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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1x09_胡枝夫
主页>ATV2007>周二  所属连载:[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作者:络绎

平安夜行抄 之 胡枝夫人
BY络绎

一、
  是农历二月的落日时分,天气乍暖还寒。
  一头老牛,呼哧呼哧拖着木车,在土御门东北的小路上艰难前进。木车咯吱咯吱响不个不停,老牛也辛苦地哞哞作声,似乎车厢里有什么甚为沉重的物事。好容易到了目的地,老牛迫不及待地放下木车,车身向前一冲,“咕嘟”滚出一个大麻包,车内之人跟着掀帘跳出,是个面色微黑,神情敦厚的大高个。
  眼前是一处破落的庭院,高大的山毛榉下面,杜若开得烂漫有致,大大咧咧的樟茶树,东一枝西一枝地抽着新条,而芒草更是肆无忌惮疯长了一地。很难想像,这种地方竟是深为村上天皇器重,名满平安京的首席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宅邸。此时车上跳出的这位大高个,正是晴明的好朋友,源博雅中将。
  博雅睡眼惺忪地拾起地上的麻包,“真重的很哩。”他嘴里咕哝着,吸了口气,提着麻包大踏步走进庭院。
  “晴明!在吗?”博雅高声叫道。
  ……
  四处安静地很,莫说往日那些笑脸迎人的花精,连萱鼠也没有蹦出一只来。
  “嗡嗡”,“嗡嗡”,杜若花上有只小蜜蜂,拍着翅膀飞来飞去,制造出唯一的响动。
  这个,会不会是新来的式神呢?博雅走到跟前,和蔼地问道:“晴明在不在家呀?”
  “嗡嗡”,“嗡嗡”,小蜜蜂理也不理,兀自忙着从一朵杜若飞到另一朵。
  “那么,是蜜虫的姐妹吗?”蜜虫是善解人意的蝴蝶式神,博雅心想,既然名字差不多,难免有些因缘的吧?
  小蜜蜂合拢翅膀,停在一朵杜若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博雅。
  果然是怕生的式神啊,博雅高兴地想,一边费力地扬起手中的麻包,“麻烦帮我们煮了吧!”
  “是什么呀?拿来吧。”
  博雅连忙把麻包放在毛榉树下,“是山药来着,麻烦了!”
  小蜜蜂鼓起翅膀,看也没看山药,“嗡”一下飞走了。
  博雅目送它到门口,脑海里浮现出一锅热气腾腾的山药粥。
  “在你后面——”
  博雅愕然转过头去,阴阳师脸黑黑地站在身后,
  “哎?晴明在家呀!刚才是你同我说话来着?还以为是式神哩!”
  “莫非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吗?”晴明忍着笑,极力扮出不高兴的样子,其实是他自己捏了个咒变声的。
  “这个,精力全集中在山药粥上了。”博雅浑然不察,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真是的,实在不应该呀!说起来——刚才那个,是蜜虫的姐妹吗?”
  “不过是普通的蜜蜂而已嘛。”
  “哎呀!只是普通的蜜蜂呀!”博雅不无遗憾,忽然想起来问道:“进来的时候,一个花精也没看见哩。”
  “这几日方才过了立春,蜜虫她们总懒懒地没精神,索性放了假随她们睡去。”晴明探身看了看毛榉树下的麻包,眼睛一亮,“好大包山药!”
  博雅面露得色,卖个关子,“这个,来历颇不寻常呢——”
  ……
  
二、
  山药粥在日本的平安朝,是只有贵族才能享用的珍贵食物,元庆末年曾经有品级低下的武士,在天皇一年一度的粥宴上,吃到撑破了肚皮当场暴毙,大抵都是因为此物难得的缘故。所以博雅虽然位居从三品的官职,一次弄来一麻包的山药,也是十分希奇的事了。
  晴明曲腿坐在廊下,右手支在膝上,天边一抹云霞将他的月白狩衣晕染出淡淡的绯色,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照看着一大锅氤氲着水气的山药粥。
  博雅温着一壶清酒,看晴明半晌没有提问的意思,忍不住道:“对山药的来历不感兴趣?”
