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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科幻]星航者I自由行星_1x1“共谋者”
主页>ATV2007>周五  所属连载:[深夜科幻]星航者作者:Lien(零)

第一章 “共谋者”
·雷因斯
  
  茫茫无际的宇宙之中,有一个为了辞职还是不辞职烦恼的男人。
  
  *********************************
  
  三个小时过去了,监视者依然没有离开。*
  有那么一瞬间,雷因斯甚至开始忍不住怀疑:“他们知道了!”
  这猜测让心脏微微地缩紧,不安的阴云沉甸甸地覆盖在眼前,他因此变得更警觉——这种未战先怯的情绪很危险。我只是太累了,雷因斯一层层剖析着,太累也等待了太久,焦虑磨损了本来的坚定,让人怀疑,动摇,畏惧,让人不敢继续——他们要的就是这个——而且差点就成功了。
  雷因斯读懂了自己的情绪,细细地品味内心深处对敌人那种几乎是根深蒂固的畏惧,渐渐变得兴奋起来。他喜欢让人畏惧的事物,因为那通常意味着刺激的冒险,这是雷因斯的本性,也是被老师反复锤炼过的战斗本能——对抗一个教会他一切的强大存在,很难找到比这更不能拒绝的挑战了。
  所以他几乎是愉快的冷静下来,“在不利形势下揣摩敌人的意图做出的决策,是给死神的挑战书。输红了眼的赌徒会不顾一切,逼急了的弱者会铤而走险,唯有愚人,才会将成功的希望建立在他人和自己一样愚蠢的假设上”。老师的教导让那些无用的猜测从脑海里完全消失了。
  这是场不能犯错的较量,现在能做的正确决定,就是继续耐心等待。
  雷因斯深深吸了口气,随手按下开始键。视野突然点亮,随着音乐响起,深蓝色的广大星空被由近及远的小小色块搭建起来。不到一分钟,周围环境就成为了完美的宇宙战场。他坐在驾驶室里,从屏幕里看到所处位置,如鹰隼般的黑色战斗机栖息在停机坪上,笔直的跑道向前不断延伸,直到目力不可及的地方。前方的星空里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的战舰,无数红色的小光点飞舞在四周。
  『挑战者号,准备出发。』
  随着指挥塔的命令,左控制面板上方的三盏信号灯变成了全红并开始闪烁。他轻轻数着:五、四、三、二、一。红灯全暗,绿灯亮起。雷因斯一推操纵杆,战斗机引擎全开,伴随隆隆的轰鸣声滑过跑道,机身震动了几下,轻盈地腾空。
  这是他在这个游戏舱里进行的第七千八百一十五局。
  距离评审完毕,还有四天。
  距离“共谋者”计划开始,还有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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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因斯耳中的接收器猛地鸣叫起来,它的声音和恢弘的游戏背景音乐混杂着,异常刺耳。
  与自由行星联盟风行的生物电脑功用不同,基地非正式佣兵成员植入耳后的芯片没有计算能力和信息存储,它只是一个GPS记录仪加通讯器,向同步卫星无时无刻地报告着每个学员和教官的动态。他们的心跳数、脉搏数、激素水平,自然也包括所处位置,都在基地某个角落的大屏幕上一目了然,被人随时随地掌握,拥有权限的基地成员可以随时查询到这里任何人的信息。
  在基地里,芯片是唯一的身份证,要打开房间和课室的门,开启公用设施,甚至去食堂领取定餐,都必须使用它。平时也可以借助它进行通讯,芯片将喉咙的震动发声转换为数据传输过去,可以双方通话,也可以多方。但主动呼叫的对象仅限于同级和下级,自然,所有通话也都是被监听的。雷因斯厌恶透了这个装置,给它取了个外号叫“小豺狗”——它耳目灵便,忠心耿耿地替主人监视着每个人,偶尔不小心就会被狠狠咬上那么一口——不少人暗地里认同这一点,但唯有他敢若无其事地在任何场合这么宣扬。
  这是个主动呼叫,意味着它来自某个同级别甚至级别更高的成员,按照规定雷因斯不能拒绝接收,也无法关掉信号,不接收将遭受一定惩罚。他与此毫不理会,继续着千篇一律的动作,干净利落地击落了一架敌机,指挥塔响起阵阵喝彩。
  整整十分钟过去,固执的通讯者没有选择放弃和投诉,始终锲而不舍地发送着呼叫。对他的无视具有如此耐心的圣人,似乎除了鸡婆的搭档再没有别人了。雷因斯终于停下了动作——如果他一直不接,呼叫会一直响下去,赫伦向来是不屈不挠的最佳代言人。
  “雷因斯你在哪儿?!!”才打开接收,气急败坏的声音就喷薄而出,“今天上午的格斗训练课你没有出现,你究竟在干什么?!我不得不帮编出一堆谎话帮你过关,一个人应付那些精力过剩的小鬼,这已经是本周第五次了!”
  听起来像是气疯了,雷因斯犹豫着是不是先关掉音量一会儿,让他发泄个够。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赫伦开始滔滔不绝地控诉他最近的各种劣行——就雷因斯自己觉得,这些跟他从前做的根本没有不同——想到两人搭档以来可怜的老好人不知疲倦地为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他明智地选择了继续沉默。
  “半个小时后我们还有一节课,如果不想整晚都要强迫接收我的唠叨,希望你那时会出现在实战训练室B3。”没有回答,赫伦拉长了声调:“雷因斯——”
  “好吧好吧,”雷因斯顺利打破了这局,正好停在胜利画面上,他懂得适可而止,赫伦这次是被逼急了,“实战训练室B3,我会到的。”
  “半个小时后,不能迟到。”赫伦如释重负,“话说回来,你不来上课,不在宿舍,究竟在哪儿?!”
