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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1x011_青蚨
主页>ATV2007>周二  所属连载:[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作者:流光

平安夜行抄 之 青蚨
BY流光

一.往梦

“母上大人,您还记得回来。”素衣垂髫的孩童疾步拦在门前,板着脸毫不留情地质问。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母亲!毫无预兆离家三年,只留了张“我出去走走”的便笺,从此再没了音讯……于是朝庭上下物议纷纷,左邻右舍蜚短流长,这些年来都听到耳朵起茧了。
“这孩子,许久不见,说话还是这么冲。连你父亲的半分都及不上,将来看谁能嫁你……”就像在当天早晨才见过他那样,明媚不可方物的女子走过来俯下身子,温柔地抚摩着他的头,捏捏板得紧紧的雪白小脸,将一块绣着五芒星的手巾塞到他手中,细长秀目顾盼生情,恰到好处的掩住埋藏颇深的遗憾:
“孩子,无论如何,我还是必须要离开。如果将来某一天,你无法在人类当中生活下去的话,带着它访我于葛叶森林。”
略有别扭的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毕竟那掌心的温度让人眷恋:“父亲知道您回来了吗?我去叫他。”
“嘘,小声点,……你父亲他睡着了,记着不要吵醒他。”母亲柔声说道,一如她曾为人妻的三千日夜,温柔贤淑体贴备至,“你自己保重。”说完,女子的身影重新消失在灯影幢幢的夜幕中,脸颊上却仍有被捏过的酸麻与余温。睡着了啊,父亲……有些迟疑地抚着脸颊,转身向内室走去——
“母亲!母亲!回来啊!父亲他——”声嘶力竭的呼喊,无论是离去的亲人,或是消逝的性命,宛如光阴流水,不可重回。
“晴明,晴明!”衣袖被什么绊住了,迷糊之间有些不耐的拨开,侧身扯着被子继续蒙头睡。
“晴明——”吵成这样,式神们都干什么去了?……有些警惕,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来,几缕长发凌乱地垂下额际,脸上留着几道明显的枕印,下巴搁在膝头发了好一阵呆。猛眨一通眼,好歹看清来人:“博雅?”
 “你是在午睡呢还是今天根本没起床?”博雅勤快地打起竹帘,明媚的阳光见缝插针,从窗外倾下,室内顿时像是换了人间。也迅速驱走了晴明剩下的睡意。
晴明面无表情,空气中微妙地浮动着焦躁不安,方才的恶梦让他暂时没有兴致应答任何问题。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居然又是一个式神都没有,晴明你最近不大对劲啊。”博雅细心地往熏炉中添着宁神用的香料,絮絮不止,“我进来本来只是想提醒你,秋天的这个时分还是很热的,裹着这么一床被子睡,看,出一头汗了吧。”
阴阳师的额上,的确有一层薄汗。蓬头跣足的从榻上下来,召唤式神梳发著衣,同时没精打彩的听博雅言语,完全没有搭话的意思,看起来依旧在梦游,以至于博雅认为自己全然是白说了,事实也的确如此。
“晴明,源博雅真是这么的言语乏味吗——”博雅有点恼怒的样子。不得不说,随着交情的日益深厚,中将的脾气似乎渐渐不及初识之际那般宽厚有加了。
“抱歉了,博雅。我只是偶然想起唐国魏晋时候有个名士曾经说过一些很有趣的话……他说母子的关系就像是容器与水的关系一样,当瓶中之物倾出时,母子关系也就此结束了。”
那是三国名士孔融的言论,其人跌荡放言,曾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子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
“这算什么!”博雅忿然。
“大谬不然、大逆不道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啊……其实我比较感兴趣的是,”晴明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筹,反反复复地将它们拆分离合,“这个人究竟是在怎样的经历,怎样的心情下才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晴明啊,先别谈这个了,我有更重要的正事跟你讲。”
“好吧,听博雅的正事。”阴阳师轻快地应道。
“你也听说了吧?池田中纳言最小的女公子,被大江山上的妖怪掳走了!”
“唔。”
“是给妖怪掳走了耶,晴明!而且是大江山上的!”
“博雅,你很吵。妖怪就妖怪,和哪里出产的有什么关系。”
“晴明!你不会不知道大江山上的妖怪,有多残毒吧?”声量放大了许多,手掌也配合地在梨木绘案上重重一拍,杯盘零乱。
“这个嘛,”阴阳师不自觉的勾出隐约笑意,“博雅看来比我清楚,究竟是如何的残毒呢?”
“据说他们的首领就是那个可怕的酒吞童子,”博雅三位尽职地散播着他从朝野两道听来的传闻,“身长一丈有余,头生犄角,赤发獠牙。每逢月圆的夜晚,总会在大江山和他的一帮子属下开人肉宴,最喜欢抓美貌的处女,还割下她们的乳房来下酒……”说到进入状况,中将大人脸色发青,声音也有些哆嗦。
“噗!什么趣味。”几乎给茶水呛到的阴阳师不客气地数落,随即开导过于投入的朋友,“我说博雅,并不是要拿你去佐酒……当然,你的肉质无疑也不合用。人家还是十分讲究生活品质的……嗯,我的意思是说,你完全犯不着紧张。”
“可是晴明,这种事,不是太过骇人听闻了么?”
“再骇人听闻也要有乐于听取并肯为之卖力传播的人才行啊,博雅。”
“晴明,你不相信?”博雅的五官与凝聚其上的浩然正气同时坍塌。
“只能说群众的想像力是无穷的……”
“话说,你真的不帮忙吗?那女孩才十四岁的稚龄,又身负残疾,想来是十分可悯的……”
“虽然有些棘手,但是以你的能力,总可以帮得上忙吧?”
“我说博雅,”阴阳师面无表情地扯扯衣摆,有点无奈,“你踩到我的衣裾了。”
“啊啊,抱歉!”博雅惊跳起来,慌忙多踩了几个脚印后把脚挪开,继续坚持不懈地与对方的固执搏斗,“明天就是她十四岁诞辰,家中在为她张罗著裳仪式。她母亲都哭的昏死过去了……”
“你不要走这么快啊,晴明!”
“晴明!”
晴明猛然站住,回头看着差点撞到身上来的三位中将。
“博雅,你刚才说什么?”
“不要走这么快……”
“不,前面一句。”
“明天是她十四岁诞辰……还有,著裳仪式?”
