇着桧扇,“我说,你才是博雅吧。”
武士脸上微微有些不快,“博雅,不情愿的话也不妨直说吧。”
“哪里,那就谈谈咒?”
武士的眉头霎时舒展开来:“那就谈谈‘心’这个咒吧,博雅,其实世间一切咒语,能够产生效力的源泉都是来自于人的内心啊,好比眼前这两个人,他们的心已经被‘我要取得住持之位’这个念头牢牢占据,所以他们的行为完全都是围绕着这个念头展开的,就好象是中了咒一样,博雅,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
“博雅很厉害嘛!”黎黑的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笑容,“如果‘心’这个咒足够强大的话,就会发生一些常理难以解释的事,博雅,试着闭上眼睛!”
白衣男子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现在试着想想,你不再是博雅,而是晴明。放心,有我在,不会出乱子的。”武士循循善诱,“好,不要睁开眼睛,想着你是晴明,想想你端起酒杯的手势,想想你和博雅的对话,想想和蜜虫她们去稻垣除妖的经历……好了,现在睁开眼睛吧。”
白衣男子的指尖带着琉璃盏“滴溜溜”地在地面上转动起来。
“如何,是否觉得自己已经变成晴明了?”
“我本来就是晴明!”
“那就对了!说明‘心’这个咒已经对你产生效力了。”,武士笃定地说。
白衣男子大笑着站起身来,走到真柴面前,“我说,阁下的法力似乎没有完全发挥作用?”
“哪里,你中了人家的咒嘛!”真柴舒服地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什么中了别人的咒,根本就是没把晴明大人变过来!看老僧的吧!”老和尚十年磨一剑,刚才暗中发功不灵,这会只有虚张声势地大声嚷道,“变!变变变!”
晴明的身体配合地微微一震,露出愕然的表情,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回去,在武士对面的地上坐下,懊恼地说,“晴明的咒好象也没什么作用!我又变回博雅了!”
“所有的咒都有一定的时效,天地间最厉害的咒语就是时间啊。”武士淡淡一笑,“博雅,时间这种咒语——”
白衣男子不情愿地撅起嘴,“算了吧,又要说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了!”
“很好懂的,博雅,‘时间’这种咒归根到底也是源自于人的内心——”
白衣男子张大了嘴,苦恼地抓抓头:“晴明,我预感到我已经听不懂了,我们可不可以换个话题?”
“换个话题?”武士扬起有些皴裂的厚唇,不无促狭地问道,“那么谈谈博雅中意的姬君?”
“晴明!”白衣男子奋袂而起,“你又要取笑我了!”
“哈哈,施主你看清楚了吧!老僧可是把他们都变成对方了!”老和尚生怕夜长梦多,连忙装模作样地捏个还原诀,“日月神明,光照其心,天下生灵,各归本位!”
白衣男子随即回复了优雅的本相,指尖不经意地从武士衣襟上拂过,博雅立时瞪大了眼睛,楞楞地辨认着好友,“晴明,你是晴明吗?出了什么事?我刚才好象做了一个梦。”
晴明含笑答道,“我刚才也做了一个梦,我猜,是大师把我们变成彼此了。”
“哎呀,怪不得!大师的法术真是出神入化!”武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好象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呢。”
“不奇怪,不奇怪,皆因博雅大人刚才完全把自己当作晴明大人了。”老和尚笑眯眯地说,心里对晴明的配合感动得死去活来。
“太好了!晴明,这一场是大师赢了吧?”
“这怎么能算!我又不知道臭和尚有没有搞鬼!”真柴不服气地质疑道。
“老僧怎么会搞鬼呢!老僧还不知道施主有没有搞鬼呢!”老和尚连忙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存心作弊的话,第一场真柴就已经输了。”晴明不动声色道,“我说过,既然比试的题目由我来订,那么我的话就是评判的依据,第二场变化比试——是制多迦大师胜出。”
“不成!说到变化有谁比得上我真柴?我可是——”没出口的半句话被悻悻地吞下了肚子。
“阁下是?”,晴明懒洋洋地问道。
“妖物!晴明,这家伙一定是妖物!”