  “游戏室。”
  这个回答叫彼端沉默了阵子,赫伦怀疑地问:“还在那个机战游戏舱?你已经连续玩它几个月了吧?雷因斯,希望你没有弄错日子——再过四天评审就结束了,我真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
  不明白的一定不止赫伦一个人,只要通过这次的评审,雷因斯将成为基地最年轻的A级佣兵,也是唯一一个以预备教官身份直接合格的正式佣兵——这是基地所有学员无法想象的最高荣耀。而如此关键的时刻,那个幸运儿却连续数月跑到游戏室沉迷机战游戏,这不可思议的行动准定会叫知道的人坐如针毡。想到以预言家自居的心理研究员们,拿着自己的监视报告会编出如何不着边际的行为动机,就让雷因斯想开怀大笑。
  因此他的回答充满了恶意的快乐:“如果我这次再通不过评审……”
  “那你就是基地的传奇。”一板一眼的口气让人拿不准赫伦是不是真在讽刺:“十一次评审,十一次不通过。啊,雷因斯,你简直是难以逾越的高峰,让后人望之兴叹!”
  老实人的还击让雷因斯真的大笑出来,破关后积分榜界面再度刷新,不意外地见到从上到下挂满了他的名字。雷因斯吹了声得意的口哨:“赫伦,我的努力可不是毫无成果,‘银河飞将’这款游戏的积分榜,目前已经被刷到了一个后人难以超越的高度!”
  “你花几个月的时间就为了刷新一个积分榜!”
  “六个月,是六个月。”他若无其事地纠正,恬不知耻的态度足以让赫伦哑口无言。
  六个月固然是雷因斯开始玩这游戏的时间,更是从提交佣兵合格测试的评审报告到评审结束的时间。从接到评审通知那天开始,这六个月间,雷因斯被禁止走出基地大门一步,不管他在哪个角落,做什么事情,都被人严密的贴身监视着。根据规章,越级提升的佣兵将会受到最高级别审核,事无巨细都列入评审范围。所以现在他们的对话,包括这个游戏成绩也会被写入监视报告。当它跟着作息表实战成绩考试卷一起出现在评议桌上,铁皮脸死脑筋评审们的表情一定相当有趣。
  过了很久,赫伦才又恢复正常,他显得相当认真:“雷因斯,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是最好的,这里人人都明白;过去十次通不过评审的原因,大家也心里有数。所以听我说,做你该做的,不要再对抗评审,挑衅评议会就是挑衅基地,他们的耐心不是无限透支的信用卡,继续下去有多危险你我都很清楚。”
  雷因斯当然清楚。就像现在,比起打游戏,他更“该做的”事其实只有一件——就是出去把暗地里的监视者揪出来,管他是教官还是上面派来的高级研究员,一概用拳头狠狠教训个遍,再拆掉房间里所有的监视器丢到地上踩得粉碎,将那些该死的报告连通耳后的芯片一起毁得连渣滓都不剩——就在此刻,就在评议会的面前。
  他同样清楚,一旦这行动付诸实施,哪怕只是丝毫的异动,评议会马上就能接到警告,接下来等待他的就是铺天盖地的围剿。即使不惜一切代价发动异能战斗,将监视者灭口,也不能改变事情的发展——天晓得基地究竟埋下了多少耳目!雷因斯毫不怀疑,就算他是背着A+评审等级的未来之星,只要有任何出格的行为,也将立刻遭遇清洗,甚至踏不出基地的大门极刑处分就结束了。拼死干掉几个人陪葬然后风光死去,可不是他规划的人生结局。
  赫伦的喋喋不休让雷因斯觉得有些烦躁:“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故意让自己评审不过关,但我明白,再出色的天才,也只是一个人,雷因斯,希望你还没有忘记‘基地准则’。”
  ——“基地准则”。
  这四个字是每个基地成员心头回响的魔咒,是高悬的利剑,不可逾越的高峰,此地一切的法律、秩序和准则。也是名声远至大半个宇宙,为整个自由行星输送所有最好的雇佣军人、恐怖分子、秘密特务的地下世界训练营的唯一信仰。虽然它只包含短短的三句话——
  “背叛与死亡无异”、“强者生存”、“保密先于保命。”
  他知道赫伦在暗示什么。
  雷因斯在基地生活了十四年,他明白这背后的小花招。基地固然不是任何人设想的无秩序之地,也绝不是充满真情友好的乐园。在这儿几乎汇集了世界上所有因暴力产生的恶,而基地真正传授给未来佣兵的最高技艺,就是如何将之高明地掩饰在最不露声色的狡诈后面。雷因斯对此同样娴熟于心。
  从十五岁开始,每年两次的合格测试他都被迫参加,结果次次不通过,原因次次有异,归结起来只有五个字:“心理不成熟”。从行为散漫到殴打教官,从不服从上级升级到恶意对抗测试,雷因斯的评审履历只有劣迹斑斑可以形容,如果硬要多加上个词汇,那就是胆大包天。基地有史以来,只怕从来也没有过这样明目张胆地以规则对抗规则。在以培养完美雇佣兵为目标的训练营,他的一次次出格是根尖锐的骨鲠,岌岌可危地卡在纪律高于一切的基地咽喉里。
  “赫伦,相信我,”雷因斯回答的口气严肃起来,让还要说话赫伦的吃惊地噎住了,接下来却突然语声一转,轻快地宣示那不过是个恶作剧,“在辞职之前,你的告诫绝对是我的人生准则。”
  “雷因斯!”