“……好吧,败给你了。”晴明沉思了一下,“今晚正逢满月……真是个好日子。一起走吧。”
“去哪里?”
“去你很神往的大江山赴宴。处女血,人肉宴。来得早不如来的巧,正好躬逢盛事。快走吧。”
“恶……”
“我向你保证,一定是比百鬼夜行更加精彩有趣的阅历,绝对会让你觉的不虚此行的。”晴明指间勾着蓍草启卦,口中不忘循循劝诱。
“晴明,上回百鬼夜行的经历迄今想起来都会让我高烧不退。”
 “我还认为博雅是果敢坚毅的人哪……看看这位女公子的生辰八字,子时出生。唉,命数中多是相刑相克呵,恐怕凶多吉少了。这一卦又是游魂象。所以还是劝中纳言一家节哀:我看多半是找不回来了。博雅,不必去了,我们还是喝酒吧。”
“晴明,你怎么可以出尔反而?”
“不是这样的,博雅。我是觉悟到这件事孤掌难鸣,所以及早抽身,知难而退了。”
“可是晴明,根据经验,我只会拖累你啊!”
“然而这件事没有博雅的话会很为难。”
“晴明,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说不与你同去啊。”博雅露出困惑但十足认命的神色解释,“反正很久以前,早就有陪你出生入死的觉悟了……”
“博雅,”阴阳师不动声色的打断他的发言,“喝完这杯酒,就出发吧。”

二.夜宴

“博雅大人,何必怕成这样?据我所知,酒吞童子非但不是面目可憎,在平安京中还是出了名的标致。我保证,标致的足以让您自惭形秽。”大江山古木参天,即使满月如昼,也难以穿过郁郁葱葱的枝叶透下些微光芒来。身披丹枫外袭的妙龄女子挽着纱灯在前方引路,随口打趣忧心忡忡的博雅,作为途中的消遣。
“蜜虫……我没有问你这些。”博雅心事重重的回答。上有所好下必甚,晴明的式神甚至比晴明更爱拿他取乐。凭心而论,博雅纵使貌不惊人,也远未够难看的程度,落到如今无人问津的境地,和三人成虎的舆论大有干系。
“嘻,凡事未雨绸缪......何况那的确是值得日日伫侯窗下的佳人。”说话之间地势渐渐开阔,树木也逐次稀少,夜风飒飒,拂上身就有些许的凉意。耳畔隐约有管弦之声与喧嚣嘻闹响起。其时冰轮横空清光泻地,远山飘缈暗送乐韵,虚实浮沉之间,惹的人心绪也随波逐流,跟着起了微妙的浮动。
“大江山的结界不知不觉间引人入胜,真是精妙无比。”阴阳师合扇赞不绝口。博雅刚想发表意见,眼前陡然一亮,竟是欲语忘言。
——丹枫树下迎客的少年身姿挑拔,酒红色单衣,襟袍不掩。夜色般的乌发齐齐削至肩头,拂上莹白的肌肤,略有些情色的意思。面庞温润清逸,姣若好女。秀丽的眉梢斜飞入鬓。眼间蒙着一道藏青色布巾,上面写有数道墨印的密宗咒文,越发衬得肤如明玉。
这少年坐在一头似狼似熊的妖兽背上,抿着檀唇,略略低头,不时露出侧耳细听的专注神态,用一种绝不会惹人反感的审视态度面对着来客。虽然明知他蒙着眼罩,但博雅就是有种被看穿看透无所遁形的不安。狼兽深绿色眼珠暴突,獠牙尖利,不时张口喷出阵阵血雾,在枫林间弥漫不散。站得稍后的唐服青年水色及踝长发,青裳碧瞳,神情淡漠,令人一见之下就联想到山水之间的精灵。
“星熊,到那边去。”将狼兽遣到不远处,少年长身立起,颜如舜华衣若榴花,口角含笑地迎上前来,“晴明大人,稀客哪。怎么有兴致来大江山转转?”他吐声低柔宛转,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格外亲切的私密态度。
“冒昧前来叨扰,”阴阳师神色清和,却不见分毫怠慢,语气中甚至有着异乎寻常的郑重,“劳动主人离席相候,甚是过意不去。”
“何必客气,”少年转身微笑着向身后的唐服青年介绍,“茨木君,这就是传说中的现任阴阳头了,安全第一,以后在外面记得离这位大人远点,想必晴明大人也不会特地去找你的麻烦。”这话似褒似贬,晴明似笑非笑的听了,只是装聋充哑。
“正赶上大江山的夜宴,就请一道上座同乐吧。不知您身边的这位是?”
“敝姓源。”与妖怪打交道不得透露真实名姓,这是行走平安京的常识了。但这个容貌秀丽的少年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端严气度,很难对他砌辞捏造,博雅只得道出姓氏。
“不知源赖光将军和您是什么关系?”
“正是族叔。”
“喔……”轻轻一抿就有含意复杂的微笑自唇边逸开,“老朋友了。源君请不用拘谨,大江山的夜宴历来是宾至如归。希望你玩的尽兴。”这少年态度老成,却并不使用敬语,言下之意竟是将博雅视作晚辈。
月上梢头,空山寂寂,四面都是斑驳陆离的树影,可就在这幽林深山之间,平空托出层层风格古老的唐式屋宇,依山而筑,楼高院深,一眼望去都不知有几重。走的近了,丝竹之声越发清悦缭亮起来。行至屋邸大门前,深朱色门扉无声无息的自动拉开。大厅内宾客如云,其中还有一两个博雅也见过的熟面孔。饮食用器,甚至地上铺着的茵褥都十分精美,不输于素常王公大臣的家宴。于厅间穿梭行走的侍童侍女更是韶秀俊美,仪态高雅动人。
“晴明大人,请上座吧。”亲自将一行人引到席上,酒天从容坐下,举杯向晴明致意。琉璃盏中色泽殷殷如血,博雅记起传说中的血酒肉宴,胃里一阵翻腾。
“是舶来的葡萄酒。”阴阳师低声说明,教他放心饮用。“不过博雅,今天你最好还是少说话。酒吞童子和你族叔源赖光将军的渊源可非同一般。”
“你是说,家叔和这少年是朋友?”
