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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1x012_童蒙
主页>ATV2007>周二  所属连载:[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作者:流光

平安夜行抄 之 童蒙
BY流光

一.乱雨

这是某个仲春的午后。
地点依旧是在土御门的宅邸。我们的主角安倍晴明,此时正端坐在内室,笔走龙蛇地埋首在一堆案头工作上。藏青无纹的简单直衣,凹绫的白缎外褂随意搭在肩头,阴阳师手搦彤管,在一叠萱色怀纸上潦草而飞快地涂写着什么,偶尔停顿下来思索片刻——纸张的质地,以殿上公卿的标准,多少有些粗劣了,不大可能是情书。长廊通往内室的竹帘高高挑起,湿润温暖的醺风微送,间或拂起主人垂落的衣袂与鬓发。
一片静谧中,自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沉浸在笔墨纸砚间的主人未及反应,一个黑衣少年便穿过板条窄廊径直出现在内室门口,走路像猫儿似的悄无声息。踩过的桧木地板,留下一串黑乎乎的泥印。
阴阳师抬起头来,端庄的面孔隐约有些抽搐。
“猫又,你家主人又有什么吩咐吗?”晴明牵动嘴角算是微笑招呼。少年不答,忙于将碟子里的鱼干尽数搂到袖子里,同时嘴里不忘叼上一块。
“保宪大人要我传话,由于谷仓寮事务繁忙,贺茂世家那几位阴阳见习生的课他又没时间上了。晴明大人是他们未来的上司,就请继续替他们上几堂课吧。”黑衣少年在本系列的第一集中早已登场,正是安倍晴明传说中的师兄贺茂保宪的惯用式神。晴明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每一个式神哪怕是临时式神起名,并一再强调名字是唯一的咒是极其重要的存在。与晴明的习惯相反,贺茂保宪是个懒的接近凝固的人。其表现方式之一在于,他给式神白桃起名为白桃,猫又起名叫猫又。
“号称最清闲的谷仓寮倒忙得不可开交,难道我身为阴阳寮长官的就成天闲着没事吗?”晴明心平气和地反驳,“告诉你家贺茂大人,我也没空。还有,请他不要再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还说着‘麻烦死了’这种话,他会连貌似安全的身材也毁个干净的。”
“保宪大人说了,晴明大人一定会照做的,您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乖巧听话的好孩子。何况名师出高徒,有谁能比晴明大人将他们教导得更出色呢?这不仅关系到贺茂世家的荣誉,也关系到九泉之下忠行大人的荣誉……”
不知道是不是室内光线带来的错觉,晴明白晰的脸庞隐约有点发绿。
“好,好,猫又你可以回去复命了。我会去的。不必再将烤鱼往衣袖里塞,整盘子端走吧……没错,拜托你端走。”
______________
猫又离开后,阴阳师带着难以描绘的微妙愁容,继续以只争朝夕的速度挥毫。竟然没有留意到屋外的天空渐渐从明媚变得阴霾,直到半个时辰之后,一声从天而降的霹雳震的屋宇颤动,笔下即将完工的一副图画也伴着雷声功败垂成。
“糟糕!博雅该不会还在路上吧?我昨天有让式神传话,说这几天天气都会很好......”晴明有点忧虑地看向窗外,瓢泼大雨正倾泄而下,满世界迸玉飞花。晴明迟疑着,待要伸手抓向蓍草,浑身上下都在往下淌水的源博雅中将神色哀怨、如同怨灵一般出现在玄关之前。
“晴明!你明明告诉过我今天不会有雨的。”中将拧着湿透的直衣下摆,打着哆嗦控诉。室外狂风四起暴雨惊雷,廊下早被斜侵的密雨打得湿透。两人坐在内室倚着胁息交谈。为免湿气侵袭,蜜虫一早放下格子窗在一旁温酒伺候。
“的确不会有。”晴明坚持,“我的占卜绝无问题。纯粹是这雨来得妖孽,简直像是人为求来的。”
晴明的信心其来有自。占卜方面,安倍晴明不仅仅是独步当时,就算放眼千年之后,也可说是后无来者。天皇对此更是深信不疑,为了充分体现对臣下的信赖,甚至连席下长了枚草菇这种事,也会把晴明召去卜上一卦——这不过是几天前的事。
由于百年一遇的失算,阴阳师面子上很有些挂不住,因此没再多留意湿漉漉的地板,而是关怀备至地吩咐式神给博雅烘烤衣裳。
这一天,源博雅与天皇谈论了一阵和琴的琴轧用什么材质比较灵活又不损音质,一边回忆与晴明的交谈一边步行穿过土御门大路,途经二坊一带时被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淋了个正着。事先晴明的式神知会说占卜的结果最近天气一直都会很不错,出门时天气晴好,这个方向也并没有任何犯忌之处,博雅被淋得莫名其妙,捐弃所剩无几的风雅形象,拔腿狂奔到晴明宅邸。
“晴明,我不是贺茂保宪,你出了差错我又不会笑你。何必找托辞呢?”
阴阳师回答:“现在才是仲春天气,这样的雷雨正常吗?”
“是了!竟然还有打雷!晴明啊,你等着瞧吧。明天就会有人参你们阴阳寮一本,说天降异象必有妖孽之类......”
“也没这么严重,不过是人为求来的。”
“晴明啊,我记得你说过求雨的法术是逆天的,你绝不会动用……”
“基本上是这样没错。”晴明略有些困惑地合起扇子,着实纳闷,“这当然不代表其他阴阳师也不会使用。不过,”修长的眉拧了起来,倒有些不怒自威的气概,“本朝阴阳寮规定,求雨这样的大事,哪怕是极小范围内,不通过我的话也是禁止施行的。到底是什么人敢这么逾矩?”
博雅比较冷静:“晴明,恐怕你的下属就算想找你汇报也有心无力吧。你又是多久没往阴阳寮去了?”
“我们自有一套连络方式。”不知道是真有其事抑或是托辞,晴明悻悻答道。他的注意力显然全部集中在这不告而来令自己大失颜面的一场暴雨上,“在野的阴阳师,有这份能力的只有道满法师,可是他此刻不在京中……贺茂保宪的话,会是他吗?实在不像。”
博雅表示赞同:“估计请也请不动吧。那么怕麻烦的一个人。”
“我明天去阴阳寮看看。如果是有人逾矩求雨,非严惩不可。不然,”晴明沉默了片刻,终于不甚情愿的承认,“不然就是我的易理出了问题,还要重新推究。”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再相信你的天象预言了?”
“博雅,不管是哪种原因,这样的事不会有第二次。”晴明郁郁不乐地纠正。
说话之间雨散云收,晴明止住了自言自语的臆测,收拾起心情,微笑着重新斟了杯酒发出邀请:“博雅,这种事我会好好处理的。说起来,好久没听到你的笛声了……”
博雅欣然摸出叶二:“晴明,这些天来你是我唯二的听众。”
“还有一位是?”阴阳师斟酒的手顿了顿,午后放晴的阳光将他细长的手指映得略微透明。
“是一个藤原氏亲眷家的女孩儿。”
“藤原氏的女孩?”晴明反问,语气中有着要求博雅将事情讲述的更详尽些的暗示。博雅如数收到,欣然从命。
“晴明,你还记得几天前,我为要不要应兼家大人的邀请去当他五公子藤原道长的乐艺老师一事,征求你的意见时......”
“哦,当时我说了些什么……”晴明开始继续伏案写作,随口应承。
“你当时说,传道授业为人师表、为身后立德立言,是真正有意义的好事,比我们成天喝酒闲聊要有意义得多,所以我就听从你的劝告答应了。”
“我说过这样的话?”晴明有些不可思议。
“就差立字为证了,晴明。结果轮到你自己给阴阳见习生代上几回课,每回猫又过来传话你的脸色就阴沉得跟怨灵有的一拼。真这么不乐意,何不索性拒绝你师兄呢?”
“我正在设法解决上述矛盾......你没见我正忙着吗?”晴明反驳,“博雅,我没记错的话,你刚才有说我是怨灵......”
“比方,仅仅是个比方!话说回来,你到底在忙着写些什么?”博雅探头过去试图看清稿纸上的墨迹。
“博雅,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晴明不动声色地搁笔,顺手拢住字纸,“说起来,你也同样怨念不小的样子,是在内大臣家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了吗?”
“也不是,只是有点……”博雅悻悻地自斟自饮,“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学生太难管教了。”
“如此微不足道的挫折......”
“晴明,要是你亲眼看一看就知道了。说到底,我还比较羡慕你呢,至少你的学生都很尊敬你,而且有学习阴阳术的强烈愿望。”
“恶劣的不是学生,而是贺茂保宪。他不劳而获,而且不可能给我发薪饷。”晴明吐露矛盾的部分真相。
“你完全可以开口索要啊,这是合情合理的,晴明。”
“但是师兄弟之间谈钱就伤感情了,哪怕是九泉之下的忠行师父,也会感到失败的。”
“咦,你竟是这么想的吗,晴明?”博雅几乎是以一种称得上纯洁无暇的态度回应。
“不,是贺茂保宪一定会这么说的。”
“唉,其实对我来说,只要学生是真正热爱乐道的,哪怕完全没有报酬,也不失为赏心乐事……”博雅开始讲述近日里发生的一串琐事。