  这声大吼标志着谈话终于能结束了,雷因斯不管那边叫嚷愤怒的搭档,心情愉快地切断了通讯。无论那个想借赫伦之口施压的人是谁,这警告本身都是一个错误。
  ——他让雷因斯明白,自己暂时还处于安全之中。
  在评审结束之前,他们还没有失去耐心的理由,而这就是雷因斯需要的。
  
  在停止通话和游戏暂停的间隙,周围的各种杂音一下子涌入舱内,有人在远处大声地喝彩,许多人在室内来来去去,还有几个小孩站在他附近争论选舰队战游戏好,还是个人战游戏好。
  一批杂乱的脚步声涌入了游戏室,争论的小孩突然不约而同地住口了,雷因斯猜想起因是某个意外的来客。他的判断很快就被证实了,其中的一个孩子突然拍起手,哈哈笑着:“瞧瞧是谁来了?我们的天才这次准备挑战什么?《跟玛丽安游宇宙》吗?”
  他说话的对象无疑是同级的某个学员,雷因斯知道《跟玛丽安游宇宙》这游戏。作为畅销自由行星三十年的益智游戏,它可以让玩家在虚拟少女玛丽安的带领下游历各时区的星系,并学习不同星系的第一通用语。后来的孩子没有作声,这让其他的孩子放肆地大声笑起来。先开口的孩子满怀恶意地说:“看我多健忘,竟没想起我们的天才是个哑巴,根本发不出声来玩这个游戏!”
  说完,小孩子们又一起高声笑着,嘴里开始哼唱《跟玛丽安游宇宙》的主题歌“玛丽安玛丽安我们在哪儿”,只是歌词里的玛丽安都改成了“小哑巴”。
  基地学员按年龄混合编组,这让他们能够从小就开始认识自己将来的搭档或是下属,遭遇复杂人际关系里的各种危机,以及——这是雷因斯觉得最恶心人的一点——面临各种不公平竞争,学会不择手段地取得胜利。根据这群小混蛋的声音判断,他们都不会超过十岁。被成人社会隔离的人通常只有三种:弱者,疯子,还有天才。而被儿童社会隔离的孩子则只有一种:被欺凌者。这个被欺凌的孩子不知是软弱,抑或是木然,在嘲笑中足音也始终保持平稳,这让孩子们恶毒的歌声变得有些低落。
  
  游戏室里小插曲没有让雷因斯放松警惕,他再度把注意力回到远处的监视者身上,直到激战的星空里,猛然跳出来一行绿色的大字,就像绽开满屏的礼花:
  ——共谋者:我来晚了。
  对这一手雷因斯始终深表佩服,他继续着打战机的动作,巧妙控制手柄轻重打出暗码——这也是共谋者的小发明,回答跳上了夜空。
  基地准则:还行,我刚刚才结束有趣的通讯。:)
  共谋者:基地准则?你被警告了?
  基地准则:某个人。
  共谋者:对计划有影响?
  基地准则:正相反,有帮助。除非要我相信冰冷的石头山上,偶尔也会盛开一朵天真烂漫的小白花。
  共谋者:石头山?白花?这是什么?和计划有关?
  基地准则:你还真是半个幽默细胞也没有。:(
  共谋者:幽默细胞不能帮助你逃出去。
  基地准则:-_-算了 总之,我还有三个半小时来拯救过往二十年的人生,在变成超级通缉犯以前,我一定要成功辞职。*_*
  共谋者:如果你的幽默细胞已经热身完毕,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确认吧。
  基地准则:……我决定收回对你幽默感的诋毁。
  共谋者:刚刚进行了最后的演算,即使启用了两个应急后备计划,成功的概率依然只有33%。我对基地的应对方案始终没把握,不管怎么模拟,现在的内部警备力和应急手段也太弱了,这看来很不合理。
  他们注意到了同一个问题。即使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雷因斯却依然不敢确定,除了准学员、学员、预备教官、教官、雇佣兵、有级别雇佣兵这样一目了然的直线结构之外,基地是否还拥有别的战力。这个可怕的组织,就这样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
  基地准则:你相信那个传说?存在所谓的第二基地?
  共谋者:没有更合理的解释和否认的证据前,我假设它存在。
  基地准则:看来能做的只有祈祷了,祈祷就算第二基地存在,它也距离这里十万八千里。比起通过考试成为佣兵,从此和浑身臭汗和血腥味的杀人犯为伍,我宁可信赖这三分之一,人总要赌一赌。
  只做百分之百成功的事,是等待死亡的别名,他不愿承认是天生的赌性在催促自己做不智的冒险。
  共谋者:我记得你杀过人。就算以自由行星最轻量刑的法律判,全部加起来也足够关上五十年监禁。
  基地准则:谢谢……我会时刻记得基地的法律辞典里绝对没有宽容这个词存在。
  共谋者:原计划出了问题,我动用了替代的导火线,矩阵病毒已经直接放在某个教官的芯片上了。
  基地准则:某个教官?
  共谋者:赫伦。
  基地准则:哈,石头山上的小白花。我记得他对你很不错,你就这么回报好心人的关爱?
  共谋者:三个小时后我们就会变成背叛者,基地“所有人”的追杀目标。
  基地准则:这理由可真天经地义。
  共谋者:已经准备完毕,替身制作完成,放在行动地点A,代用芯片和干扰仪也在哪儿。剩下的是你的问题,监视者,装备补给,行动暗号。还有最重要的,那堵墙——走不出去,一切都是白搭。
  基地准则:相信我,比起我们的其他麻烦,这一定是最简单的。行动暗号我也决定了,“弱点攻击”。
  共谋者:明白。
  基地准则:你确定不用替代方案C,坚持要和我一起行动?