“刚好相反。是仇家。结仇经过平安京的人大半都知道。”
席间衣香暗涌乐声频送,数不清的姣童美女来往穿梭,殷勤劝酒。
“晴明,这个少年真是酒吞童子?”“如假包换。他在少时经历过一场变故,所以只能一直保持少年的相貌。”“可是他蒙着眼,看的见我吗?”“他有他的办法。这种闲事,回去有的是时间再跟你慢慢讲。”
两人低声交接了数句,身著水晶花细长的女侍前来斟酒,十二单层层叠叠的折纸样绢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腕皓如霜雪。晴明貌似漫不经心的向场上顾盼,并没有发现想找的人。但只是这个小动作,也没有逃得过一直不动声色的留意着他的酒吞童子:“晴明大人,听说您向来不喜外出,一年当中连清凉殿也难得光顾几回。今天肯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必定不是心血来潮。可否直言见告,有什么帮的上忙的事,也好让我替您分忧呢?”
“实不相瞒。”主人如此殷勤,晴明倒不便推辞。于是在座上微微欠身,坦然告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知道大江山常常会到京中找些少年男女前来侍宴,宴会接束后再命人送回去。但这名女子与我颇有些渊源,况且是残疾之身,不堪役使。不知可否赐还呢?”
“小事一椿,晴明大人到访时早该明说。何必左顾右盼呢?”酒吞童子欣然应承,笑道,“自罚一杯吧。”
晴明淡淡陪笑。“如此便承情了。”事情看上去已然解决了,他眉间的隐忧并没有因此而消失,“明天就是那位姬君的生辰,还是请酒吞殿这就派人在府上将人找出来,也免得池田中纳言一家翘首盼望。”
“晴明大人,您真是变的婆妈多了。”酒吞童子微不可察地耸耸肩,看上去有些纳闷,但还是很好说话的样子,“茨木,下去找找有没有这么一名女侍,将她带上席来。不过晴明大人,我不记得有带过这么一个人回来。你也知道,我怎么可能要一个残疾的女子来侍宴,太损我大江山的颜面了。”
“我想是您的迷神术法施展时范围较广,误中不相干的人了吧。”晴明略一思索,解释道。
“主上,我将池中纳言家的女公子带来了,要引进花厅吗?”门外传来茨木童子的请示。晴明脸色微变,提高了声音:“茨木君,请不要带她进来!……不,将她带远点。”转头向酒吞童子说道,“酒吞殿,这么说可能是有些唐突了。但是您最好不要见这名姬君。我直接将她带走可以吗?”晴明彬彬有礼的提出请求,面上神情完全看不出他在转着什么主意。而酒吞童子也终于稍稍露出错愕之色:“究竟是什么样的宝贝,我一看到就不舍得送走?您也太小看我了,什么人我没见识过。何况你也知道,我根本看不见她。”
晴明有些啼笑皆非,正想解释,酒吞面色陡变,起因只不过是侍酒的童子不小心将杯盏带翻在案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晴明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酒吞忽然攫起身旁侍童的手腕,厉声呵斥,不知何故,他脸上戾气渐浓,神色狰狞,先前的雍容宁定全然不再。那侍童才十一二岁模样,吓的浑身哆嗦,手上不稳,更将半壶清酒尽数倾倒在酒吞的衣襟上。
藏青眼罩间的密宗咒文闪动了几下,只见酒吞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爪暴长数寸,在侍童颈侧一划,登时席上掀开漫天血雾。将沾血的手指搁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随手扔掉尸体,吩咐狼兽:“星熊,吃得下就吃吧。”
“酒吞殿!”看到咒文闪动,晴明知道不好,急忙站起身来,无奈电光火石之间事情就已发生,念咒结印尚需时间,正是远水救不得近火的情形。晴明垂手而立,宽大的衫袖无风自动,神情肃穆端凝,却也看不出喜恶。
“晴明大人,坐下喝酒。不用为了这么几个笨手笨脚的奴婢败了兴致。”酒吞童子从容坐下,又是那副端方大雅的模样,转头向阶下的弹筝女子斥道,“怎么不弹了!我可没让你们停下来。”
十来个乐伎哆哆嗦嗦的应了几声,重整管弦。被方才那么一惊吓,自然吓出十二分的小心翼翼来,无奈身子也坐不稳,手更是抖的有如抽风。满场丝竹重新稀稀落落地响起,笛声忽高忽低,箫音喑哑难闻,瑟琶琴筝更是荒腔走板不忍卒听。晴明抿唇一言不发,目光不离酒吞左右。列席的宾客欲笑又不敢笑,气氛又是压抑又是古怪。
“……宫调都弹到羽调上去了!”酒吞童子脸都绿了,悻悻走下阶去,脸上的暴戾神情跟起先山门迎客时的温雅像是换了一个人。他来到那弹筝女子的身边,执起她一只葇荑感慨,“这双手真是中看不中用呵……”
“酒吞殿。”不知何时晴明已来到身后,按住酒吞手背上,阻止了可能发生的一切动作,“请住手。”
“晴明大人,您最好少管闲事。”
“酒吞殿,请放手。安倍晴明改日再来向您请罪。”
“好好,我放手。”酒吞童子冷笑着放开手,“晴明大人,是您害了她。我本来只想除掉她一只手。”只见那女子血肉都被吸蚀殆尽,只余一具服饰鲜丽青丝委地的残骸。
“酒吞殿,失礼了。”晴明道了声得罪,语气相当平静,其中的严厉意味迟钝如博雅都听得寒意上身。话音未落,这边晴明手印变幻翻飞,显然已经出手。
“……青龙避万兵,白虎避不祥!”口中飞快诵念封印咒文,晴明松开手迅速虚划了道桔梗符,随后手印变幻,五芒印星光乍现,眼看就要印上酒吞童子的额际,突然间藏青色眼罩上再度亮起珊瑚红异光,生生将五芒印打散。晴明出手失利,轻飘飘宛若御风般退开数尺之地。
“自不量力!”酒吞童子檀唇略勾,容颜由清转煞,眼罩上光芒更盛,几行咒文在青色布巾上跳跃颤动,几欲破空而出。勾了勾手,狼兽立刻飞奔到他脚下。茨木童子从外面进来,也随即站到他身侧。

三.交锋

“晴明大人,我们敬您远来是客,并没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怎么可以向我家主人动手?我从未听说现任阴阳头是这么鲁莽的人。”扬袖一振,轻而易举的召来大量青碧色木系元气,隔着两方划出一道楚河汉界,茨木童子全神戒备,神色里对晴明颇有不满。