二.乐徒

一般而言,世间的事端都是切身者深受其扰,于局中载沉载浮或喜或忧亦哭亦笑,而看在局外人眼底则因事不关已而显得平淡无奇,若是在千载而下的后人眼中,当然是尘归尘土归土益发不值一晒。然而,一旦涉及到名人,事情的价值便往往相反。
博雅的学生之一,于当时来看不过是一名家教有待改善的纨裤膏梁。而几十年后,这个现时年方八岁的孩子则会以权臣的姿态站在平安朝四百年治世的权力巅峰,也会成为平安朝上最著名的才女紫式部的庇护人——这些当然都是后话。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当时的公卿以及殿上人们所深深沉醉同时也被后世视作平安风格代表的风雅之道,在外表现为服饰礼仪,于内看重的则是和歌与管弦之道。源博雅身为一位徒有虚名的武将,在正史上从来没留下过博杀刺客或是领兵打仗的任何纪录,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却被誉为雅乐之仙,在《今昔物语》上留下了不少关于他的极富趣味的记载。无数公卿子弟也以得到他传授指点管弦之道为荣。藤原兼家,当时最得势的殿上人之一,基于名师出高徒的美好愿望,以重礼诚心诚意地邀请源博雅来教导他八岁的幼子藤原道长。博雅作为当时殿上著名的闲人,自然就一口应承,同时成为他的学生的,还有另外两名藤原氏旁系的公子。
如果源博雅和我们一样,知道这个孩子就是日后念出那句以气势取胜的著名和歌“此世即吾世,如月满无缺”的摄政关白大人的话,大概会早生不好管教的觉悟吧。
“只有缺乏美貌与优雅之相的男子,才要寄望于才艺来打动美人的芳心。”藤原道长在拜师的第一天宣称,“而我,只要让她们在帘后窥见我的容貌,就可以让她们忘掉矜持邀我登堂入室了。反之哪怕有出神入化的乐艺,也只会让美人在看到你的面目后,因为太大的心理反差而吓得落荒而逃……”
“所以,”这位很有见识的小公子总结道,“你只要负责传授我吹笛的姿态,保证足够风流尔雅就足够了,反正也就是装装样子的。”
“也不无道理……”窥见博雅铁青的脸色,晴明忍笑将话咽下,悄悄将话题转移了方向,“这位小公子学习成绩怎么样?”
“就这个态度,能好到哪里去!”博雅长吁短叹,“他们对曲谱和指法完全没有兴趣,不好好学也罢,成天没事就作弄我也罢,小小年纪居然在追求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不知是谁家亲眷的孩子,上次被我撞见他折了枝新柳塞给人家,握着那女孩子的一只手,有些咬舌地念着‘谁家女儿如新绿,使我春心乱如麻’!”
“噗!真是英雄出少年。”晴明赞道,“博雅,要见贤思齐啊。”
“好,我这就回去娶七八个!”博雅大怒,不假思索地出口反驳,然而话甫一出口就把自己吓得呛住了,“晴明,你又在……咳!”
阴阳师的唇边再次浮起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
“不不,是赞美和肯定的意思。博雅说得是。现在哪个殿上公卿不娶上这个数目的妻子,要是少了,出门见着熟人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是我弄错了……”博雅面红耳赤地央求,异常狼狈,“所以晴明,可以结束这个话题了吗?”
“那,我比较关心的事情是,那女孩子是美人吗?”
“美人胚子,不用几年功夫,将来一定是天人之姿……喂,你好像无聊过头了呢!”
“博雅,我有个提议。想要教训你的学生,不妨一道追求这个小美人吧。如果能将她抢过来,对不听话的藤原小公子一定是个很好的教训呢。”晴明似是完成一个阶段的工作,开始将案上的散纸整理起来,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间或还有奇怪的图画。博雅刚想探个究竟,却因为听到晴明的最后一句话而剧烈呛咳起来。
“咳咳,”博雅瞪视着他,一句“这还是人话吗”虽然没能及时有力地道出,可是他的眼神准确无误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何必激动?”晴明安慰他,“难道你不中意她?明明就是你入府授课的惟一安慰了啊。”
“话虽如此,可是什么话到你这里都会变味儿。”博雅道,“每次道长他们吵成一团,只有她默不作声地听我吹笛,有一次还扯我袖子要我再来一首。”博雅刚刚说出口,立刻发现晴明脸上浮出不怀好意的微笑,“你你你!你又想说什么?唉,你这个人!”
“多心。” 阴阳师眼睑略抬,悠然续道,“哪,你讲得没错。那女孩儿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
“胡说!”博雅斥道,“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她也来了……”抬起下巴向他身后示意,“就站在你身后不远的池子中哦……”
“什么!?”博雅赶忙向后望去,身后梧桐枝影婆娑,春樱风华正茂,哪里有半片生人的影子?倒是晴明的式神老鼠,半嘲弄地向他眨了眨乌溜溜的小眼睛。
“晴明!你越来越喜欢装神弄鬼了!”博雅大怒,“你再闹我不吹了!”
“好好,是我的错。”晴明的语气中找不到半点反省的意思,“求你忘掉刚才的不快吧,给我吹首最能忘忧的曲子。要没听过的,如果是唐国的古谱就更好了。”看到忘性极快的博雅已经点头应允,又轻飘飘地添了一句,“何况院内的小美人也等着呢。”
博雅白了他一眼,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又一想,还是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博雅把目光投向门外的葱笼草木,举起叶二,凝神吹奏起来。曲调悠悠,从帘内传出,绵绵密密,润物无声。雨后的樱花在乐声的催送下越发娇嗔烂漫。桔梗、紫菀、乌莓也影影绰绰散发出独有的清新香味。阴阳师靠在胁息上,凤眸微瞑,似是在假寐,胭脂般的纤薄唇边笑意加深。
“博雅,常道是‘无情草木,有情众生’,可是每每听到你的曲子,我就觉得原来草木也会是多情的。”

