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 页   |   ACG厅  |   原创馆  |   影音室  |   文学院  |   ATV2007  |   F1征文2004  |   F1征文  |
[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1x010_河童
主页>ATV2007>周二  所属连载:[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作者:络绎

平安夜行抄 之 河童
BY络绎

楔子

是水无月的日子。
天空中淅淅沥沥漂着雨,尚未至盛夏,救身湖上疏疏落落铺着三两片荷叶,绿油油的青蛙脚底一蹬,毫不费力地从一张荷叶上蹦到另外一张,叶子也就势荡了开去。湖心传来“噗”的一声。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一条笔直的汽浪向青蛙扑过来,声势吓人,青蛙慌忙把头缩在水下,只听见“呀呼”一声,就从水里钻出一颗湿漉漉的头来,如果不是头顶凹下去一块,嘴巴又太过尖细,光看脑袋倒也算得上是个好人家的男孩,那怪物伸直了胳膊,整个身体就被气流托着飞出了水面。
它的手上举着一面土黄色的旗帜,旗子上粗针大线地缝了个假名——“王”,好吧,姑且叫它做王,王的脚趾缝里夹满了滑溜溜的小鱼,这让王的脚趾分得很开。王神气活现地在空中转了几圈,甚至做了几个很是花哨的动作,终于筋疲力尽,一头栽倒在湖里,王的脸憋得通红,颓然趴在荷叶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脚趾缝里的小鱼拼命挣扎,争先恐后往外溜,王手忙脚乱地抓住它们又重新塞回去,不远处传来一阵牛车行进的声音,王警惕地把脑袋潜入了水下。
牛车渐行渐近,由于天气的关系,车上的门帘被高高挑起,帘后坐着两个大官服色的男子。
其中一个,身材瘦小,膝头摊放着一幅展开的画卷,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蜡黄的脸上隐隐透出喜孜孜的红光。另外一个,身材高大,脸色微黑,虽被挤得缩手缩脚,却依然发出真心地叹赏:“真是传神的玉像啊!”
忽然之间,狂风骤起,车帘猛地拍打在牛背上,“啊呀,小心!”,牛车上传来了惊恐的呼声……王探出半个脑袋,瞪大了眼睛看着湖面上那幅卷轴越漂越近,等它快要漂到跟前的时候一把捞了起来,那上面是用朱笔勾画出的肖像,王的肚子惊讶得鼓了出去,整张脸皱巴巴地缩在一起,眼睛里“啪啦啪啦”掉下大颗泪珠,王把卷轴宝贝似地揣在怀里,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水底。

