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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剧场]荷鲁斯大反乱
主页>ATV2007>周五  所属连载:[10点剧场]荷鲁斯大反乱作者:和理

[荷鲁斯大反乱]第一季•第七集

第一季•第七集
皮特•艾贡•毛姆斯
神圣讲习会
不满者
  皮特•艾贡•毛姆斯给予了他们极大的荣耀。皮特•艾贡•毛姆斯赐予他们一个机会,与他们分享他对新的高城未来的规划。皮特•艾贡•毛姆斯,第六十三远征队的指派设计师,正在展示自己的计划--一个将被征服的城市,转变为永恒的荣耀与顺从的纪念碑的计划。
  
  问题是,皮特•艾贡•毛姆斯只是一个远远站着的人影,而且他的发言大部分在这里是听不清的。在这样一大群观众之中,在这样一个灰尘飞扬的热天里,英格斯•卡卡西不耐烦地伸着脖子,扭来扭去地张望着。
  
  人群被集中在城市的一个广场上,正是午后时分,太阳挂在天空最高点上,灼烧着城市中的玄武岩塔楼与院落。尽管广场周围的高墙提供了一些遮荫之处,但是空气却如同火炉中一般干燥、沉闷又灼热。有时会有一阵微风,可是就连那也象干涸的蒸汽一样热,除了将空气中的沙土搅浑,什么效果也没有。大战残留下的火药渣尘到处都是,将明亮的空气污染成黑烟。卡卡西的嗓子干得象大旱的河床。在他周围,人们又是咳嗽又是打着喷嚏。
  
  这为数大约五百人的听众,是被小心地挑选过的。其中有四分之三的人是本地的显要——公侯、贵族、商贾以及过去政府的官员,象征着63-19行星上的部分统治者们对新政权的归顺。他们被召集到这里,得以参与他们自己社会的重建——虽然只是十分表面地参与而已。
  
  剩余的观众则是记录者们。他们中的大如同卡卡西一样,因为需要他们出席这次集会,于是才将那已经申请了许久的降落地面的许可颁发了下来。但如果眼前这就是他们一直等待的东西,卡卡西想,那他们还不如把许可扣着的好,这样自己也不用站在一个拥挤的火炉子里,听一个老傻冒做着语无伦次的讲话了。
  
  人群似乎有着同样的感受,他们又热又沮丧。卡卡西在这些被邀请来的本地人脸上见不到一点笑容,只有勉强而憔悴的忍耐。在顺服和死亡之间做出选择并不意味着顺服这个选择会有多舒服。他们被打败了,被剥夺了自己的文化和生活方式,面对着将被外来的意志决定给他们的未来,他们只是在简单地、疲惫地忍受着这一段带着屈辱向全人类帝国中融合的时期。一次又一次地,他们散漫地着鼓掌——在小心地安排在人群中的布道士们的带头下。
  
  一个金属平台在护栏的伴随下升了起来,在那上面安装着立体显示器,一个未来城市模型,和一大堆毛姆斯用来绘制自己作品而使用的复杂的铜和钢铁做成的丈量器具。看着一堆齿轮、轮杆精密结合出来的东西,卡卡西想到的是折磨犯人用的刑具。
  
  真的是折磨来着。
  
  毛姆斯终于可以在涌动的人头之上被清楚地看到了,他是一个矮小、整洁、又过分矫柔造作的人。在他讲解自己计划的同时,他身旁担当助手的布道士就将互动图像照射到模型相关的部位去,图像会伴随着示意图一起直接传送到球形显示器上去。但是强烈的阳光使立体显示器不能很好地成像,图像纷纷模糊淡化,很难被辨认出来。毛姆斯使用的麦克风也出了问题,而那些断断续续传到人们耳中的部分也只是证明了他根本没有任何在公共场合演讲的天分。
  
  “……一直都是一个太阳之城,一个对天上太阳的献礼,而我们在今天下午正可以见识到,确实,我肯定你们都会注意到,这里闪耀着的光芒。一个光明之城。黑暗之中的光明是一个高尚的主题,当然,我的意思是,真理的光明将无知的黑暗照耀。我对在本地发现的向光性技术十分地有同感,并将把它们应用到设计当中去……”
  
  卡卡西叹了一口气,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地渴望着一个布道士的讲话,至少那些混蛋知道怎么在公众中演讲。皮特•艾贡•毛姆斯应该将演讲留给一个布道士,而他自己在一旁去校准那个奇怪的图像手杖。
  
  他开始开小差。他向周围的高墙望过去,那些几何形状的厚重的板子被蓝天衬托着,在阳光的烘烤下呈现出粉红色,一些倾斜在阴影中的墙段则显出一段熏黑。他看见高塔的玄武岩壁上如同疮疤一样的烧痕和矢弹枪的弹痕。高墙之外,皇宫的一座座塔楼被摧残到最破败的状态,它们的水泥层挂在外壁上,如同脱掉的蛇皮,而它们空洞的窗口看上去象一个瞎子的眼窝。
  