看着林间聚集起来的大量青气渐渐浓厚,自成漩涡,甚至隐隐现出风雷之声,晴明神色不易,心中不可避免地叹了口气。
事实上,茨木童子的五行属性是木,正好克制土御门出身的晴明。再加上这林间一带古木参天,更是让对方占尽了地利。
五行召唤,本是阴阳术中最基本也最考验实力的一项。其中固然存在着属性相克的情况,木虽克土,但是根据相生之道,土可生金、金又能克木,只是在转化过程中会有不同程度的消耗,多少会对晴明造成不利。
“情势的确是于我有些不利,但好在季节正是秋天……”若有所思的看向满山红叶,“秋属金,多少还占了点天时的好处。”他伸出食中二指压向唇际,口中低声吟诵,断断续续却有如流水般连绵不绝的奇妙咒语在空气中发出微妙的震动,同时也将身边周围的空间隔离成一个境中之境。秋风发出低低的喑呜声在林间吹过,枝叶婆娑作响,野草悉悉索索起伏不定,席间的各式衣香薰香更是四散流溢,却半点也传不到晴明与博雅的身侧来。
“茨木,不用你动手,在旁边看着就好。”酒吞轻盈地跃坐上狼兽的背脊,垂下手腕,指端立刻有五朵红炎腾起,形状纤巧可观,如同清晨迎霞初绽的朝颜,在他尖削的指尖上明灭翻滚,别有一番情趣。晴明脸色微变,少有的凝重模样,让一向对他极具信心的博雅也捏了一把冷汗。
酒吞童子右手一扬,单手变幻出奇异的法印,五朵红炎按五行方位在晴明所设的结界外围狂舞不息,一化为十,十化为百,直至千千万万,转眼之间,晴明与博雅所立身的空间,宛然已是一片红莲血海,灼肤销骨,迷象迭出。
“你还好吧?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晴明淡淡的不露声色,低声询问博雅的感觉。
“到处都是火光。”博雅左右顾盼,迅速回答,“奇怪,明明身边都成了火海,却一点都不感觉热,晴明,这也是你的结界的效果吗?”博雅有些好奇地问道,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拍拍额头,“抱歉啊,晴明,我不该说这些闲话让你分心。”
“没关系。”阴阳师反倒释然,“是我小看博雅了。这种从冥穴召来的业火,能够自发地召唤六道生灵诸世轮回所携带的业力,最容易让人入幻入魔,产生错觉。幸好博雅不愧是连忘忧草都奈何不了的人。”似乎因为朋友的反应而放下心事,态度一下轻松自如起来,晴明一边与博雅闲聊,一边好整以暇的念着似乎不见什么成效的冗长咒语。过于悠然自得不思进取的模样,让身为对手的酒吞童子也不自觉的心生若干纳闷。
“茨木,安倍晴明这是在做什么?要知道,他的结界最多只能撑得过一炷香功夫。他的土系法术要克制我的蚀心冥火,更是要经过从土到金,再由金生水的两重转移。这其间需要的时间与造成的消耗之大,是任何阴阳术初学者都清楚不过的。但是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这种态度,想不给他些教训都不行了!我作为对手就这么不值的尊敬吗?”
茨木童子有些僵硬地侍立一旁,并没有答话。晴明好笑似的微微眯起眼,大约是从酒吞童子的神情上猜到了他的谈话内容,轻声咳了一下:“关于我念的是什么咒语,您马上就会知道了,酒吞殿。”
这时结界力量已经相当微弱,晴明抬起头来,凝视着对手的方向,眼中闪着一层奇妙的虹光,一脸镇定的看着火焰几乎卷上狩衣一角,平静但字字清晰的说道,“茨木君,动手吧。”
酒吞童子尚未反应过来,一直静静侍立在他身侧,也不多话的茨木童子突然手腕一翻,食中二指之间所夹的,俨然是一根六寸余长的破魔针。趁着酒吞童子尚在错愕的功夫,扬手一按,破魔针已准确的没入他脑后泥丸宫的位置。酒吞童子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委顿在地。做完这些动作,茨木童子一脸茫茫然的看向晴明的方向,仿佛在寻求新的指示。晴明身边缠绕的冥火,与此同时消失殆尽。
“晴明,你们串通好了?”博雅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
阴阳师不答,全神贯注的抬手凌空书出几道净化咒文,“双手现日月,乾坤现阴阳……”就要将酒吞重新封印。
这时门外蓦地飞奔出一个身材单薄的韶龄女子,拨开四散的人群,挡在酒吞童子身前。不言不语,但是紧盯着晴明的眼中流露出强烈的哀恳之意。
“让开。你不过是一个无知无觉行尸走肉的傀儡罢了,难道竟不自量力到以为这单薄的血肉之躯尚有回天之力么?”阴阳师没有停止诵念咒文,眼底升起淡淡煞气。
可是——
迷雾中仿佛有灵光一闪,虽不能精确捕捉,隐隐约约的却格外惊心动魄。于是念及尾声的咒文生生顿住。收回术法所带来的逆风力量激涌返扑而来。
“晴明——那是池田中纳言家的姬君!”博雅见晴明及时收手,放下心来。随后又有点担心地看向晴明本人。
——承受因为术法中断而袭向己身的逆风反噬,势必会对施术者的身体造成相当的伤害,然而这还不是晴明目前所关心的方向。当那名女子出现中场中的一瞬起,已被破魔针制住的酒吞童子身上骤然发生强烈的异变。眼间的墨色布巾裂成千万片细微的碎末四处飞散。脑后的破魔针随着周身急旋的急流轻易被逼出体外。缓缓张开眼睛,具有魅惑之力的金瞳顾盼神飞,目光凝处,似乎能让人的灵魂都生生定住。
“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伤脑筋啊……”晴明苦笑。“博雅,不要看他眼睛!”短促的吩咐了一句,阴阳师拭去嘴角的一抹朱红,向空中祭起七张桔梗符,薄唇微翕,飞快地念诵着防御结界咒文,将那如同有形之质的瞳光隔在五步之外。
博雅跟班迄今,从来都没有看到晴明如此吃力而沉重的状况。看着他额上渐渐有细密的汗珠集结,一滴滴顺着面颊滴上洁白的衣襟,惶急又不知所措的武士盯着朋友的面孔问道:“晴明,我帮得上什么忙吗?”晴明关顾着与酒吞相持,呼吸急促,无暇回答。
“磔磔,俏狐狸,这样就不行了?”相对的,酒吞似是完全换了一个人。初见时,仿佛是个举上闲雅而拘泥虚礼的世家子弟,甚至因为年龄的缘故予人以乖巧的错觉。此际眼中邪意恣肆,既妖异又疏狂,与初时判若两人,仿佛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性情人格解除了束缚,恣意挥洒。他好整以暇地开口吐字:“斗!”