  “哪里,不过更关心它的滋味罢了。”晴明添了几根柴枝,炉火更旺了,开水在锅里“咕嘟嘟”地翻滚着。
  “来历不明的山药也敢吃?”博雅一副危言耸听的样子,试图吸引晴明的注意力。
  “博雅带来的山药,怎么可以称为来历不明?”晴明拍拍手,庭院里那只蜜蜂乖巧地飞过来,嘴上挂着一只小桶,慢慢向锅里倾下几滴杜若花糖。
  “总该可以吃了。”晴明自言自语地执起长柄汤勺,优雅地盛了一勺在素陶碗中,递给博雅道:“博雅先尝尝吧,看今年的杜若够不够甜。”
  “搞什么嘛,一点没有听人家说话的意思!”博雅有些不高兴地抱怨,手上还是接过素陶碗先尝为快。“不错,是上好的山药!”
  “是嘛!”晴明也兴致勃勃地盛了一碗,细细品味山药粥混着杜若的甘甜。
  “哎——”两人同时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
  “博雅——”
  “啊?”
  “山药是那个男人赐给博雅的吧?”
  “哈哈,这回晴明可猜错了!”博雅顾不得指正晴明对天皇的称谓,眉飞色舞道:“山药是不知道什么人放在门口的,今天早上出门就看见了!”
  “哦?这么说起来,真是来历不明了。”
  “是啊,说起来,这几天门口总是堆着一些奇怪的物事,有时候是新鲜的果子,连着枝叶摘下来的,露水还挂在上面;有时候又是一顶烂糟糟的乌帽,对了,还有绿莹莹的碎琉璃块哩!”
  “米缸里的米没有多出来吧?”
  “啊?这倒没在意。”
  “博雅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吧。”晴明促狭地眯起双眼,不紧不慢道:“我记得大唐有个田螺女郎的传说,田螺为少年所救,化作美貌女郎每日帮他洒扫煮饭,暗中生财——博雅莫不是也救了什么多情的妖精吧?”
  “多情的妖精?——晴明是说,像蜜虫那种吗?”
  “差不多吧。”
  “有这种可能吗?”
  “那要问博雅自己了。”晴明拾起一柄折扇,眼光瞄上扇面花鸟,尽量忍住不去看博雅期待的表情,“后来那少年藏起螺壳,女郎无处容身,只好欢欢喜喜地出来与他相见。
  “哎呀!”博雅有些坐不住了。
  “博雅可以仔细回想一下,最近有没有救过什么特别的动物?”
  “说起来,这几天倒是很怜惜蝼蚁来着,一只也没有踏死!”
  “……”
  “体积上,是有点悬殊啊。”博雅也有些不好意思,蓦地却想到了什么,拍着脑袋叫起来,“对了,前几天赎了一只白猴哩!”
  “白猴?”
  “是啊!”博雅兴奋得满脸通红,“那天朝会结束后,有人牵着一只白猴打宫门外过,那猴子通体玉雪可爱,头上绑了一根白布条,写着‘加油啊!’,两只眼睛哭得红通通,还在不停吧嗒吧嗒掉下泪来。我见它可怜,也就向那人赎了出来。小猴子朝我拜了拜,抹抹眼泪,一溜烟就没影了。”
  “想必就是它了!”
  “晴明是说,那猴子也是蜜虫一样多情的妖精吗?”
  “果子乌帽什么的,不都是猴子的爱物吗?”晴明不置可否,“人家已经‘投以木瓜’了,博雅什么时候‘报以琼琚’呢?”
  “晴明,我要回去了!”
  “不多喝一碗山药粥吗?”