  在集会的南方一块场地上,一台机械会的泰坦在岗位上矗立着,它狰狞的类人外型甚至越过了那些高墙。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即时建造的军事纪念碑的雕塑。看着它,卡卡西想,这东西才是适合的“荣耀与归顺的象征”。
  
  卡卡西注视了那台泰坦好一会儿。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任何这样等级的东西——除了在照片上。那令人敬畏的景象甚至让这次无聊的外出有些值了。他越是注视着那台泰坦,它就越让他觉得不舒服。它实在是太大了,太有压迫感,也太安静了。他知道那东西是会动的,他开始希望它可以动一下。他发现自己渴望着看到它转一下头,或者迈出一步,又或是任何形式地运动起来。那东西一动不动的样子实在是太苦闷了。
  
  然后他开始害怕如果它真的突然动了起来,他会不会失去冷静,并且由于恐惧而不自觉地大声喊叫起来,跪倒在地。
  
  一阵突然的鼓掌声让他差点跳起来,毛姆斯看起来说了什么很合适的话,于是布道士们带动着人们开始鼓起掌来。卡卡西也顺从地将两只满是汗水的手互相拍了拍。
  卡卡西觉得自己受够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忍受站在这里被那台泰坦注视。
  
  他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毛姆斯还在慢慢地讲着——这已经是他讲话的第五十分钟了。这里唯一还让卡卡西保持着兴趣的,就是演讲台上,在毛姆斯身后,两个身着黄色基调装甲的巨大身影。那是两名高贵的阿斯塔提,星际陆战军战士。从属于第七军团——帝国之拳军团,皇帝陛下的城卫军。他们的出席估计是为了给毛姆斯一点权威性的氛围。卡卡西认为这个位置会选择帝国之拳而不是月狼,是由于他们公认的防御与守卫的技术。帝国之拳军团的战士是天生的堡垒建造者,精通建筑的战士,他们构造的防御阵线据说难以突破到可以防守任何敌人永恒的攻势。卡卡西闻到了一丝布道士们宣传的气息:战争的建筑学家在看护着和平的建筑学家。
  
  卡卡西期待着,也许那两位战士会有一些发言,或者上前来对毛姆斯的计划评论一番。但是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矢弹枪横抱在自己的胸前,如同那台泰坦一样,一动不动。
  
  卡卡西转过了脸,开始在紧紧簇拥着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他找准了广场的后方,挤了过去。
  
  人群的外围站满了警戒中的帝国军士兵。他们被要求身穿全套制服,这些人热得连衣服都被汗湿成了一块块恶心的白绿色。
  
  一个军人注意到了卡卡西从人群最薄的地方挤了出来,于是向他走了过来。
  
  “先生,你要去哪里?”他问。
  “我实在是渴得受不了了。”卡卡西回答说,
  “据我所知,在演讲之后,会有饮料提供的。”士兵说,他的重音放在了“饮料”上。卡卡西知道,这些普通士兵是没有份的。
  “哦,我觉得我听够了。”卡卡西说,
  “还没有结束呢。”
  “我听够了。”
  士兵皱起了眉。在他毛茸茸的军帽下,他的鼻梁上布满了汗珠。他的喉咙和下颌被汗水洗刷得显出粉红色来。
  
  “我不能让你就这么离开。活动范围应该被限制在允许的区域之内。”
  卡卡西坏笑了一下:“我本来以为你们在这里是为了将麻烦挡在外面,而不是为了将我们挡在里面的。”
  那名士兵既不觉得好笑也不觉得讽刺。
  “我们在这里保护你们的安全,先生。”他说:“请出示你的通行证。”
  
  卡卡西把他的证件掏了出来——几张褶皱又杂乱的一大叠在裤子口袋里被染湿了的纸。士兵查看它们的时候,卡卡西觉得自己稍微有些困窘,他一直不喜欢在职权检查面前暴露自己,尤其是在公众面前——虽然背后那些人对于他这里发生了什么显然并不感兴趣。
  “你是一个记录者?”士兵问道。
  “是的,诗人。”卡卡西在士兵问下一句之前加上了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士兵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的脸,似乎在寻找那里有什么可以辨认的诗人的特征,类似导航者的第三只眼,或者机械仆从的序列号文身。他看起来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诗人,这没什么,卡卡西之前也从来没见过一台泰坦。
  