一、

院中一角几株栀子花正意态踯躇地开放,花香裹着浓郁清凉的味道四处溢开。池塘边上紫色的菖蒲也正自盛开,几只蜻蜓轻盈地停落其间。栎树、樱树、山毛榉虽然花期已过,此际却是绿荫正浓。树阴凉凉地映在身上,仿若与外面隔着一重世界。
庭院一侧的回廊下,坐着相对饮酒的二人。
“陛下的惩治相当严厉啊——”博雅撮起嘴唇,郁郁不乐地说,“被罚去三个月的薪俸固然算不了什么,可是要带累蝉丸画师离开平安京,心里真是大大的过意不去啊,说起来,如果不是我坚持要看,蝉丸也未必会在中途打开那幅玉像吧。”
中将大人提起面前的细口瓶,斟了满满一杯,兀自饮下:“有什么法子能够让陛下回心转意呢?真是很为难啊——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无法可想。”
阴阳师唇边挂着浅笑,静静地等着好友说下去。
“并不是完全无法可想的,对吗?”博雅并没有等到想象中的话,有几分失望,不得不追问了晴明一句。
“说得是呀,那么,博雅一定是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晴明,可是这件事需要你帮忙!”武士两手撑着膝盖,上身微微前倾,终于迂回地说到了正题。
“好的。”阴阳师罕有的爽快,让源博雅很有些不适应,不由得瞪大眼睛问道:“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怎么,怀疑我是式神?”晴明颀长秀美的手指执起面前酒盏,脸上笑意更浓了。
“哈哈,有点儿,不过晴明啊,你这样贸然答应了别人,如果是什么危险的事情,那就糟糕了。”
“你不是别人嘛。”阴阳师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酒盏。
“哈哈!”博雅尴尬地大笑,仿佛他这样问,就正是存心为了得到这个理所当然的回答,连忙转移话题,“晴明,你还记得丽景殿的更衣么?”
“没什么印象。”
“怎么会不记得了呢,当年丽景殿更衣被陛下迁至离宫,行前还是晴明做的法事呀!”
“唔,似乎有这么一回事。”
“丽景殿更衣悲悲切切的样子,好像就在眼前一样啊,最近离宫突然发生火灾,更衣虽然逃了出来,不过随身倒有两个老妈子救不活了。”
“哦?”
“陛下是个非常念旧情的人,想到火灾虽然熄灭了,更衣不免受了虚惊,就着人去探了这个更衣。那人回来以后说,更衣的神智倒还清醒,不过新近又感染了肺病,已经咳出了血来,怕是来日无多,更衣也明白自己的状况,没有更多奢求,只是哀恳那人一定要把皇女带到陛下跟前乞蒙怜恤。”
“丽景殿更衣育有皇女?”
“是到离宫之后诞下的,那人看更衣可怜,动了恻影之心,把病得奄奄一息的更衣和皇女带了回来,谁知道陛下一看见皇女的样子就大发雷霆,责问更衣:‘莫不是有相好的吧?’
结果更衣吓得面如土色,当场吐出一口血就不省人事了。”
“呵,那男人。”晴明不以为然地挑起了秀眉。
“晴明,你没见到皇女的相貌……”博雅欲言又止,“虽然来之前,更衣已经在皇女脸上扑了很多粉,可是还是能看出皇女的眉毛又粗又黑,简直像是毛毛虫一样,脖子上还脏兮兮地蜕着皮,看上去好像长满了鳞片似的。奇怪的是,陛下说完那句话之后,皇女立刻牵着带她来的那人的衣袖,说要返回离宫,见到陛下天威震怒也满不在乎,倒真像是有着高贵的皇家血统呢。”
“博雅亲眼见到皇女的相貌了吗?”晴明轻轻摇着光洁温润的薄缘磁盏,琥珀般的瞳子凝注着同色的酒液。
“呃,没有,不过这种事虽然是传说,也不可能是无中生有的啊。陛下认为皇女是祸胎,当时就扬长而去了。眼见事态已无法挽回,那位探访更衣的官员只好把更衣和皇女收藏在自己家中,虽然是暂时收留,也已经犯下了欺君的大罪,还要整天为如何让他们父女相认伤神。”博雅长长叹了口气,确实是很苦恼的样子。
“那个人,不会就是博雅你吧?”
“啊,晴明怎么知道?我并没有说是在我家。”
“因为你对那个人的激赏之情溢于言表而又不肯指名道姓,博雅自谦的方式这么多年都没有变呀。”晴明含笑饮了一口杯中物。
“我可不是什么自谦啊——”博雅面有难色,“这个是更衣的意思,恐怕透露了藏身的所在会招来杀身之祸。”
“博雅怎么知道更衣没有另外的相好呢?”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皇女的样子,我就知道一定是陛下的骨血,虽然眉毛啊眼睛啊鼻子啊什么的统统都不像,可是一眼看上去,陛下小时候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嘛。”
“这么确定?”
“晴明如果见到的话,一定也会这么想!”
“博雅我记得你之前说到蝉丸画师……”
“我还没有说完,想不到陛下回到寝殿之后,就被妖物缠上了,妖物是在陛下出恭的时候找上门的——据说这只妖物的脑袋硕大无比,眉毛横七竖八,嘴巴细细长长,长得和皇女竟然有九分相似,陛下当时脸就黑了——呵,果然是有相好的!
可是那妖物居然口口声声说皇女是陛下的骨肉,陛下勃然大怒,命令左右将妖物抓起来秘密烧死,正在点火的时候,妖物说自己十分口渴,让殿前武士给它拿一盆水,武士取了水到跟前,那妖物竟然一屁股坐到盆里,“咕嘟咕嘟咕嘟——”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陛下震骇之余,回到寝殿发现少了一只惯用的玉枕,那妖物真是好大胆子,居然敢盗走陛下贴身爱物,没准是向陛下示威呢!
如果能找回那只玉枕的话,陛下说不定可以不计前嫌饶恕蝉丸画师,可是到哪儿去找玉枕呢?”博雅一只手支在脑袋上,嘴巴不自觉地撅起。就在这时,终于发生了一件他最不愿看到的事——面前的白衣男子颓然倒下,化作一枚小小纸人,晴明大笑着从内室走出,手上还执着一只雕龙描凤的玉枕:“博雅,你看是不是这只枕头?”
“啊!晴明你?!”博雅的眼睛瞪得像面前的茶碗,恨不能扑过去咬上几口。
“抱歉,刚才睡了一会中觉。”阴阳师对博雅的愤怒视而不见,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博雅一把接过玉枕,气呼呼地说道:“就是这一只!”
“博雅不问问这玉枕的来历?”
“我没心情!”博雅抱着玉枕坐在地上,呶着嘴,开始赌气。
“真的不想知道?” 晴明一本正经地欠身,狐媚的面庞贴近博雅,博雅别过脸去,并不理会。
“哎,要不要告诉这个正在发怒的人,这只玉枕是那妖物自己送到我家的呢?”半抿着鲜润的红唇轻轻叹气,狭长的凤目不时偷觑好友阴晴不定的脸色。
“说出那样的话,以为我会相信吗?”武士不屑地说。
“我这里还有一张妖物留下的字纸。”
“哼!”武士虽然嘴硬,但其实已经开始动摇了。
“博雅要不要看呢?”
“哼!”武士扭过头去,费劲地偷瞄。“你就直接说‘我要看!’就好了嘛。”阴阳师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字条,大方地送到博雅眼皮底下——“今日亥时,请务必至救身湖一叙!”没有落款,字也写得很丑。
忘性极大的博雅注意力一下被吸引过去,刚才的别扭被抛到脑后,担心地叫了起来:“晴明,你要去吗?那妖物好像很厉害!”
“为了救博雅的蝉丸画师,少不得要走一趟了。”
“可是我有这个就够了呀!”博雅紧紧搂住玉枕,“晴明你不必再去涉险!”
“那么,更衣和皇女总不能一直躲在博雅家中吧。”
“那,去见那妖物会有什么帮助吗?”
“去看看也许就知道了。”
“呃——好吧。”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二、