“博雅大人说得对极了!”老和尚快活地跟风。
“不敢比试的话,直说就好了!”真柴恨恨地白了一眼这两个看上去很起劲的家伙,“第三场比什么?我都等不及了,嘿嘿,臭和尚,马上你就要把这座破庙输给我真柴啦!”
“大言不惭!”老和尚下意识地绑紧身上的袈裟。
“第三场,就比比定力吧。”晴明话音刚落,地上就平空多出了两只金灿灿的大盖碗,“放在两位面前的,是你们一直都很想得到的东西,最先忍不住伸手去取的人,就是输的那个。”
首先揭盅的,是真柴面前那只碗,掀开盖子之后,真柴忍不住“呀”地叫了一声。
——原来碗里躺着的,是一只红通通的手炉。
看见这只手炉,真柴突然觉得浑身上下都要冻成了冰块,情不自禁地叫唤道,“哎呦呦,冻死我了!”,
“哎呦呦,拿这种题目来陷害我呦!”真柴咬紧牙关,上下牙发出轻轻敲击的“咯咯”声。
接下来,轮到制多迦童子那一盅,老和尚踌躇满志地揭开盖子,“说到定力,施主就更不是老僧的对手了——”,接下来的话变成了长长一声“吸溜——”
“是,是酱豆啊……”,摆在老和尚面前的,正是一盅乌油油,黏糊糊的酱豆。
老和尚刚强地吸着口水:“施主,你,你输定了!”
“臭和尚才输定了!”真柴摇摇晃晃地打着摆子。
“如果难以克服心中的欲望,不妨把面前的东西想象成自己生平最为厌憎的事物。”晴明的声音像动听的仙乐,袅袅钻进两人的耳朵。
老和尚正出神地望着那堆酱豆,听见这声音不由心中一凛,连忙提醒自己:“米田共,米田共,一堆米田共。”
真柴的嘴角起了一层白白的霜花,兀自颤巍巍地咒骂道:“该死的破手炉!恶女人!恶女人!”
“米田共!米田共!一堆米田共!”
“恶女人!恶女人!”
“米田共!”
“恶女人!”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真柴的头发上结了厚厚的严霜,有气没力地垂着脑袋,眼皮也耷拉下来,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不远处,博雅正聚精会神地吹奏着一支曼妙的乐曲,那曲子似是从未听过,却透着一种难言的亲近,阴阳师眺望着蓝天上的流云,似乎完全沉浸在甘美的乐曲中,并不关心这一场斗法。
老和尚腹如雷鸣,内心进行着剧烈的天人交战,一个声音说:“吃点吧,反正真柴都睡着了!”另一个声音说:“不能吃!小心他会偷看!”一个声音接着说:“他都打呼噜了,怎么会偷看?挖一点出来吃吧!”后一个声音又说:“咦?米田共也吃,真龌龊啊!”
终于,前一个声音占了上风,老和尚吞了一口口水,眼巴巴地看着那堆酱豆,突然觉得有点恶心,赶紧对自己说:“是酱豆啊,又不是真的米田共!”说着,就飞快地用食指绕了一圈出来,贪婪地舔了一口。
“啊哈!你输了!”旁边那个好像快要死掉的真柴突然睁开眼,迫不及待地抱住手炉:“哎呦呦,总算有个手炉了!”
“施主竟然使出这种诡计!”老和尚满面羞愧,手指上剩下的酱豆舔也不是,不舔也不是。
这时候,真柴怀里的手炉竟然变成了一股袅袅的青烟,不断上升,上升,慢慢凝聚成一个粗壮的胖妇人,老实不客气地坐在真柴大腿上。
“死了死了!”真柴吓得面如土色,一把把怀里的胖妇人推开,抱着脑袋逃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妇人横眉立目地插着腰,“怎么,自己的婆娘还比不上一个手炉值钱么!我不也是热乎乎的嘛!”
真柴可怜兮兮地蹲在地上打起转来,脸上的神情十分委顿,眼睛下面露出了两个大眼袋,慢慢地,身后居然长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真柴的身体也跟着越缩越小,原本穿着的那袭白衣迅速瘫软下来。
白衣下面,奋力拱出一只灰色的小兽,“嗖”一声溜得没影了。
“是狸猫!”眼尖的博雅大声喊道。
“原来是狸猫啊!”老和尚恍然大悟,忘了还有晴明在场,忍不住沾沾自喜道,“想不到老僧的变化之术还在狸猫之上!”