  共谋者:我一个人没法活着穿过冰原,所以别无选择。
  雷因斯的手停顿了一秒,如果说共谋者这句话是想让他吃惊,那无疑完美的做到了。很难想象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那个不知退缩的头脑,会说出这种极具人性的话,以至于他开始怀疑后面是否有着某种不可知的陷阱。
  咀嚼了片刻,雷因斯还是决定写上实话,不管是不是试探,实话对此刻的他来说是最好的办法。
  ——基地准则:看来我们都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他在心里想,和基地对抗,和“每一个武装阴谋之后无所不在的影子”对抗,是别无选择的选择。
  基地无疑是堪比流行剧中阴谋组织的怪物:在你手里的牌全部出尽后,还完全摸不到它底牌的边。
  所以别无选择。共谋者很久没有回话,竟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了。雷因斯静静按下了结束,退出游戏舱,站在蛋形的大厅里望向时钟——还有五分钟训练课开始。
  距离“共谋者”计划开始,还有三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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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因斯慢条斯理地走过游戏室的大厅,过去的六个月,只要不是玩游戏和睡觉,他都是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目光所及,一层层椭圆游戏舱沿着大厅内壁向上整齐排列,就像个漏斗状歌剧院。游戏舱罩呈现出各色反光,蓝色的表示可以进入,红色的表示正在使用。中央摆放成组的联机对战虚拟机被一群群人围住,总共二十来个——那也是大厅最嘈杂的地方。有从五六岁到十六七岁的人类,按年龄三五成群,当中也不乏外壳坚硬的虫人,绿皮肤两个口器的末大利人,没有手指只有触须的海曼人等等异族。在基地第四层生活的,不是教官就是小孩子学员,很容易就能从人类孩子的表情里读到那个规律:越年长,笑容越少,眼神越危险。
  而另外一个基地规律也照旧:不同种族之间总保持着均匀的距离。雷因斯在这儿呆了那么久,却从没在公事以外的场合成功地和任何一个异族交谈过。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文明习惯,就像两个虫族雄性从不呆在一个屋里,加南人相互间竞争意识过人,桑塔人总是三人成行,而人类不成群结队简直没法活……人类的这种特性让其他异族总是戒备有加,从来不肯进行多余的接触。
  那些不是身体的距离,也是人与非人、种族与隔阂、团伙与个体的距离。
  更是精神和理解的距离。
  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终于找到了实战训练室B3,一站到右侧发光的门锁边,扫描仪就亮起确认芯片的黄光。
  『预备教官雷因斯,你迟到了十分钟,警告一次,扣除纪律一分。』
  电子女声连警告也是冷冰冰,绿光闪过,大门随之而开。约五十坪的宽大房间中央,一个中队不超过十岁的孩子们,身着灰色格斗服,直挺挺地赤脚站立着,大多体格健壮,神态间也有了杀人者的镇定。
  他们尽力像平常所教授的那样,紧紧挨在一起。但就在胳膊和胳膊相挨,腿和腿相碰的间隙,你还是能看到大一点或是小一点的距离。黑皮肤的总是和白皮肤的不对眼,体格高壮些的傲然越出小个子一筹。如果说人类和异人类之间的鸿沟,是来自不同种族的戒备心;那么人类和人类之间依然鲜明划开的,就是“我们”和“他们”,“自我”与“他人”间的鸿沟。
  无视赫伦谴责的目光,姗姗来迟的雷因斯用修长漂亮的眼睛把这些挺拔的马铃薯扫视了一遍,并从某些佯装的不动声色里,捕捉到几个不满的眼神。教官迟到这件事显然让未来的战士不满了,然而他不是指挥官,所以一不用约束自己,二不用理会谁的情绪。
  赫伦轻轻咳嗽两声,不希望学员们再继续对雷因斯挑剔下去,用一种恨不得这堂课马上结束的快节奏开始介绍:“今天我们要学习的是室内近战技巧理论。”
  时空跃迁技术开启了大宇航时代之后,战争形势有了全新的改变。借助时空障壁跃迁,一支舰队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时区的任何一个地点。而星球与星球,时区与时区之间的战争规模因此不断缩小,跃迁让全面防守成为虚幻,同时也让全面打击有生军事力量的战略思想化为了泡影。所以,这个时代的战争,更多以局部战役和小规模军事行动为主,目标也更多地集中在民用军用工业科技基地上。
  “现在流行的室内近战,一般以徒手格斗、冷兵器、小型杀伤性武器为主。我们不是军人,这决定了战斗场所大多集中在室内,打击的也常常是高危险目标。徒手格斗技巧因此而复兴,毕竟只有它你们可以随身携带,而不会被无孔不入的探测器检测到的。”
  说完理论背景后,地板中央出现了一个全息人体影像,赫伦向开始打呵欠的雷因斯使眼色。毕竟,说起室内近战和徒手格斗,基地目前的教官里没人能比这个叫人头痛的男人更出色了。
  “……以上就是人体的主要弱点部位,只要学会快速、准确、有力和平衡地击打这些地方,就算是一个小孩,也完全可以制服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开始相互训练之前,我需要一个人来合作示范。”流水账一样照章快速讲完,雷因斯停下来环顾四周。
  掠过一道道自告奋勇的目光,他突然指了指站在最后排的角落,“你,上来。”
  所有人都掂起脚尖寻找那个幸运儿,他们很快如愿以偿:一个瘦骨伶仃的孩子走了出来。看清他的脸以后,室内弥漫的好奇嫉妒,全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噗嗤低笑。
  雷因斯在骚动中注视着那孩子。那是个很小的孩子,要不是基地的管理系统还在正常运行,他会以为那是从低龄班偷跑来的小矮子。不止个子很小,身形也异常羸弱,挂在身上的制服摇摇欲坠不说,苍白的皮肤叫人怀疑他是否真的拥有健康。
  这个小小的孩子有一头浅金近银的长发——这是唯一和他外表不相称的部分——长发笔直发亮,被发带束在后头,被灯一照,就跳动着层层水波似的光纹。因为瘦小,脑袋就显得大,他就这么低着头,从雷因斯的高度斜视过去,秀丽如小女孩似的面孔没有一点表情。
  “名字?”