牛车辚辚地行走在夜晚的六条大路上(注:六条为路名)。
除了牛车的颠簸之声,车上半点儿响动也没有,让人疑心素色的帘子之后是否真有乘车之人。
这样安安静静地行到救身湖边,式神老牛默默地停了下来。车上挑帘而出的,是身着蓝色直衣的三位中将源博雅,跟在后面的才是阴阳师安倍晴明。月色将博雅身上蓝色的直衣映成淡淡的青色,而晴明牙白的狩衣呈现出了半透明的质感。两人走动时,直衣摩擦的声音在风里细碎地响着,如同梦境一般遥远而虚幻。
博雅一言不发地向湖边匆匆赶去,看上去像是心神不宁的样子。
“晴明,你们约见的地方是这里吗?那妖物呢?”
“别急……”白皙的手腕轻轻扬起,河童约会的字纸像一枚小箭直直地插入水中。
博雅紧张地盯着湖面:“还不出来?”
“看不出博雅同蝉丸交情匪浅哪。”,晴明不无戏谑地扬起了嘴角。
“啊——”博雅张大了嘴巴,“晴明,我太吃惊了!”
“有什么好吃惊的?”
“‘看不出博雅同蝉丸交情匪浅’晴明那么说,是因为妒忌吧?”博雅颇为自信地说。
阴阳师险些晕厥过去,稍倾,神情凄然地咬唇道:“蝉丸的确是风流俊爽的人物……我很妒忌博雅你……”
“晴明,你妒忌的那个应该是蝉丸才对呀!你这个不坦率的家伙!”博雅不满地嚷道,“真是的,承认一回有什么关系,就直接说,晴明我是妒忌蝉丸不就好了嘛!
朋友之间的妒忌之情,并不是什么可恶的感情,相反,只会令人感动呀!”博雅一鼓作气地说下去,“不光是蝉丸画师的事,能够不费吹灰之力盗走陛下玉枕的妖物,一定也可以轻而易举盗走陛下的脑袋,也就是说,盗走博雅我的脑袋更加不在话下,对于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失去脑袋的源博雅来说,没什么比好朋友间的妒忌之情更加鼓舞人心的了!”
“原来是这样啊——”狭长的凤目中泛起忍俊不禁的笑意,阴阳师双手笼在袖内,一本正经地念念有词。
“晴明,那是在做什么?”
“念一个固定的咒语,这样的话,就没人可以随随便便搬动博雅的脑袋。”
“晴明!”博雅激动地大声说道,“并不是希望得到什么固定脑袋的咒语,再怎么厉害的咒也有失效的一天,鼓舞人心的话语才是永远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失色的东西啊!”中将大人热血沸腾。
“我妒忌蝉丸……”愕然地,小声地,怯阵地……虽然是如此,这样的话语和着木叶清香拂面而来,仍是醺人欲醉。博雅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了。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气浪声打断了中将大人的思路,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排浪而出,大声说道,“辛苦了,两位!”
博雅神色惊慌地退了一大步,偏过头去问晴明:“就是这妖物吗?”
河童一只手举着土黄色的王旗,一只手不停地划水,勉力保持露出半个身子在水面上,气喘吁吁地抢着说:“是某!”
“是你盗走了陛下的玉枕吗?”
“是某!”
“竟然供认不讳,好大胆的妖物啊!”博雅紧紧按住腰际长刀,不断向晴明靠近。
晴明斜睨着好友移动的身形,莞尔道:“既然留下字纸相约,一定做好心理准备向我们这位震怒的大人说明事情的原委了吧。”
“这正是某约两位大人来这里的目的,某这就向震怒大人说明事情的原委!”,河童一只胳膊搭在岸上,紧紧揪住岸边苇草,费劲地攀爬上来。
“喂,谁是震怒大人啊?”博雅不高兴地拿刀柄远远捅了捅河童。
“说起来,我们河童虽然在水里看起来威风凛凛,可是活在斯世的寂寥之感并不比人类有所缺少。”河童一个踉跄,却并没有理会博雅的辨白,神情苦涩地开始倾诉,“某自幼失去双亲,好在有一个兄长,对某爱护有加,吾兄一岁教某划水,三岁教某说话,五岁教某驭下之能,七岁教某飞天之术,某同吾兄之间的情谊早就不是寻常兄弟可比。某原以为,某这辈子都不会和吾兄分开,吾兄到哪,某就到哪!”
“那你先说说看谁是震怒大人啊?”
“吾兄到哪,某就到哪!”河童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渐渐变低,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可是这样幸福的光景并没有维持多久,在某八岁那年,发生了一件祸事,当时某并不明白这件祸事是什么,只是自从某八岁生辰之后,一向乐观的吾兄就整天满面愁容了,还常常心神不安地对某说:‘赶快把脚给我分分好!赶快把脚给我分分好!’
某拼命把脚趾缝一个个分得大大的,吾兄脸上才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有一天,吾兄突然问某:老实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像青蛙?’某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不像!’
吾兄点点头,自言自语道:‘不像青蛙吧?’吾兄当时的表情有些古怪,可是某也没有太过留心,想不到到了晚上,吾兄就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告别了斯世!”河童捏紧了拳头,圆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武士悄悄收回长刀,脸上流露出一丝羞愧的神情。
“后来,族里的一位长者悄悄告诉某,千百年来,我族中人最忌讳人家说自己长得像青蛙,可是身为宿敌的海狸不知道从哪里探听到族人的死穴,大肆造谣说吾兄和青蛙长得一模一样,说不定根本就是一只体形高大的青蛙冒充河童!
吾兄一时之间难以承受如此巨大的打击,竟然就驾鹤西去了……
某记得吾兄最后交待说,就算到了任何时候,也不能让自己的脚趾头长到一起去。”
河童把手放在肚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某成年之后,虽然咬死了那只造谣的海狸,对吾兄的思念却无日或减,原本以为时间或许可以抹平这份伤痛,可是直到看见这幅卷轴的那天某才知道,某对吾兄的思念就像多摩的山丘,绵密起伏,无边无涯,永远不会有铲平的那一天!”
河童小心翼翼地从胳肢窝里取出一幅用油布包好的卷轴,刚刚展开一部分,博雅忍不住叫了起来:“这就是蝉丸画师手绘的那幅玉像啊!”