  “你应该呆在这里,先生,”士兵说,并将证件还给了卡卡西。
  “但是这毫无意义,”卡卡西说:“我被派到这里来见证这些事件,却接触不到任何东西,我甚至听不清楚那个笨蛋说的是什么。你明白问题的所在吗?毛姆斯甚至根本不是历史,他只是一个历史的见证品,我被弄到这里来只是在记录一个见证品,而且就这也不能顺利地干好。我甚至呆在地球上用远程视频也能做到现在这么个程度。”
  士兵耸了耸肩,他的语气中失去了刚才对卡卡西的威胁意味:“你还是留在这里的好,先生,为了你自己的安全着想。”
  “我被告知城市里已经安全了,”卡卡西说,“这里宣布完全归顺帝国也就是在一两天之后了,不是吗?”
  士兵小心地斜过身子来,近到卡卡西可以闻到他呼吸中炎热变质的气味。
  “这话只能咱们私下里说说——那个是官方的说法,事实上是还有一些麻烦。起义军,顽固分子。无论你的胜利有多彻底,这些人在刚征服的城市里还是一抓一把。小街巷里还是不安全的。”
  “真的?”
  “他们说是死忠分子,不过要我说,这些人只是不满而已,你知道,他们突然间就什么都没了,肯定有那么一些对此不高兴的。”
  
  卡卡西点点头,说:“多谢提醒。”然后转回了人群之中。
  
  五分钟之后,毛姆斯还在嗡嗡做响,就在卡卡西开始绝望的时候,人群中的一位贵族老妇人晕倒了,引起了一点小骚动。士兵们连忙赶过去控制事态,并将那位老妇人扶到荫凉地带去。
  
  士兵们离开岗位的时候,卡卡西离开了广场,钻进了远处的街巷里。
  
  他在荫影遍地的小庭院和高墙下的街道里走了一会。炎热仍然在毫不怜悯地烘烤着,只是这样到处走走让人觉得这热度更容易忍受一些。每每会有一阵微风从小巷里吹过,可是这风非但不给人纳凉的机会,还夹杂着大量的沙土,这时卡卡西就不得不背过身去,等风完全经过才能转回来。
  
  大街上空荡荡的,偶尔会在门洞的阴影中或者是破损的窗口后看到个人把影。他很好奇地猜想,如果自己就这样走过去,这些人会不会有任何反应。不过他并不真的打算去尝试。这份寂静是如此的敏感,他觉得去打破它就如同去干扰一个守灵的仪式一样不近人情。
  
  他现在是独身一人了——在将近一年以来,第一次完全地单独行动,完全地随着自己的心意在活动。一种不可思议的自由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心。他可以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了——他迅速地开始享受这不可多得的特权,在每个街道的交叉口随意地转向下一个路口,让自己的双脚随意地指引着前行的方向。刚开始的一段时间,他让那台仍然一动不动的泰坦保持在自己的视野之内,以做为一个方向的坐标。但是很快地,那个巨大的身影也被塔楼和高大的屋顶遮挡住,于是他随着自己的性子让自己迷路了。迷路也是一种自由,不管怎么说,皇宫里高大的高塔是一直可见的,必要的时候,他总是可以摸到那东西的脚下的。
  
  他经过的大部分街市都被战争蹂躏过。一些房屋倒塌成一堆灰白色的残骸,有些只剩下了地板。其他的房子有的没有了天花板,或者被大火烧过,或者被损伤了骨架,有的则只剩下了墙面,内里的结构完全被爆炸毁掉,孤零零地矗着,如同一个木板墙,或是戏剧舞台的外景架。
  
  有些道路上的子弹孔和弹坑十分密集,有时这些痕迹组成了一些奇怪的图形,好象它们的落点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在拼组一幅代表着生命与死亡的秘密的密码。燥热的空气中充斥着一种气味,好象是烧火的味道,又好象是血腥味,又象是排泄物的恶臭,但又不是这些。这是一种混合的、遗留物的气味。他闻到的不是燃烧,而是被烧剩下的残渣;他闻到的不是血的味道,而是已经干涸的尸体残留物;他闻到的不是排泄物本身,而是被轰炸损坏了的下水道系统的泄漏。
  
  很多街上,人行道边都堆放着很多私家物品。家具、衣物和厨具,大部分都是已经损坏的,显然是从住处的残骸中抢救出来的。另一些堆放着的物品则摆放得更加整齐一些,那都是一些打包好的旅行包和保险箱。他意识到人们是在试图离开这个城市。他们将身家收拾停当,准备就绪,恐怕在等待着得到一辆运输工具,或者是来自新政府的许可。
  
  几乎每条街道和庭院里的墙壁上都涂抹着一些标语,或是其他的语句。所有的文字都是手写的,可以见到各种各样的书写风格和手法。有些是用沥青粗抹成的,有些是染料或者油漆,也有白垩或者木炭的痕迹——而后一种,卡卡西辨认出使用的是从残骸中找出的烧过的木棍。很多字迹模糊不清,或者潦草不可辨认。很多是充满愤怒的乱涂乱写,狠狠地诅咒着侵略者,或是挑衅地宣告着抵抗火花的残存。它们大声呼唤着死亡、起义和复仇。
  
