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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1x013_长生
主页>ATV2007>周二  所属连载:[11点深夜档]平安夜行抄作者:流光

平安夜行抄 之 长生
BY流光

昔有一女,系奈良时贾人后,姓名已不可考。有非常机缘,食人鱼肉,是故百年一晌,青春不灭。后二百余岁从空海遁入沙门,世称白比丘尼。复值早良亲王之祸,竟遭逢一男子,倾心之下,恳请土御门安倍晴明为其施行府君祭,以命易命。更有一说其人体内栖息妖物,故而妖艳善媚,夺人精血,固己元神,终为安倍氏收伏云云。
前事杳杳,终不可察。然彭祖八百,终归黄土,始皇求丹,三代而亡。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世事身事,修短无定,去者恍如梦幻,放眼天下,四海之内,又岂有长生不灭者。
夫唯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如梦,为欢几何?

幕一

白比丘尼。
记忆中,似乎每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都在下雪。
她的容颜,总是一贯的苍白冷漠,气息也是不变的冰凉芬芳。
初识恐怕不是偶然,若要硬把宿命一说加诸其上的话也并不勉强。其时晴明还是个未满十岁的童子,某次偶然遭遇的百鬼夜行中显示出惊人的禀赋,刚刚被贺茂忠行收在门下,亲自指导其阴阳术。
那是三十年前一个严冬的深夜,大雪四境纷飞,贺茂门下的弟子大多早早睡下,庭院一片寂然惟余落雪簌簌的声音。半夜时分却意外地有一个身著青灰色尼装的年轻女子来访。贺茂忠行并不感到突兀的样子,早就请来了一位相熟的武士在中庭相候,还特意叫上了晴明。
市女笠下掩映着的容颜不过双十年华。肌肤皎洁,仿若浮动着一层薄冷的雪光。瞳眸深邃幽远,隐隐跳动着青色的邪火,连带呼吸也吐出淡青色的火焰,轻飘飘地寂灭于暗沉的夜色里。
“今天是子卯日,我们说好了不是吗。忠行大人。”
那女子的目光掠过晴明时,很明显顿了一顿。
幼时晴明立在忠行身边,挽着双鬟,眉目清逸俨然是从一副少年文殊画像上走下来的。琥珀色眼眸清澈冷漠,仿佛是看透三界众生的庄严,然而出声答礼时秀润面颊上梨涡点染,又还是稚气未脱的模样。
贺茂忠行沉着地点头。
“这个男人叫平重广,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今天晚上会来帮助祓濯。”又转向晴明,“这是我的新弟子,安倍大夫惟一的子嗣,安倍晴明。晴明总有一天会接替我的工作的。”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白狐之子……女子神色依然淡漠,心底却有些亲切又有些迷惘。她当然听说过晴明的事,这些事情在当时甚至后世都广为流传。他是大夫安倍益材之子,同时其母是妖狐葛叶姬的传说也甚嚣尘上。安倍益材死后晴明投入故人门下,贺茂保宪则一度曾是他代师父。但因偶然的事故,让忠行注意到其惊人天分,于是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压下些微的好奇心,她温和婉转仪态端庄地向忠行施礼,又对晴明与平重广说道:“你们可以叫我白比丘尼。待会儿可能会让你们看到令人不快的景象,请多多包涵……”
比丘尼将身上衣裳一一除下,裸身在雪地里坐下。她结跏趺坐,双手在胸前合掌。忠行执定魔针上前开始三十年一度的祛除祸蛇的仪式。
“晴明,下一次恐怕就要轮到你了。看清楚了。”忠行施法前吩咐。晴明默然颌首。很自然地联想到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三十年后,忠行师父的确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看着替比丘尼祓濯的过程,年幼的晴明清澈的眼中看不到丝毫的波动。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透过奇异的水镜观察着这边的事情,又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纸屏风上极尽搞怪能事博得妇孺一粲的皮影戏,即使转战千里,即使血流五步,也折不出半成的真实。
忠行就着插在白比丘尼颈后的长针念出奇异的咒语,低回的韵律和高昂的韵律不断替换,愈来愈急促,在漫然而落遮天蔽日的大雪中,形状奇特的祸蛇蜿蜒迟缓地游出体外。一瞬间女人荏弱精致如抚子花般的身体迅速苍老萎缩,面孔扭曲着现出无限欢喜近乎法悦的古怪神情。
自始至终晴明都没有多余的说话,只是合适的时候向愣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武士平重广喝了一声:“就是现在!”
武士一楞,随即手起刀落,祸蛇断作两截,十分利落——和三十年后气喘吁吁地砍剁了若干回合方才成功的博雅大人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白比丘尼裸身躺在雪地上,剧烈颤抖喘息着,身体也慢慢重新变化……
这请来的武士面对这一幕还没发应过来,忠行大人正在念诵最后的驱邪咒文。名叫晴明的童子微微偏着头,不自觉地咬着下唇,不知道在思索着些什么。
三百年来这个仪式早已麻木不仁。可是在这个未及十岁的孩子面前,她忽然觉得羞耻而寒冷。
直到忠行将她的未来岁月托付给这个童子,她也一直没敢再抬头对上这个孩子的目光。也曾经纳闷过:本以为这个令人不快的任务应该是交给忠行之子贺茂保宪。当时的保宪年方十五,但已经在比睿山封印百鬼一事中声名大振,阴阳道多有青出于蓝的评价。
晴明无声来到她身后,将暗灰色的尼装覆于她肩上。宛若是遇上了一个对半之咒,一刹那间颤抖止息了。她恢复了平静,微微扬起头,向他展开一个妩媚而凌乱的笑容。晴明眨了眨琥珀色的眸子,仿佛好奇不解,又仿佛洞察些微。
院中层层覆盖着厚重的素雪,却有一株迟开的桔梗,隐约露出一抹鲜艳的紫色。这样的酷寒下依旧怡然绽放的花儿,仿佛能开到世界尽头也不凋朽。

幕二

开春未久,这一日,天空中薄云冥冥,紫宸殿前一干殿上人厚重的朝服也挡不住这料峭的春寒,均有些瑟缩之意。冷风扫过,一个个惟有打点起精神正襟危坐,没有人敢在这场开春以来的第一场祭典中稍有失态。
祭坛上香烟如缕,阴阳寮的历博士正自诵读祷文。晴明白衣高冠,神色宁定地听着,袖若拂霭,人若乘风。眼光余光往台下瞄去,那个总是神色无辜地打着瞌睡的三位殿上人果然又在一脸严肃地拜会周公了,忍下呼之欲出的笑意,转而琢磨着晚上该准备什么样的酒果与话题来御寒消闲。
祭典的最后阶段,照例是占筮。天皇走上祭坛,净手焚香,叩拜默祷后手持四十九根蓍草并作一束,小心翼翼地一分为二,开始起卦。心情烦燥地看他慢吞吞郑重其事一板一眼的动作,晴明大不耐烦。入冬以来天气寒冷,好像都没有上过朝,或喝酒聊天,或入山访僧谈咒,不勤王事久矣,人也懈怠了不少,以至于在这祭坛上站了两个时辰左右,就觉得疲惫难耐,几乎给博雅的瞌睡隔空感染到。
直到天皇颤声问他:“卿家,这个怎么解……”晴明才蓦然回过神来,一看之下,大为懊悔:卦象已成——自己这里再也动不得手脚。占出来的偏偏又是个天地否卦——乾坤不接,君臣隔绝;上下不交,天下无邦。若是问国运问婚姻,六十四种卦象中怕是再难找到更恶的了。天皇也有些常识,当然知道大事不妙,只是屏息凝神若有所待地盯着他,盼着他有回天之力似的。
晴明心里也对天皇的非凡手气啧啧称奇,口中却沉吟不语。沉默中天皇渐渐地就面如土色,濒临崩溃。他生性柔仁,于是竟开始反躬自省:“爱卿,可是朕有失德之处……”
看他这般,晴明也有点过意不去,开口砌辞堆造:“陛下勿忧。虽然卦象上确属不吉,然而也并非大凶之象。所幸是陛下亲自起卦,正应着九五爻辞‘休否之时大人安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倒也不是没有化解之道……”当时朱熹作注的易经尚未出现,解卦全凭阴阳师的心意。半炷香功夫说下来,本心就很配合的天皇终于脸色稍霁。
——“明白,明白,明日起朕就入宗祠为天下祈福,朝中事务就由太政大臣与皇弟暂为代劳了。”
群臣散去时一片愁云惨雾,个个摆着幅忧国忧民的脸,惟恐让别人独得了伤心之名。天气阴霾冷风四起仿佛刻意在为这个场景作注,如此看去,倒的确很有些祸至无日国之将亡的气氛了。
晴明衣袂洒洒,意态悠然地走下坛来,稍稍顿住了步子,迟疑着要不要去阴阳寮做做样子——这念头在看到一脸欢喜赞叹地直冲过来的博雅后,立时打消了。
“博雅——”
“不如到我家中……”
“一起喝一杯吧!”
博雅一脸神采飞扬,不要说是忧虑国家兴亡这类死生大事,连最起码的失业意识都没有。晴明又有点想笑:“中将的心情很不错?就不怕国破家亡无安身之地吗?”
博雅君无忧无虑地答曰:“有晴明在,怎么会国破家亡呢?”
晴明无言以对。这个答案简直比闺阁中不谙世情的小姐们更白痴,但的的确确就是一个源博雅式的答案。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回,确定附近没人,才镇定下来。
“博雅,告诉你一个秘密——”晴明摆出了妖道角的口气,“刚才不过是安慰今上的话,事实上,卦象显示早已没有回天之力国运不久了……”
博雅跳起来试图捂他的嘴。“不可能!这种话也能胡说?”
“为何说不得呢?自古有言:‘有生者不讳其死,有国者不讳其亡。讳死者不可以得生,讳亡者不可以得存。’想要国祚永存,本来就是痴人说梦。从来没有不亡的国,没有不败的家,没有不死的人。盛衰有数兴亡无凭,避讳又有何用。”