河童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那天听到两位大人的谈话,某才知道当今圣上就是吾兄托世!”
“胡说八道!”博雅气得脸色发白,“晴明,对于这样的言论你也能够容忍吗?”
晴明却似乎饶有兴味:“博雅,你不觉得惆怅得很吗?”
“之前或许是的,”博雅公允地说道,“可是对于这样侮辱陛下的言论,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说着,博雅赌气似地捂住耳朵。
“震怒大人——”
“谁是震怒大人啊?”博雅不高兴地拿开手。
河童解释道:“震怒大人,作为本身的样子来说,圣上和吾兄自是截然不同,不过,这是因为物种不同的结果,在河童中拥有吾兄样子的河童,到了人类当中就必然变成拥有圣上样子的人类啊!换句话说,如果吾兄不是河童,圣上也不是人类,同时变成了蜻蜓,那一定是两只一模一样的蜻蜓,同时变成熊豸,也一定是两头一模一样的熊豸啊!这大概就像唐朝皇帝和‘龙’的关系一样,是一种化身吧。”
博雅连忙又捂上耳朵。
“大人不是也认为吾侄一定是圣上的骨肉吗?若非如此,何故将其藏匿于自家府上呢?”河童苦口婆心,循循开导。
“啊,岂有此理,那怎么会是你的侄女?”博雅突然有些心虚了。
“博雅大人,你看着某。”对于这点,河童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只是笑眯眯地盯着博雅,显得极为自信——粗黑的眉毛,干枯的头发,细瘦的手臂……和皇女的的确确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呀。
“就算是,可是连陛下也还没有承认皇女的身份。”博雅撅着嘴,不服气地说道。
“是啊,一定是圣上还不太明了他是吾兄托世啊,这可怎么好呢?皇女本来就应该长成那样嘛。”河童脸上的表情很为难,“自从震怒大人遗失卷轴,让某明白吾兄尚以另外的面目存在于人间之后,某一刻也没有停留,披星戴月赶往宫中,因为存在诸多顾虑,某并没有立刻与吾兄相认,而决定藏匿于皇宫的水缸之中再做打算。某一住多日,白天某就扒着水缸遥望吾兄在不远的南殿主持朝会,吾兄面目庄严,凛然不可侵犯,某见了也颇感欣慰。到了夜里,某就潜入吾兄的住所,侧耳聆听吾兄熟睡时均匀的鼻息,偶尔在梦中发出的一两句训示,某就觉得心满意足,此生也没有什么好要求的了。
如果不是吾侄的出现,某之余生大概都要在水缸中度过了。
那日吾嫂带着一名女童来到宫中投亲,某远远看见女童的面貌,已经认定必是吾兄之女,某之亲侄!虽然听不清他们的言论,但某料想无疑是在畅叙天伦。能够看见吾兄一家父子重聚,骨肉团圆,某心中欢喜之甚,世间再无一事一物可以比拟。
谁知畅叙天伦之际,吾嫂突然瑟瑟发抖,咳血不止,吾兄很快也一脸嫌恶地绝尘而去了。
某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到了入夜,吾兄出恭之时和近侍的谈话才解开了某心中疑团,原来吾兄并不清楚自己托世的身份,所以见到吾侄才会惊惶失措,甚至开始疑心吾嫂的忠贞。
某一股热血涌上头顶,若某此时再不出现说明一切,吾侄将永不能与亲父相认,吾嫂也将永世蒙受不白之冤!某顾不得当时处境的危险,当即冲出了藏身的所在,希望凭借至亲骨肉之间心意相通的召唤,使吾兄豁然开朗迷途知返。
哪里料想吾兄一见到某,便认定某与吾嫂有苟且之事,半分好脸也不曾给某,立刻命人将某锁住,要将某活活炙死——”河童长长地叹了口气,“某虽从不曾怪罪吾兄,但当下已料回天无力,遂借水遁逃,临行取走吾兄帐下之枕作为日后念想。”
博雅突然捂住了嘴巴,好像生怕有什么话从嘴里滴出来一样。
河童心领神会地低下头,苦笑着看了看自己开始龟裂的皮肤,小心揪下一块扔进草丛中,自嘲道:“好像是裙鳖身上的花纹呀,自从上次被吾兄火炙之后,某身上就开始蜕皮,每天的这个时候发作的最厉害,反反复复脱了好几层了,也不知道某还能支撑多久。”河童叹了一口气,“某本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只是吾侄一事,至今尚无着落,某甚觉忧心如焚,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只有得到两位大人的帮助,这件事情才可能会有转机啊。”
“别再说什么河童托世的蠢话了!”博雅下意识地反驳着,心中倒已信了八九成,“只是蜕皮的话不会有生命危险吧,皇女的事倒是义不容辞。不过陛下对你的印象已经毁了,再说什么也不会相信了呀!”
“晴明大人一定有办法吧,某在皇宫这半月以来,听得宫中上至大臣良将,下至洒扫仆夫,无不交口称赞晴明大人的通天彻底之能。”河童仰起脸来满怀期待地盯着晴明。
黑如鸦羽的秀眉不自觉地挑起,“听见老实人说着这些言不由衷的溢美之词,总是让人觉得对他有所亏欠啊。”
“某是发自肺腑的!”河童一只手在胸脯上擂得“嘿嘿”作响。
晴明置若罔闻,唇边挂着如同春日傍晚的月亮一样隐隐约约的笑容,淡淡道:“我可不喜欢亏欠别人,尤其是正在蜕皮的家伙。”
“晴明,你已经想到办法了吗?”
阴阳师对着博雅耳语几句,博雅又是惊喜又是忧虑,“这办法,真的行得通吗?”
“什么办法?”河童连忙打听。
“这法子你不知道也罢,总之担保皇女的册封大典不会误了吉日。”, 鲜润的唇角扬起微妙的弧度,“七日后的这个时辰,会带那男人来这里与你相见。”
“啊,某还能再见到吾兄吗?”河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感激涕零地把小旗子放在头顶的凹陷处,双手在胸前抱拳,深深鞠了一躬,“两位大人的仗义某实在无以为报,某这里有裙鳖,莜麦,大和龟和香鱼,请随便挑选一些作为谢礼吧。”
“哇,河童家的香鱼说不定是人间至味呢!”博雅想不到还有意外收获,喜出望外地立刻挑选了香鱼。
河童好像吃了一惊,十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其实某这里只有裙鳖,其他那些不过是说出来做做样子,让谢礼的花样看起来多一些罢了,想不到大人没有挑选裙鳖,无论如何,请两位大人一定接受某的裙鳖吧!”
河童真心实意的表情令人无法拒绝,博雅无可奈何地接过两只裙鳖,“多谢,多谢,这就告辞了。”
“那么,两位大人路上好走!”,河童眼含热泪,频频挥手……