  “不用了,给我留点下次再来喝吧。”
  “好吧。”
  博雅匆匆走了,一路上暗自忖度猴子女郎有什么可以像螺壳那样被藏起来的东西。
  ……
  
三、
  三日后,博雅照常出现在晴明宅邸。
  几上的清酒袅袅冒着白气,沙丁鱼被分食的只剩骨头,博雅若无其事地拿起空空的琉璃杯往唇边送。
  “事情还顺利吧?”晴明小心地问道。
  “什么事?”博雅抿了一口空气,又把琉璃杯放回几上。
  “关于猴子女郎的事。”
  “哎呀,晴明不说,还真想不起来了!”博雅大声说道:“这几天朝会上的事特别多,没留心什么猴子女郎哩。”实则他在家里守株待兔了三天,失望得很。
  源博雅心性憨直,在晴明面前更是无话不谈,唯在感情方面一直不顺利,被朝中诸人讥为“头一个不解风情的人”,是以在这方面的挫折难免有所遮掩。
  “看起来,博雅有点失魂落魄的嘛。”
  “哪里的话,精神得很哩!”
  晴明不再追问,拿竹筷蘸了点清酒,在几上描出一些希奇古怪的符号。
  博雅起先兀自沉湎在感伤之中,看晴明手上动作一直不停,注意力被调了个头,“这些是咒吧?”
  “是咒。”晴明赞许地点点头,“博雅很清楚的嘛。”
  “清楚嘛?”博雅开心道。晴明的夸赞让他暂时忘却烦恼。
  “那就谈谈咒?”
  “啊,这个,也未必要谈的吧?”博雅对咒的觉悟,实在不比他的和歌水准高上多少。
  晴明善解人意地笑笑,“这些都是很实用的咒,或许这几天就会派上用场。”
  “咦?晴明是说——”
  这时“嗡”地飞来一只小蜜蜂,焦急地拍打着翅膀。
  “有客人来了吗?”晴明柔声问道。
  博雅定睛细看,正是前日那只“蜜虫的姐妹”,他不高兴地抱怨道:“上次还骗人家说只是普通的蜜蜂!”
  “是这两日刚调教的,话还不太会说。”晴明耐心地继续问道:“是有客人吗?”
  小蜜蜂终于生硬地说:“有一大一小两位客人。”
  “知道了,小家伙。”晴明点点头,“领他们进来吧。”
  
四、
  跟着小蜜蜂进来的,是个身穿白色单衣的女子,明丽照人,手上牵了一个活泼泼的小童,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
  女子步曲轻摇,行至近前深深一揖,端方娴雅,“请问哪位是博雅大人呢?”
  博雅还没来得及作答,小童已经欢蹦乱跳过去牵住他手,女子盈盈笑了,一枚乌痣镶在梨涡中摄人魂魄,“这位就是博雅大人了呀,承蒙上次救了六太,实在感激得很呢。”
  “啊,这个——”博雅一头雾水。
  “上次的山药粥滋味不错呦。”晴明闲闲地接口道。
  呀,莫非是猴子女郎?博雅灵光乍现,激动难安。
  女子笑道:“妾身胡枝,实不相瞒,是猴子来的。上次的山药既然得到晴明大人的夸赞,下回再多送些来吧。”
  “怎么你不是六太?”
  “六太是小儿。”
  小童亲昵地在博雅腿上蹭了蹭,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牢牢地盯住博雅,嘴里“奥依,奥依”地叫唤。胡枝怜爱地搂过他来,“六太虽然是话都不会讲的小孩子,可是他对博雅大人是实心实意的感激呢。山药什么的,也是六太每天给博雅大人送过去的。”
  “扶助弱者是武士的本分,呃,胡枝——夫人你又何必这么客气,看见六太活泼可爱,我心里也高兴得很哩。”博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猴子女郎出现得这么突然,一时之间倒是难以措辞。
  晴明端起几上的琉璃杯,迎着光线摇来晃去,欣赏杯中液体折射出的曼妙光泽。博雅和胡枝都没再说话,除了六太还不时发出兴奋的“奥依”声,空气一片安静。
  “胡枝这次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通知博雅吧?”晴明将杯子送到唇边,轻抿一口,“不然直接打发六太来就是了。”
  胡枝点点头,“确实是有重要的事,不然也不敢冒昧打扰两位大人。是这样的——”,胡枝开始叙述起来,“前日和六太在山中玩耍,捉迷藏的时候突然看不到他了,我焦急地四处去找,总也发现不了六太的踪迹。无意之中拨开一片茂密的枯草,刚好看见六太正伸着脖子想往里面钻,我急得大喊:‘六太!六太!’。六太好象没听见我的声音一样,眼见着就要钻进枯草下面的洞里去了。我过去一把抓住他,生气地大声说:‘六太!你要到哪去?’六太这才发现我,高兴地想拉着我一起往里钻,我就把他往后面拽,我们正在拉锯的时候,洞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咳嗽,接着有个嘶哑的声音说:‘啊哈,源博雅那小子嘛!’