三.函邀

接下来的数日中,博雅照旧当着他不甚愉快的家教。道长的荒唐胡闹与兼家大人的谦辞卑礼刚好中和抵消。再不情愿,博雅也会每天按时出现在东三条院的右大臣府邸。而晴明,也为着授课与求雨的事奔波于贺茂世家与阴阳寮之间。所以两人再度见面已经是五六天之后的事了。
尽管晴明再三保证天气预报不会再出错,不给阴阳师面子的事故还是二度发生了。
这天清早,博雅放了道长等人一天的假,撑着长柄高伞,冒着绵密细雨来到晴明土御门的宅子。阴阳师也刚好返家,碰到以异常纯良的面目伫立自家门前的博雅。
“抱歉,让你久等了吗?博雅。”
“如果你彻夜不回,我又何妨当回深草少将。”博雅不加思索,笑吟吟接口。这玩笑大有不伦不类的地方,他自己并未着意,倒是阴阳师微不可察地露出窘迫神色,耸耸肩,稍稍别转过脸。
“晴明啊,幸好今天没有听信你的占卜,不然又要淋个湿透了。”博雅不忘展示自己的先见之明,看到晴明手中的雨伞,随即不悦地沉下脸,“你也太不够朋友了!明知道要下雨还给我错误的结果,作弄我这么好玩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博雅。”苦笑了一下,晴明念了句显形咒,手上印着水晶花的油纸伞回复了杨竹枝的本来面目。雨不大,湿气反而更盛,氤氤氲氲的缠在衣摆襟袖,惹得衣香越发浓郁缠绵。晴明皱了皱眉,“这次……”
“还是人为求雨对吧?”
“你怎么知道?”
“寻常的春雨,风向不对啊!而且都说‘吹面不寒杨柳风’,哪像这风骨子里都透着冷意,简直是入了秋才有的。”
“日别三日刮目相看,博雅你居然背起了唐诗。”
“七岁蒙童都会背诵的句子,岂独是我。”博雅脸上有点挂不住,大声说道, “晴明,不要跑题!你上次说求雨的事你会解决的。可看样子到现在事情还没多大进展啊。今天我在朝中听到橘中纳言说你的是非了。”
“这件事是有点棘手。到现在还没查出是什么人在胡作非为。打乱天象变化,在春天求来夏秋两季的雨,是真不怕遭天谴还是艺高人胆大呢?”阴阳师由纳闷发展到郁闷。
“晴明啊,你不如给卜一卜。”
“批命者不批自身哪,博雅。”
“那请你师兄给卜一……卜?”提到师兄晴明最近的脸色总是不大好看,博雅的声音也十分微弱。
“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他……也许找道满都不该找他。”
阴阳师一边说话一边翻箱倒箧。将案上的手稿书信弄得七零八落。
“谁有没有看过我搁在案头的一摞东西?蜜虫,蜜夜,绫女,蜻虫,小米……你们谁看见了?”晴明一叠声叫了十来个式神的名字。原本隐匿在房间里的式神们,忽然一齐现身做出否定的回应,这可把博雅吓了一跳。
“哇,我都不知道你这屋子里有这么多人!”博雅惊叹,极少见晴明着急的他好奇地凑上前,“晴明,你这是在找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闪电般地冲进内室,将皮毛上的水珠尽数抖落在铺地的毡子上,声音也因为气急败坏而变得更形尖锐:“安倍晴明!”接触到晴明类似“好没规矩”的目光谴责后,来人才讪讪改口,“晴明大人。这是保宪大人的书函。”
“这只懒人竟然会郑重修书。”晴明只觉得从骨子里都透出一阵诡异的恶寒来,连忙接过书函。只见斜插着一枝白桃枝的信上淡墨写着“问君如何度光阴,无事愁捱昨又今。连日雷雨惊心,秋雨愁人,镇日无事,邀同修至府内同赏奇象。酒水自带。”
晴明的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吩咐蜜虫备车。窗外雨这回分外持久,持续下了三四个时辰也完全没有收势的意思。登车前晴明扭头看了一眼池塘,有点诧异:“博雅,那女孩又来了呢。她可真喜欢你……”
博雅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张望,但见阴雨霏霏,哪有半个人影。心头升起几分淡淡的失望,不由得恼道:“晴明!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坚持不懈地说你的冷笑话。”