三、

短促的夏夜很快就要结束,天边泛出了些微的鱼肚白,四周黑黢黢的山岚好像刚刚形成似的,在灰蓝的天空下静静地站成一列。
博雅一手一只裙鳖,气喘吁吁地问道:“晴明,你说的那件事,怕不成吧?”
“不相信我?”
“并不是不相信晴明,只是关系到四女公子的名节,我觉得这样做不大好。”
“没关系的。”,阴阳师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角,“说是博雅的话,没有人会相信的吧。”
“晴明!”博雅不高兴地说,“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编出这种谎话?”
“即便是不大相信,遇到这种事,那男人也一定会产生‘非尝试不可’的想法啊。”
“怎么可以这样议论陛下!”博雅一边嚷嚷,一边努力稳住两只乱动的裙鳖。
“对了,那是个什么妖物?”
“人家都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河童了。”,晴明满脸黑线,“到现在才问这个也太后知后觉了吧?”
“不是已经像朋友一样了吗,又收了两只裙鳖,总不能还口口声声叫人家‘妖物’什么的啊!说起来,那什么生于斯世的寂寥之感是真的么?”
“哎?”
“其实刚才也应该对河童说些鼓舞人心的话,就好像晴明说‘我好妒忌蝉丸’那样来鼓励我一样!”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好’字?”
“不要抵赖!”
“想不到,就连妖物也会有那样的感情啊。”博雅甩着裙鳖,大步走到晴明前面。
“或许吧。”有意无意之间,无人得见处,阴阳师的唇际眉梢也流露出淡淡的悲悯之情。
清凉殿上,村上天皇还未上朝,博雅中将昨夜和内大臣家的四女公子一宿欢会的消息就已传得沸沸扬扬,内大臣称病不朝,更增添了这消息的可信度。虽然不知道消息的源头,但并不乏好事之人仿佛亲见一般,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香艳情景,大家纷纷聚拢在一起,听得两眼发直,啧啧称奇。
“博雅小子艳福不浅哪!”
“内大臣家的四女公子莫不是患了眼疾?如此说来,老朽今晚也要碰碰运气了!”
“对于博雅中将的好意尚且不拒绝,我等青年才俊一至,四女公子岂非十里之外已大开中门?”
殿上充斥着猥亵的笑声。直到天皇玉步移至殿中,众人才纷纷收敛,正襟危坐起来。天皇满意地扫视着殿下臣子,大家气色都不错,个个红光满面。天皇道:“各位卿家可有事禀奏?”
后排转出一位白衣高冠的男子,秀美如白莲花般的双手托着一只玉枕呈上御前。
天皇眼睛一亮,“是晴明卿家替朕寻回这只玉枕的么?爱卿多劳了!”
“臣不敢居功,只是有一事相求。”,阴阳师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是什么事?”
“陛下可否对蝉丸画师从轻发落?”,瞄着身侧努力装作嗜睡如命的好友,晴明唇边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哦,蝉丸啊,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准卿所奏,让蝉丸继续留在京中吧。对了,爱卿啊,那妖物可曾拿下?”
“尚在全力缉拿之中,此妖物——”晴明奏事未毕,挂着两只巨型眼袋的博雅三位已经忍不住打了几个大大的呵欠。
天皇微露愠色,“博雅卿家也很劳顿嘛?莫非此次晴明取回玉枕也有博雅卿家从旁协助之功?”
“臣并未参与此事。”,博雅露出羞赧的神色。
“那爱卿又何故这般萎靡?”
博雅面红过耳,无辞以对。
“嘻——”有个心知肚明的大臣忍不住颇为暧昧地笑了出来。这低低的笑声似乎感染了众人,大家纷纷鬼祟地转动着眼珠,心照不宣地掩口笑了起来。天皇不满地拧起眉毛:“莫非众卿有事瞒着朕?”
“启奏陛下,”中纳言不愧为世故老臣,立刻出班奏道,“臣知道博雅大人今日何故颓靡!”
“卿倒是说说。”
“古语有云——‘洞房之夜花烛暖,春宵一刻值千金’,博雅大人贪恋春色,想必昨夜一宿覆雨翻云不曾合眼 。”
“哦?”天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博雅,“那是哪一家的春色呀?”
权大纳言连忙抢道:“是内大臣家的四女公子!”
内大臣家的四女公子,那可是个刚烈的美人!居然会选中博雅?前几日朕——天皇心里酸溜溜地非常不是滋味,假装轻描淡写地问道:“博雅卿家如何虏获美人芳心,也不妨说与大家听听。”
朝臣无不侧目,有几位血气方刚的青年贵族一副急色的模样,险些流下口水。中将大人眼睛盯着脚趾,面有难色地小声道:“臣容否朝后再禀?”
天皇这才意识到在殿上言说此事,实在不妥,忙故作镇定地正色道:“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风流事,本来就不该在朝会上大肆宣扬,朕戏言一句,众卿不可放在心上!”
大臣们欲罢不能地敛容肃立,心中一片惆怅。好不容易捱到朝会结束,天皇借故将博雅留下:“爱卿有何事要朝后再禀啊?”
“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耿直的中将大人一时想不起来。
“朕记得当时众卿谈到四女公子的事。”,天皇连忙旁敲侧击。
“啊——”武士黎黑的脸上泛出羞恶的红色,在天皇看来却甚是喜庆,“莫非你同四女公子当真已经……”天皇眯起了眼睛。
“臣和四女公子只是趁夜见了一面,并没有做出逾越之事。”博雅将心一横,坦然迎上天皇探索的目光。
“内大臣家里防范一向坚固,爱卿所言趁夜私会之事朕可不大相信。”
“那是因为,臣,臣最近习得一种秘术。”,博雅吞吞吐吐。
“什么秘术?”,天皇大感兴趣。
“这种秘术只有前次盗走陛下玉枕的妖物掌握,晴明与那妖物搏斗之际,臣曾躲在树丛中观战,那妖物很快不敌晴明,立刻遁入附近湖中,想不到他歇息了一阵之后竟然一飞冲天,不知逃往什么地方去了,臣竭力追踪也无补于事。”
“啊,那妖物正是这样从朕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臣一直暗自揣测那妖物使用何种术法飞天,可是始终不得其解,直至昨夜,臣在梦中突然觉得腹中通畅,身子一轻,整个人竟然飘飘忽忽地飞了起来,身后好像一直有股强大的气流推着臣前进,恍惚之中,臣看见了四女公子家的门墙,不及多想,整个人就朝着那院门飞了过去,熟睡中的四女公子见到臣突然出现,吓得几乎晕死过去,臣不断好言相劝,四女公子才勉强隔帘同臣谈了一席话,到鸡叫之时,臣才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施展那秘术,只有狼狈地徒步赶回家中。”
飞天秘术!一飞,飞到美人身边……天皇听得心痒难耐,表面上不动声色地感谓道:“朕空有天下,却无法如爱卿一般来去自如,朕心实恨!其实朕也是个渴望飞翔的天皇啊……”
博雅忙道:“或者可以拿住那妖物,让他教习陛下?”
“谈何容易。”天皇摇头叹息,“若要那妖物教朕飞天之术,那妖物就成了帝师,朕也须对他礼敬相待,哪有学生强迫老师教授自己本领的道理?可那妖物如何能够轻易应承此事呢?若真能如愿,多少代价朕也在所不惜!”
“依臣之见,目下正好可以利用皇女的事来做文章。”博雅满头大汗地点题。
“卿的意思是?”
“那妖物闯入皇宫的目的就是希望陛下承认皇女的身份,如果陛下愿意正式册封皇女为内亲王,相信妖物一定喜不自胜,欣然应允传授陛下飞天之术。”
天皇皱起眉头,犹豫道:“事涉皇家体面,岂能如此儿戏?”
“册封内亲王的仪事可以悄悄进行,日后如果陛下不喜欢,随便把内亲王配给哪个讨厌的臣下就是了。”
“好!正好可以把她配给忤逆的摄政关白!”天皇柳暗花明,心中再无疑虑。