  我心里一惊,知道六太那孩子肯定是先前听到了博雅大人的名字,所以才想去看个究竟的。我拉着六太躲在枯草丛里,想听听他们究竟说些什么。
  ‘什么时候了?’
  ‘午饭时间吧,谁知道呢!’
  ‘烧火吧?’
  ‘哼哼!有的吃,生的也不打紧。没的吃,烧火也没用!’
  ‘……’
  接下来是一段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六太吓得缩在我怀里。
  ‘源博雅那个家伙,居然害我们做野人!’
  ‘恨啊恨!’
  ‘那就让他变死人吧?’
  ‘让他变死人!’
  ‘立春已经过了,再不动手来不及了。’
  ‘关键是安倍晴明那家伙倒有些棘手!’
  ‘挑个他不在的时候吧。’
  ‘……’
  洞里好象有两只妖怪,又像是三只妖怪,听得不大清,这时候它们开心地跳起舞来了,我小心地拨开洞口枯草,想看一眼里面的情形,可能是弄出了些响动,一只浑身长满绿毛,头比身子还要大的妖怪突然说:‘不好!事情被人发现了!’
  听到这话,我立刻拉着六太,头也不回地跑了。”
  
五、
  “事情就是这样的。”胡枝说完了,六太不懂人话,瞪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胡枝。胡枝温和地对六太“奥依,奥依”了一阵,六太明白了,冲着博雅大力点头,神色惊慌焦急。
  “啊,有这样的事!”博雅大惊失色,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什么“变死人”的话真是听得毛骨悚然啊。
  “所以博雅大人还是早做防范的好。”胡枝也一脸担忧。
  “做野人的事是怎么说,博雅?”晴明倒是意态闲适,大概胸有成竹吧。
  “不知道啊,作为一名合格的武士来说,难免有时也会得罪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吧?”博雅懊恼地说道:“听起来像是人,可是根据胡枝夫人的描述,又像是妖怪。到底是人还是妖怪呢?”
  “野人是一种低等妖怪,因为沾染了一些人的习气,向来被其它妖怪看不起的。”晴明解释道。
  “这种妖怪法力如何啊?”
  “法力一般,不过力大无穷!”
  “只是力气大的话,应该不会很难对付,何况还有晴明在嘛!”博雅自我安慰一番,“晴明?”
  “什么?”
  “你会在的吧?”
  “哎呀,这几日正准备去稻垣一带除妖,抱歉了,博雅。” 晴明诚恳地表示遗憾。
  “晴明!”博雅满脸不悦,“除妖这种事情,你向来都不是很热心。怎么偏偏好朋友有难的时候,要去稻垣一带除什么妖呢!”
  “没办法,立春刚过,雨水多,妖怪也多。作为阴阳师来说,在这种时候怎么也要去尽尽心吧。”
  “就丢下我不管了吗!”
  “不过是野人嘛,博雅也说应该不会很难对付的。”
  “对手毕竟是妖怪来着!”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胡枝开口道:“晴明大人请放心去除妖,博雅大人的安全就交给我吧!”
  博雅心头一热,立即出言制止, “哪里的话,怎么可以让胡枝夫人为我涉险!”