四.诅咒

尽管晴明大人的表情与心情均不是十分配合,牛车还是不以主人意志为转移,很快抵达了现任谷仓寮执事贺茂保宪大人的府邸。
保宪的宅邸内容奇少,干净得吓人。一副罗盘,一张书桌饭桌茶桌供桌一品万用的石桌,就几乎是贺茂现任家主京中官邸的全部摆设了。
榻榻米也很粗陋,阴阳师果然都是些怪人……博雅嘀咕着。而这间宅邸的主要内容——传说中忙得不可开交的贺茂大人,正倚着一处视角良好的廊柱,看着濛濛烟雨中夭灼的白桃枝发呆。
贺茂保宪的院落,几乎长年盛开着这种原本花期极短的植株。花朵既素且丽,盛放时如同大片无纹白锦,自有一种香雪烂漫的别样幽姿。不同于晴明府上四季更替、多到眼花缭乱的式神,贺茂用来打理内务的,从小就仅仅是白桃而已。稀客临门,主人坐在原地没有动弹。不消吩咐,袅袅白雾从雨中的桃林升起,雾气中显形的女侍,身著数层轻薄的白色生绢单衣,内层的深红服色轻易透衣而出,显出别致的鲜艳,似乎是雨打的关系,衣袖也微微向两边垂落,鬓发上蒙着淡淡雾气,虽无倾城的容色,却是格外可爱可怜。
白桃奉上茶果的时候,晴明已经和保宪就地聊开了。
“晴明,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保宪问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晴明。
“无事。”晴明同样莫名其妙地看着别处。
“那几天来的怪雨……”
“正在调查,很快就会有结果吧。”
“晴明。”贺茂坐直身子,略略提高了嗓音。
“哪里。只是不想劳动师兄。”
“你肯叫我师兄的时候,从来都是惹下了不小的麻烦了……”
“多心了。”
“求雨需要用到唐国的五雷法……”保宪拓开一笔后,突然又绕回来,“一般而言,阴阳术都会有反噬,求雨是最为逆天的行为,反噬后果极其严重。你知道,本朝阴阳师基本上是禁止私自求雨的。”
“怎么不知道,这条款还是我订的。”
“现时并非大旱,完全用不到求雨……”
“是啊,很纳闷。”
“确定不是你阴阳寮的部属?”
“确认过了。他们中间还没有人能够独立求雨,随之而来的五雷法反噬没人吃得消。”
“而我知道,最有可能干这种事的人是芦屋道满。可是他现在不在京城。”
“这一点,我也求证过了。”
“最有能力做这种事的人倒是你,晴明。同样是逆天的起生回生的泰山府君祭惟有你一人通晓。”
“这也不能成为我无端求雨的理由……”
“可是晴明,你中咒了。”
“知道瞒不过你。”
“我一提到这件事,你就言辞闪烁。这可不像你,晴明。”贺茂伸手,在晴明背上虚划了一道印记,宛如有形的空气产生流水般的浮动,现出的咒文古怪而邪异。
“你被诅咒了,晴明。而且还是最高等级的替身咒,如果失败,将尽数返扑施法者本身。敢于使用这类诅咒的,想必艺高胆大。晴明,我当然相信你的能力。可是没记错的话,你所能动用的最强式神十二神将若干年前就被你自己封印了。”贺茂保宪仔细盯着晴明漠然悠然微笑着的面孔,审慎地再问了一句,“你确定你应付得来?”
晴明不答,结不动印,口中默诵真言,身上六处符咒尽数现形。
“保宪师兄,你看好了。这种程度的诅咒真的是大师所为么?”晴明问道。
保宪重新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也终于忍俊不禁,失笑出声。“就咒符来说倒是画得似模似样,可是方位顺序完全不对!要说他完全没有阴阳术的常识呢,所使用的又是高段阴阳师才有资格涉猎的术法。怎么会有这样似是而非又威力强大的阴阳术!”贺茂一贯看起来端整严峻的面孔也有些扭曲变形。
“是啊,不可思议……不可思议。”狐狸笑容牢不可撼地粘在秀丽的面孔上,树上的柳絮飘下来,沾在鬓间衣上,阴阳师执起丁香汁子染就的蝙蝠扇掸拭。这么做对于素有洁癖的晴明来说本不算过分,可疑的是,他掸拭的对象是贺茂保宪。这无事的殷勤来得蹊跷,保宪转过头来狐疑地对晴明上下打量:“晴明,你该不会是式神扮来消遣我的吧?”
“保宪师兄,请不要学着博雅的口气说话。”
“可是你的态度实在太谄媚了,会做恶梦的。”
“咳,保宪师兄,这样的诅咒,还不能把我怎样。”
“既然如此,那你留着它干什么?”
晴明犹豫了一下,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
“我留着它,只是想凭此引出这次事情幕后的……法师。”
“你希望他找上你吗?”
“是这样的。我想我可以应付得来。说起来我在这里耽搁太久,该回府了。”
“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正说话间,牛车以极速轧过青石板地面,汇成一片的轰轰的闷响,由远及近滚至门前。保宪和晴明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晴明则更多的是苦笑。
数辆装饰华贵的牛车在保宪家门匆匆停下,当朝的右大臣藤原兼家从打头那辆尚未停稳的牛车上滚了下来,麻利程度几乎让博雅以为武神源赖光将军附体,虽然落地时的重重一跤又让他立刻推翻了这个猜想。平常身娇肉贵的兼家大人似乎完全查觉不出疼痛,爬起来就直接冲到了廊下。乌帽子松松歪系着,狩衣的下摆全部撩起系在腰间——看情形简直像越后一带进京城来观光的农民。脸色比平时黑黄了许多,想是行色匆忙未及搽粉的缘故。
“晴明大人——晴明大人在吗?救命!救命啊!”
晴明向保宪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把这么个半疯癫的人放进来吗?”保宪无所谓地让猫又扶住了兼家大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当然这只是比较客气动听的说法,其实应该是强行按住了兼家大人勇往直前的冲刺。
“兼家大人,我看您并没有性命之忧啊。”晴明温和地说。他的声音可以轻易挑起人的愤怒或是安抚人心,而此刻只有后一种效力的存在。
“不,不是我……”藤原兼家由于过度惶急,泪水喷薄而出糊了一脸,“是我的幼子藤原道长。博雅大人你知道他的啊,你教过他龙笛与和琴的!”
“你先坐下。”保宪吩咐,态度完全不像是对待品级远高于他的权臣。于是猫又将兼家大人按倒在地上。“你的幼子到底怎么了?”
“保宪,”晴明插进来说,“这件事可不可以交给我来处理就行了?”
贺茂保宪狐疑地瞟他一眼:“晴明……”
“好好,您爱管就管吧。”晴明败下阵来,“我不会多作解释的。而且这件事上有你帮忙也会轻松许多……”话虽如此,神色看上去到底不甚自然。
“道长他死了!”藤原兼家涕泪滂沱地数说,“这几天他老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今天一早女侍唤他起来梳洗,也不在寝处,好半天才在书桌边找着,他却手脚抽搐脸色青黑,连忙延医来观视,结果药还没熬好,人就已经没气了!”
“兼家大人,人如果真已经死了,那我也爱莫能助……”
“不,晴明大人!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能帮得上我!您不是可以施行泰山府君祭么?”听到这里保宪与晴明同时微微皱起了眉头。
“晴明大人!”藤原兼家痛哭流涕,继续恳求,“这个幼子是我最疼爱的,那个东街的俯卧巫女曾经预言他会是我们家族的满月之子,是我们家族唯一的中兴希望。有什么天罚就降到我身上来吧,我愿望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回他!求你施行府君祭吧!”
“兼家大人,您,先不要……激动。”晴明斟辞酌句,“您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回他?从来哪里有父代子死的道理……太不合伦常了。”
“不,晴明大人您也知道,我和兼通之间的争斗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无数相士都说这孩子是我们家族的希望,如果没有他,我藤原家可能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兼家急得口不择言,连平时绝对不会诉诸形色的话都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
晴明望着他的目光有些不解,又有些悲悯。“兼家大人,兼通大人难道不也是您的兄弟,不也是藤原家的人么?真正是相煎何急,你所谓的愿意付出性命换取其中兴的家族又在哪里?”
“我……”
“不用多说了,下官可以保证,道长必定还没有死。他人就在你车上吧,将他带下来给我,”偏头瞄贺茂保宪一眼,“给我们观视。”