博雅似是被他说服了,于是对他的话不置臧否,沉默了很久,又不死心地忽然问道:“晴明,生灭有常,固然是世间定法。但是,既然能有不老不死之人,为何就不能有千秋万代的国家呢?”
“啊。说得也是。”晴明答应着,似是被这个意料之外的论据给驳倒了。不老不死的人,穷尽九州四国也只有一个。晴明博雅眼前同时浮起的,便是那个彼此都认识的、留着及肩短发的女人。薄冷如锋刃的唇,青灰色尼服裹着一段静止的时光。
白比丘尼。

幕三

“其实,我并不是突然想到白比丘尼。”博雅说。时间是下午,阴霾的天空终于飘起了小雨,随后便是雨雪缠绵。仰头看去天空灰濛濛全然是不可捉摸的迷幻颜色,纷纷飞飞飘下的雪花,也非是落地时的晶莹妍洁,而是轻薄浮乱如纸灰般的黯淡。地上被雨淋的一片潮润,于是雪落无声,甫一碰地便倏忽夭亡。
这样的天气,格外有种湿答答侵入骨髓的寒气。好在两人已经回到了土御门小路的宅邸。火盆里烧红的木炭发出剥剥轻响,酒温的恰当好处,烤鱼草菇香气弥漫,面目陌生的式神笑容也很温暖迷人。两人靠着胁息随兴所至地交谈着。格子窗严严放下,只透过半卷的竹帘可以观望到外边雨雪交加的风景。
“我谈起她,是因为最近的一个传闻。”仿佛是被屋里的温暖弄的思路有些凝滞了,博雅过了良久才补充。晴明静静等着他的下文,既不追问,也不催促。
“晴明,你有没有听说过最近在平安京流传甚广的一种九转大还丹?据说服食之后可以驻颜益寿,永保青春,甚至长生不死……”
“等等!”晴明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警戒神色,一如今时的缉毒队长听说有人在贩卖海洛因。“你可知道是什么人在兜售这种丹药?等我直接奏请今上遣人给拿了,省许多是非。”
“晴明!你怎么查都不查就断定他是骗子?何况,我听说这丹药配方是唐国的著名方士所造并无虚假……”
“九转还丹!那还有什么好查的?”晴明没好声气,神色无奈,“这可以说是唐国传过来的一件最最棘手的东西,博雅。”
原来平安时代唐风大盛,从中国舶来的东西不计其数。哪怕是一介微物,满朝公卿也趋之若鹜引为一时之选。议论朝政委决不下之际,往往也言必称中国故典,辩论时便有一击必杀之效。只是,这些舶来物中,也少不了汉唐两代极其风行的炼丹术。
在中国,很久以前的求道修心的人们,在他们之间流传着一些秘密的追求长生不老的方法。其中最为普遍的,就是炼丹。道家的丹术,分作内外两途。内丹过于玄奥难明,而外丹才是世间帝王将相们慕求的速成法门。炼取外丹的材料很多,其中主要的一味是丹砂。炼制过程中,丹砂化为水银,水银又凝作丹砂,如此往复之间是为一转,反复九次,九转功成。据说就可收成品了,然而其中过程关窍复杂微妙难言,史上失败者更是不计其数,甚至有众多道家著名人物服下丹药后身体自焚的前例。
“长生不老之方的话,”晴明沉吟着,“这种东西在平安京也闹过不知多少起了,哪回不中毒闹出些人命来。殷鉴不远,怎么一个个都是忘性大过了记性呢?”
“晴明,你不相信这个?”
“相信才怪——纵有一时驻颜之效,也是饮鸠止渴得不偿失的。水银的确可以保持容颜鲜润,但那肯定是给死人保持遗体用的。”
“然而,听说是唐国舶来的密药……”
“我说,”晴明有些无力,“你数数唐国历代君主中热衷炼丹的,有几个是善终?多是方士误人之举。然而,这次又是哪个随遣唐使一道的道士带来的药吗?”
“不,没听说有什么道士。”
“没有?”
“是啊,无端的就在京中流传开了。”
“这就更可虑了……”晴明也有些忧色,“这究竟和白比丘尼扯上了什么关系?总不成是有人知道她不老不死的事,所以异想天开建议拿她去炼丹吧?”
“何至于这样!”博雅也给晴明的假设吓了一跳,“我是听人说,有个住在西京的女人宣称,她正是服了这种九转还丹,所以才能够不老不死的。晴明,他们说的那女人是不是白比丘尼?”
“完全是一派胡言。”晴明看样子有点失神,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真能牵强附会。白比丘尼的长生不老,其实是个不能解释的意外。她那样的际遇,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而且像她那样长生不老,真的就是圆满么?这种事,恐怕非身临其境者,并不能够体会吧。”
“永不凋零的鲜花吗?”博雅望向院中被薄雪渐渐覆盖的一地衰朽草木,以及枯黄草木簇拥下泫然绽放的白梅花,“究竟是值得羡慕还是值得同情呢?……晴明,前些时日你又到哪里去了?我在你这里,曾经碰到过白比丘尼。”
“我的事不足挂齿。”晴明含糊着带了过去,“她来我这里有什么事吗?”
“她托我转告你说,请求您再次考虑高野山上她的提议。”
“还真是不死心啊……太顽固了。”晴明伸出几根手指按住眉心,仿佛想将纠结的烦恼揉散。“这么任性的要求,杀了我也不会答应的。”
“顽固任性?”博雅露出不赞同的表情,“白比丘尼一贯温柔谦和,从来不肯做逾矩的事。以我看,是安分守礼到几乎让人不安。她向你提出过什么任性的要求吗?”
“噢,”对博雅的问题避而不答,阴阳师将玩味的视线投向博雅腰间的叶二,“博雅,你似乎又恋爱了。放心,放心,我知道对方不是白比丘尼。”
“不过是偶而认识的一个心境不好的女人罢了。我想我们只是朋友。”博雅在坐垫上稍显不安地扭动着,榻榻米很快被他弄得挪了位。“可是……”
“可是她喜欢你的笛声?”
“唉!”沉重叹息,“难道我这个人就完全没有魅力?”
阴阳师再次不置可否,只懒洋洋地扯道,“这个问我就没用了。只是我希望你格外谨慎些,不要像德子小姐那时一样,成了生成姬之类东西的头一个活祭。”
“喂喂,你这么说,压根就是盼着这种事发生,盼着我倒霉对吧?”
“纯粹只是做最坏的打算罢了。”
“的确没有比这更坏的了,那件微不足道的事,似乎就注定要被你说上一辈子呢!晴明,你还没告诉我,白比丘尼究竟要求你为她办些什么,而你又始终不肯答应?”和晴明相处日久,博雅渐渐锻炼出的绝技之一是无论话扯到多远他都能一丝不苟地返回原点。对这能力晴明既惊奇又不无佩服。
满室聒噪,毫无预兆地安静下来。只听到越来越大的雪片簌簌落地的声音。晴明似是自顾自想着心事,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轻轻开口。
“她的要求很简单,如果你有这个兴趣,我也不介意聊聊往事。”
“忠行老师为她祓濯后约略七年,我再次见到过她。”晴明回忆道,“那一次,她问我是否已经能主持泰山府君祭。一般人眼中,泰山府君祭是一种起死回生的仪式。却很少有人想到,这种术法其实也可以求死。这并不奇怪,因为对于这世上一切有生命的事物来说,结束生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只有她是惟一的例外。”
安倍晴明的泰山府君祭,大多数人眼中是一种仅仅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就像安倍晴明本人一样,仿佛不是现世所有的人物。即使确确实实在这平安京存在过,生活过,浮浮沉沉嚣扰地忙碌过活跃过,依然找不到真实感。
“那时我刚刚离开贺茂世家,接受朝廷阴阳寮天文博士一职。就在那年冬天霜月中旬,我受高野神宫里的主事所托,到那一带除妖。从平安京到高野山大约是三天的路程。只是我万万没料到,主事在信中所说的妖物,竟然是指白比丘尼。那对于她来说是个常见的误会。有人发现她受了伤能迅速恢复,甚至几十年过去容颜也不会衰朽。我亲身去向主事解释了此事,然后在高野山下的梅林里找到了她。据她说,这些梅树还是百年前她亲手所栽的。她是出家人,但是那时却留着延及裙裾的长发。那固然是宛若巫山云海般的殊色,然而,我无法想像她是在高野的寺庙里以修行度过了这七年……”