四、

皇女册封大典的前一刻,内亲王的封号还没定下来。看见皇女被剃掉了眉毛,扑得白白的脸,天皇皱着眉定夺道:“就叫团子吧。”
满头大汗的书记官连忙把团子内亲王的封号抄到典礼的书册上。仪式开始了,祭坛上香烟如缕,团子内亲王披着一块粉红色的纱巾,被左右簇拥着,慢慢走上了紫宸殿阶前的花毯。
肃穆的礼乐响了起来,团子内亲王楸然不乐地停住了脚步。天皇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不耐烦地左顾右盼,御座之侧的更衣吓得瑟瑟发抖。左右亲随也不断着急地提醒,“团子殿下,团子殿下!”礼乐的声音越来越大,团子内亲王仍然像个祭祀的糕饼一样一动不动。
更衣面色惨白地咳出一口血,随即被婢女们七手八脚地抬了下去。
天皇怒气冲冲地挥手道:“仪式结束!”
皇子皇女的册封大典还从来不曾如此仓促和草率,善于见风驶舵的臣下立刻明白了天皇的心意。
“原来是这样啊,失而复得的团子内亲王看来并没有得到圣上的宠爱。”
大典结束之后,天皇急切将博雅召至宫中。
“博雅卿家,关于上次所说的飞天一事——”故作轻描淡写的语气怎么也无法掩饰迫不及待的心情。
“陛下请放心,晴明已经托戾桥下的式神给那妖物带了口讯,告知册封内亲王之事,那妖物果然欢欣鼓舞,应承明日便可教习陛下飞天秘术。”
“明日啊?”天皇喜喜孜孜地,“朕事先可要做些准备?”
“啊,不用了吧,晴明都打点好了。”博雅心虚地回答。
次日。
从坐上牛车的那一刻开始,摩拳擦掌的天皇不免生出一丝忐忑:“若此行无法圆满习得飞天之术,朕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
毫无信心的博雅立刻抢着说:“陛下请放心,绝不会有那种事!如若不然,臣源博雅甘愿一力承担!”
“但愿如卿所言才好。”
“此行定能成事,臣只希望陛下不要理会妖物的昏言昏语。”,晴明气定神闲地铺垫道。
“那是那是。”天皇露出贤明的表情,“汉张良为拜师学艺,不惜替黄石老人拾鞋,黄石老人感其心意倾囊相授,后张良终成一代名相,朕深以此则唐国故事为然哪!”
牛车行至救身湖畔,早已等候在此的河童正虚弱不堪地趴在湖边,急切地伸着脑袋张望,看见博雅跳下牛车,河童激动得声音都沙哑了:“吾兄来了么?”短短几天不见,河童看起来憔悴多了,身上脱皮脱得不成样子,那些狡猾的小鱼全都趁机逃了出去,在岸上奋力扭动着身躯。
博雅连忙掰开河童的脚趾,给他塞回两条小鱼:“才几天没见,怎么就竟然病成这样?”
“终究是那日靠得火炭太近,虽然某之前一直勉力支撑,可是这两日终于油尽灯枯,故而连吾侄的册封大典也不曾前去观礼。”河童虚弱地答道。
“没事的,没事的。”博雅不知所措地鼓励道。
“大人,您看某这里还有多少水啊?”河童有气没力地抬起手来指着自己头顶上的小碗问道,“等到某这里的水完全干涸,便是某大去之时啊。”
碗里只剩下一丁点的水了,中将大人吞吞吐吐地说:“唔,还有一半,要不我再帮你打些水来灌进去?”
“还有一半啊,那某只能再拖延几日了。”,河童心灰意冷地垂下头去,“大人,多谢你,那边还有几条鱼也帮某捉回来好么?某要是变成青蛙还有何面目去见吾兄啊。”
那边天皇急步走下牛车,将手放在额头上,远远地打量着河童,又是兴奋又是戒备地走到湖边,河童一看见他,立刻精神起来,慌乱地梳理了几下乱糟糟的毛发,一边拿细瘦的胳膊支起头来大声喊道,“哥,你来了!”
“什么哥?”天皇大惊失色。
晴明淡淡道:“陛下方才答应臣不理会这妖物的言辞。”
天皇皱着眉头犹犹豫豫地靠过去,尽量和颜悦色地询问:“想必两位卿家已同你谈妥?”