五.化劫

比起兼家的反应速度来,随行的从人们就明显慢了数拍。这时好几位侍从将三个孩子从车上抬了下来送进院子。进门时稍微迟疑了一下。
“进来吧。”保宪看出他们的心思,“没有什么好避忌的,小公子还活着。”他的话一出口,兼家的哭声就放小些。
保宪先调了些符水让那两个看上去病势较轻的孩子服下,等他们缓过来才问:“你们是不是动用了阴阳术来诅咒别人?兼家大人,请不要插嘴,我并没有问你。”
“…….”那两个孩子沉默着对看一阵,突然“哇”的齐声大哭起来。
保宪大感棘手,随口安抚。
“我并没有追究你们的意思。但是动用阴阳术是会招来逆风的——你们大概连这个词都没听说过吧?威力越大的法术,相应反扑到施法者身上的力量也就越沉重。而且这个是因法术本身的性质而异的。如果不告诉我你们究竟动用了哪些阴阳术,我也无从设法帮助你们化解逆风。”
听他说的郑重,两个孩子哭的更凶,其中一个抽抽噎噎地回答道:“前些天道长找上我们合计,说要诅咒一个人,因为那个人抢走了我们大家共同恋慕的女人……于是我就按照书上说法规的订了一个草人,悦君负责符咒,道长负责作法……”
“难怪在书房里摆了白幡香案朱砂什么的!还说是在演习祭典的礼仪!”兼家又惊又怒,“你们到底诅咒了什么人?”兼家想到有可能是当今圣上,吓的腿都在哆嗦。
两人又你望我望好半天,哭得比方才还响。
“正是下官。”晴明念了句真言,振衣而起,身上六道画得歪歪扭扭的符清清楚楚地浮现了出来,“我知道施术的法师们恐怕要大事不妙,所以将这诅咒暂时用反属性的咒压下了。如果当时就将咒消解或是转移甚或是被你们诅咒成功,你们三人的性命早已不在了。两位公子,把你们的草人交出来吧。慢点掏,不要把钉在檀中的针给弄歪了。”
他语气平和,循循地教导着那两个孩子如何动作。兼家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大气也不敢透一声地望着他,就怕他一个冷不防就翻脸掀桌。兼家与兼通这一对兄弟,除了会记仇没什么别的特长,以已度人,只觉得大事不妙。
晴明笑吟吟地将石桌上的茶具推开些,取来一副香炉,燃了一枝幼细的黑檀香,那烟徐徐腾起,在空中蜿蜒盘旋,似是有形之质凝结不散。晴明伸出一只手,让深青黛色的烟气盘绕在自己的腕间,同时口中默诵一段陌生的经文。
“有摩诃摩瑜利佛母明王大陀罗尼,有大威力,能灭一切诸毒怖畏灾恼,摄受覆育一切有情,获得安乐。汝持我此佛母明王陀罗尼,为莎底比丘而作救护,为结地界结方隅界,令得安隐,所有苦恼皆得消除。”
“孔雀明王咒,”贺茂保宪饶有兴致地抱膝观赏,“晴明你好像得到很稀有的式神了。”
“除诸怖畏门。过诸魔道。摧倒魔幢。建立法幢。灭诸烦恼。降一切怨。断一切疑。入一切智……唵,摩愉利,讫兰帝,娑婆诃。”
晴明口中喃喃念诵长长的一串陀罗尼经,随着烟气的加重,那手腕上盘绕的东西渐渐从无到有显出清晰的轮廓。那东西发出青色的磷光,状似黑蛇,身上却覆着蛇类绝不会有的一层鳞片,在晴明腕上妖娆地扭动盘旋。晴明似乎对它颇为钟爱的样子,微笑着用指腹抚摸它的下颚。
现形的一刻,博雅认出了它。
“晴明,这不是……这不是上次和道满大人一起捉到的式神么?”
晴明微笑不语。这种形貌似蛇的怪物其实是蛟的一种,芦屋道满从东寺的明惠大人那里将之卷走,手段殊不光明,之后又被晴明介入,夺走其中一条。故事见于梦叔原著《龙笛卷》之《怪蛇》篇。
晴明用手指拨拨青蛟,状甚亲昵地指指桌角的草人:“你的食物。” 伸手将草人身上几处钉针一一拔出,
青蛟姿态夭矫地抬起头冲晴明略点了点,对着草人张口吐信,草人卸钉的几处方位腾起浓郁的黑气,都尽数被吸到它的口中,随后它扭头对残骸喷出一道青炎,这草人就在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没留下。
“干的漂亮!”贺茂道,“不过真正麻烦的还在后面。”
“没错。”晴明同意,“悦君,你们身上的反噬之力,已经完全让青蛟给吞噬干净了,这条蛟本来就是以怨念与恶意为食的。但是道长的麻烦还没有解除,你们应该知道他除了诅咒还干了些什么吧?”
这次两人都显得轻松自如了许多,回答也利索。
“道长另外就是求了几场雨,其余的我们可以保证什么都没干!更加没有害人!”他们齐声合唱。
“是是是,”藤原兼家也上前帮腔,“这孩子肯定是中了邪才会来加害晴明大人!我会重重教训他的!另外就是求雨而已,求雨而已!……求雨是好事吧?”