  “博雅大人是救过六太性命的人,如果可以帮助到博雅大人,就算要牺牲自己也是在所不惜的吧!”胡枝纤纤弱质,说这番话的时候竟是毫无惧色。
  “既然胡枝这么说,博雅你就不要推辞了吧,也好让身在稻垣的我不必为博雅牵挂。”晴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晴明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博雅大人莫非是怀疑妾身的能力吗?”胡枝接口道,一双妙目竟似有点负气地盯着博雅。
  “啊,胡枝夫人千万不要误会,我可是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博雅连忙摆手,目光躲闪,脸上早红了半边。
  “那么,就这样说好了,晴明大人去稻垣除妖,我和六太保护博雅大人。”
  胡枝嫣然一笑,事情就这么定了。
  ……
  
六、
  次日,胡枝和六太依约出现在博雅宅邸。
  “胡枝夫人来得这么早啊!”实则博雅更为早起,特别细意收拾了屋内四处。
  “想到博雅大人还处在危险之中,我和六太简直连一刻也不愿多等。”胡枝仍是一袭白色单衣,头上挽了朵松松的流云髻,说这话时温和娴静,吹气如兰。
  这等暖人肺腑的话语,在博雅过去三十几年的生命当中,可从来不曾有女子向他说过。博雅一时有些错愕,脑子里胡思乱想的全是田螺女郎的故事。
  六太欢喜地扑到博雅腿边,“奥依!”
  博雅的思维还处在混乱之中,呆呆地看着六太发愣。
  六太也奇怪地看着博雅,“奥依?”小手费力地想去够博雅腰际的长刀。
  “六太,小孩子怎么可以随便碰别人的东西呢!”胡枝上前牵过六太,“博雅大人这几天因为野人的事,心里烦闷得很,六太就不要再打扰博雅大人了。”
  六太被胡枝拉着不住后退,一双大眼睛还是不依不饶地盯着博雅,满是好奇。
  博雅这才醒过神来,连忙走到近前,蹲下身去抱起六太,“夫人哪里的话,我心里十分喜欢六太哩。”
  博雅笨拙地捧了六太在手里逗弄,六太也不时调皮地舔舔博雅的手心,两下玩的兴起,浑然忘了即将到来的战斗。
  “博雅大人不介意的话,我和六太现时就要变回本身了。”
  “哎?”博雅不解其义。
  “是这样,”胡枝解释道:“不变回本身的话,是无法运用法力的。”
  “哎呀!怎么会这样?”本身?难道胡枝和六太要变回两只猴子了吗?博雅十分为难,“还有权宜的办法吗?”
  “为了确保博雅大人的安全无虞,变回本身是唯一的办法。”
  “现在就要变吗?”博雅依依不舍。
  “因为不知道野人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所以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博雅叹了口气,“变吧。”
  “那么,就请博雅大人先转过身去。”
  ……
  出现在博雅眼前的,是一大一小两只白猴,通体似雪。
  博雅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腰间长刀。
  两只白猴同时流露出哀伤的神色,年幼的那只径直奔到博雅跟前,“奥依——”
  博雅这才反应过来,“是六太呀!”神色有些愧怍,“多少有点不适应哩。”
  胡枝宽厚地笑笑,“难为博雅大人了。有我和六太在这里守着,博雅大人可以放心去休息了。”
  博雅因为刚才的行为,心中十分自责,一时之间又不知如何弥补,闷闷地坐在榻上低头不语。这种内省的举动并没有持续多久,由于清晨格外早起的缘故,博雅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
  
七、
  “博雅大人!博雅大人!快醒醒啊!”
  博雅猛地惊起,迅即抽出腰间长刀,圆瞪了双眼道,“是野人来了吗?”
  “嘘!”胡枝摇头示意,“六太睡了。”
  博雅转过头去,看见六太正躺在自己脚边的地方,翻了个身,睡梦中轻轻咂着嘴。
  胡枝小声问道:“博雅大人做了什么可怕的梦吗?”
  “呵,梦见野人来着,吃了一惊。”
  “博雅大人不用担心,有我和六太在这里,野人决计伤害不到博雅大人的。”
  “我——”博雅害羞地挠挠头,“其实是担心胡枝夫人和六太的安全。博雅自己的性命,反而不是那么要紧吧。”
  胡枝嘴角轻扬,梨涡里那枚乌痣让她笑起来竟似人间女子般妩媚,“博雅大人真是难得的好人啊。如果不把博雅大人保护好,晴明大人也不会与我善罢甘休的吧。”
  晴明!啊,这人现时怕不是带了一众花精,在稻垣的什么地方招摇过市吧,博雅气恼地想。
  可是——要是晴明在该多好啊。
  晴明在的话,什么鬼怪也都不可怕了吧。
  博雅正兀自出神,六太突然警觉地坐了起来,两只尖尖的小耳朵支棱起来。
  “野人来了。”胡枝低声道,轻舒猿臂闩紧了格子木门。
  博雅紧紧按住腰际长刀,严阵以待。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快活的声音,“快开门吧!”