幕四

那名尼君长发委地的光景,晴明是见过的。并不见得有何惊艳,却还是在记忆里种下了根迹。无论是在安倍晴明还是在时人眼中,白比丘尼无疑是个罕有其匹的绝色女人。但世人啧啧惊叹的同时,晴明往往以为少见多怪。
晴明觉得,绝色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女人的魅力常常随岁月而积累同时也为岁月所消磨。保持着青春不灭的色相,三百年的时光足以造就令人神魂颠倒的尤物。
高野一带的山下,是一片百年以上的梅林。当时大雪消停,冷香四溢,侵肌染骨。白比丘尼靠坐在一株古树边,丰盛茂密的乌发不束不修,重重叠叠,散了一身一地。也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唯见肩上落英无数。
看到七年前的童子长成少年的模样并没有新鲜陌生的感受,反觉似曾相识,仿若前世他生魂间梦里,有过那么一场隆重而盛大的预演,此时只是照着剧本上的安排,一丝不苟地重现当初。
或许是心有灵犀,他唇角漾起的笑意亲切又迷惘。“恐是梦中之身吧。”他说,执一段枯枝在雪地上随性拔划,仿佛唐人传奇的句章——客是三生杜牧,我为前度刘郎。
“好久不见,晴明大人,您还记得我吗?”她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轻渺飘忽。
“好久不见,白比丘尼。”少年柔声回应。走近她身畔坐下,伸手拂去她发间纷乱的残花。这份纯粹天然得不生妄想的温柔,依旧是一如初见。
“京中还好吗?”她无声地微笑。
“不好。”少年直截了当地回答。——的确不好。那时的晴明,比起二十多年后,树敌的本事无疑要更为高强。
“我听说您离开贺茂世家了……”
“我和贺茂家已经再无关系了。”少年有点抑郁地微笑。“不过白比丘尼,当年忠行老师将你托付给我了。这个承诺在我有生之年都不会有所改变。”
“我一直在关注着您的事。”她知道平将门之乱中,这个未曾及冠的少年斩露头角,术法之精震惊当时。她也知道此后不久,忠行去世,又逐出一个与平将门之乱大有关联的弟子,从而贺茂世家发生内变。先是安倍晴明为逐出弟子一事与贺茂保宪反目,从关门争执升级到当众斗法。传说晴明当时已能自由操纵十二神将,因此胜得毫无悬念。相应地作为代价,由贺茂世家一脉相承的阴阳道从此一分为二。也是那一天起,晴明只身去京中接受朝廷阴阳寮天文博士一职。
而她依旧日复一日地操持着一贯的神女生涯,如此这般时光已经流过七年。
“晴明大人,”她抬起头来,幽瞳潋滟。“恕我多言,离开贺茂家您觉得难过吗?”
“不。”
“可是,您看起来分明就很委屈……”
“委屈?”少年嗤笑着,额际却掠过一片烦恼的阴云。
“贺茂家的现任主人,和传闻中一样吗……”她有点迟疑。
少年的表情却开朗了许多,眼中也浮出微不可察的暖意。
“你弄错了,白比丘尼。委屈的人,其实是贺茂师兄。”
一怔之下,她立刻明白了少年的言外之意。三百年下来,她对世态人情早已一目了然。为了避免朝廷的忌惮,从而作出阴阳世家祸起萧墙分裂成两派的表象,师兄弟之间的互斗以晴明的取胜作为既定结果,与此同时,贺茂保宪却承担了妒忌者的污名。
“晴明大人,”她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在梅根边坐下。“我想求你一件事。”
“比丘尼,还没有到祛除祸蛇的日子啊。”对她的要求似乎有点预感,晴明避重就轻地答道。
“……晴明大人,我听说在大唐,修炼成为了长生不老的人之后,同伴们会来欢迎你。”
她抱膝而坐,娓娓道来。
“但我却孤身一人。没有一个人来迎接我,难道是我命该如此?还是说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上天的一个恶意玩笑?”
“在我的第三任丈夫死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能长久地接近任何人。在我身边不光是人所有的东西都在加速枯萎、衰弱,来成就我即使是恣意挥霍也永不枯竭的生命之泉。”
“一百年前我遇到了空海大师,听从他的劝诫入了空门。虽然他能够不受我特殊体质的影响,然而,他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只要业力流转,就避不过六道轮回,死别的那一天无论如何都无法幸免。这世间终究是无不散的宴席呵……”
“这样啊,所以后来,你就一直在参欢喜禅?”
“惟有这个比较适合我吧……”她点点头。从来都不想留住什么,也不敢留住什么,这是三百年来的光阴留下的唯一教训。所以才会去参那于迷情入世处抽身而退的欢喜禅。大欢喜后是大寂灭。纵使前一刻肌肤相熨纵情欢爱,下一刻也是萧郎陌路海天之遥。
雪地里他们靠坐在虬结的梅根边相谈,直到山间夕阳渐没银月初上。辉夜姬的清光遍降寰宇,映在雪地上照得山下亮如白昼。
又是一天过去了。
日居月渚,百年岁月流光,不过三万六千场。

幕五

“晴明,我想我大致可以猜出她的要求了。”博雅饶有兴致地端着酒杯,晴明则报以无可无不可的微笑。
“说吧。”
“她觉得自己的永生是个损人利已的过程,又因为寂寞对无止尽的生命感到厌倦。那么她找你,只可能有两种要求。一个是求死。”
“你说的没错。最近智慧见长啊。”晴明失笑,“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求爱。”博雅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着靠倒在案边胁息上,还不住地拍着桌子,显然是被自己的笑话给深深感染了。随后,他止住笑意,一脸期盼地试图从晴明脸上找出窘迫的神情或是反击的意图。
晴明泰然自若地看着他。
“虽然没有求爱,不过你或许也还记得,我曾经说过,她是我最初的女人……”
“嘎?”
这时自动门吱呀一声滑开了,两个送信的童子鲜艳的裤角上满是泥泞,坚持不肯踏进这传说中风险重重的门院,将一封信交给式神就飞也似地跑远了。
素服雪衫的式神曳着重重叠叠的衣裾从湿泞的小路上款款行来,将信件交到晴明手中。衣角上没有沾上半点泥浆,仿佛她裙裾拖过的这个雨雪缠绵的世界其实只是幻象。
博雅不断打量着她。同时注意到伴随着她的接近空气中卷起一脉沁入心骨的暗香。
“晴明,这个和前几天看到的红衣式神长的好像!”
“噢,”晴明看着信件,微微蹙眉,其时天色已黯,渐渐入夜了。“她们都是梅花嘛,自然长的差不到哪里。”
“可是红衣式神身上就没有这么深幽的香气!”
“红梅的确不及白梅香气凌人。概是花木之中,凡有些颜色的,都少了沁人心脾的香气。”晴明漫不经心地回答,扬了扬信笺征询意见。“博雅,橘中纳言有事相商,我必须出去一趟。你如果不愿意出门,就留在这里和式神聊天吧。”
“怎么可能!”博雅一跃而起,“晴明也需要我的帮忙吧?”
“非常需要。”晴明安静地点头,“那就走吧。”
“可是关于白比丘尼的事情还没说完……我很好奇的是,她虽然是长生不老的人,但那指的应该是肌体不老,并非杀不死吧?”
“车上再讲吧,博雅。故事的好处便在于,几年,几十年,一生,甚至上千年所经历过的事情,一柱香的时间便可以讲完。她的确是那种杀不死的人,所以才会被人误会成是妖物。因为身边一切有活着的生物,都是她的生命之源。她一直试图杀死自己……”

幕六

七年。说不上是长是短。时间对她来说几乎已经静止。她对时间的感知也近乎麻木,只是越来越渴盼着死亡。然而,绳索、匕首、毒药,全然派不上用场。甚至数十日不进食的饥饿或是单衣俯卧于雪地上的寒冷也无法撼动她永生的宿命分毫。
他们并肩去山上听地藏忏。钟磬之声,不徐不缓地在历历响起;清圣梵音,只要是将心托嘱,一时片刻间也觉得纵有百恶千苦,舍身之际也必能脱此烦恼阎菩提。
殿上地藏金身低眉慈目,悯然含笑,俯瞰六道众生。掌上明珠,光耀大千世界,手中金锡,振开地狱之门。妙相无边。传说地藏在忉利天,受释迦如来托嘱,入恒沙禅定观察众机,于二佛中间无佛世界教化六道众生。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乃是大愿第一的十地菩萨。
都说弥勒未生前,娑婆作慈航。然而八万四千劫后,方见弥勒成佛。众人命尽之时,或赎或报,因果相续的始终,称之为轮回。轮回之间,因果业力虽然陈陈相续,但短短人世积下的烦恼怨憎、贪嗔秽恶,却尽可一笔勾消。
然而糟糕的是,她活了太久。更糟的是,不知道还会活多久。何时有福侯到命尽,何时有缘轮回重生?永远徘徊在静止的时光中,永生也可说是一种永劫。
“若是色道成教,我大概也立地成佛了吧……”
她无所谓地笑,只觉得这满天梵音也尽数透出寂寥之意。
但看这世上,蜉蝣朝生暮死,不识晦朔;蝼蛄一季之寿,不知春秋。
永远有多远。
是弃心离欲度人不尽的阿僧祗劫数,还是一念未泯万死千生求出无期的煎熬?是无喜无嗔自然端好的忉利天人波澜不起的无边寿算,或是昏天黑地不知明灭的飞蛾业火焚身的一刹痛哀?
怕是纵有天照大神无量无边的智慧,也无力提供答案。
只知道时间一过,都是幻梦一场。
“晴明大人,事实上,我有事相求。”回到那间草堂时,她终于开口。“我想,我的请求您大概也猜到了?”
“这么说,我的回答你也应该猜到了吧?白比丘尼。忠行老师把你托付给我,并不是让我结束你的生命。”
“即使是如此可憎的生命?”
“为何你这么厌弃永生呢?白比丘尼,也许在很多人眼里,永不凋零的鲜花才是完美的。你的存在,虽然不合常理,然而,存在本身就是最强的法则。难道不应该尊重天地间的法则么?我不愿意也没有能力结束你的永生,白比丘尼。纵是更有百倍的无奈,你也应该活下去。”
“晴明大人,我知道您忆经能够进行泰山府君祭了。在举行仪式时向府君请愿,结束我的性命吧。理由法则什么的与我何关呢?我厌倦了。我不想再活着了。不想在您之后继续找上一个又一个阴阳师进行祸蛇的祛除仪式,如果有一天不幸找不到合适的人,我就会化身妖物——您说到了天理,难道这不正是有悖天理的行为?”
“我从老师那里听说过祸蛇的成因,难道没有办法阻止吗?”
“即使没有祸蛇的存在,我也不想再活下去了,因为可厌的事情并不仅此一端。”她说。“我是永不凋零的鲜花。我是永不枯竭的泉水。在我身边所有的东西都在加速枯萎衰弱,这不是比一切妖物更可厌的宿命么?我不能接近任何一个同类。三百年了,或许我可以继续这样再过三百年,但是下一个三百年呢,再下一个呢?我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请你成全吧。泰山府君祭。于您并不困难吧?”
她目光灼灼,晴明不得不偏过视线。
“比丘尼,泰山府君祭或许能让人复生。”他轻轻说道,用他最具说服力的低柔声线。“但前提是以命易命。对不起,我不能夺人性命,这是违背天地法则的事情。能让我施行的人还没有出现。”
“晴明大人,求您了。”她掩面,近乎哀泣。
“我不能按你说的做。”晴明回答。语气断金切玉,毫无转圜的余地。
那个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她活了三百多年,却依旧单纯如赤子。不知不觉地,平生仅有的几度承诺之一脱口而出。
“你不要再胡思乱想。承蒙不弃的话,就让我像空海大师那样陪你打发这一世光阴吧。”虽然我不能陪你走到永远,但至少可以陪你走到尽头。
“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可我不想领情。您不肯答应我吗?”
“绝无可能。”自始至终,他的回答不曾稍变。