他每说一句,晴明与保宪的脸上就怪异地扭曲一分,等到他老人家说完,两人的表情十分圆满。
“兼家大人……”
“在!”
“你听过一句话吧,‘天道有常,不为桀存,不为纣亡’,这天地间的规律,看似无常,却并不是可以随便打破的。”
“是是,有道理。”
“本朝严禁私自求雨,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不是晴明大人的主张么?真是十分的英明。”兼家以为晴明在和他打官腔,决定无论如何都得看幼子的面上忍下。
“阴阳术无论大小,都是逆天的行为,而这其中,最严重的就是打乱风雨霜雪的运行规律。阴阳道中,往往不将之称为反噬,而叫作天罚。”
听到这么严厉的话兼家一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其它种属的反噬都还好办,惟独求雨……五雷法的反噬是很可怕的。唐国多少道士因此身亡在作法的祭坛上,您从前也有所耳闻吧?”
兼家再次抖的体似筛糠,“您说这可怎么办啊?您也会求雨,总有办法的吧……”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虽然并没有明文规定禁止求雨,事实上本朝迄今可从来没有过求雨的先例。”
眼看着兼家扁着嘴又要大放悲声,晴明适时的补充了一句,“好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保宪师兄,我需要你的帮忙。”晴明转头看向贺茂保宪,“抗不如避,避不如引。求雨导致五行失律,坎水过盛,水生木,震木主雷,请师兄以自家宅院为基,画一个引雷的法阵吧。师兄,求你动一动吧。现在不是偷懒的时候。”
贺茂不急不忙地举杯就唇,袍袖一展,巽震方位隐隐传来风雷之声。“早就虚席以待了。”
晴明露出佩服的神情。
“既然如此,多余的话,我也不用说了。”晴明吩咐,“兼家大人,让三位小公子脱下外袍,在背后写上自己的生辰八字。此事攸关生死,可千万不要出错。”
收到写着三人名讳与生辰的外袍,晴明坐直身子,一手的按上衣物,单手结印,细密绵长的咒语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庭院中悠悠响起。仿佛是受了这咒语的召唤,本已阴霾的天空上,那薄薄的雨云尽数以贺茂宅邸为中心集结,平安京各处纷纷放出如洗的碧空,惟有晴明一干人的栖身地,隐在越来越厚重的浓云后的闷雷阵阵传出,挟着砂石的疾风仿佛是被赋予了狂暴的生命,在有限的空间里四处飞驰,竹帘与格子窗在这股力量下不堪一击,催枯拉朽般被撕裂、扯碎。
随侍的白桃,也似乎承受不住这暴虐的罡风,狼狈地举起雾霭冰绡般的衣袖。端坐念咒的阴阳师,衫袖与长发被吹得猎猎飞杨,神色却依旧稳如泰山。
“晴明!你的帽子给风吹走了!”博雅三位关心的方向,显然大出在场所有的人意料。诚然,当众脱帽露顶在当时是极度失仪的事,然后在存亡关于一线的时刻,还能关心到这种事,博雅三位的迟钝与匠心都是独步当时的。
晴明稍稍抬眼。
“保宪师兄……”
“是说,要我帮你把帽子给捡回来么?”保宪笑不可抑。
“……快结雷鸣守护阵!”晴明催促。从保宪益发得意的神情来看,晴明的情绪应该没有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保宪张起保护结界。不知何时,晴明手中的三套童服早已消失无踪,而随着渐次转促转急的咒文,周围空气仿佛也起了共鸣,艳阳隐在浓云后,沉重的墨云在汹涌翻腾的间隙里透出一缕怪异的金线,甚至博雅也能隐隐看到魑魅魍魉与怨灵在那轰鸣阵阵的气流漩涡中飞驰,发出沉重的咆哮抑或是尖锐的哭喊。纵然在保护结界中,众人也能感受到那种置身风暴中心、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阴阳师霍然立起,眉目之间光影闪动。衣袖容容的挑拔身影,竟有种不可撼动的坚毅与威严,仿佛是古传奇中的素盏鸣尊,雷电护身,拨云踏雾而来。
随着最后的一个牵引手势与“破”字真言,风声像是被催促般发出更形凄厉的嘶喊,泼墨般的妖云间,气流的漩涡到达某种盛极而衰的饱和终点,终于一道灵蛇般夭矫宝剑般犀利的闪电,伴着随之而来的摧枯拉朽的轰然雷鸣,自漩涡中心,斩裂云层,劈向脚下的大地。