  其他的是一些名单,仔细地记录着这一处死去的居民的名字,也有的悲伤地请求着任何有关失踪爱人的消息。另外的是充满悲痛的悼词,或是在他们神圣的经文上抄录的段落和译文。
  
  卡卡西被这些题词深深吸引住了,被它们如此不同的风格和如此强烈的对比所吸引,被他们承载着的感情所吸引。第一次,自从离开地球以来的第一次,他确实地感觉到他心中的诗对他的呼唤做出了回应。他曾经开始担心自己的诗已经在他匆忙踏上旅途的时候就被遗忘在地球上了,或者如同他最不喜欢的那件衬衫一样,被遗弃在行李之外,遗留在船上。
  
  他感到灵感终于回归了,这感觉让他微笑起来——尽管周围依然炎热,尽管他的喉咙干涸得就要变成肉干。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毕竟,将文字召唤回一个人心中的应该也是文字才对。
  他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他是一个倾向传统的人,他认为伟大的诗词从来不应该在数据屏上诞生。这一点看法上的分歧差点让他和佩尔萨德•海德打上一架——后者是记录者团体中的另一位“值得关注的诗人”。那是他们刚开始加入远征军团的时候,在一个为了让记录者们相互了解而举办的非正式晚宴上。其实如果真要打起来的话,他估计会赢,卡卡西很确定这一点,尽管海德是一位很高大勇猛的女性。
  
  卡卡西喜欢那种有厚感、有奶油手感纸张的笔记本。在他的诗人生涯开始的时候,他曾经在地球北极圈内的一个城市中找到了一家专业生产此类产品的公司。那家叫做“订装人” 的厂家生产一种特别合他心意的五十页四开本,订装在一套柔软的黑色封皮里,有一条松紧织带将它绑住。这种装订人七号本,在卡卡西那个年少热血的时代,他付出了自己收入的很大一部分,一次订购了两百本。当那一大箱被手纸包裹着的本子送到的时候,在卡卡西看来,它们散发着灵感与潜力的香气。他十分保守地使用着这些本子,在这一页宝贵的页面上没有写满的话,决不开始在新的一页上书写。随着日后他的名气大起来,收入也飞起来,他曾考虑过再订购一箱,但是总是在认识到上次订购的还有一大半没有用完的时候打消了念头。他所有最好的作品全部都是在订装人七号本上完成的,从他的《号曲》到《团结》,他全部十一篇的《帝国诗章》,他的《海洋诗集》,甚至最经典的《沉思与颂歌》——这部在他第十三年诗人生涯中完成的作品确定了他的声誉,并为他赢得了埃塞俄比亚桂冠(译注:猜想是一个文学荣誉……很奇怪的称呼)。
  
  在他决定成为一个记录者之前的那一年,在经历了十年之久毫无作品的萧条之后,他过去的荣耀似乎已经离他而去。他决定通过再订购一箱七号笔记本来让自己的缪斯恢复活力,但是随后他十分失望地发现“装订人”公司已经不再经营运作了。
  
  英格斯•卡卡西还剩下了九本空白的本子,他将所有的九本都带上了旅途,但是目前仅写过的那一两篇胡乱对付的文章,他还没有使用过它们。
  
  在破损的城市的一角,一条仍有火光燃烧着、布满灰尘的街道上,他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了笔记本,解开了束带。他掏出了自己的钢笔——古老的活塞式自来水笔,他是一个有着古老传统习惯的人,对于写作的载体和工具有着同样的品位要求——开始写起来。
  
  灼热的空气几乎将墨水直接凝固在笔尖上,可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写着,将有所触动的标语和文字抄写下来,有些时候甚至在仿效原迹的笔体与形状。
  
  刚开始的时候,他只是记录了一两条,随着他一条又一条街地走下去,记录变得越来越广泛,他几乎开始记录每一句他看到的标语。他在这么做的同时感觉到了一种极大的满足和喜悦。他可以感觉到,十分确定地感觉到,一篇诗歌正在成型,从他读到的、记录到的每一句中孕育着。在这许多年的空洞之后,他的灵感正在流淌回到自己的灵魂之中,好象从来没有离开那样。
  
  他意识到自己忘记了时间的概念,虽然现在仍然灼热,光线仍然强烈,可是时候确实不早了。刺眼的太阳已经运动到了天空的另一端,低低的悬在天边。他几乎记录了二十多页,差不多是自己本子的一半了。
  
  他突然颤栗地想,如果自己只有这九本的灵感还残留会怎样?是不是那许久之前寄到自己家中的那一箱装订人七号,正是代表着自己这一生创作生涯的极限?
  