幕七

她俯在案上,低低啜泣。持续的时间有些过久了,久的有点无赖。如果换成贺茂保宪,或许会解读成变相的撒泼。然而少年晴明愕然无措,笨拙地上前伸手拍拍她肩背以示安慰,却被委地的长发吸引了视线。
“比丘尼,难道你还俗了吗?”平安时代的尼僧,一律只能留延及肩头的短发。
“只是参欢喜禅罢了,我不会还俗。那是空海大师给我留下的惟一记念了。”
“那我来替你修一修发吧。出家人的头发这么长的话可是会引人疑窦的。”少年执起她一缕青丝,从案上取一把锋利的短刀轻轻削下。
柔软的发丝几乎是一触即断,烟雾般缓缓落在脚下,宛若陌上尘土轻扬,带出的周遭都不似真实之境。心中逾发添了纷乱,略略微妙的侧首,一缕柔腻的发丝,被暖暖的呼吸吹拂到脸上,有心无意,烟丝醉软。
晴明手上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静静的,他搁下手中的短刀,伸出纤长柔韧的手指,有点滞重地在她颈间摩娑。她俯下头,下巴轻蹭着对方手背。他迟疑着顺势抬手,仿佛安抚般的反复抚着她的面颊以及嘴唇。下一刻,她投进了他的怀里,温软的手臂悄然攀上他的肩。仿佛是这个季节里落花坠向大地,自然得无声无息。
“安、倍、晴、明……”都说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在舌尖款款流转,不知晓中咒的人神魂究竟流失何方。苍白的肌肤渐渐侵染上早樱的颜色,端严素淡的面孔上隐约流露出的荡意神仙也无力抵挡,圣人也会泥足深陷。
“让我告诉您什么是快乐,顺便也告诉您什么是孤独……”她又温柔又悲哀地抚着少年浓密的墨发,嘴唇贴近他耳近低声诉说,声音渐行渐远,直到自己也几乎听不清,混沌的化作一片暧昧不明的喘息。灼热的气息顺着耳际向下寸寸厮磨,些微的刺痛。不知不觉有点期待,少年苍白的手指促动不安地抓上墨色的淄衣。外表比他年长不了几岁的女子抿嘴笑了笑,有纵容宠溺的意味,冷漠的面孔只在一呼吸间艳丽风情起来。
纠缠中衣襟尽散。发丝凌乱,凭添暧昧的暖意,襟袖中一脉残香,寂寂冉冉,犹如重临雪地梅花怒放,侵肌染骨的冷香……迷雾里她紧紧攥着少年的衣角,如同将要没顶于黑暗冰冷水际的人攀住仅有的稻草。淄衣层层剥落,沉重缓滞,如蛇蜕皮。粗砺的衣下是细致凉腻的肌肤,比得上大唐传来的最上等的官窑瓷器般的奇妙触感。
这个女人如同传说中稀有的枯叶蝶,有着内外异色的妖异翅膀。打开那层灰暗无光的黯淡枯槁,中心所藏,是烟润露垂的妖娆。
她的长发丰盛茂密,枕边的篦子拢也拢不住,散了满榻。缎子般冰凉光滑,不可思议地让酥麻的感觉扩散到全身。埋首于少年胸前,灼灼的桃腮隔着一层单衣摩挲着他的身体,时而用细白微利的牙齿有一下没一下地噬咬着。濡湿温暖的感觉取悦了彼此,呼吸渐重渐促,攀升的体温一点一点,带出一室氤氲。
轻捻慢挑。她素净的指尖变得出如此多的曼妙花样。掌中腰身纤长柔韧,水蛇般灵活。剪至半残的六尺青丝瀑布般覆到对方脸上,闭目塞听,他眼前摇曳出一片海市蜃楼。
恍忽中有那么一刹,升起地老天荒的迷幻。
这场情事,实在说不上是长者对若者的勾引,抑或是强者对弱者的安慰。
清晨时分,她起身挽发,削薄的肩在晨曦下如同一片高丽纸,单弱而半呈透明。
耳鬓厮磨肌肤相接,——那的确是快乐的事情。
然而只是极其短暂的感觉。繁华消歇,徒留更深寂寥。
瓶间山上折来的梅花依旧在散出芬芳。
一日的时光,花已易色。只因那色香仅得流光一转,这才弥足珍贵。
这一场台上的繁华戏梦,卿卿我我,真假难明,却有着让人义无反顾殒身不恤的幸福。即使只得一晌,即使只是错觉。
“安倍晴明。你还年轻,或许还不知道种种求之不得的辛苦以及得而复失的折磨。往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下去了。我也一样。这一带的人都说我是妖物,成见难消,过几天我就得离开这里。下一次相会,是祛除祸蛇的日子。”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的眼神非常怪异,以至于晴明在此后很长的时间里都在推究着她的言外之意。
“告辞了,比丘尼。还有……请务必多多保重。”
……
“晴明?晴明!”牛车碾过青石大道的声音由遥远逐渐变得清晰,熟悉的力道在推他,“真是的,说要给我讲白比丘尼的事,讲到一半自己却先睡着了。”
“博雅,我没有睡。我只是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啊,约定的地方到了。”

幕八

绘着松海的纸门通向蜿蜒的回廊,时有寒梅薄白的花瓣弱不胜衣地拂过,过往的客人往往放缓步子迎风相看。
细栅格子窗筛下散碎的青莲色微光,花禅友鸟的屏风将屋子隔作几处,不时逶逦曲折地传出酒客的谈笑吟唱。屏风之间常有引人暇思的女袖隐现。
这处乐坊环境幽雅,是个十分适宜吟赏烟霞歌乐会友的去处,朝中不少公卿大夫也时常踏足此地。其间的乐伎色艺双全,深谙人意,因此声名四播。
似乎连晴明也没有想到橘中纳言和他相约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所在,博雅左顾右盼,显然颇感新奇。橘中纳言几乎是前后脚抵达这里,进门后一边在侍从的服侍下掸掉身上的落雪,一边满面春风地和上下各色人等打招呼。
“晴明大人,真是感激这样的夜晚您也肯出来。没有让您久等吧?”
“中纳言言重了。”
“本来想亲自到府上造访。可是这样的晚上叫我走土御门小路,咳,心里还真有点毛毛的。不过这里是个不错的地方,晴明大人也是第一次来吧?叫几个善长乐器的姬人来服侍吧。晴明大人喜欢听什么呢?”
“客随主便吧。”
“那我一定要推荐这里的宫木君的和琴。宫木君是这里的首座,等闲人很难见一面,不过她和我相熟……”橘中纳言得意地介绍着,说话间身后的女童呈上书函:“宫木夫人前日已经离开京中了,吩咐我将这封信交给大人。”
中纳言似乎给噎了一下,惊疑不定地接过,直觉不似是女人醋海兴波的花招,信中廖廖数语:“巧结系明玉,虽宽永不松。恰如君与我,别后定重逢。”字体优美,话也说得十分客气兼且含情脉脉,给中纳言留足了面子,然而想表达的意思是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的……简而言之就是被甩了。
“这里老是走人哪。这个月是第几个了呢?” 橘中纳言强笑两声,很快振作起来,“小督,夕离她有闲吗?”
“大人忘了吗?她半个月前就离开了啊。”
“是吗。那羽君呢?”
“她也是刚刚走的。”眼看中纳言濒临崩溃,“那你们这里还剩谁”的吼声眼看呼之欲出,名唤小督的女童连忙荐贤,“新来的首座藤代君,大人想见见吗?”
“好吧,应个景算了。”中纳言摇摇手,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他曾经沧海的心如止水貌维持到藤代君出现。
藤代君芳华正盛,颜若棣棠,果然不愧首席之誉。流波周转,对晴明投以好奇的视线。中纳言不忘宾主之道,吩咐:“你去陪伴晴明大人。”
“不敢夺人所好。”晴明笑笑推辞了,转向邀请那名唤作小督的女童:“能否陪我略坐片刻。”小督犹疑着,神色冷淡,然而终究不好违背客人的意思,在晴明身边坐了下来,却远远隔开了一手距离。抵拒戒备之意,不言自明了。
中纳言抚着下巴琢磨,有些意外:小督不过十二三岁稚龄,容貌十分寻常,根本是毫无姿色,更兼稚气未脱。要说晴明大人的口味,也的确是稍嫌独特了一点。于是干笑一声赞道,“晴明大人真有眼光,小督可算是这里首屈一指的琵琶名手。除开来这里的访客不论,甚至不少公卿家的女眷,也会召小督前去,只为一聆妙音呢。”
“不敢。”中纳言的奉承让小督的神色更加不快了,欠身谦让。“各位大人还有正事相商吧?”
“正事不急。”晴明饶有兴致地看她。“原来姑娘也是个中善才,愿聆一曲,不知可否见赐?”
“我累的很。改天吧。”小督言语神色间冷冷的,毫不考虑便加以拒绝。
“小督啊,人家又没得罪你,闹什么脾气。”藤代君和小督的交情似乎不错,将琵琶塞到她怀里,“随便弹一曲助兴吧。”
小督沉着脸无奈接过琵琶,不置可否地随手用拨子划了两下,就有溅珠迸玉般的音色泠泠传了出来。这把曲颈琵琶色泽沉黯谨洁,木纹流水般布于其上,并不像一些名品那般镶上了螺钿和玳瑁,然而五根丝弦色泽冰艳,弦底映着纷繁复杂的九曜图案。晴明透过天生的阴阳眼看去,丝弦上隐然有青火缭绕缠缚,时腾时消,该当是不让玄象青山的名器,难以想像竟让一个韶龄女童抱在怀里。不觉微笑。
“我不弹。”小督只随便拨划两下就停了手。
“小督君的指法十分熟练……”这少年女子推辞之际,晴明并未有任何不悦的表示。相反微微眯起眼,口角含笑,似有一道埋藏颇深的霞光破云而出。原本他即使朕袂而坐也给人划地三尺的疏离感,此刻却仿佛是应召重回浮世。那神情倒仿佛是和相识很久的老友叙旧。中纳言很自然地将之理解成晴明大人对这女孩儿一见钟情,已然在打着次日朝堂上传播消息的腹稿。
“不弹。”
“晴明大人啊,小督一曲可是很贵的。”中纳言连忙出来打圆场。
“噢,是我疏忽了。”晴明点头道,“看来都是听博雅的免费弹奏成了习惯……”
“出多少代价我也不弹。”小督似乎非常讨厌晴明,神色警惕,然而博雅的名字似乎分去了她的部分注意力。她看向坐席边始终沉默喝酒插不上一句话的博雅,终于找着了堂皇的说辞。“当世琵琶,除开蝉丸法师和博雅三位,谁又敢称善才。有三位天人之技在前,我哪里敢拿这点微末之技来污大人清听呢?”同时也再次提醒他们,“两位大人不是还有正事相商么?”
“当然,当然。”室内火盆渐渐烧的旺了,中纳言也准备折回主题,说话之间顺手除下厚重的御寒外服,只听得一声响,有什么东西铮然落地。