看见兄长如此慈祥的表情,河童感动得泣不成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絮絮地说:“乌,某实在不该死的,某还不到三十岁,刚刚与你相认,无论如何某都不该死的,唉!这只不过是某自我安慰的话,某只能再活几日了,可是某实在还想多活些时候啊!”说到最后,竟然索性号啕大哭起来。
天皇不耐烦地安慰道:“你怎么会死呢?看起来好的很嘛,等你教会了朕飞天的法子,朕还会让宫中御医替你悉心诊治呢。”
河童连连点头,一边拿毛茸茸的手拭去泪水,眼睛里又情不自禁泛出了幸福的泪花:“某知道自己大限已到,哥,你一定要答应某一件事情——”河童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你那时还没教会某用屁飞天就告别了斯世,害得某总是飞到一半就摔下来,哥,请你教教某吧!”
天皇面色通红,一把抓住博雅小声问道,“卿家,怎么这妖物非但不教朕,反而要朕教他吗?”
河童不明所以地兀自垂泪道:“哥,你是否希望某在黄泉国也能过得很好呢?”
博雅六神无主地看向晴明,晴明在博雅耳边低语道:“对那男人说,现在就试着来放出一些不洁的气体吧。”
“怎能那样说?晴明你自己说吧。”博雅急得抓耳挠腮。
“没事的,就这么说吧。”
“现在请陛下慢慢放出一些不洁的气体吧。”博雅硬着头皮从嗓子眼里挤出干巴巴的话来。
“源博雅!”天颜震怒,龙躯剧震。
河童已经呈现出半昏迷状态了,双眼无神地半睁半闭着,嘴里喃喃念道:“就让某安心奔赴黄泉之路吧,某只剩下几日可活了。”
“现在不学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晴明煞有介事地提醒道。
“可这妖物明明是要朕教他!”
“妖物是效仿黄石老人,希望考量陛下的资质啊。”
“是这样吗?”天皇将信将疑。
素衣乌帽的阴阳师不再言语,轻挥手中绫扇,神色之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端凝态度。
天皇点点头,终于下定决心施尽浑身解数放出了一个小屁,博雅呼吸一紧,阴阳师已不动声色地立于一丈之外。
河童突然睁开了眼睛:“原来是这样啊——”,幸福地叹息着,颤巍巍地向天皇伸出一只手。
天皇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帕子包住河童滑溜溜的手,河童邀功似地把两只脚大大分开:“哥,你看某并没有变成青蛙。”天皇犹豫地拍了拍河童的头:“唔!“
河童高兴得呵呵喘气,突然轰然倒在水面上,“咕嘟”水面上冒出一个微弱的气泡。
“啊,他死了!”天皇懊恼地叫了起来。
“某还没有死。”河童奄奄一息地躺在水面上,强打精神宽慰着天皇,“某头顶还有半碗水,某,某还可以再拖延几日——”河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几不可闻,“某,某明明还可以再拖延几日啊?”河童喃喃念道,脑袋一歪,难以置信地闭上了双眼。
博雅怔怔地盯着河童渐渐沉入水底的身体,心里觉得难过极了。
“欧!真的死了!”,天皇烦乱地皱着眉头,觉得此行亏大了,“朕还没学会飞天之术!”
“其实陛下已有小成。” 晴明善始善终地提点着天皇,看着不远处呆立的好友,阴阳师七情不动的俊脸上也掠过一丝不忍。
“朕已有小成?”
“确是如此。”晴明点头道,“那妖物临死之前不是对陛下说——‘原来是这样’吗?这即是对陛下资质的肯定以及日后修习方向的提示,陛下只要按照今日的方法勤加练习,登云踏雾也只在朝夕之间。”
“啊,原来是这样!”,已经彻底被阴阳师洗脑的天皇喜不自胜地回味着河童的遗言, “原来朕天生具有飞天的异能,那妖物也算是巨眼识英雄了!朕今日耗费颇多真气,要吩咐内食寮做些补气的食物才好啊。”