朱色的斗字随着唇间气流吐出,向晴明所设的结界飞扑而至。“临”字尾随冲击,结界瞬间四分五裂,随着紧迫而来的“阵”字,立刻如同冰雪见到烈阳一般消弥殆尽。狼兽星熊风驰电掣的飞奔上前,酒吞童子俯身伸手一勾,瞳光在他身上一转,晴明毫无抵御的间隙,顿时身形僵住,给定在原地。酒吞手掌在晴明额上轻轻一拍,随后将他推到起先的坐席上。对一旁的博雅却视若无物,并不加一指于其身。
晴明神色木讷,好在看上去并不像是受了什么伤害,只是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样。博雅听说酒吞童子的法术偏向摄人心魂,眼前晴明这副情形,不由得又惊又怒。
“源博雅中将大人,为你自己的安全着想,最好是不要去摸你那把装饰用的佩刀。你以为自己比起安倍晴明来如何?”
“我……”博雅语塞——虽然晴明常常时而半真半假时而诚意十足地告知“博雅你的确胜过我”这类溢美之辞,但是博雅始终没有弄明白其赞美的方向。何况目前为止,博雅对发生的一系列事完全摸不着头脑。晴明和茨木童子之间的关系似敌似友,而随后两人的一系列举动,看在外人眼里,着实有些难以索解。
博雅的思路历来迟钝但是简洁:“酒吞殿,不管怎么说。滥伤人命是您不对。”
“呵……”酒吞童子摆摆手,表示懒得搭理他,侧身坐在妖兽身上,红衣招摇却透出冷峻冰寒之意:“茨木,你好像中晴明大人的傀儡术了。”
“属下无能。但是,属下今天从头至尾都没有跟他接触过。......究竟是如何?”
“待会儿我会让他给你解咒。或者直接杀了他本人,咒术也同样会解开。只是这样,难免会惹上土御门与贺茂世家的人……”

四.嵯峨

“风水轮流转呵,晴明大人。也算是因祸得福,这个困住我多年的封印终于解开了。”探手触了触眼际,酒吞童子颇有些感慨,“自从被您与源赖光将军联手封印部分妖力之后,好久没这么轻松的感觉了。”
“你你,你把晴明怎样了?”博雅扑过去,几乎是声泪俱下的质问。后者似乎觉的十分有趣地打量着他:“放心吧,你家晴明大人中了我的锁魂术,只要我肯解开禁制,一切恢复如常。不过对于来到人家地盘上胡作非为的恶客,仿佛没有客气对待的价值……”
“是你……”虽然率直的说话方式是博雅一贯的坚持,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何况关系到朋友的安危,他终于还是审时度势,将“不对”两个字生生吞了下去。
“呵呵,看你表现了。”不怀好意的笑了笑,扫了眼台风过境风卷残云般的酒宴,酒吞童子吩咐茨木,“传令下去,重开宴席。”
流水筵席走马灯似的纷纷摆上,分不清是式神、人类还是山妖的侍女们乱中有序的上前斟酒劝饮。博雅僵在席上,食不下咽,进退两难。既不敢向酒吞童子抗辩又没法说服对方轻易放过晴明,坐困愁城。然而在他无意识的推拒某个侍女的劝酒,导致其喂了妖兽星熊之后,博雅连酒也不敢辞了。
酒吞向先前挡在他身前阻止晴明的小女孩招招手,让她来到自己身边。那女孩身著式样十分繁复的礼服,长得极其瘦弱,肤色苍白,看来只合十一二岁模样。
搂过小女孩,随便捏一记她的脸颊:“我不记得有掳你回来……你该不会是自己跟过来的吧?不过,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就不计较你长得这么一般了,坐到我身边来吧。”
女孩儿也不答话,乖巧温顺的坐到他身边,一双大得有点吓人但澄澈如水的眼眸盯着他,那模样又悲哀又温柔,看的他心中莫名一动。
“诶?是个哑巴。扫兴。”酒吞童子随即将注意力转了个方向,对博雅递了个让他胆战心惊的微笑,“本来看在相识一场的情份上,今天闹的如此不成体统,也就算了。不过从山下掳来的这群废物给吓破了胆,再也没能力调弄管弦。大江山一月一度的夜宴有酒无乐,也实在说不过去。博雅三位,我听说你是当今雅乐第一人?”酒吞童子坐在主位上,转着手中的酒盏,斜瞟着博雅,随口问道。
“是吗……不是!啊,我是说不敢当。”心不在焉导致语无伦次,博雅的目光始终没从晴明身上挪开,也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些什么。他的反应落在酒吞眼中似乎是十分有趣:“那就让我见识一下您天下无双的乐艺吧。”他的态度轻佻无聊,完全将博雅当作了艺人一流。
博雅三位历来不拘泥于身份,哪怕是卖鱼的忠辅等人,只要开口要求,也会欣然为之拿起叶二。然而面对酒吞童子的提议,却下意识的断然拒绝。
“酒吞殿,不是我不愿献丑。但乐艺一道,必须发乎心合乎境。现在您虐杀侍女侍童在前,又拘禁我朋友在后,我心乱如麻,是不可能吹奏出能够入耳赏心的乐曲的。”
“嗯?不识抬举。晴明大人,你也坐过来陪我吧。”酒吞童子向博雅所在的方向抬手拂袖,原本木然坐在博雅身边的晴明,转瞬之间就自原地消失,出现在他身侧了。
右手揽上晴明肩际,一副熟不拘礼的模样,转头吩咐博雅:“吹首新奇动听的曲子给我助兴!要没听过的。”
“力不从心!请你另请高明。”博雅忿然回绝。身为醍醐上皇之孙、克明亲王之子,源博雅看起来往往异乎寻常的好说话,鲜少对人疾言怒色,但骨子里还是有着极度固执己见的一面。
“你居然到现在还没开清楚状况呢,三位中将。”有点同情地数落着博雅,尖利的青色指爪自白皙的指尖暴长,搁到晴明颈间。轻轻横手一划,几道白痕下沁出一连串细密的血珠。
“你你……居然,我……”关心则乱,博雅急怒交加,本就不擅言辞,这时更是结结巴巴。
“快一点,我的耐心有限。另外,最好是我从没听过的曲子,若是有一处走音,”酒吞童子绽开一个几乎称的上妖媚的笑容,“我只好——”指爪又在晴明颈间反向一划,鲜血淋淋漓漓的纵横而下。
“我,我走音关晴明什么事?”博雅死瞪着酒吞。看酒吞微笑不语,只是懒洋洋的抬手划向晴明面孔,知道不可耽搁,恨恨的从腰间抽出叶二,手都因为气愤过度而不听使唤的乱抖,“我听你的!……你不要乱来。”
“这么生气干什么?”酒吞童子瞅着他,带点醉意地微笑,那模样明媚非常,“照说啊,有立场恼怒的人是我。你知道之前我眼上蒙的那个封印是哪里来的么?正是拜你的朋友安倍晴明与你叔父源赖光联手所赐啊。”他的语气中并没有过分怨恨的意思,“今天无缘无故,又来到我的地方找碴,往日冤近日仇,我的反应也不算过分吧?”