六. 童蒙

“哇……”博雅惊叹地睁大了眼睛,环顾着贺茂大人化为劫灰的宅邸。方才即使处于守护结界中,还是感觉到脚下震颤不已的大地。日本从来都是个多震的国家,这体验并不希奇。然而被雷火洗劫后的屋邸,到底是头一次见到。不要说博雅,就连贺茂本人的眼光都带上了三分欣赏。
终归不是三味真火,还是留下了供人瞻仰凭吊的遗迹。房梁倒插门板躺地,石桌四分五裂地化作白垩色的碎片夹杂在乌黑的炭木中间,后院的大片白桃林也不能幸免尽数焦枯。
“白桃,你无恙吧?”晴明问道。
“我的真身从来都不在这里,晴明大人请放心。”白桃翩然入林转了一圈,所过之处,桃树纷纷恢复青葱,开枝散叶,重新绽放芬芳的白色花朵。
“晴明,你的帽子……”博雅头都不敢抬一下,将晴明的乌帽子递到他面前。
“有什么关系,你忘了阴阳师是时常散发作法的啊,博雅。”阴阳师浑不在意地接过,重新拢了拢鬓发,将帽子扣上。“兼家大人,如果令公子醒了的话,就请他来解释一下事情的经过吧。”
藤原兼家如约将方方苏醒的道长押过来任凭处置。贺茂与晴明看向道长的眼神都带了些许玩味。那孩子现时的样貌也许称不上出众,眼神中却有种即使在成年人中也罕见的魄力与决断力。
“您就是父上常常提起的晴明大人?”道长对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毫无所觉,满不在乎地过来行礼,“听说是像在原业平五中将那样风流佚丽的人物呢。”有点挑剔的眼神将晴明上下打量了一遍。方才的几度春风将贺茂家残余的炭灰吹了不少在众人脸上身上,因此大家看上去都呈现出相差不远的烟火色。那孩子伸袖子替晴明擦擦脸上的灰,又仔细打量了一阵,才沉稳地点头:“果然很漂亮。”
晴明啼笑皆非。
“可是真子也不会因此就看上你!”道长的话一出口,在场个个愕然,只有同来的两个孩子重重点头赞成。
“原来如此。”晴明笑道,“你们口中的她,可是那站在门外的女孩儿?”贺茂循着他手势所指望去,笑道,“果然是美人。晴明你竟然会招惹上这么一群强大的情敌。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啊。”
余众一个个表情茫然,显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晴明抬手虚按在什么上面念了句“真姿影现”,众人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身著唐衣、缟袂绡裳的小女孩。明珠仙露一般清丽可人,唯一的不足是面有病容。
“真子!你又跟到安倍晴明家里去了?”道长一群看上去像是快要哭出来。
“这就是道长他们恋慕的对象。”博雅向大伙儿介绍。“不过,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晴明是情敌呢?诚然,晴明老是说真子出现在他家院子里……”他只顾着自言自语,全然没留意到最后一句话已经让道长痛不欲生。
“晴明大人!”藤原兼家突然恢复了判断力和活力,“这女孩一定是妖孽,不用说道长是中了她的邪了,请您作法祓濯!”
“我们当然知道真子不是人!”道长打断他父亲,“她是唐国移来的一盆琼花,蒙前代天皇赐给我家祖辈,但是因为水土不服所以枯萎了!我们几个在家中能看到她,常常和她交谈,她说她的灵魂被缠缚在此间不能回归故土,也不能够往生。她念念不忘故国的迢迢烟雨十里春风……”
“我们本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谁知道有一天,我们三人在花园里突然拣到了一叠讲阴阳术的纸册子,里面记着求雨的法子。但是不大好控制,练习了数遍,总也求不来她所要的江南烟雨……”
晴明突然有些接不上话,倒是贺茂颇有兴趣地追问道:“于是你就照着做了?一场不成求第二场,连续求了三场以上?” 说到这里,不由得感慨道,“你到现在还活着真是天意了。”
“是的。我一直求不到她想要的风景,但是我有一直努力啊。没想到她竟然总是跟着源博雅去晴明大人家!妖怪和精灵们都比较喜欢他……于是我就想籍着阴阳术给晴明大人一个教训。正好那卷阴阳术的书上有相关诅咒方法的介绍,比求雨容易多了,我就选用了最直接最简捷的一种……”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竟是名唤真子的地缚灵打破了沉寂。她的声音清越可喜,带着颇重的异国口音。
“藤原君,你弄错了。我跟着去晴明大人的府邸,只是因为博雅大人的笛声能给我安慰。”真子的眼中升起恍恍惚惚的迷蒙神色,“在他的笛声里,我能看到故国的风景,甚至我从来没有目睹过的和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也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本来我得到了慰藉,应该可以就此往生了,可是心实在是奇妙的东西,很容易从一种执著转换成另一种执著。博雅大人的笛声那么温柔,一旦心中的愿望转化成欲望,我又迷恋上博雅大人的笛声从而在此地徘徊不愿离去了……”她跪坐在地上,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原来,原来你喜欢的是博雅大人!”道长看上去相当吃惊。
“啊啊,的确是不可思议。”悦君吃惊过后立刻笑逐颜开,“原来我们还以为真子她喜欢的是晴明大人,因为毫无希望才出此下策。没想到是博雅大人,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是啊,换成博雅大人的话,那就不要紧了。我们还是很有可能取得真子的欢心的!真子喜欢的,一定只是他的笛艺!要知道,我们中间随便哪个人,都比他英俊倜傥多了!”
“先前一直是我们想多了!”
“太好了,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
“完全不用担心,真子一定只是单纯地喜欢他的笛声而已!宫里好多女官都是这样!”
周围欢声四起。
保宪摸着下巴,不可思议地问博雅:“三位中将,这种程度的侮辱,你真的一点儿也不生气吗?“
“早就习惯了……”博雅一脸无奈地回答。
晴明一直没忘记他的养成计划:“纵然稚龄也是端然绝色,若是带回去养大,亲自教养,说不定能成为闻名遐迩的大美人呢。令堂也不用为你的终身大事烦恼了。”
“晴明!不要当着小孩子的面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对教育不好……”博雅责备他。
讨论还在继续。
“你们说她喜欢的会是谁,我看是道长我无疑。”
“胡说,什么好事都给你抢了,我忍你好久了!我要用新学的阴阳术惩治你!”
“不知道那纸稿上还有没有可以让女人对我一见倾心的法术,我要好好翻一翻……”
“住嘴!你们还不吸取教训。”保宪向道长一行斥道。
晴明笑道:“保宪大人,不要对着小孩子大喊大叫,对教育不好,会造成心理上的阴影。”