  白金色的脑袋动了动,孩子终于抬起头来直视雷因斯。他有双青灰色大眼睛,雷因斯从没看过那么奇异的颜色,就像翡翠笼罩了淡霭,美丽又悲伤。但这孩子的眼里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美丽的东西,你不能从中找到丝毫感情的痕迹,甚至想象不出他懂得什么叫悲伤。
  不像人类的孩子没有回答,气氛僵住了,旁边的孩子都忍不住笑起来,有谁叫了声:“他叫真银,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真银完全听不见周围嘲笑似的,又重新垂下头去,金色的发旋发着光。瘦小的孩子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世上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雷因斯觉得这事很滑稽,叫出来的声音就是不久前游戏室里带头唱歌的孩子。他不是菜鸟,当然知道这就是基地公认最聪明的孩子,以令主脑都惊奇的技巧类和理论类成绩而闻名,另外一样大大有名的,则是他让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发育速度。
  蓝色的眼睛逐渐沉淀成墨色,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他俯身拉起真银的右手:“现在我们来示范一下对面部弱点的攻击。找真银做对手的目的是,你们会发现不带放大镜的话,想从他身上准确找到弱点实在是太难了——所以要格外用心记住它们才行。”略带讽刺的玩笑让孩子们又笑起来,雷因斯接着耸肩:“反过来说,就算我是个活动的弱点靶,对方恐怕也很难击中我——战斗策略因此变得很重要。”
  这次孩子们听出了年轻教官语气里的戏谑,他们对于恶意如此敏感,又如此习惯于顺从权威。眼前半大的孩子们,已经早早就学会了基地准则——“强者生存”。他们聚集在强者身边,保护自己,排斥弱者,打压同类……小孩子从大人身上习得冷酷残暴,然后成长为冷酷残暴的大人,再用力量影响周围,这一套周而复始,没有终结。
  对这一套花招,雷因斯早已了解到生厌的地步——真银在课后的地位只会比课堂上更糟,能当面嘲笑一个人,就会背后欺负他。因为他小,因为他不会说话,再加上谁叫他那么聪明地衬托出别人的愚蠢;又不用担心将来的报复——没有人认为真银成年后能顺利通过测试成为佣兵。他太小太易受伤害,聪明头脑在毁灭一切的力量面前是无用的,这个公认的观点甚至得到包括基地的教官和评审们的赞同。
  雷因斯若有所思地看了真银一眼,继续解释:“这种时候,就要用到一些技巧,让对手失去平衡,或是选择那些更容易攻击的弱点。对手比你高比你大比你壮实,这意味着出其不意的机会很少,每一击都要奏效;所以没有百分百把握的情况下,不要出手激怒对方。你们的年龄,这是你们的弱势,也是优势。受过职业训练的佣兵很少故意找麻烦对小孩子下手,因为我们都知道小孩子在战斗中力量很弱。”
  孩子们逐渐停住了笑,一心一意地开始听他说。雷因斯抬高了声音:“记住,永远别为力量之间的差距绝望——轻视你的人,给你机会杀死他;忽视你的人,给你机会拯救自己;无视你的人,给你机会获得胜利——我教授的东西,给你机会证实它是对的。”
  一双双年幼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他们从未听过这种话。这种真实有力的奇妙语言,就像一把火,点燃了他们被年幼躯壳禁锢的野心。也有的孩子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因为最后雷因斯用了“你”而不是“你们”。将看到的一切收在眼底,记住那些警觉的面孔,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眼前稚嫩的心灵里开始燃起不顺从的火种,算是给基地最后的小礼物吧,雷因斯在心里微笑。他握紧的小小手臂始终平稳地垂着,若不是脉搏还在跳动,简直叫人想猜测这孩子没有知觉。
  “现在你试着来攻击我,注意是面部的弱点,外鼻和面三角区。”雷因斯放开手,又加了一句,“你可以使用各种手段攻击。”
  才说了一半,真银已微微弯下身,话音落下时,他就像弹簧似的冲到了雷因斯面前,身子突然又是一沉,单脚狠狠踢向后者的右脚踝。反应、判断、准确性都不错,可惜太慢力量也太小了,雷因斯赞赏地评价,轻而易举侧身避过。仿佛知道肯定没法奏效,真银就着沉身的下坠力用左手一撑身子,整个人来了个回旋上踢雷因斯的大腿内。后者刚以右手前躯以肘挡过攻击,突然觉得耳边风声一响,真银已经换了右手使力,借他格挡的动作旋身再踢腹壁下的胃脏位置。雷因斯手腕上震了下,纯靠力量摆脱了招式攻击,真银和他都退了一小步。
  这几下交手真银动作衔接流畅,击打方位准确,学员们都有些发呆。雷因斯冲他笑了笑:“干得不错,可是你没有碰到攻击目标。记住,弱点攻击。”