  他打了一个寒战,虽然周围是粘人的炽热,他还是从心底里感到了一丝寒意。他将笔记本和笔暂时放在了一边。卡卡西站在一个被战争折磨过的、孤独的街角上,被毒辣的阳光压迫着,无法决定自己该何去何从。
  
  自从他从皮特•艾贡•毛姆斯的讲演那里溜出来,他第一次感到害怕。他开始觉得那些盲目的废墟后面,正有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他。
  
  他开始找回自己的来路,没精打采地在到处是沙土的阴影和灰尘飞扬的阳光地带中穿梭。只有一两次,偶尔的一幅涂鸦会让他停下脚步,将笔记本再次掏出来。
  
  他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虽然有可能是在兜圈子,因为所有的街道在他看来都开始变得一样的了。就是这时,他找到了那个小饭店。它占据了一栋不小的玄武岩房屋的一楼和地下室,并没有打着任何招牌,不过周围洋溢着的烹饪的气味很好地解释了它的角色。大门正对着大街敞开着,还有几套桌椅摆在了门口。第一次,卡卡西看到了一个以上的人们聚集在一起。这些本地人,身穿着黑色的遮阳大衣和披肩,独自或者几个人一起坐着,用小酒杯喝着什么,或者在碗里抓着食物吃着。
  
  卡卡西想起了自己的喉咙,他的胃也通过一声呻吟提醒着自己的存在。
  
  他走了进去,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板。没有反应。
  
  在荫凉的房间里,正对着他的是一个吧台,后面是一个大壁橱,里面是一些玻璃器皿和几个长嘴瓶子。主人家—— 一位身穿卡其布外套的老大娘,正在吧台后面用极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
  
  “你好。”他说。
  她对他皱起了眉头。
  “你明白我说的话吗?”他问。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就好,很好。我听说我们的语言大致还是相同的,但是有一些口音和方言性质的差异。”他小声说。
  老大娘说了一句,意思有可能是“什么?”,也有可能是一堆咒骂或者是质问。
  “你有吃的吗?”他问道,随后做了一个吃东西的动作。
  她继续瞪着他。
  “吃的?”他问。
  
  她用一阵刺耳的,他完全听不懂的词语回答了他。或者是她没有食物,或者是她不愿意卖给他,或是任何他这样的人。
  
  “那么任何喝的呢?”他问。
  没反应。
  他做了个喝水的动作,在这也没有任何效果之后,他指了指她身后的那些瓶子。
  她转过身去,不管他指的是哪个瓶子,从里面直接拿下了一个,那里面晃动着大半瓶油质的液体。她将瓶子砰地放在台上,然后在旁边放了一个小杯子。
  
  “很好,”他笑了:“非常非常好。不错,这东西是本地产的吗?啊-哈,当然是本地的,当然这应该是。会是什么特产吗?你不会告诉的对不对?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对吗?”
  
  她空洞地瞪着他。
  
  他拿起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液体缓慢而沉重地流过瓶口,如同在街头时,那墨水流过他的笔尖一样。他将瓶子放下,举起杯子,对她祝酒说:
  “为你的健康,”他高兴地说着,“也为你们世界的繁荣。我知道现在事事都很艰难,但是相信我,这都是为了更好,为了更好的将来。”
  
  他畅快地喝下了第一杯。这东西尝起来有甘草的味道,十分顺利地流过干燥的喉咙,很快他的五脏六腑都有了感觉。
  
  “真不错。”他说,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当然不错。你不会回答我的,是吧?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你的家世——任何东西,而你只会站在那里,象一个雕像一样站在那里,不是吗?象一台泰坦那样?”
  
  他喝干了第二杯,然后很快地满上了第三杯。他现在感觉很好,比这几个小时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好,甚至比大街上他的灵感重新回到自己的心中那时都要好。事实上,对于英格斯•卡卡西来说,酒水一直是比任何缪斯都要受欢迎的同伴,尽管他从来不想承认。而他也不想承认,他酗酒的习惯在许久之前就已经开始拖起他事业的后腿,如同一个麻袋中的大石头。美酒和缪斯,这两项他人生中的最爱,各自将他向相反的方向引领着。
  
  他喝掉了第三杯,然后倒着第四杯。一阵温暖的感觉开始充斥了他的感官,生理上的温暖总是比外面的酷热更受欢迎。他微笑起来,这感觉告诉他这个伪地球有多么的特别,有多么的复杂,多么的醉人。他感觉到了自己对这里的喜爱、同情和极度的祝福。这个世界,这个地方,这个小旅馆,他一生也不会忘记。
  
  突然地,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向那个一直如同发呆的机械仆从一样瞪着他的老板娘道歉,然后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他有钱——帝国的硬币和塑料晶片。他将一堆钱放在褪了色的光滑吧台上。
  
  “帝国的,”他说:“不过你收下吧。我的意思是说,你应该收下。今天早上布道士们告诉我帝国的钱现在是合法的了,会换掉你们旧的本地钱的。地球在上,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是吗?我该给你多少钱?”
  