七.天机

数日之后。故事里的时间已经悄无声息地移至暮春,傍晚似有若无的暖风醺人欲醉,院落深处一泓凝碧般的新桐枝影婆娑,伴着桐花落地的约微轻响。长廊上围坐闲话的人影优雅而闲适,那种无忧无虑的姿态,真可以让人彻底忘怀世上还有工作这么一回事。
“保宪师兄。”
“晴明。”
“你先说。”
“还是你先请。”
“你在我这里也住的够久了。”
“那是因为我无家可归。”
“役使式神重建宅邸,对你而言是很轻松的事。”
“可是晴明,为了助你化劫,我倾家荡产了。”
“你的全部家产,只有一张石桌而已。”晴明心平气和地搬出数据。
“这张石桌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圣德太子时代……”
“贺茂保宪,你真会趁火打劫。我怀疑你事先是不是把家什搬走了……这样子,还是报公帐吧。说到底,在朝中叙职,千错万烦,还是有一点方便。”晴明开始提笔写奏书。
“不要当着小孩子的面说这些,对教育……”博雅张口晓以大义。身后的真子吃吃地掩袖笑,“博雅大人,我都一百多岁啦,是冥寿。”在这女孩进退两难之际,博雅用他的智慧给了“既然不想走,那就留到再没有遗憾的时候再走也无妨”的建议,于是阴阳师的宅邸又多了一名潜在住户。
“说起来——晴明啊,那本弄得满城风雨的书到底是谁写的?道长哼哼唧唧地说应该禁掉再挖个坑把作者埋了……”
“博雅,我从来没想到你的正义感竟到了这种程度。”晴明不以为然。
“哎,晴明你知道?”
“除了眼前这一位,还能有谁?”保宪从怀里掏出一卷萱色稿纸丢到晴明面前,“晴明,写的不坏。”
“师兄……”看到这卷书稿,晴明的眼睛一亮,随即恢复平静,“这是以前写成的一部分,前几天找起来,才忽然发现不见了。”阴阳师叹息道,“唉,我向道长问了许久都没要到,他们说弄丢了,原来是被你取走了。”
“啊呀呀!”博雅张大了嘴,“这叠东西我知道!”
“你?”两人狐疑地看他。
“晴明,你还记得吗?那天你从贺茂家上课回来,我奉今上的旨意,请你入宫占卜御座下长出的一枚草菇是吉是凶。”
“然后呢?”
“然后你就进宫,临走时不小心从袖中掉下这叠书稿。”博雅回忆,“你当时走的很快,我在后面喊了几声都没听见。于是我只好把稿纸收起来,打算下次遇到你时交给你。结果,结果后来事情一多,就忘却了......”博雅有点心虚,“而且看样子是我不小心掉在内大臣府邸了。”
晴明哭笑不得,很快又露出释然的表情。他若无其事地拍拍手。
“博雅,如果换成别人,我大约会认为即使不是居心险恶,至少也落个粗心的不是。可是发生在你身上,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天意。”
贺茂点头表示同意。“没错,平安京的妖怪之间,流传着一句俗语——博雅大人做事总不会错。”
“你们,”博雅讪讪地看过去,“你们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呢?”
“至高赞美。”两人异口同声。随即贺茂又回到主题上。
“晴明,这件事我可以替你保密。要是兼家大人知道这么危险的阴阳术是从你那里流传出去的,保不准会反咬一口呢。”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不过主要问题还不在兼家大人。” 瞟保宪一眼,使晴明难以置信的是,保宪对他不仅没有丝毫的责备,而且也没有半点儿要以此要挟的意思。
“多心。”保宪痛心疾首,“作为你的师兄兼代师父,我们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还是说说你的创作动机吧。”
“动机啊……”晴明就唇待饮未饮的半杯酒就此停在半空,宽大的衣袖顺势挡住了大半疑虑重重的面孔,“主要是上那些阴阳见习生的课实在太麻烦了,我想编份教材让他们自习。因为见习生将来都是要进阴阳寮的,所以基础的东西就全省了。” 晴明尽量让说话的态度漫不经心而且理所当然。
贺茂保宪微笑了一下,如他所愿地转移了话题:“晴明,那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卖力地救这个孩子?要知道,你一向最讨厌这种逆天行事的胡闹。”
晴明一脸不可说的迟疑,半天才悠悠道,“是天命……”
贺茂保宪露出真正感兴趣的神情:“你的占卜一向比我强。你在这孩子身上到底能看到多少?” 似乎看出晴明的犹豫,保宪又保证道:“放心吧,就我们三人,天知地知,略微有些泄露天机的闲话,也无妨的呀。”
“好吧,我看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一门三后的荣光……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是其中最为显赫的皇后么?” 博雅饶有兴趣地问道。
“都不是。这个女人……可能比道长本人更加著名吧。千年之后,或许很多人不知道曾经权倾朝野的藤原道长,却很少有人不知道这个女人(注1)。”
“是因为一本书吧…..”
“是啊,很了不起的一本书(注2),或许千年之后的人们,惟有通过它,来略窥我们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
“唔。”
这回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晴明啊,偶尔也做些著书立说的工作吧。”
“是说那本教材?”
“是的,写完它。也许若干年后,它的意义便不同于教材。”
“我试试。”晴明纳闷道,“贺茂师兄,你的态度让我很吃惊。照说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天命,天命,”贺茂脸上挂着晴明惯用的笑容,“何况我也有我支持的理由。晴明啊,成书时不要忘了记上贺茂保宪指导。”
晴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约摸半晌,随后侍酒的白桃平静娴雅地执起砂壶将茶水尽数倒入保宪的衣襟。
“啊讨厌!晴明大人您又干这种事,从十几岁开始总玩这一套你也不腻!” 白桃脸上飞红,很是气恼,转而又抱歉地对贺茂说道,“保宪大人对不起,我刚才又被控制了!”
“晴明,修养,风度,器量!”
“保宪师兄,您慢用。为了师门的荣誉,我回房著书。”悠然起身,重新回到他的房间去了。

尾声

又是十余日后,随着春日的繁华的悄然远逝,绿荫越浓。最后一朵桐花也漫不经心地从枝头坠下。阴阳师例行的旷朝,在一段日子的奋笔疾书之后,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轻轻放下手中的湘管。身后的陌生侍女,身着龙胆色唐衣,衬着青朽叶色的表着和藤花打挂的五衣,上前替他一页一页整理书稿,秀发如同濯濯新柳般披拂而下,姿态柔媚而弱不胜衣。这情形真如画里光景。博雅想进屋一时又犹疑。耳边却响起朋友轻松戏谑的久违笑声。
“博雅,这才是‘寂寞愁捱昨又今’呢。拜这堆东西所赐,似乎觉得有经年的时光没有看到你了。”
源博雅微微眯起眼,许是觉得好友这午后的笑容比帘外的阳光更令人目眩。对待热情一向是独有的笨拙,因此他稍稍避开了视线,将目光移到晴明所说的手稿上。迟暮的春风多情而无赖地胡乱翻动书页,临时充作了封面的深蓝色高丽纸上,用深墨立文写着四个字:占事略决。     
——这也是传说中的阴阳师,安倍晴明,所留下的唯一传世的作品。

TIP:藤原道长(966—1027)是平安中期的摄政,权势极大。公元995年成为藤原家族的首领。公元1017年任太政大臣,此时为藤原氏专权的全盛时期,一切朝政均由他的“政所”决定。先后有四位天皇与他的女儿结婚。藤原道长在三十祭年的时间里享尽了荣华富贵,他的府邸甚至比皇宫还要富丽堂皇。日本著名古典小说《源氏物语》和《荣华物语》所描写的正是藤原道长的这种醉生梦死的生活。1019年因病出家为僧。1022年建成法成寺,晚年居住于此。故此,他也有“法成寺摄政”之称。著有日记《御堂关白记》,此书为藤原氏全盛期的重要史料。
注1:即紫式部。
注2:即《源氏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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