“博雅,闭上眼睛。”晴明拾起一根木柴,在地上画着什么。
博雅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老僧也要闭上眼睛吗?”
“大师扎紧袈裟就可以了。”
不一会,博雅的耳边响起了呼呼的风声,老和尚的袈裟迎风招展,像一面威武的大旗,赶紧也闭上了眼睛。
“好了,可以睁眼了。”
博雅和老和尚同时睁开了眼睛,眼前已不再是制多迦童子的小庙,所在之处的四周疯长着无边无际的野草,遮天蔽日地向人席卷过来。
“晴明,这是什么地方?”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漫山遍野的女人笑声来了。
“啊,这是晴明家门后的那座山!”博雅惊叫起来。
“是啊。”晴明微笑道。
“晴明大人使的是缩地术吧?”老和尚业精于勤,和博雅关心的自然各有侧重。
“恩。”
“博雅还记得和歌比试中,真柴的答案吗?”
“呃,好像是什么武藏野,夫君什么的。”
“是‘请勿焚烧武藏野,夫君与我匿草丛’!”老和尚大声道。
“博雅,真柴的意思是,如果它躲在草丛里,我们也同样可以把它烧出来啊。”
“啊,原来晴明大人那道和歌试题有这么深的用意呀!”老和尚佩服得五体投地。
晴明不置可否地转向博雅,“博雅,来点火吧?”
“啊,好的!”
老和尚对于晴明的冷落有些难过,暗恨自己先前吹破了牛皮,没精打采地踢着草堆,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响声,一只灰色的狸猫战战兢兢地钻了出来。
“别烧!别烧!真柴出来了!”狸猫仰脸哀求,浑身战抖个不停。
“真柴呢?”老和尚大声喝问,想把火发在真柴身上。
“我,我就是真柴”真柴一边回答,一边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自己的婆娘追了过来。
“奥,对,你就是真柴,你这只妖物啊!”老和尚恨恨地上前揪住真柴的耳朵。
“哎呦呦!”真柴疼得忍不住叫唤起来,两只棕色的大眼睛无助地看着晴明。
“这样看着我,是妄想得到饶恕吗?”晴明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回去。
“我,我不是有心作恶的,我们狸猫都是非常怕冷的,因为臭和——大师一直不肯把手炉给我,我就更觉得冷得受不了了!”一想到手炉,真柴的上下牙就禁不住“咯咯”打起了架,“冷,冷呀!所以——就想找机会惩治一下大,大师。”
“老僧救了你,你居然要惩治老僧?真是没人性的妖物啊!”老和尚恼恨地瞪着真柴,“晴明大人,我们怎么处治这只妖物?”
“博雅,你说呢?”
“啊?看起来,它真的冷得很哪。”善良的武士动了恻隐之心,“晴明,其实只要真柴不再抢大师的住持之位,我们就放过它吧?”
“博雅大人!”老和尚连忙表示反对,“这是纵虎归山啊!”
“就听博雅的吧。”晴明微微一笑,“难得它下山一趟,多少也留点纪念吧。”轻轻扬起手腕,一件圆滚滚的物事“骨碌碌”滚进了草丛。
“手炉!”真柴喜不自禁地跑过去,抬起两只前腿将手炉紧紧抱在怀里,感激地拜伏在地,“晴明大人的恩典,真柴没齿难忘!”
“先别说得这么动听,倘若心术不正,再出来为非作歹的话,手炉可是要收回的。”阴阳师平和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他的身后,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胖妇人插着腰的身影,“累死我了!要不是晴明大人,真让你这死人跑出我的手掌心了!”
“妈呀!不敢害人,不敢害人!”真柴吓得一蹦三尺高,嘴里衔着手炉没命地向草丛深处逃去了。
老和尚怅然看着真柴在地上踩出来的脚印,喃喃道:“为什么博雅大人说的话就一定是对的呢?”