  没反应。
  
  他喝掉了自己的第四杯,然后将那一堆钱推到她面前:“那么你决定吧,你说多少算多少。我整瓶买下了。”他用手指敲了敲瓶子的一侧,“整瓶?多少钱?”
  
  他微笑着,对着钱点了点头。老妇人看了看那一堆钱,伸出了枯瘦的手,拿起了一枚五鹰的硬币。她仔细看了那硬币一会儿,然后狠狠地吐在那上面,把它扔回给卡卡西。那枚钱币从他的身上弹开,掉到了地板上。
  
  卡卡西眨了眨眼睛,然后大笑起来。这笑声从他的心中爆发出来,枯涩而又快乐,他很难也没有把它忍在心里。老妇人继续瞪着他,她的眼睛轻微地,更张开了一些。
  
  卡卡西拎起了酒瓶和杯子。“这样好了,”他说:“你都留下吧,全都给你了。”
  
  他走了出去,在角落里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给自己满上了又一杯酒,观察起自己的周围来。一些沉默的顾客在打量着他,他很高兴地对他们点头示意。
  
  他们看起来是多么的象人类啊,他想。然后认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想法,因为他们毫无疑问地就是人类。但是同时,他们又不是。他们单调的衣着,单调的习惯,他们的面貌特征,他们坐在那里的方式、吃东西、看着他的方式,他们看起来更象动物——有着人类外型的动物被训练使用人类的举止,虽然这训练很成功。
  
  “这就是五千年的隔离对一个物种的影响吗?”他大声问着,没有人回答他,一些看着他的人转过了头去。
  
  这就是五千年的岁月,对一个人类被隔离的分支所造成的影响吗?他又喝下了一杯。生理上还是相同的,但是在一些遗传特征和文化上,所发展出的不同则太多了。这些是人,和他一样,一样的生活、行走、吃喝、排泄。他们也住在房屋里,建造起城市,也在墙上写着甚至说着同样的语言。但是时间和距离让他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卡卡西清楚地认识到,他们是从主干上分出去的嫁枝,在不同的阳光下生长,于是他们相似,又不同。甚至在桌前吃饭喝酒的方式都是这样。
  
  卡卡西突然站了起来。他的灵感之神突然地闯了进来,将美酒的享受从他意识的最高处挤了出去。他将已经喝掉三分之一的酒瓶和杯子拿起,对老妇人鞠了一躬,说:“感谢你,女士。”
  
  然后,他蹒跚地走进了阳光里。
  
  
  他在几条街之外找到了一块被炸成废墟的空地。他在一堆玄武岩的残骸上坐了下来,小心地将酒瓶和杯子放好,拿出了他已经写满了半本的七号本,开始再次落笔,从那些墙上的标语和小旅店中洞察的积累中构造着诗篇的开始几节。文字很是流畅地流淌了一段,然后枯竭了。
  
  他又喝了一杯,试图再次将他心中的感觉唤醒。细小得如同蚂蚁一样的小虫在他身边忙碌地爬来爬去,似乎在重建着自己失去的迷你城市。他不得不将一只小虫从本子的页面上扫下去,其他的则在他的鞋子上自由地经过。
  
  他站了起来,看着这些小虫让他身上有种发痒的感觉,然后他决定这里不是一个坐着写字的好地方。他把酒瓶和杯子收拾起来,把手上身上的小蚂蚁都扫掉之后又喝了一杯。
  
  一个有着很可观的规模和外形的建筑隔着被夷为平地的废墟矗立在他面前。他好奇地猜想这建筑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他穿过废墟,向它走去,一次又一次地在松垮的石头上几乎把脚弄伤。
  
  这到底是什么?一个市政大厅,一座图书馆,还是一座学校?他围着它走着,端详着,为它高大的石墙,以及顶端上精致的修饰而感叹着。不管这建筑是什么,它一定有很重要的地位。而且奇迹一般地,它独自在周围残破的邻居中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卡卡西找到了一个入口,一个塔形的拱口,两扇黄铜的大门。门没有锁,他推开了它们走了进去。
  
  建筑的内部非常的凉爽,使得卡卡西走进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建筑的里面是一个完整的、单独的空间,一个高大的拱形天顶被数根巨型的石柱支撑着,地板整片地被缟玛瑙石修饰着。在整排整排的窗户的尽头,立着一座石砌成的建筑物。
  
  卡卡西站住了,他在一根柱子旁放下酒瓶,手里抓着杯子走向了建筑的中心。他知道这样一个地方的名字,他知道,他在尽力回忆着。
  
  阳光被彩色的玻璃滤过,斜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在大厅尽头的那个石台,被砌成一个支架的形状,那上面安放着一本巨大而又古老的书。
  
  卡卡西惊喜地抚摩着古老书本翻开着的羊皮纸书页,这种喜悦的感觉有如他在抚摩着装订人七号本子的页面。书页十分古老,上面的内容已经开始有所褪色,上面有风格极其华丽的黑色文字,并有着手绘的彩色图象。
  
  这是一个圣坛,他终于认识到。这里是一个座神殿,一座教堂!
  