博雅知道同他无法沟通,干脆闭口不答。酒吞见他这副情状,冷笑一声,又要对晴明动手,却觉的袖子一沉,转头看时,那小女孩正眼盈盈的看着他摇头,满是恳求的神色,偏偏无法言表,急的泪都掉下。不由得有点诧异:“你不是喜欢我么?为何又替他求情?也罢,就看在你的份上……”说着收回了放在晴明颈上的手。
“你可能也曾经听说过一些我的事。我出生在越后一带,母亲……唔,生我的那个女人是附近神社的巫女,也是出身豪族的姬君。据她所说是某一日入山采药与吉住明神相恋,因此而生下了我。小时候,她待我是极好的。但是后来,我渐渐年长,由于妖力渐渐觉醒,显出许多异相来,周围的人都想杀了我,好尽早铲除祸殃。于是她只好带我逃到平安京。”
“好在她本身也精通阴阳术,在她所施加的一系列保护措施下,我平安渡过了十五岁生日。她一直教我不得伤害人类。那时我对她的话奉若神明。我们母子相依为命,无以为生,她只好成为游女,靠出卖色相来换取日常所需。可是后来,她被家族中的人引诱,贪恋优裕高雅的生活,终于还是抛弃了我。”
“当年被那个女人出卖,我遭到朝廷中多位阴阳师与比睿山上的高僧的追杀。仗着些能力与运气,终于逃过一劫,不过那些冒牌阴阳师和秃驴们可没这么好运,当场死伤过半。”他沉陷在回忆当中,说话间手不停盏,转眼间已经浅掉了半坛清酒:“因为被那女人出卖,却也因祸得福,生死关头终于得以抛弃无聊的亲情眷恋,得以彻底觉醒,完全妖化后的力量,根本不是那群废物能够抵挡的。”
有些轻蔑的冷哼一声,他继续讲道:“后来安倍晴明与源赖光出现,联手将我制伏,连同那段被母亲背叛、对朝廷派来的人大开杀戒的记忆一起封印。说起这个来我并不记恨,因为技不如人成为俎上之肉,也可说咎由自取。他们的作为,虽然有些一厢情愿,但毕竟也让我忘掉过往,过了这么些年平静的日子。我或许还应该感谢他。”
“不过,这些年来我同样因为那段遗失的回忆,恋恋不舍的记挂着那个女人的好处,还有她那些虚伪的教诲,对人类敬若上宾,并不敢加一指于其身。在平安京的妖怪中,怕是都传为笑谈了。”他有些悻然的又尽了一杯,“想起这些年的蠢样,就觉的说不出的窝囊,说不出的愚蠢!怪了,我同你说这些干什么,吹笛吧,博雅三位。吹的好,我心情一好,说不定会立刻放了你家这位大人。再说一遍,我和他并无深仇大恨。”随手又捏捏那女孩的下巴,“再说小美人也不让我杀他。”
博雅有些惊疑不定的听他讲及这段过往,心中也不知道是喜是愁。博雅三位的智慧,虽然十分希罕,因而并不常拿出来使用,但也绝非没有。他审时度势,也能明白形势比人强,实在不宜再得罪这个魔王。
于是博雅站起身来,强迫自己的平静下来,心思遁入空明,缓缓执笛在手,气音吹送指端翻飞,中正平和的古乐从著名的鬼笛叶二间流泄开来。笛声端方大雅,悠悠扬扬,音色纯净,曲调古朴。吹的是百年前的一曲《嵯峨》,其词配的是唐国毛诗中的句子: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当世少有人听过这首曲子,也并不知道它所对应的诗章。然而由博雅奏来,幽而不怨哀而不伤,那一片孺慕之意却不容置疑,无法倾诉的温柔眷恋铺天盖地地涌上心头,令人无计回避。
咒本身没有什么道理,可是由晴明口中道来,就有了不可思议的力量。曲调本身或许也平平无奇,由博雅奏来,竟可动天听,闻者无不泪下,无论多少次都一样。就连晴明素来凉薄的面容都在不知不觉中柔和起来,眼中也渐渐浮起憧憬缅怀的神色。
片刻前还强横霸道的少年怔怔地坐在原地,片刻之间眉间的暴戾之气竟淡然化开,凝乌成曜的瞳中水气弥漫。眼泪一滴一滴地顺颊流下,他却浑然不觉,直到泣不成声。
“不要吹了。”他低声说道,声音微弱而缺乏底气。
“不要吹了!讨厌……”他提高了声音,哭腔更重。毫不知觉晴明何时已自席间站起,颇含怜悯的视线投注在他身上,意味深长。
“酒吞殿,锁魂术最忌心神动摇。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晴明拿袖子替他擦拭涕泗磅薄的脸,“这些年来还以为你总该有些长进了,没想到还是只会乱发脾气。真是小孩子。”
“安倍晴明,你给我闭嘴!”大抵是给“小孩子”这几个字刺激到了,少年恢复了几分战斗力,口不择言的反击,“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还不一样是被母亲抛弃掉游走在人妖两界的尴尬人物!当年大家都说是你父亲安倍益才是你那个狐狸母亲杀死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笛声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尾音竟然千年一遇的跑了调,博雅手中叶二坠地,吃惊的抬起头来。

五.再会

“酒吞殿,我的母亲有没有杀死我父亲或是遗弃我,我并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知道,你母亲并没有出卖你。”晴明平静的答道。“相反,她为你所做的事,对你的情意,多到你难以想像的地步。”
“安倍晴明,你又在掰很动听的故事了。难道你要我相信,当初大批朝廷中人知道我的下落,并非有人私下通知,而是你占卜的结果?”