  身高刚过一米的真银要击打超过一米八的雷因斯面部,实在是个艰巨的挑战,但真银显然没有放弃。他放松了身体,思考几秒钟之后,猛地又是一弓身冲了过来。用的招式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回旋上踢时脚尖一扭,极为狠辣地撩向了雷因斯的腿间。雷因斯皱起眉,也没有像上次用手肘去击挡,出脚踢向真银支撑的单手,右手则反向一抓对手脚踝,轻轻用力,把失去支撑力的真银整个拖了起来。
  真银立刻被倒甩出去,嘭地重重摔在了地板上。他反应依然快而灵活,落地前机敏地一蜷身子,以臀背着地,头部没有受到损伤。
  雷因斯耸耸肩:“不得不说我很担心,你这脚比破相的威胁大多了。”一语双关的句子让早熟的孩子们窃笑起来。
  真银坐起身子,伸手摸向方才被抓住的脚踝,苍白的小脸滑过一丝痛楚,并没有站起来。
  “怎么?”刚刚的动作雷因斯没有出力,训练室地板有弹性和缓冲作用,他不觉得会发生什么问题。但在过去俯身捏了捏那个部位,感觉骨骼连接处的异状后,他才发现自己错误估计了这孩子身体的强壮度——脚踝脱臼了。雷因斯握住断掉的部分,朝真银点了点头让他忍耐,突然扭腕,咯的一声又将之接了回去。
  经验丰富的赫伦已经通知了治疗室,他挥手让学员保持肃静,跑过来一把抱起小小的孩子走到墙边,动作就像紧张的老母鸡。两个白铁皮罐很快抬着担架跑进来,它们娴熟地帮真银固定好伤处,给他来了一针止痛剂——脱臼不是大伤,接回也很及时,剩下来的就是静养恢复了。
  通讯声道一直在嘀嘀作响,雷因斯不情不愿地忍受着赫伦咒骂:“你心不在焉!竟然会控制不好力量,那孩子只有八岁,他那么小!”
  这个指控太严厉了,他拒绝认错:“训练时候受伤再正常不过,我没有做超出他们承受能力的动作。你该怪的是基地的营养餐,天知道他们究竟克扣了这孩子什么,他能瘦成这样。”
  赫伦一时语塞,只好狠狠地骂道:“该死的管理系统,我申请了很多次取消真银的一半实战课程,但每次都被驳回,他没有哪次实战完不是带着伤的。”
  雷因斯惊异地看到老好人神色激动起来:“赫伦,原来你不是来指责我,而是来维护正义的!取消实战课程对一个佣兵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清楚。”
  “别以为我特别喜欢他,就失去了判断力,”赫伦想装作无所谓,却掩饰不住眼中的忧心,“真银不适合这里。这事很奇怪,他到这里的头半年还挺受看重,我被特别交代要注意他,后来命令忽然撤销了。你知道这些小子,我是说十岁以下儿童组的小鬼们,他们大多只有些孩子的小聪明,对风向的判断却都是大师。那孩子的处境从此以后就变糟了,他能坚持下来两年让我都吃惊。”
  他们边在通讯声道里小声交谈,边目送医疗机器人把真银放上担架抬出了训练室。
  ——因为半年内,真银一次也没有通过“异能检定”,雷因斯不无讽刺地想。评议会一定失望得很,他比赫伦知道的更多。就老师的点滴叙述,基地最初是动用了武力把真银从某个边缘小行星抢回来的,这很耐人寻味。有某个原因让他们对投资回报寄予厚望,可惜现实无情地扇过来一个大巴掌。通过异能检定,就会被送到下面的第五层进行隔离培训,所以其他孩子不会知道这些,但这不妨碍他们敏感地觉察到真银不再被置于权威保护下,被压抑的不满(也包括赫伦这种好心的推波助澜)因此变得毫无忌惮。
  真银不够强,不合群,而且惹人嫉恨。如果他愿意贡献出自己聪明的头脑,相信会有不少保护者,但显然他没有那么做。这最初让雷因斯不解,他相信真银本来能轻易地依据形势作出正确抉择,让自己不必处于“被欺凌者”的悲惨位置。而现在雷因斯完全明白了,他小小的共谋者对未来有着可怕的洞察力,被欺凌者的身份让他变成人群里的透明人,也保护了他的隐私——比如,没人会关心受伤的真银在治疗室或是游戏室做什么。
  雷因斯没有让思绪中断话题:“基地不会放弃他离开,毕竟他很聪明。”
  “希望上面有一天能想通,”赫伦有些天真地想,“真银是个真正的好孩子,不该呆在这里。”
  这大概是本年度最大的冷笑话,他却笑不出来。那个好孩子正在计划着入侵你的光脑,准备利用它作为一场大骚动的导火线,给你留下一个天大的麻烦,而他对此根本不在意。
  我,也对此毫不在意,雷因斯嘴里泛起难言的苦涩。
  因为你是“他们”的一员,而我们别无选择——这理由可真天经地义——他重复咀嚼那四个字,心里充满了无由的厌恶感,这感触旋即被抛开,沉淀进永不会被剖白的阴影中。
  雷因斯转过身:“至于你们,”有些懒散的学员都站直了,他让自己露出点笑容,“在没有躺上担架之前,谁也别想提前下课。”
  距离“共谋者”计划开始,还有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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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因斯斜斜地靠在游戏室门口,无所事事地打着哈欠。几分钟前,他摔出去第四个学员后,守护天使赫伦终于忍无可忍,强制把他赶出了训练室,让今天的课顺理成章地提前结束了。和几个月来一样,他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到了游戏室门边发呆。