五、

皓月当空,清辉遍布,完美纯净得仿若从未有过阴晴圆缺。
倚着廊柱半靠半躺的白衣男子,月华般皎洁的面容沉静如水,也似乎从未有过爱憎忧怖。
红唇轻抿,星眸半张,为何总是这样的表情呢?……也说不上是倦怠吧。
面前的武士也有些郁郁不乐似地自斟自酌,手中的素陶酒盏不断举起又放下,敲在矮几上发出“空”,“空”的声响。许久,像是终于不堪忍受沉默似的,武士大声说道,“最近陛下很是用功啊!”
“怎么?”
“朝会的时候总是能闻到那股味道!”武士眉头紧锁,一副苦恼已极的模样。
“唉——”急人所急地叹气,“幸好我从不上朝”的轻快神色却无可抵赖地爬上眼底,阴阳师连忙有意无意地偏过脸去。
“我可不愿意陛下就那样去见高丽的使臣!晴明,你可不可以……”
“不行!”阴阳师警惕地打断好友。
“又不是一定要你上朝。”博雅不满地嘀咕,“刚刚果然是虚情假意的叹气。”
“博雅——”,阴阳师满脸歉然,积极寻找对策,“这种事情内医寮的医官一定更有办法。”
“对啦,我怎么没想到!”博雅大喜过望,“这些日子陛下外泄不少真气,应该让医官给陛下开一剂固本培元的药方啊。”
“恐怕还得让医官跟内食寮打个招呼,萝卜山药之类的食物可免则免啊。”
博雅拨云见月,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刺探道,“说起来,陛下莫非真是河童之兄的托世? 那样随随便便就释放出不洁的气体,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呢。”
晴明回头找一向带着的宝贝蝠扇,一时情急居然没找着,只好以袖掩面,半晌放下衣袖,正色道:“感兴趣的话,直接和那男人打听就是了。”
“晴明!”武士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你真能那样跟陛下说‘喂喂,不至于是什么河童吧?’,那岂不是惹陛下不高兴?”
“没准那男人会嘉奖博雅的坦率。”
“那我就告诉陛下,是晴明让我来打听的。”博雅双手按在膝盖上,面露得色地看着晴明。
阴阳师懒洋洋地坐直身子,精致的下巴抵着膝盖,视线若有所思地投注在前方三尺左右的地面上。博雅几乎疑心晴明没有听见刚才他机智的回答,忍不住待要重复一遍:“那我就告诉陛下。”
“嘘——”晴明竖起一根食指——是秋虫“唧唧”的鸣叫声。但虫声似乎有种魔力,好像是秋虫飞进了耳朵眼里唱歌,又近又悦耳,除了虫声什么也听不见。这是今年的第一只秋虫吧,夏虫是如何就这样变成了秋虫呢?
博雅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听着虫鸣。半晌,好像在梦中似的,轻轻开口:“月亮会被云遮住,夏虫会不知不觉变成秋虫,强大的咒语也有失去效力的一天,到底有什么是不会随随便便更易的呢?”
“博雅不是说过,只有鼓舞人心的话语才是永远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失色的东西吗?”
“可是我却没有对河童说过鼓舞人心的话语。”
“头顶还剩下半碗水这样的话也算是鼓舞人心的吧。”
“那只是我自己无法正视生命的终结,临时编出来的懦弱的慌话而已吧。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博雅做的正是一个好汉子才会去做的事。”
“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什么。”博雅好像有些懊恼,“团子内亲王似乎也并不开心。”
“很多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无奈的。”
“晴明,你偶尔也会有,呃……生于斯世的寂寥之感么?”
“会的。”
“晴明。”
“哎?”
“只是想叫你的名字。”博雅抬头看着天空,不由得感叹道,“我只是觉得,可以和晴明活在一起,和你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很好呢。”
“我很妒忌蝉丸……”声音很轻,羽睫微垂,眼神中便笼住春风化雨般的温柔。

尾声

一天的朝会终于结束了。
“朕最近诸事劳顿不得安生,散朝之后,朕想一个人安静一下。”朝会上,天皇就这么吩咐道。
等到众臣散尽,天皇松了一口气,偷偷溜到后花园里,秘密地做起了功课。所谓的做功课其实也就是——试着慢慢放出一些不洁的气体。
自从内食寮把萝卜和山药从食单上取消,这件事情的难度就变得更大了。不过要成为一个真正的飞翔高手,这样的节制能力也是必要的,总不成每次起飞之前都要大嚼萝卜和山药?
偶有两个,都是不成气候地稍纵即逝。天皇的面孔涨得通红,双手背在身后,焦虑地走来走去。绕到树下,刚刚酝酿了几分情绪,突然看见池塘里映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天皇皱起了眉头:“唔,是团子啊——宫里还住得惯吧?”
团子内亲王平静地回答:“承蒙父亲的照拂,团子在宫中万事顺遂,只是常常担忧母亲。”
“唔,唔,团子的母亲,朕也常常担忧呢。不过更衣有御医悉心照料,想来并无大碍。”天皇心不在焉地说着,腹内忽觉畅通无碍,不洁气体毫无阻滞地徐徐释放出来。
呼,细密绵长的飞天之气啊……天皇不动声色地抽动着鼻翼。
“团子啊,下次在宫里不好这么失礼!”板着脸教训了几句,天皇就迫不及待地赶回寝殿试飞去了。
冷冰冰的羊齿草叶子在风里四下飘着,团子内亲王把头搁在两个膝盖中间,粉红色的纱巾被风吹拂起来,而她的内心,又是多么孤独和寂寥啊。

 作者名:  文章标题:  关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