幕九

“啊!”小督低呼一声,随后立刻垂首不语。
“中纳言大人,这是你的东西吗?”晴明从地上拾起一个物件来,递到他跟前。镂空暗银扁盒,打造得十分精巧,内里有九处微凹,只余一处填着粒浑圆剔透、流转金属光泽的东西——看情形比较像是丸药,然而无色无味,质地坚硬,敲在盘上竟然迸出金石之音。
“这盒子啊,是我不小心从夫人的妆台上带出来的。不过这种药我也不认识啊,晴明大人你可知道……”
晴明也不答话,只将药丸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神情有些凝重。拿着药盒念过好几回“真姿影现”了,盒上浮出淡淡青木之气,也看不出别的端倪,不禁喃喃自语:“好像很麻烦啊……”
藤代君将盒子取过来观玩,大感兴味:“这个不是最近京中流传的九转还丹么?大人春秋鼎盛,应该还不必服食这个吧?”
“藤代君,你识得此物?”
“恩,我只是略有耳闻。据说这种还丹共有九粒,颜色深浅不一,由浅入深三日一回逐次服下,能够驻颜益寿,永保青春。坊中姐妹也曾有服食的,长生不老与否尚未可知,然而,能使容颜鲜润却老还少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以前的宫木君也用过的……据说在朝中不少公卿内眷之间更是大受欢迎。”
“你们相信这个真有长生不老的效果?”晴明问道。
“当然啊!如果不是这种丹药卖到了天价,我也真想买一盒试试。”藤代君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何况啊,你们知道白比丘尼吧?这个女人住在西京,迄今已经有三百多岁了!据说就是因为吃了这种从大唐传过来的灵丹妙药……”
“等等!”晴明忙止住她,神色明显凝重起来。“总不会是她亲口这么告诉你们的吧?”
“谁说不是呢?因为她预言很灵验,我们时常找她来占卜。上次有人问她为何会长生不老,她就笑吟吟地说‘是吃了那种九转还丹啊’。晴明大人,你也想试试这药吗?”
“寿多则辱,我对那种东西没兴趣。”
“白比丘尼?还占卜很灵验?”橘中纳言仿佛终于听出点端倪,插嘴进来。“你们说的不会就是那个很有名的俯卧巫女吧?”
“就是她。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她!”橘中纳言忿忿然,“我怀疑我夫人最近的异状,就和这个俯卧巫女有关!晴明大人,这个女人根本是妖物!”话音未落,送酒的女侍闻言咯咯掩袖笑道:“大人是说哪个夫人哪?”
“中纳言大人。不要激动。这个女人不是妖物。你夫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夫人就是前一段时间,总是到西京找这个传闻中的巫女占卜——我还听说这个女人是个低廉的私娼,又听说她是参欢喜禅的,所以布施般对待自己的色相,我劝过夫人不要和这种人来往,但她就是不听。现在弄成这种结果,吓得我都快不敢面对她了!”
“这个白比丘尼的确很怪异。”旁边的客人纷纷有人佐证,“模样明明不可方物,却是廉价的私娼。而且占卜祸福言必有中,真的不是妖怪吗?”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正事要紧。”晴明打断了纷涌的猜测,“中纳言大人请继续。”
“事实上,几日前内子半夜在这里出现时,下官也以为是看花了眼。”将茶盖起起落落放了几个回合,心中困惑,说话也变得期艾,“当时我就想上前招呼,顺便也问问她所为何事。竟然连一个侍女也不带,甚至也不用市女笠稍掩容貌,就这样抛头露面穿堂直入。幸好当时几乎没有客人在外面……”
“大人上前招呼,尊夫人是否不予理睬?”
“是啊,恍若不见,形同陌路。我伸手扯住她衣袖,她冷冷看了我一眼,随后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惊人,之后就飞快地消失在这里大大小小的屋宇之间了。然而……然而白天我回去再看时又完全找不到端倪。她沉眠未起,接待我的态度也十分欢喜温柔。我只好暂时把疑心按下,并没有向她挑破。”
“会不会是传说中的夜游症?”博雅从初临贵境的拘谨不安中恢复过来,插嘴说道。
“唔。我当时也确曾这般揣想,然而之后隔了几天,又是在同一时分再次出现。这次我下定决心要留住她问个究竟——倒不是疑心其有苟且之事,我这个夫人,德行上历来是很叫人敬重的。然而,我扣住她手腕让她留下时,她奋力挣扎,突然间形貌大变。脸颊上出现三道虎纹,眼里也闪出绿光……”说到此处橘中纳言哆嗦了一下,“让人看了不寒而栗啊。然后,她劈手甩开我——晴明大人,这绝对不是女人该有的力气。然后纵身一跃,就在屋脊上消失了。不是我疑心生暗鬼,就算是朝中武艺第一的源赖光大人,让他披上那么重的十二单,也没办法这般纵跃如飞吧。”
“啊。”
“但白天回去再看时又完全没有端倪,本人也矢口否认。容貌也恢复正常,甚至比寻常时候更加娇艳了几分。”中纳言叹息着,“晴明大人你一定要帮帮我。这些时日以来,为了这件心事我寝食难安。”
“急也无用,大人暂且放宽心。”
“那她今晚来不来呢,我们大可以眼见为实!”慢慢适应环境的博雅也听出了兴趣,比先前活跃多了。
“不知道呵。”
众人的这番议论尽数听在小督耳内,却只是毫无反应地端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心,始终刻意与晴明保持一段距离。反倒是被冷落了多时的藤代君忍不住开口道,“大人这番话教人好生难以信服,我倒是愿意在这里等等结果。”
“好啊,藤代君输了的话便如何?”
“如何呢?就不知道大人输不输得起……”藤代君眸光暗转,酒潮微晕笑生涡,的确是难得的美人。

幕十

明烛几转,夜已深沉。一群人围炉守株待兔,此时一个个都东倒西歪地靠倒在桌案边或是胁息上,睡意朦胧。中纳言口中还含含混混地说着关于挽留离去的宫木君的糊话。眼看炉火冷了,晴明挽起一件外裳,待要给小督覆上。谁知还没碰到她,就被倏然跳起的小督劈手打开。
“你在做什么?”小督瞪他,眼光居然颇为凌厉。
“不过是想给你加件衣服。这么警觉做什么?”晴明又好气又好笑。
“不必,你会这么好心?”
“何来的偏见……”
这场小范围的事故把大家从浅眠中闹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一个两个都还没反应过来。这时,阑珊的灯火突然轻轻一跳,无风自灭了。幽冷的雪光透过窗纸映了进来,略略冲淡室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窗户突然“咔”的一声打开,一个灵活如妖魅的黑影揉身扑上,满室的女眷顿时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小督惊恐万状中也不辨对象,扑到晴明身上紧紧攥着他衣袖。晴明苦笑着试图掰开她手指方好结束缚印,但小督簌簌发抖,由恐惧而产生的力道也不可小觑,一时半会儿竟摆脱不开。
黑影的目标似乎是橘中纳言。博雅毕竟挂着个武将的虚名,较之中纳言略有胆色,抄起面前沉重的榧木桌案向那团东西掷去。黑影以想像不到的速度避开,朝中纳言虚轮了一爪,雪光映照下浮现出一张姣好的女人面孔,深紫色的眼珠中腾着同色的幽火,脸上也纵横交错着形状奇特的斑纹。她看了看晴明以及和晴明挂在一处的小督,倏然探爪将中纳言的外袍取下,纵身一跳,就消失在先前的窗口了。
“中纳言大人,这,这这就是你家夫人吗?”藤代首座牙齿乱战,声音抖战。“好,好身手啊。”
“比上次又迅捷了许多。”中纳言也惊魂未定。“平时是多么婉娈的人哪。晴明大人,您怎么看?”
“中纳言大人,我现在还不能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您夫人身上的现象,分明是妖化的前兆。”
“妖化啊啊啊——”中纳言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叫,“果然给我猜中了,真是最坏的结果!晴明大人,怎么办怎么办?她会不会是想吃了我!刚才她是不是将我的衣服当作我本人捉走了?天哪,这下该怎么活啊?我不想死晴明大人!……”
看着中纳言语无伦次,晴明耸了耸肩,轻轻拍了两下小督依然紧紧攥着他衣袖的手。小督微窘着放开手。晴明将屋里的灯重新掌上,转头问博雅:“你怎么看?”
博雅始终不言语,神情似有点怔怔的。“你这是怎么了?”晴明用手肘略碰碰他。
“这个女人很面善,眼神也很悲伤。因此觉得有些难过。”博雅叹了口气,“晴明,难道没有办法挽回了吗?”
“办法不是没有,然而,”晴明向歇斯底里的中纳言扬了扬下巴,“总是得等他先安静下来再说。”
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滑开了。
“啊啊——她又来了又来了!晴明大人救救我。”刚刚消停下来的中纳言再次抱头大叫。
“请问刚才橘中纳言夫人来过这里吗?”门外持灯而立的女人,面容淡定冷漠,半映于灯下半隐于夜色。斗篷下齐肩的短发纷乱飘拂着,度腮掠鬓。身后若往若还的风雪披襟盈袖。笠下的面容,却是堂中高烧的明烛也断难企及的辉煌艳色。
“救命——呃,请问您是?”中纳言总算看清了来人不是自己夫人,随即眼底涌起惊叹艳羡的神色。
来人其实是个尼君。诚然,这个尼姑十分动人,尤其是在上位者眼中恐怕更是如此。黑色淄衣,禁欲般的面孔,剪至肩头的乌发——正是当时出家女子的特有标志。眉目雅致,脸色异常苍白,五官也并非无疵可指,但那段清绝态度,恰似佛经中描绘的泠泠盛放的业镜空花,不近红尘,却越发让人执著于拟想其染上情欲时的色香。
“白比丘尼,请进来说话。你怎么会来到这里?”晴明讶然望向她。
“我本来应邀为橘中纳言夫人占卜。”白比丘尼安详地回答,“但是夫人突然……”她停了停,似乎是因为顾及到中纳言的家声,不知该如何措辞。“但是夫人突然露出身体不适的样子,形貌也变的很厉害,之后她,她冲出府邸,向这个方向过来,我无论如何都追赶不及。不过看到晴明大人在,我可以放心了。”
晴明也露出微笑。
“白比丘尼,相逢不如偶遇,不坐下来一起喝一杯吗?我正好有些事想问你。”
“晴明大人,我这样的人恐怕不合适……”她微微摇头,“事情不急的话,我还是来日到您府上去吧。”
晴明想了想,考虑到橘中纳言似乎对白比丘尼有成见,也不便挽留,于是点头应允。白比丘尼微微欠身行礼,返身消失在风雪中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可能是妖怪……”转头看橘中纳言,一脸魂不守舍地喃喃自语,显然已是沉沦于迷离五色不能自拔了。