五、

事件算是解决了,老和尚好不容易解开勒得自己喘不过气的袈裟,自我安慰道:“放真柴回去接受良心的谴责也好,要不是晴明大人,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给真柴的手炉是晴明变出来的吧?”一直歪着头在旁边寻求正解的博雅,这时候有了初步的结论。
“博雅真是冰雪聪明呀。”晴明鲜润的红唇向上扬起一个饱满的弧度,满是戏謔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老僧也看出给真柴的手炉是晴明大人变出来的了!”老和尚连忙邀功。
“大师和博雅当在伯仲之间。”阴阳师脸上的笑意更加浓厚了。
哎呀,老和尚暗暗放下心来,原来晴明大人并没有生自己的气啊。一时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有时候想想,真的觉得对清明大人有种不合理法的依赖呢,居然常常会忘了自己先前的来意,心想,可以一直留在晴明大人这里的话,还有什么好要求的呢?”
“有时候,真的希望事情不要那么快就解决了……”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博雅大人呢……”
老和尚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兀自喋喋不休:“有时候——”,及至看见武士惊愕的表情,猛地回过神来,羞得面红耳赤,“老僧,老僧还有点事,两位大人,老僧,老僧先告辞了!”
说着,制多迦童子就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廊下,二人饮酒对谈。
“晴明,你说真柴为什么那么害怕自己的婆娘呢?”
“……博雅,那是别人的家务事啊。”
“晤,不过说起来,真柴的婆娘怎么会出现的呢?”
晴明含笑不语。
“啊,晴明,是你找来的吧?”
“这个,就是真柴的心咒啊,因为心里不断想着那个手炉是自己的婆娘,所以,手炉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变化。”
“啊,又要说这些听不懂的事了。”博雅苦恼地撅起嘴,“不谈这个好不好?”
“哦?不是博雅说,让我们来谈谈‘心’这个咒的吗?”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博雅还说,天地间最强大的咒语,就是时间。”
“啊,我好象真的说过,对啦,是在我变身成晴明的时候!”
“可是这些的的确确是博雅自己的想法哦。”
“啊,真的吗?”武士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晴明——”
“什么?”
“这样说起来,那个手炉也是真柴的心咒吧?”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心里想着得不到手炉的话就会冷得受不了,结果就真的那样了吧。”
“恩,就是这样的。”
漫山遍野突然响起了“嘻嘻”的笑声,是女子的声音,好象有几百几千个女人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一直不停地笑啊笑啊。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博雅下意识地握紧腰际长刀。
“博雅,就是这些东西呀,真柴也好,真柴的婆娘也好,全部都是这些东西呀。”
“呀,对了!是狸猫,怪不得那天我看见了好多蜜虫!”
“博雅,你不再害怕了吗?”
“想到不过是可以变化的狸猫,也没什么好怕的嘛!”博雅不好意思地缩回手来,端起素陶碗喝了一大口,“晴明?”
“什么?”
“晴明说的远亲,是不是指这个?”
“指邻居吗?”
“不是,我是说,狸,猫,狐——”
那个狸字还没出口,就被晴明笑着打断了:“博雅,饮酒吧!”
“是不是嘛?”
“是什么?”
“是不是远亲啊?”
“……”阴阳师气定神闲地轻抿着杯中物,一只手支在面颊上,星眸半张半和,仿佛已经进入了微醺的境界。
“其实——”博雅自顾自地说道,“就算是什么远亲也好,我都——大师说他对晴明有种不合理法的依赖,我是说,就算晴明是什么也好,我都——”一时舌头打结,竟然无法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思。
“博雅,吹笛子吧。”像是没有听见武士的话,阴阳师自自在在地说。
“好的。”武士想了想,横笛送到唇边,对面的那个人,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倚着廊柱,长长的扇睫覆在俊逸无俦的脸上,嘴角永远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世间再无萦怀之事。
即便他是什么也好,我都会像现在这样,永远,就好像现在这样……
我从来就是这样,不合理法地依赖着……以后也要一直依赖下去啊……
对于这个人,再也不用多说什么了吧……博雅这样想着,叶二里缓缓流淌出古意盎然的高山流水……
——心里想的事,也是一种咒啊。
不经意间,阴阳师的唇边,露出了一抹奇异的,温柔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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