  “地球在上!”他大声惊叹道。然后随着回音,他后退了。从历史中,他得知了神殿和宗教信仰的存在,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一处所在。一个灵魂与神圣的殿堂。他似乎感觉到有神灵在俯视着他,对他的侵入感到不满。然后他对自己的愚昧而感到可笑,世上并没有神灵。这是帝国的真理明确指出的。这座建筑里唯一的灵魂,他认为,只在自己的杯中,和胃里。
  
  他再次端详起那些书页来。在这里,这里正是将他与这些本地人区分开来的重要印记。那些粗野之人,他们还在拥护着人类最基本的准则中已经丢弃的迷信。这里,这里记载着来生的承诺,和一个虚无的世界的描述。这里记载着一个对无形无影的事物的信仰。
  
  卡卡西知道,在帝国之中,恐怕有很多人,都在渴望着回到那个时代,回归到那样的生活中去。神明,在各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已经消失了许久年代的定义,但是在种种避讳的后面,仍然有人在渴望着它的存在。无论经过了多少检举取缔,一些新的宗教信条和宗教的雏形开始在人类的联合帝国中传播,其中最有传染力的是“帝国信仰”,将皇帝本人作为一个神圣的个体,一个神,“人类的神圣皇帝”来信仰。
  
  这个说法实在是十分的古怪,而且,被官方认定为是异端邪说。皇帝本人从来是十分坚决地拒绝这样的崇拜,并否定自己的所谓神性。有些人私下认为,这种事情只有在皇帝死去之后才有可能发生,在他真正的不朽之后。这一说法其实是在将两方的争论盖上一个休止符而已。无论他的能力有多大,他的力量有多强,无论他是多么的伟大,多么的优秀,尽管他是荣耀的全人类的领导者,他也只是一个人而已。皇帝十分注意地在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向帝国的人们提醒着这一点。在这个日益扩大的帝国的政府机关中重复着一个公告,皇帝就是皇帝,他是伟大的,他是永存的。
  
  但是他并不是一个神,他拒绝任何对他的神性崇拜。
  
  卡卡西痛饮一口,然后在石台的一个角上放下了空空的杯子。“神圣讲习会”——那个地下性的弥撒团,他们如同一口不竭的泉水,努力地违背皇帝本人的意愿,发展着对他的信仰。有传言说甚至在地球议会的高层成员都在暗中支持他们。
  
  皇帝,一个神。卡卡西抑制住了大笑的冲动。五千年的鲜血、战争和烈火将所有的神明从人类文化中抹除,然后现在达成了这一建树的人,被他们当作了新的神。
  
  “人类究竟有多愚蠢?”卡卡西大笑着,享受着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神殿中不断的回荡,“究竟有多么的不可救药?我们难道单纯的就是需要一个神的观念来充实自己?这难道其实就是人类构成的一部分?”
  
  他沉默了,思考着自己刚刚为自己提出的这一观点。一个不错的观点,很有辩论基础。他开始回想自己的酒瓶到哪里去了。
  
  那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观点。也许这是人类的最终的弱点,也许这是人类的最基本的冲动,一种需要去信仰一个其他的、更高存在的冲动。也许信仰就象是一个真空,将盲从和狂热吸吮着,填补着自己的空虚。也许这就是人类存在于基因中的最基本的饥渴,一种对精神上的安慰的需求。
  
  “也许我们是被诅咒了。”卡卡西对空旷的神殿说着:“去渴望得到一些并不存在的东西。世界上并不存在神,没有灵魂,没有魔鬼。所以我们就将它们编造出来,来安慰自己。”
  
  神殿看起来对他的胡言乱语无动于衷,他抓着自己空空的酒杯,逛回了自己放着瓶子的地方——又是一杯下去。
  
  他离开了神殿,拐进了刺眼的阳光中。闷热是如此的难以忍受,他不得不又喝一杯来抵抗。
  
  卡卡西摇晃着走过了几条街,听到了一阵急促而翻滚着的声音。他发现了一队帝国士兵,光着膀子,在用火焰喷射器抹去墙上的反帝国标语。他们显然是一路烧过来的,因为他们身后的那些墙壁上都是一片烧灼过的漆黑。
  
  “别那么做。”他说。
  
  士兵们转过身来看着他,他们的火焰喷射器还喷溅着星星点点的火花。从他的衣着和举止来看,卡卡西很显然不是一个本地人。
  
  “别那么干。”他又说。
  
  “这是命令,先生。”一个士兵回答说。
  
  卡卡西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他们。他跋涉在狭窄的小巷和敞开的庭院中,大口地举着酒瓶畅饮着。
  