幕十一

“比丘尼,到了祛除祸蛇的日子,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甚至……还躲到这里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晴明大人,我不想祛除祸蛇了。”
“那样你会被祸蛇吞噬,变成妖鬼——这个后果,不需要我多说明吧?”
“我当然清楚,可是这正是三百多年来我想要的结局啊。只是到时侯又要给您添麻烦了,晴明大人。”
“麻烦?”
“是。”她仰起面孔,殷切盼望。“你虽不能杀人,但却可以除鬼。祸蛇不除,我就会变身为鬼。”
“你听着,白比丘尼。”镇定冷然的声线中,浮动着轻微的怒意,“我希望你活着。在我的有生之年。这是安倍晴明的愿望,也是安倍晴明的意志。所以,哪怕你化身为妖鬼,我也不会除掉你。相反,我会用血食来供养你。你想试试吗?”
“晴明大人!”
“不想尝试就跟我走,一切还来得及。”
浮动的梅香,给冰寒彻骨的雪气一催,幽远得叫人恍惚,总是促人重拾前尘往事中的一些零碎的记忆。几十年时光弹指而过。一生一世,仿佛缘散,又如梦醒。
“晴明,又在想些什么?”博雅问他,“今天白比丘尼要来访吧?”
“是啊,”晴明喟然长叹,“我想的就是关于她的事。几十年下来,知交好友屈指可数。她一直算一个。我希望她不要再来跟我提泰山府君祭的事了。”
“晴明,我其实也可以理解她的一部分想法……生命无限延绵,恐怕没有什么事不会失去意义吧。”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希望她活着。活在同一个世界,这本身就弥足安慰。”晴明有点挫败地忆道,“但是她的执念不可小看。你知道吗?几年前的祛除祸蛇仪式,她本想躲开我的。幸好当初临别时我发现她口气有异,所以有在她身上下追踪咒。于是在比睿山找到了她,并且说服她祛除了祸蛇。”
“你对她很用心啊。”
“也许吧。博雅,你最近不是也有新结识的女子吗?为什么都没有花时间交陪呢?”
“我有啊。只是最近不知为何,都找不到她。我希望是她恢复心情,所以不需要再听我的笛声排解了吧?”博雅闷闷地答道,还不忘宽慰晴明,“我想至少在祛除祸蛇这件事上,她不会反复了吧?晴明你何必忧心忡忡。”
“我只是最近老觉的神思恍惚,有不好的预感而已。起卦时卦象总是一片混沌,也不知道是不是罗盘坏了。”晴明有点焦躁。
“晴明大人。”白比丘尼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玄关,展颜微笑,“哪里是罗盘坏了。是晴明大人您凭恃的易理本身就比较晦涩难明吧。”
“看看这是什么说话。故意在刺激我吗?”晴明笑着招呼她坐下,“你的预言一向最准,不如你来代我测一测?”
“比丘尼,难道你真如传言所说的那样,能看到未来的光景?”博雅大感兴趣地问她。关于她的预言,一直是平安京的一个热门话题,据说兼家大人一直十分迷信于此,并且凭这个打败了他的兄弟兼通大人。
她一时语塞。其实也不是能够预见未来。只是也许是参欢喜禅日久,也许纯粹是活的太久,她常常能够朦朦胧胧地看到一些奇异的幻象。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人,都有可能在幻觉中出现。往往沉溺其中的自己还会无意识地将所见所闻讲出来。
渐渐地就有传言说她能够未卜先知。
——白衣高冠的男子,在昏暗阴冷的内室中翩然起舞。地上躺着的人,一个隐约有些像自己,一个面目不明。
耳边梵音四起。
有时仿佛还有更久远之后的事故铺天盖地涌来。血与火中挣扎冶炼的王都,狂笑着披头散发的男子,充斥宫室为死灵附体的武士,还有些看不清的人,听不清的话,种种声色纷至杳来,影影幢幢,却不知是生前事,抑或是身后缘。合目冥想,待要仔细推究开去,只见眼前光焰腾空,一片红莲血海。灼肤销骨,挣之不出。
“走火入魔了吗。”凉凉的手搁在她头上,毫无温度却有镇抚人心的力量。“你参悟欢喜禅也有段时日了吧。能看到六识之外的事物,精进如此本来是好事。可是要加倍留神心邪侵扰,不然反倒是速祸之道。”晴明劝道。白比丘尼回过神识,向他道谢,心情似乎轻快异常。
“晴明大人,我虽然能看到未来的光景,可是究竟能看到什么样的事,却不是我能决定的。不过倘若是刚才你谈到的事……”
“如何呢?”
“晴明大人,不用担心。我再也不会拿那件事来烦你的。因为我看到了,会有那么一天的。”她微笑着说,语气笃定。
“危言耸听。”晴明不信,“这种事,难道我没有决定权么?”
她微笑不语。只像往常一样,将盏中的酒浆分三口喝完。
晴明向她问了些中纳言夫人的事,她一一相告。
“晴明大人。”派去中纳言府的式神回来,“中纳言府上的人说今天没法接待晴明大人,因为橘中纳言不在家。”
“他去了哪里?”
“听说最近中纳言大人迷上了西京的那个白比丘尼。今天那尼君有手信带给中纳言大人,邀他相叙,大人喜出望外地出门去了。连夫人的事也放下不顾。”
晴明还没来的及询问,白比丘尼愕然说道:“这个人的确有来纠缠我。但我并没有约他。再说,我明明在这里。西京的那个人会是谁?”
连同式神在内的四人面面相觑,均感事情似乎严重了。