  胡枝示意博雅不可出声,六太背上的毛发根根竖立起来。
  “快开门吧!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上窗棂,窗上映出一对滴溜溜转不停的小眼睛。
  “早晚都是变死人嘛。难道非留恋这最后一刻的人世不成?”野人愉快的声音非常具有煽动力。
  “所以嘛,给我开门吧!”野人挥动着爪子,像是跟大家打招呼。
  博雅忍不住便要去开门,胡枝一把拉住博雅,“博雅大人,这妖怪懂得摄心术,千万不能听他的话!”
  博雅暗暗跺脚,晴明这家伙,还说野人只是力气大而已!
  “难不成真的要自己进去?”野人四处转了转,好象很满意地自言自语道:“安倍晴明倒是不在,事情要容易得多了。”
  屋内一片寂静。
  “喂,我进去啦!”
  “自己进来啦!”
  “砰!”门板撞出一个大洞,滚进来一团长满绿毛的东西,六太吓得浑身发抖,仍然勇敢地朝那团绿毛龇牙咧嘴。
  “哎呀不好!是我最讨厌的臭猴子!啊——嚏!”野人打了个大喷嚏,震得屋内陈设哐啷作响。
  野人擦擦鼻涕,“源博雅,你快要死啦!”
  胡枝怒目相向,“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伤害博雅大人的!”
  “不过是一介女流嘛,居然也敢口出狂言。事到如今,再哀求我也是没用的啦!”
  “既然这样,那就只管冲着我来吧!”博雅抽出长刀,挡在胡枝和六太身前,心想说不好是场误会,但这妖怪气焰十分嚣张,一时之间也难以教化。
  “哈哈!”野人和身扑上,一巴掌拍掉博雅的长刀,两只爪子搭上博雅肩头,想掐住他的脖子。
  六太“吱”一声跳上去,狠狠咬住野人的耳朵,
  “六太!”胡枝焦急地大喊,冲过去赶走六太,同野人厮打起来,两个都是出手如电的样子,越打越快,只看见一团白影和一团绿影裹在一起,究竟使的什么招式,可是完全看不清楚。
  博雅早拾起了地上的长刀要过去助阵,可是这会儿看得晕头转向,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博雅——”这声音,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直直地钻进博雅脑子里。
  “晴明!”博雅惊喜地叫道,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
  “我在稻垣回来的路上,博雅,马上把野人的头斩下来!”
  “啊?”
  “马上把野人的头斩下来!”
  “可是胡枝夫人和野人缠在一起,不好找他的头哩。”
  “用力踩住六太的尾巴。”
  “什么?”
  “快去吧!”
  博雅十分抱歉地踩住了六太的尾巴。
  “奥依!”六太痛得大叫出来。
  激战中的两团身影顿时分开,胡枝心疼地将六太一把抱在怀中,狐疑地看着博雅,野人居然很君子地站在一边,没有趁机偷袭。
  “晴明?”博雅不知所措地求援。
  “立刻去斩下野人的头!”
  “这个?”
  “事不宜迟!”
  是晴明的话,总归不会错的吧。博雅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十分迅捷地向野人头上招呼过去,眼看就要刀起头落,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博雅大人!你不能——”
  博雅心中本来就不大确定,这时慌的转过身去,正看见胡枝惊恐万分的脸。
  野人逃过一劫,却突然抄到胡枝身后,狠狠咬住胡枝的脖子,血汩汩地沁出来,野人满意地吮着鲜血,浑身长毛发出绿莹莹的光,之前莽夫一样的野人,这一刻看起来无比邪恶。
  胡枝气息奄奄,动弹不得。
  六太电一样地跳到野人肩上,抓向野人双眼。
  野人侧头躲避。
  “斩下他的头!”