“我的确曾经奉命占卜过您的下落。不过没有成功。您的母亲,一度是附近神社的巫女,动用禁忌的法术阻止了我。”晴明解释说,“但也因此泄露了她自己的藏身之所。于是我找上她。她告诉我那段时期你正处于妖化阶段,不能控制自己的反应,因此强烈的妖气早已惊动了那时的阴阳寮博士。为了让你逃过这场灭顶之祸,你母亲运用血咒施行替身术法,进行命盘转移。因此当时的阴阳寮占卜发生失误,将追杀的主力指向您母亲的栖身之所。”
“胡说。”
“我只是提供事实,是非真假你自己判断。难道你从来没想过,为何当年追杀你的人中并没有贺茂保宪以及比睿山的良源大师?如果这两个人在的话,不用等我和源赖光将军出马,你早就在劫难逃了。”
“……”酒吞童子不再反驳,倒是有七八分相信了,“那你后来怎么又能找到我的?”
“等到你完全觉醒,妖力暴走,遇佛杀佛遇祖杀祖时,全平安京的阴阳师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晴明苦笑,“当时我和源赖光,也是经过一番苦斗,碰巧运气还不错,才将你制伏。我曾经答应过你母亲绝不加害于你。所以,只是将你的一部分妖力与那段让你暴走失控的记忆加以封印。幸好在此之前,你一直被教育得很好……是个乖巧和顺的好孩子。”
“闭嘴,”酒吞脸上微现红晕,讲话也有些嗫嚅:“母亲她后来……”
“我中了你母亲的圈套,找到她时,发现她与朝中多位阴阳师术士抗衡,早已接近魂飞魄散的状态了。用血咒施行逆天的法术,代价有多严重,你不会不清楚吧?”
“可是这些年我找过她!”酒吞急切的说,“活人召唤也许不容易找办到。但是如果她已经亡故,运用通灵术或是召魂术,没理由见不到她!为此我还去取了小野篁家的冥府召唤卷来施法,都一样毫无反应……几天前我还试着进行过生魂召唤……”
“酒吞殿……十年前那个卷轴原来是你偷走的?你可知道,小野世家在阴阳道上的地位也因此没落,一蹶不振啊。”
“偷?”少年嗤笑着,看来是暴走过后自暴自弃,不打算再保持通情达礼的美好形象。“我肯借用是看的起他。”
晴明也不和他在琐事上作无谓争执:“我找到您母亲时,她的元神几乎溃散,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将之重新收集,但是依旧十分脆弱。我也无计可施,当时眼看七七之日已满,只好放她的魂魄进入轮回。但是因为动用逆天血咒进行了命盘转移,每一世她的元神只能支撑到十四岁。”
“十四岁?”
晴明继续说道:“所以想来她应该是往生了。前世一点性灵,渺渺茫茫,因为元神太过脆弱,生魂召唤,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酒吞殿,您似乎是成功了……”
“您说我成功……可是晴明大人,母亲人在哪里?”有求于人,酒吞立刻乖觉的恢复了敬语。
“睫在眼前长不见……”晴明犹豫了一下,“我所料不差的话……”
“应该就是方才不久以前替你挡掉攻击,还让你抱在膝头灌酒的那个女孩儿吧……也是我先前所说的,池中纳言家的姬君。”
酒吞闻言,战战兢兢地向身后望去,那女孩穿着著装仪式上用的正式礼服,枫华栗梅的各色打衣层层叠叠,鲜明的如同彩纸装订成册。苍白平凡的面孔对上他的目光,现出若有所待的红晕,眼神却是又欣慰又悲伤。仿佛花至荼蘼,说不出的凄艳,也是说不出的温柔。
一念未灭,寸心不死。这一世的她,并不能清楚记得前生的历历往事。也许是在生魂召唤术的影响下,也许只是因为血浓于水的羁绊,也许是那弥留之际仍不能释怀的殷殷牵挂,让她重新出现在前世的骨肉面前。
有些茫然却不失端庄的向少年步步行来,仰起面孔,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披面。拼却轮回之苦百炼之身,只为这一刻的相见。却依旧无力来诉苦衷。
但言语有时是多余的东西。人生中的有些时刻,往往无情可诉,无语动人。
——我决不会遗弃你,我的孩子。虽然我曾经时时教导你不要伤害别人,然而……纵使你十恶不赦,纵使你罪恶滔天,纵使全世界与你为敌,我也依旧不会离开你,不会放弃你。
漫长的岁月里,我在寻寻觅觅中等待,在挣扎回忆中臆想未来。渐渐地目不能视,只能看得到你的面容身影;渐渐地耳不能闻,只能听得到你的哭泣悲鸣;我的口舌僵硬了,却还能呼唤你名字;我的肌肤腐朽了,却依旧能感触你的体温。
可曾听说青蚨?那是一种至情至性的虫子,将母子青蚨的血分涂在不同的钱币上,天性使然,无论多少次被拆散,只要那点血痕尤在,母钱终会飞到子钱的身旁,有多少次的拆散就有多少回的重逢,生生世世,流转不息。追寻着前世一缕渺茫的血气与你重逢,或许就是我这短暂一生存在的目的。不要问这样的事有什么意义,我也不知道。只是循着宿命的指引,只是顺从内心的声音。
少年面露喜色,迟疑着一步步向她走去,步履放的极轻,仿佛怕惊散了某种不可知的脆弱羁绊。此时远处山脚下,隐隐传来司阍人员的锣声,是子时了。晴明微微变色。
与锣声呼应,那个单薄瘦弱的女孩在他们面前向后仰倒下去,苍白面孔犹存笑意。酒吞赶紧冲上前扶住她。她勉力抬起一只手,抚上少年的面颊。清风拂过,血肉流沙般从指尖消逝。身体瞬间化作枯骨,一点点朽坏。山风吹过,顷刻散如飞烟。只余酒吞声声压抑着的呜咽低泣,在天狼乍现的寂寥山谷间徘徊不绝。

“晴明大人,我好像又欠了你一个人情。”晴博二人告辞的时候,酒吞童子如此说道。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注意力更多的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博雅三位,你的笛声真是名不虚传。我并不介意你有空常来大江山作客。”
博雅是个面对赞美常常手足无措的人。何况他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名不虚传指的是“受妖物欢迎”还是“优美动听”,于是晴明大人像往常一样替他代劳了:
“太过奖了,也就这么点雕虫小技,其余就乏善可陈了。”
“安倍晴明!又不是在夸你!你插什么嘴?”