  他找到了另一处空地,与之前那一片十分的相似。于是他一屁股坐在了一块粗糙的玄武岩上,将自己的笔记本掏了出来,重读着自己写下的那些诗文。
  
  惨不忍睹。
  
  他一边读着一边叹气,然后开始变得愤怒起来,将他宝贵的页面撕扯下来,将那些良好的纸张揉成一团,扔出好远。
  
  卡卡西突然间注意到了那些在门洞和窗户后的阴影里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很难认出那些身形,但是他知道的很清楚,那些当地人在看着他。
  
  他站了起来,然后很快将那些揉作一团的纸球拣了回来。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在这片狼籍中再添加上一堆垃圾。他开始匆匆地穿越一条条街巷,如同一个消瘦的男孩从藏身的地方跳出来,逃跑着,身后跟随着投来的石子和嘲笑。
  
  很意外地,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个小旅店的外面。它里里外外已经空无一人了,但是他发现自己的酒瓶正好也空掉了的时候,还是很高兴。
  
  他走进了阴暗的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甚至那位老妇人也不在。他留下的那一堆帝国钱币还是在他离开时候放着的地方。
  
  看到了那些钱,他立刻觉得自己有权利在吧台后面再得到一个瓶子。紧紧地将酒瓶抓在手中之后,他十分小心地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来,开始享受起另一杯酒来。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不知有多长时间,然后有一个声音询问着他是不是还好。
  
  英格斯•卡卡西眨了下眼睛,然后抬头看去。那一队之前在用喷火器清理墙壁的帝国士兵来到了旅店中,而且那位老妇人也再次出现在巴台的后面,递给他们食物和饮料。
  
  一名军官在他的士兵们就座的时候打量着卡卡西。
  “先生,你还好吧?”他问着。
  “还好,还好,还好,还好,”卡卡西含糊地说。
  “你看起来不是很好,请原谅我问一句,但是你不是应该被限制在城市之外的吗?”
  
  卡卡西猛地点点头,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寻找自己的通行证。但是它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我本来是可以来这里的,”他说:“我是应该来这里的,我被命令来这里,来听吃东西的皮通•毛姆斯……该死,不是不是,来听皮特•艾贡•毛姆斯对新城市的建设,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应命令来的。”
  
  军官小心地回话说:“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就相信你吧。他们说毛姆斯为重建工作做了一个十分令人赞叹的计划。”
  
  “噢,是啊,挺赞的,”卡卡西回答,伸手去抓他的酒瓶,但是没有摸到:“十分他妈的令人赞叹,一个纪念胜利的永恒丰碑……”
  “先生?”
  “那东西留不长久的,”卡卡西说:“不,不会的。它保存不下来的,它不能。没什么东西能永存。我看你象是个聪明人,朋友,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回去了,先生。”军官礼貌地说。
  “不,不,不……关于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它不会长存的,愿地球将皮特•艾贡•毛姆斯带回老家去……什么东西都是要归于尘土的。在我能看到的范围里,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就是个挺令人赞叹的地方——直到我们来将它蹂躏了之前。”
  “先生,我觉得……”
  “不,你不明白,”卡卡西说着,同时摇着头:“这座城市本该是永存的,但是我们来了,将它踢碎,撕成碎片。让毛姆斯去重建它吧,这事会再次重演的,一次又一次。人类建造的东西的命运就是被毁灭。毛姆斯说他规划了一座将会成为人类永远庆典的城市。你知道吗?我敢打赌,许久以前设计现在这座城市的建筑学家也是这么打算来着。”
  “先生——”
  “人类所做的事物都会破碎,最后都会的。你记着我的话。这座城市,毛姆斯的城市。还有帝国——”
  “先生,你——”
  卡卡西站了起来,眨着眼睛,晃着一根手指:“别跟我‘先生’、‘先生’的!帝国将会分崩离析!就在我们建造了它之后!你记住我的话!它的必然就象……”
  
  痛苦突然地在卡卡西的脸上散布开来,然后他倒在了地上,不知所措。他辨认出狂暴和愤怒的喊叫声,然后他感到靴子和拳头锤击在他的身上,一次又一次。被他的话激怒的士兵们大吼着扑向他。那位军官试图将他们从他身边拽开。
  
  骨头被踢断了。血从卡卡西的鼻子里溅出来。
  
  “记住我的话!”他咳嗽着说:“没有任何我们建造的东西可以永存!你可以去问问该死的当地人!”
  一记军靴踢碎了他的胸骨,鲜血从他的口中涌了出来。
  
  “放开他,放开他!”军官大声喊着,试图控制住他深深受到了挑衅的、愤怒的部下。
  
  当他终于控制住事态的时候,英格斯•卡卡西已经不再发表任何意见了。
  
  也不再有任何呼吸了。
-感谢您的收看,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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