  说时迟,那时快,博雅一刀挥落,野人的脑袋“咕噜”掉在地上,滴溜溜转个不停。
  博雅长出了一口气,握刀的手早已湿透。
  “猿雾!”,胡枝惨呼一声,昏死过去。
  ……
  博雅提刀木立,变数太多,脑子里应付不过来。
  “博雅,我回来了!”门外传来晴明的声音。
  “晴明!”博雅如蒙大赦地扑到门口,终于来了救星。
  “抱歉,路上耽搁了些,这时候才来。”
  “晴明,胡枝夫人她——”博雅十分委屈。
  “明白。”晴明走到胡枝面前,双手温柔地按上胡枝的额头,手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半晌,胡枝悠悠醒转,六太伏在她脚边不停叫唤,叫得凄楚可怜,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胡枝夫人,就请跟我们解释一下事情的原委吧。”
  胡枝黯然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胡枝夫人刚才伤得很重吧?”博雅小心地问道。
  “猿雾是不会伤害我的。博雅大人,你救过六太的性命,可是却害了我的夫君。” 胡枝泪水涟涟地抱着野人的尸体,原来那颗头不知滚哪儿去了。
  “夫君?这个野人是——?”博雅吃惊地大张着嘴,晴明也低低地“噫”了一声,脸上却仍是端然不动的神气。
  “自从上次博雅大人救了六太,我们就一直想方设法要报答博雅大人,送山药什么的都是表示我们的一点心意。可是六太这孩子——”胡枝哽咽道:“这孩子一天到晚心里记挂的,都是报恩这回事,整天在我和猿雾跟前念叨,为了这个闷闷不乐的。我和猿雾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报答博雅大人的大恩,又不忍心看见六太难过的样子。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让猿雾假扮成野人,我带着六太来帮博雅大人抵挡猿雾,呜,猿雾——,本来是想做一场戏给六太看,好让这孩子安心,想不到竟然害了猿雾的性命——”
  “啊!怎么会这样?”博雅懊悔无已,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奥依——”六太哀哀叫着,眼泪糊了满脸。
  “六太,猿雾死啦。” 胡枝抚着六太的脑袋,柔声说着,抓起野人冰冷的爪子贴在自己脸上,“猿雾,咱们回去吧——”说着吃力地站了起来。
  博雅慌忙拦住,“胡枝夫人,以你现在的情况,可是一步也动不了。”
  胡枝木然地摇摇头,“猿雾是不会伤害我的。”
  “胡枝夫人,我,我知道自己罪过大极了,”博雅激动得面色通红,“除了以死向夫人谢罪,实在也找不到别的办法。晴明,照顾胡枝夫人的事就拜托你了!”言毕就要去抽腰间长刀。
  “博雅大人,你这样会让我心里更不安了——” 胡枝又急又痛,面色惨白,“说起来,这事原也怪不得博雅大人,是我自己想出这种馊主意让猿雾去冒险,博雅大人就请一刀杀了我为猿雾报仇吧!”
  “猿雾并没有死。”一直没有说话的晴明这时候开口道。
  “……?”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晴明,博雅刚才明明把猿雾的头都斩了下来呀。
  “猿雾是不会伤害胡枝的吧。”
  博雅闻言气馁,搞什么嘛,刚还以为晴明要行泰山府君祭为猿雾招魂,想不到居然和胡枝夫人说一样的话来自我催眠。
  “所以,那颗头并不是猿雾的。”
  哎呀,那颗头呢?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找头,硕大一颗头此刻竟是遍寻不获。
  晴明抬手,袖内缚道五芒星印,贴在无头野人的背上,口中念念有词。
  那具身体的脊背慢慢高耸起来,扭动着发出难听的嘶拉声,先是一颗头,然后整个身体的轮廓逐渐暴露出来。
  “博雅,割开野人的背。”
  博雅依言行事,在野人背上划出一道大口子。
  里面的人似乎撑直了双手,艰难地在往外爬,博雅将口子开得更深,那人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是一只体形高大的白猴。
  “猿雾!”胡枝惊喜交集地扑过去,六太也破涕为笑,跳到猿雾身上欢叫个不住。
  “怎么回事?好象睡了一觉。” 猿雾迷惑地看看四周,一眼看见博雅,“啊呀!”他不好意思地抓抓耳朵,小声对胡枝道:“计划已经被博雅大人知道了吧?”