幕十二

嚖彼小星,三五在东。
橘中纳言万万料想不到,乘兴而来,没有想像中的温暖春宵也就罢了,反被五花大绑在一把简陋扭曲的椅子上,一挣扎椅子就吱呀作响,同时也会招来额头上的栗锤。
“唉,你不愿意接待我明说也罢,何必如此呢?”中纳言苦着脸,“保证以后决不来纠缠于你。”
“我说,你真的是妖怪吗?还有,我总觉得你没有那天晚上看上去妩媚动人……哎,痛!”中纳言说话间往身侧看了一眼,顿时魂飞魄散,“没声没息的,怎么多出了个人来!夫人,你怎么又会在这里?……你的表情好奇怪。我,我……”意外出现的盛装女子双眼发直,莹然有绿光闪现,颊边的三道刻纹更为明显,步步逼近的时候,丝毫没有熟悉的气息,透露出的全然是焦躁与残虐。只看得人寒毛直竖,待到她的脸靠近眼前咧嘴露出一口尖牙,不意外地听到满口牙齿乱响了。
“夫人啊,你翻我衣服做什么?拜托你们两位随便是谁也好,大发慈悲地告诉我,你们究竟想要找什么?”
西京的草庐里,白比丘尼面沉若水,姿态端庄然则百无聊赖地坐在案边,慢悠悠地抿着清茗,看着身边的华服女子在中纳言身上翻找些什么。
“还是找不到么?”她皱眉,“万一过了妖化期限就麻烦……”
她振衣起身,仪态悠闲地走到中纳言跟前,拿书案上的一管笔筒拍拍他的脸,示意他转过头来:“要的是你身上的那盒药,就是那个镂空暗银的扁盒……你把它藏哪里了?什么?!不见了?中纳言大人,你知道后果吗?”声音陡然变调,再缺乏判断力的人也听得出来大事不妙。
华服女子忽然呻吟了一声,倒在地上,身体蜷伏起来,抖得可比风中落叶。
中纳言几乎有遇难呈祥的暗爽。转念,犹疑地唤道,“夫人,你怎么了?夫人,夫人。”声音细若蚊哼,唯恐当真把她叫醒了。
“你对她若是还有几分夫妻情分,就赶快把剩下的最后一粒还丹交给她。”白比丘尼冷然说道,“这最后一粒,只要服下就没事了。”
华服女子抖得更加厉害,中纳言壮着胆子提高了音量,“夫人!夫人!”
“夫人!夫人!”
毫无反应。
中纳言不自禁悲从中来,觉得今晚全天下的人都和自己过不去,“没有人管吗!晴明大人,没有人管吗!啊,啊,我真是不想活了!晴明大人你在哪里啊?”中纳言震怖得几乎胡言乱语起来。
“真是看不下去了。”一脉柔和悦耳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在户外响起。白衣乌帽,手执青绫蝠扇,推开隔门缓步进来的,正是安倍晴明。身边一道的女子,竟然也是白比丘尼的形貌。
“深更半夜乘着主人不在穿墙入户,变作主人的形貌招摇撞骗,还动用私刑,吵到四邻无安,着实有失体统。”晴明摇头,“小督姑娘,如此作为,却令人失望。”
“还不现出原身来说话吗?两个比丘尼,只看得人眼花缭乱啊。”
“想不到最后关头,还是被你找上门来了。”放开中纳言,原本端坐屋内的白比丘尼泛起约微的苦笑,双手结印,四下迷影叠嶂青雾漫起,光华腾转处,原地出现了一名手抱琵琶的青衣男子。
“天地借法乾坤如意,所谓百相千形不离本心,只是每次看到都还是会觉得异常奇妙……茨木君,久违了。”晴明扣扇在手,欠身为礼。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个令人眼前一亮的秀丽尔雅的青年。眉凝秋色肤如薄冰,青色斜襟如意盘扣的唐装,碧水青山一段天然风雅。一握水色明净秀发轻妙地盘起,玉簪束定,余者飞散而下几乎及踝,挽发的梨白色帛带拖曳而下,堪堪短了发梢一尺。额间一点朱砂檀记,鲜润明丽,让他的秀丽逾发凛然夺人。
“早先在乐坊一见小督就有似曾相识之感,果然是多年相交的老朋友。可叹竟视我如洪水猛兽。” 即使是在妖物肆虐的平安京,茨木童子可以随意变化形貌的法术也是绝无仅有的。然而容貌可以变化,谈吐举止却不能彻底改变,是以茨木虽然变化成小督,变成白比丘尼,却总能让有心人看出不对来。
“非是不愿亲近,只是对着晴明大人还是谨慎一点好,毕竟安全第一。”茨木倒不是凭空捏造,上次中了晴明的傀儡咒以至于向自己的主人酒吞童子突施暗算,酒吞虽不介意,茨木对晴明总是不能释怀,从此抱着能躲多远躲多远眼不见为净的恶劣态度。更久之前在桥上化身美女引诱渡边纲的时侯……这个是过于遥远的仇怨了。
“茨木君,叙旧的话还是待会儿再讲。不过你最好相信,我真的没有恶意。只要你肯开诚布公的话,或许我还可以帮得上你的忙。”
“事已至此,不说点故事满足晴明大人你的猎奇心怕也是不行的了。”茨木童子气定神闲地敛袖注茶,动作娴雅,瞧来十分悦目。
“随心坊近来多有女子失踪,想必与茨木君托身乐户炮制这九转还丹大有干系。”
“这个还丹,内中所贮的其实是休眠中的山魅的精魄。因为太过弱小,需要借助人畜的血气来修炼,当然最好还是人,才能李代桃僵借此成形。”
“所以你就托身乐户中,向朝中高官女眷高价售出此物了?因为你的琵琶声名四播,所以常常籍着献技之名,向她们兜售还丹。其中此外,近水楼台,我想坊中也有不少女子上当的……”
“正是,这些女子尤其渴望长生不老的驻颜之术,所以向她们推荐的话往往事半功倍。但也有不少是中纳言夫人这样的官员女眷。九粒药丹中寄予三魂六魄,不能弄混。也不能少任何一粒,否则妖体必有重大缺陷。本来一直都朝廷得很顺利,谁知道百虑一失,最后一个还是出了岔子,还被晴明大人你找上门来——” 茨木童子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惋惜之情。
“正是因为这最后一粒药丹必不可少。所以先前在乐户时中纳言夫人才不惜铤而走险亲身过来取走中纳言的衣服——她以为丹药会在衣物里面。而当时茨木君也假作恐惧扑到我怀里阻止我结印。真是好戏法。”
茨木脸上微微一红。
“因为山魅寄体,服用初时的确有却老还少的奇效,所以,不少女子还向她们的丈夫推荐。难怪朝中最近也有不少人失踪……坊中的女子,时有消失,都让你托言离开。还有最近京中无故有人失踪,其实不过都是九转已成,你吩咐他们重回大江山去了吧。茨木君哪,这回你不嫌做的太过了吗?”
“两厢情愿的交易而已,晴明大人难道要治我的罪吗?”茨木童子微微一晒,“连长生不老这种妄想都能相信的人类,愚蠢到没有存活的价值,还不如把身体捐献给我们曾经为大江山的荣耀而战却不幸被万恶阴阳师封印的英雄们呢。”他这几句话说的极其顺口,仿佛操练了千百遍般驾轻就熟,显然是大江山上练兵常用的切口。晴明有点哭笑不得。角落里却传来微不可闻的叹息。
“更何况,我终究没有让他们继续托化人形留在这里伤人对不对?我还是很有原则的。”茨木童子是那个时代平安京闻名的大妖怪,其闻名之处,除了他高深莫测的力量,他一度把事业做得很大的主人,更多在于他所谓的原则至上——这使得平安京的大部分妖怪都不复自由,而是生活在酒吞童子的英明统治之下。
“你这算是在为自己辩解么?”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如果对象不是晴明大人你的话,我是连这些话都懒得说的。”
晴明不置可否地敲着扇柄:“茨木君,这位夫人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您不先处理一下吗?”
“晴明大人,调伏妖鬼,是你的本分工作。”
“能者多劳。我还是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欣赏茨木君的琵琶就好了。”
中纳言尚在兀自悲叹,“夫人,夫人哪,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华服女子双手撑在地上,慢慢抬起上身,眼中苍火频闪,脸上怪异的兽纹纵横,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这,这全都是因为您啊。”喃喃自语着,身为人类的本体意识还存留在体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稍稍超过了妖化期限的缘故,似乎她还没法控制自己的意识。
“夫人何出此言哪。”
“我希望恢复青春。因为我衰老了,您看都不会再看我一眼……没有人会愿意再看我一眼!”女子蓦地露出怨毒之色,咬牙切齿道,“我如今变成这个样子,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啊啊——” 女子发出绝望的凄厉尖叫,现出狰狞面相,一跃而上扑咬中纳言。脸上渐渐浮起浓郁的青气,这正是彻底妖化的前兆。
漠然旁观良久的白比丘尼无暇多想,下意识地欺身一步挡在前面,这个反应动作对她来说再熟练自然不过。利齿咬噬在她的面孔上。刹时啃得血肉模糊。
“啊呀呀——”声震屋宇的惨叫是中纳言发出来的,“你破相了……对不起,我一定会负起责任的!”
“不必劳烦大人。”举头看时,肌肉扭曲跳动着,她脸上的伤渐渐痊愈,只留下方才的血迹。抬手拭去,依旧是明月般的皎皎花容,更无半点瑕疵。
“啊啊啊——”中纳言发出了比刚才还凄厉的惨叫,昏倒在地。
华服女子舔舐着唇边的血迹,十分不满意地发出低哑的嘶吼。
“茨木君。”晴明唤了一声,语气中稍微添了点严厉的催促意味。茨木对这种暗示并不敢怠慢,只是迟疑了一声:“可是那最后一粒还丹——”
“在这里。”晴明将丹药交给他。
“献丑了。”茨木谦了一句,于是席地倚案而坐,整了整衣袖,手中的拨子扬起,随手划出一串峥峥琮琮的缓音,旁人听来不见得有可出奇处,然而那女子却奇迹般地安静下来。茨木召唤她近前,喂她服下药丹。随后再次扬手鸣弦。
这一次却是暴风雨般的急律。
弦上青焰轰然腾起,丝弦剧烈的颤抖悸动中,似有无数邪灵喑呜挣扎着,待要破弦而出。
绝对称不上悦耳的乐音,缭乱中依然有理有序,一道道的光晕与波纹随弦音而出,振动着激荡着,涟漪般一圈圈向四境扩散开去。瞬间功夫,女子本来鲜润的容貌开始迅速衰老。直到呈现干朽的形态时,获得新生的山魅破壳冲体而出。
琵琶声再次随之一变。低音切切,精工细描,小心翼翼处,俨然是名家尽心刻画最精致的仕女图。弦音如同有形之质,道道精确地落在山魅身上,赋予其五官,五体,五形。在一团模糊的初生混沌中逐渐雕凿出具体而微的形态来。这神妙的技艺令在场所有的人都看的怔住了。
“以缓律稳其心,急律破其境,五音凿其形。好精致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晴明赞叹,“你的琵琶很有些来历,这个丝弦……是阁下的青丝所绞吧。”
赞叹称羡之声未绝,情况似乎就现出些不对来。茨木重复地拨着同一段曲调,已然拨了五遍以上。妖化中的女人面目忽而变的稍微清晰,忽而又打回原形。如此反复挣扎着,好像是在试图挣脱茨木的控制。
“麻烦的家伙!”他几乎摔开心爱的法器。“到底是在为什么事而恋栈不去呢?”焦躁之下抡出一串令人心悸的促音。一瞬间女人的面目陡然清晰无比地现在众人面前。一旁为茨木童子别具一格的乐艺所沉迷的博雅,此时发出一声骇人的惊叫。
“智子小姐!”
那即将生成的妖物陡然转头向中纳言方向看过来,眼中焦灼纯粹的欲望叫人胆战心惊,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她挣脱了弦音的控制,径又往中纳言扑来。中纳言还昏迷未醒,晴明忙在他面前结了个简单的保护结界,本来对付这种初生的妖物,已然绰绰有余。但任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她的目标竟然是中纳言身后的博雅!
晴明大为惶急,急步上前。白比丘尼也没有闲着,她几乎以同样的速度,挡在了身前!只是这一回,她挡住的人是晴明。
“晴明大人,”她扬起衣袖,唇边荡开妖异的微笑,柔声劝告,“请留步。再等等吧,一会儿就好。”稍一迟缓的功夫,濒于生成状态的妖物毫不留情地将利爪嵌进了武士的喉咙。
茨木也给这意料之外的情况怔了一怔,随后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琵琶弦上奏出难以想像的高亢锐音,以至于羽弦应声而裂。妖物被这强烈的命令般的弦音重新控制,成形的山魅将先前蜕下的枯槁外壳烧掉,转身向茨木行礼:“主人。”仰首间是一张茫然的美艳面孔,与先前的形貌十分相似,却无疑更加的青春夺目。
“不关我的事。”虽然有成为小人的嫌疑,茨木也断然撇清。“谋杀博雅大人”究竟是一个多重的罪名,着实难以想像。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幕十三