  这副漫不经心的伪装似乎不算太坏,监视者还在,保持着默认的五十米距离,没有更多的敌意。他知道自己能捕捉监视者的每一个动作,但理智让他把注意力从那里移开,装作满不在乎,好像一切都很平常。
  这一刻还不需要,这一刻,他们还在继续那个相互心知肚明的猫捉老鼠。
  评议会将会后悔评审时间竟有六个月之久。
  漠然地瞥了眼上面的大钟,雷因斯打了个呵欠。了解一个人的行为模式甚至不需要这一半的时间,他和这双暗处的眼睛进行了六个月的较量,对方监视他,逼迫他,诱使他失控,等待他犯错;而他也在观察,判断,引导其思维,考虑应对的方法。猎人和猎物共生依存,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界线也会在瞬间模糊。他像是海绵,把一点一滴的心得汇总起来,得到暗处监视者的轮廓。此刻雷因斯至少拥有五个以上确定的判断,而要摆脱对方,他只需要用到其中的一个。
  时钟悄无声息地走着,“共谋者”计划,进入一分钟倒计时。
  重新确认监视者位置,雷因斯不动声色地向前倾了倾身体,暗暗读秒。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他一步一步地在脑中重建行进路线,模拟接下来的动作。
  十秒倒计时开始。
  这一瞬间,他的肌肉倏地收紧,整个右手直直垂下,做出将要触摸地板的动作。也是这一瞬间,监视者立刻读出了他身体的语言——“相对领域展开”**,几乎同时,那道压迫的气息就退后了。
  “异能者的基地准则”。
  私自进行异能战是基地禁忌,在普通人面前暴露异能则是禁忌中的禁忌,被雷因斯发动异能领域战前的姿势影响,监视者的本能让他立刻做出了退让的反应。
  四、三、二——
  六十米、八十米……就在监视者退出近百米时,秒针合上了。
  一、零!
  雷因斯耳中的通讯铃突然大声鸣叫,右手集中的能量倏地消失,手指猛一点地,受过残酷训练的双腿爆发了惊人的力量。在普通人的眼里如影子的残像一闪,他已经从原地完全消失。在高速中奔跑最大的危险来自一切可能的障碍物,哪怕一颗小小的螺丝打在身上,也会变成致命子弹。幸好基地走廊向来干净得惊人,雷因斯沿着已经预演过千百次的路径飞跑,不敢有片刻迟疑——他无法在短时间再次进行这样的加速度,而每迟一秒都会让“共谋者”计划完全失败。
  周围景物飞快后退,物体甚至因高速视野变成了断续的帧,但雷因斯依然能看到周围发生的异状。游戏室近处的一排过去的通行门就像游戏里的恶意关卡,莫名其妙地开开关关,这让好几个学员们进退不能地茫然相对。拐过弯,他见到了电梯,后者犯了同样的毛病,通往不同层的圆形站盘以不同的速率小幅度上上下下。只是这瞬间过去,那些训练有素的未来佣兵们就觉察到了异常,不约而同地捂住耳朵大声叫喊。
  这不是一个容易弄懂的状况。
  一切开始于五分钟前。
  那时下午课时结束,同时,以赫伦的芯片为起点,“矩阵”病毒开始传播。这种病毒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将正在进行的工作进程十倍二十倍的复制,同时在复制中感染进程涉及的关联软件。依据工作流程,课程一结束,所有教官就必须将当节课的情况整理后上传管理系统,赫伦当然不会例外——这是起点。“矩阵”沿着这个流程呈树状散发,感染管理系统,然后是每一个教官和学员,再来是位于三层的雇佣兵,位于五层的异能者。最后,通过日常管理系统和主脑系统唯一的交叉点“身份识别芯片”,到达主脑系统进而全面爆发,而这只需要五分钟又三十秒时间。
  “矩阵”的发明者有个精明的头脑,从发起点传播的病毒变形不下百种,这导致了基地主脑自动开发应对程序的增长,完全排除这种并不高明骚扰的时间,它最少也需要半个小时。雷因斯计算到这里时,白色的通道突然开始闪烁起红色警报灯。
  『警报——』
  电子示警的响起意味感染达到了第二阶段,不断增加的进程不止感染迅速,也疯狂地占用着资源,当所有人的同步信息传输量倍增达到冗余临界点时,卫星将会暂时性关闭自动接收。因此芯片包括通讯定位在内的一切功能都中止使用,无法按级别分派任务,只能动用基地内的广播系统。这个过程将持续最少一分钟,他只有四十秒来行动。
  『警报,警报,基地主脑遭到不明攻击,一到三层进入备战状态A2,四到五层进入待命状态B1,重复一下,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第一遍警报还没有结束,雷因斯已经顺利地通过了四层的楼梯,治疗室银色的大门赫然就在眼前。一切电子设备都不能正常运转的混乱也波及了这里:急救机器人就像倾巢而出的士兵,匆匆忙忙抬着担架跑去几分钟前接到召唤的地方,从里面传来阵阵沸水般的喧哗,甚至还夹杂着惨叫。
  三十九秒。踏进治疗室的瞬间,雷因斯将速度降了下来,小小的共谋者正等在那里——金色的脑袋不再低垂着,青灰色的大眼睛明亮到有些可怕,身后还有两个全身包裹在佣兵制服里带着头盔的人,也是一大一小——真银递过来一个连带褐色半视镜的小圆贴,并指了指自己的耳后。