  “我早就说不该吓唬博雅大人的,这个皮子也真闷哪,对啦,我先前不是剪了眼睛出来的吗,怎么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猿雾嘟哝个没完,看他轻松的样子,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过什么。
  “猿雾,没事啦,我们回家吧。”胡枝拉着猿雾的手,眼睛里关不住满满的温柔。
  “怎么可以这么没礼貌?要同博雅大人道别的吧,也不知道有没有吓到人家。”猿雾咋咋呼呼地大声道:“博雅大人,山药吃完了只管吩咐就是,我让六太送过来!”
  “博雅大人,我们这就告辞啦。” 胡枝对着博雅盈盈一拜,六太在博雅的脚边蹭来蹭去,十分不舍。
  猿雾过来背起六太,“跟博雅大人道别吧,改日再送山药来就是。”
  “奥依——”六太恋恋作别,胡枝的眼里也泛起水色。
  “啊呀!胡枝,怎么脖子上一个大洞!” 猿雾惊骇地叫起来。
  “晤,来的路上被树枝挂了一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 猿雾半信半疑。
  “把这个带上吧,对胡枝的伤口有些帮助。”晴明递过去一只精致的小瓶,博雅记得是用来盛杜若花糖的。
  胡枝感激地向晴明再拜下去,“晴明大人今日的大恩,我们一家铭记于心,改日定将报答!”
  “啊,这个,报恩就不用了吧。”晴明连忙摆手,神色是少见的紧张。
  胡枝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么,两位大人珍重了!”
  三只白猴转身向门口走去。
  博雅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刚才准备了一些祝福的话终于又没说出来,呆呆地目送着他们远去了。
  
八、
  “这几天可曾挂念猴子女郎?”晴明曲腿坐在几旁,抿着一口清酒,一抹浅笑挂在唇边。
  “哪有的事,我只是希望猿雾对她好!”博雅闷头喝了几口酒,突然抬头道:“晴明?”
  “什么?”
  “说起来,那天砍下来的,不是猿雾的头是什么?”
  “是飞头蛮。”
  “那是什么?”
  “是一种头和身体可以分离的妖怪,也可以将头随意安在别人的身体上。极度嗜血,常常半夜出来作恶。”
  “啊!竟有这种妖怪!”
  “是啊。”
  “可是——”博雅有点疑惑,“怎么刚好跑到猿雾的头上了哩?”
  “因为猿雾心里想着要扮成妖怪,飞头蛮才可以乘虚而入的吧。”
  “因为心里想的事,所以被妖怪钻了空子——”博雅似乎正在领悟,“心里想的事,也是一种咒吧?”
  “不错,博雅很厉害嘛!”
  “哪里,只不过——”博雅摸摸头,“对了,晴明怎么对当时的情况知道的那么清楚呀?”
  “这个,多亏了‘蜜虫的姐妹’吧。”晴明招招手,小蜜蜂轻轻飞来落在杜若花上。
  “小家伙,干得好!” 博雅心下感激,全靠它通风报信来着。
  “说起来,那时候我要向胡枝夫人以死谢罪,晴明怎么也不阻止我啊?”
  “你出刀迟钝,根本无须阻止嘛。”
  “啊,出刀真的很迟钝吗?”博雅脸红了,“当时心里很希望晴明阻止来着,想到晴明,出手不由自主地就慢下来了哩。”
  心里想的事,也是一种咒吧?
  两人一时无话,阳光在蜜虫姐妹的翅膀上跳来舞去,有微风吹来。
  ……
  “博雅。”
  “哎?”
  “吹支曲子吧。”
  “好。”
  将叶二凑到唇边,博雅纷乱的思绪一时间澄澈下来,专心一意地吹奏起古曲流泉,笛声清越,其意悠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片叶子,掉落在晴明的眼皮上。
  ——他好象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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