“可是晴明他说得很有道理啊。”
“……博雅三位,你果然如同传闻中一样,是个好汉子啊。”酒吞童子一脸被打败了的表情。

六.追昔

“你明明知道那女孩活不过今天,为何还要试图过来将她带走?”下山时晨曦微露,漫山红叶幽艳似锦,博雅回想起这一天的遭遇,不禁满腹疑团。
“这个......难道不是因为博雅的请求吗?”
“不要又扯我身上,你哪天不卖关子,阴阳术就会退步吗?”
“别这么大声,难得这么安静的早晨。”阴阳师仰面注视微现曙光的青莲色天空,“酒吞的封印是以那段被他母亲背叛的记忆作为关键的,一旦他们母子重逢,封印就会自动解开。而那时的酒吞,要重新对他进行封印绝对不是件轻松的工作。所以我才想尽力将那女孩带走,而且不能让她和酒吞童子碰面。可是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失败……”
“那……”博雅回想了一下,骇然叫道,“晴明!你还没有给他重新封印!”
“谁说没有呢?”阴阳师顿住步子,含笑看着他惊惶失措的模样,“博雅,还记得吗?很久之前我就对你说过,温柔的对待,理解的态度,永远都是最好的咒语,最高的净化。酒吞在听到你那曲嵯峨,唤起母子之情的时候,早已将那段暴戾的性情重新封印了啊。那才是永不失效的咒语,可比我强行封印的法术强多了。”
“本以为一旦母子相见,后果会不堪设想。谁知道......”阴阳师的声音中有不加掩饰的惆怅。“博雅,我的确及不上你。”
“如果能这样当然最好……”想起席上的情形,博雅惊魂未定,突然记起了什么,“晴明,你颈子上的伤好了吗?要不要包扎一下?”
阴阳师偏过头去,避开了他探向衣领的手:“不用了,一点小伤。”颈上肌肤依旧光洁如初。只是狩衣领上存有血迹。“酒吞童子很难过呢。博雅,改天为他吹些比较养生的曲子作为补偿吧。”
“我也觉的他很可怜。刚刚与母亲重逢,却连尽孝的机会也没有……”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样的事,叫作人之常情。”晴明自嘲的笑笑,偏过头去,沉默了很久。
“你可能也听说过关于我母亲是白狐的传闻。但这件事,对于我来说,也始终只是个传闻。幼时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温柔可亲的人。但是在我八岁那年,有群阴阳师来找母亲的麻烦,母亲借火遁去。”
他略停了停,神情徜恍迷离。“本来我也以为此生再不相见了,谁知三年后一个黄昏,跨入家门时意外地看到了母亲。她对我还是一样温柔亲厚,将一块绣着五芒星的丝巾塞到我手中。告诉我如果将来无法在人类中生活下去的话,可以访她于葛叶森林。”
“晴明,这么说,她真的是……?”
“也许吧。说完那些话,她就离开了,但是随后我去探视在内室休息的父亲,试图叫醒他时,却发现他的身体冰凉。一向无病无灾的父亲,在春秋鼎盛之年离奇去世了。”他再次停了半晌,重新开口时语气更加涩然:“想当然的,从那以后,身边是谣言四起了。很多人都说父亲是死于母亲之手。我并不相信,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疑惑的。很多年里,无数次为心中的疑问纠缠得几近失去自制,就想去葛叶森林找母亲问个清楚。然而几十年过去了,终于也没有过去。”
不想寻求她的帮助,也不敢求证那一天的答案。就这样,不去启封往事,一切也可保持原样。
“不过博雅,现在我再没有疑惑了。我相信母亲,就跟相信我自己一样。”
有母亲才有孩子。母亲大人,只凭着这份相同的血脉,我也将一直与您同在。这份感情发自肺腑,深入肌肤,不愿放弃也无法放弃。其实只要知道您在这世上的某一处存在着,于我就是莫大的安慰。其余的事情,能否重逢、能否相聚,您究竟是什么人,以及当初为什么离开,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因为我们是血脉相承的母子,只凭着这点切不断的朕系,凭着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强大的咒语,即使分离也能重聚,即使误会也会澄清,即使有过怨恨,终究烟消云散,即使天涯海角,也近若比邻。
山道上树木葱笼中,天光黯沉,蜜虫的灯笼似乎又在宴席上打坏了。
“晴明,你带照明的东西了吗?”
“稍等……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想念谁?”一句话召来大片大片的流萤,漫空飞舞,顿时照亮了眼前十余步的山路。倒是晴明拍手念诵的样子把博雅吓了一跳。
“小时候母亲教给我的咒语,很好用吧?”流光飞舞,阴阳师噙着闪烁无定的笑意,甩开宽大的衣袖,步履轻快地走下石阶。
“啊呀呀,太神奇了。”大受感动的武士一本正经地左顾右盼,差点又摸出叶二来深情吹奏,“回去可以作一首不错的曲子……”
他的态度实在是过分捧场了,向来标榜不以物喜的大阴阳师也难掩得色:“回程太远,山路难行。用回缩地术吧。”抬起手来结印,给博雅扯住衣袖。
“晴明,一道走回去也不坏啊。”
流萤明灭不定地在衣襟发鬓缠绵飞舞,恍然如梦。宛若儿时久远的记忆,隔着岁月辰光,一路追随。或许这样的夜晚,天下间流离失望的眷属,魂间梦里,皆得自在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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