“是你吧。白比丘尼。”晴明并没有看她,“心怀怨恨的女人,在化身为妖物之前,最强烈的愿望可能是向辜负她的男人报复。可她不是这种人。”
“她似乎留恋着什么。我现在才知道,她留恋的东西,是博雅,或者是曾经给予她慰藉的博雅的笛声吧。在完全妖化之前,身为人类的最后一丝意识还没有泯灭,相反,会因为濒临消亡而格外清楚。所以这时的状态,可以说是最危险的,她会在神识不清的情况下不遗余力地将自己留恋的东西抓住,同归于黑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和这九转还丹,和茨木君也不无关联吧。”
“甚至博雅认识这名女子的契机,也是你促成的。她一直来找你占卜,而博雅又和你相熟……”
他自顾自地说着,说的又轻又促,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仿佛顷刻便是世界境头。她无法捕捉到他的眼神,只好横下心继续自己的计划。
“这件事与茨木君没有关系。”她说。“我的目的,也不是取博雅大人的性命。”
她并不是在为自己辩解。如果可能,她的确不想将博雅牵扯进来。她和博雅之间交情,绝非浅薄。当年初至平安京,很自然地,就这样通过安倍晴明结识了源博雅。
初会的时候,她觉得有点好笑。
“您的朋友吗?”
“也许,”阴阳师似乎有点不自在,“固然称不上是生死之交,或许算得上是忘机之友吧。”博雅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言笑晏晏相谈甚欢,一脸代他高兴的神色。这个人,与安倍晴明似乎是全然相反的个性,除了可动天听的乐艺,实实在在只是个认真的笨蛋。然而晴明更喜欢一脸严肃地拜托他做各种事情,包括除妖时的帮手。虽然这个帮手常常踩坏结界放出妖怪,常常出声让人察觉,女鬼缘常常大过了女人缘,常常多管闲事却无力收拾随之而来的烂摊子……然而晴明总是微笑着。告诉他,这件事没有博雅一起的话会很为难。
间或博雅也会和晴明一起到西京来找自己喝酒。交言不多,却有难得的平静与满足。在这期间也认识了不少人。贺茂保宪,藤原兼家,芦屋道满……这几十年光阴中所记得的过客。风雨不动,岁月无伤。记也记不清了。来了多久。
“晴明大人,还记得吗?很多年前你对我说,能让你行泰山府君祭的人还没有出现。如今呢?这个答案是不是还和多年前一样?”
“我看到过您替我和博雅施行泰山府君祭的场景。清清楚楚,如在前眼。晴明大人,我看到过的事一定会实现,您知道的。所以,请不要再有逆天而行的想法。您也不想让博雅大人就此离世吧。”
晴明始终不回答她,也没有言语,那沉默让她一寸寸陷入惊惶不安的泥沼。
这一回,究竟能不能如愿以偿呢?

幕十四

[白比丘尼]
走进那间昏暗陈旧的内室时,只觉得似曾相识。
那个濒死的年轻人满额汗水,脸上犹有余怖,五官因痛苦而扭曲痉挛——那副模样,与优美高贵完全扯不上一点关系。
死亡并不像谣曲中吟诵的那般壮烈美好,可是自己就是无比渴盼。
好想尝试一回。呐,一次就好。
晴明大人出手太迟了。当然,那是对他本人而言。自己看来,来得正是恰恰好。然而,下一幕让她也愕然了。
那个始终喜欢用倦倦眉目,半讽半笑着隔岸观火的人,一楞之下,泪流披面。仿佛是刚刚一脚踩进这个世界就看到杀人越货的场景的单纯稚子,愤怒、悲哀、还有惶恐……
心里忽然就软了下来,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不是妥当。——好像是有些过分。
可是,可是……谁让你都不肯答应我。我所求的,对你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看到这种意料之外的场面,难免有些吃惊。虽说这样也好,求他做的事必然更加笃定了。只是为何胸口某处又再次溢起难以言喻的钝痛呢?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藏了太久,几乎麻木迟钝到再难觉察。
这个人兀知沉浸在悲痛与懊悔中不能自拔,似乎是没有想到,要救活眼前的人并不费力。所以她只好再次提醒他:“晴明大人,泰山府君祭——”
“我愿意用这漫长又无用的生命来交换。”
“你——你就这样渴望结束自己的生命?”晴明盯着他,眼底流动的情绪是她所陌生的,看得莫名地有些发怵。
“两全其美,不是吗?”三万六千场回头是梦呵……她静静看着这个泪犹未干的男子,初识时的记忆历历在目。突然觉得,这段光阴其实很短。仿佛就在昨天,仿佛还是当初那个月冷如银的晚上师父身边目光清澄如水的垂髫童子,仿佛还是那一个梅香四溢的夜里仓惶无措未解人事的冷漠少年。
她笃定地看着他,知道他一定会接受。
阴阳师在犹豫。
她不急。抚弄着衣裾坐到屋内仅有的一面有裂痕的铜镜跟前。
重整了修眉,苍老古旧色泽沉郁的桃木梳穿过沉甸甸的青丝发,如同穿越于暗沉沉的冰凉水际,毫无阻滞。她是如此专注地整理着容妆,兴奋得如同一个年方二八,刚刚行了着裳仪式,等待着夫君到访的新嫁娘。
为了这一刻已经等了那么久,再等片刻又有何妨。
孩子般的天真,足以灼伤人眼目的兴奋。使得她苍白的面容透出不同寻常的艳色来。眼睛明亮,双颊透红。天然图画,无可增删。梳妆本是可有可无的事情,然而再美丽再自矜的女子,也不应该在这样重要的夜晚拒绝精心打扮。
阴阳师依旧立在原地,连衣角也不曾动弹一下。
“晴明大人。你打算这样站上一天么?要知道,死后十二个时辰就不可以再行泰山府君祭了。”她抚着颊,语笑嫣然。
擦身而过时,她柔软的嘴唇在他颊上略略触过,轻柔一如初春早谢的樱花吹拂过面庞。并没有什么挑逗的意味,只是一声再自然不过的问候。
如愿而来的泰山府君祭。
白衣男子峨冠博带,宛然身在六朝。
舞袖翩翩。
阴阳逆转。生死轮替。
只看得目不转睫。
生命的最后一晌,不知道唇角绽开的笑意是否温柔静好,足以在记忆的三生石上刻下明晰的印记,好在下一个轮回的邂逅中启动故人尘封的宿缘。
只是这陌生的黑暗世界呵,你究竟会引领我通往何方……
[博雅]
只记得当初狼狈不堪地醒了一会儿,眼前模糊,然而有温热的液体打湿面颊。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自己的眼泪。
“那……晴明,你哭了吗?”回想起来,这句话差点成了遗言了,当初要是有这个觉悟的话会不会选择说些更有建设性的话呢?
“晴明,我好久没见到白比丘尼了。她离开平安京了吗?”
“她的情人带她离开了……”死亡一直是她惟一倾心相恋的情人。
“情人,是谁?”
“呃,我也不太清楚,外面都传言说是早良亲王……”
“呐,晴明,你是不是很喜欢她?你的表情很惆怅呢。”
“我吗……”
“对了,”又想起了什么,博雅抬起头来,神情专注而无辜。“那天,你究竟有没有哭?”
晴明终于忿然作色。
“你问过那么多次啦……有完没完啊!”

[晴明]
“请原谅我的任性,晴明大人。你能抱紧我吗?”她仰起头来,面容苍白透明得近乎虚幻,“再送我最后一程吧,送我到梦中的国土……”
天福皆来,地福圆满。神道神力。一切诸愿成就。铄龙飞鹏。
——我很感激。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可是你该走了。你曾给予的温柔眷顾,点点滴滴,都不会有一时或忘。此生此夜,它都裹着梅香与你的温柔色彩鲜妍地贮留在我静止的时光中缱绻不散。您试图挽留什么呢?您也不知道吧。那就放手。
昔日分携之际,细碎的絮语重回耳边。缎子般冰凉沉重的三千丝发覆到脸上,闭目塞听。
“将我留在你记忆深处,证明我曾经生存在这个地方……”
定要辞枝留不住……古歌中的句子,就这样浮上眼前。不知道应该怎样去挽留。她究竟还是按照她自己的意思去做了。
都是这样。也不知道顾及别人的心情,真的是,太任性了……
漫天大雪,簌簌而下。
人生亦是如此白茫茫一片无所来去的寂寞。
我们每个人,走过这段生老病死的历程,都注定孤独,或许有人同行同止,或许有人相濡以沫,但终究你是你,他是他,我是我。
你是不是能够满足……
多年之后,能否记取当初佛前长跪,抑或草榻横陈,是千金一笑,或是素面凝霜。
“今岁应开墨色花啊……”面无表情,阴阳师的声音有些沙哑滞涩,顿挫不明。感慨着,语气中并没有太多悲伤,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不知为何,少了她黑白二色的翦影,这大千世界,纵有繁花似海,也一时色香暗淡……如此来势汹汹浩瀚如海的似锦春光,却抵不过一季轮回的摧残……只能等候,等候下一季的繁花。
持扇把酒,静立闲庭。一缕挥之难去的情愫,苦涩甘美怅惘绝望,无以名之,终是和着这盏清酒落樱悠悠饮下,化作古歌中一场无声喟叹:
——只为易零落,樱花越可珍。君看浮世上,何物得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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