  雷因斯把它固定在脑后植入芯片的地方,正好一分钟。这之后,同步卫星将不会再接收到他的任何信息。还在出出进进的急救机器人对四人完全视而不见,真银小小的手伸到视镜上打开开关,挥了下手指。高个子随之甩掉头盔,露出和雷因斯一模一样的面孔,俊美的脸严肃地毫无表情。
  『重复一遍,基地主脑遭到不明攻击。一到三层进入备战状态A2完毕,停机坪即将下降关闭。四到五层进入待命状态B1完毕,所有通道即将关闭。一分钟内所有人员按指示撤离。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在“雷因斯”和“真银”朝治疗室跑去的同时,雷因斯也俯身把真银抱起来,顺手打开了视镜。视镜让他可以监视替身周围的状况,万不得已时接管替身进行远程操作。他从背后观察着替身,发现它甚至将自己奔跑的小习惯也模拟得很好,除了速度,几可乱真。后者落在监视器眼里也可以很好解释——带着弱小的真银,他不可能施展那种只有能力者的体魄才能承受的极速。他的搭档有一双能穿透细节的眼睛,这一刻雷因斯深深相信,再多十倍时间,自己也不可能将计划安排的比这更细致完美。
  治疗室深处有条特殊的备用电梯,可以直通最上层空港停机坪以接应受伤人员,目前同样处于不受控制状态。替身熟练地靠头盔通过各处的芯片扫描,来到这架电梯前。一路无人阻拦——A2待命意味着战斗人员进行战斗集结,B2待命则指所有学员教官回到宿舍,房门外锁监禁——治疗室的房间和床位会自动锁定患者,让他们不能随便走动。
  但这一刻,所有治疗室的人员和机器人都神奇地失了踪。
  雷因斯没有时间去问真银是如何做到这点的了——替身乘坐直通最上层的电梯下降回来,他们毫不犹豫地踩了进去。雷因斯从视镜里看到“自己”正在跑过停机坪,进入关闭倒计时的空港现在简直成了一锅粥,骚乱得比任何地方都厉害。十分钟前,一批雇佣兵乘坐“天行者”赶往自由联盟的行星菲玛,镇压一处矿场生化工人叛乱。中毒的主脑将这个指令反复发布数遍后,空港工作程序完全崩溃了。因为没有人需要乘坐飞船,机器人们按照指令先后,一遍遍地检查飞行器,四处乱跑寻找该上船的佣兵,重复输送补给……还有的出现了逻辑锁死,危险地停在跑道上。
  电梯停了下来,这是第五层,比每一层的人数都要少,却是他们将突破的最危险纺线。雷因斯不得不停止观察替身,将视镜切换到探测器报警的工作模式。真银趴在他怀里,双手持续敲打空中的虚点——他不会说话,无法以语言发布命令,思维感知的光脑在基地是禁止使用的——视镜里随之亮起绿色的字。
  共谋者:成功上船。我开始远程操作,接下来交给你。
  替身也登上了基地最快的小型飞船“天行者”,雷因斯计算了一下,只剩下不到二十秒停机坪就会完全关闭。没有时间去确认真银是否能让它成功升空,在同样短的时间内沿着通路到达基地的最下层,也就是第六层能源中心才是他的责任。
  单手搂住真银,雷因斯伏下身体,另外一只手猛地拍在地上——
  “相对领域展开”!
  无论曾经使用过领域多少次,雷因斯都很难适应发动时的巨大压力。更糟的是,为了怀里脆弱的搭档,他甚至不能完全压低重心避免压力的冲击。就像无数根细密的丝线,把时间感拉扯着从脑海内侧抽离,然后是自体的丧失感,眩晕、震荡、麻痹……每一个构成他这个生物的成分,每一个让人感受到自身存在的知觉,都在接踵而至的感官封闭里溶化。他仿佛变成了纯粹的精神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虽然知道自己存在,却根本没有证据能证明自己存在,就这样在虚无中飘荡……
  ——不!
  在那仿若沉眠的舒适中,雷因斯猛然惊醒,强迫自己回忆起刚刚发动领域时肌肉遭受的巨大压力,感官经历的各种不适。随着肉体的觉醒,“活着”的感觉再度降临,这让他能够重新控制住自己。意识到刚刚面临的危险,和现下的状况,他冷汗直流。
  这是雷因斯第一次带普通人进入领域,即使被无数次警告过,他也绝对没有想到真实情况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危险。只差一点点,意识就会永远迷失在领域展开时的平行空间,变成在瞬间中永生的精神体。
  他不会再做第二次蠢事。开始奔跑的时候,雷因斯下定了决心,他觉察到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不得不调用更多能量保护怀里的身体,让真银能够承受极速的冲击。危险则是与之相对的,如果基地第五层有一个异能者,而又在自己位置附近一公里……即使他努力收缩了领域范围,也还是会被瞬间觉察,然后他们的逃脱计划就只能功亏一篑。
  奔跑,除了这个雷因斯无计可施,他只能集中注意力在眼前唯一能做的事,奔跑。领域里的时间流逝总会变得很慢,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他不确定那孩子要以此传达什么。漫长又短促的十秒后,他们离开了第五层,来到一个断口,拐点处是条直下的圆形通道,放着一个很大的包裹。
  雷因斯收起领域,这过程相比开始轻松得多,却依然带来急遽的体力下降。额头的汗水纷纷滴落,每一块肌肉骨骼都因重新进入这个空间的不适而尖叫,这让雷因斯暂时无法动作,只能警戒着,确定自己没有触动到谁。将近一分钟过去,没有任何动静,体力在逐渐恢复,他把真银放了下来。
  怀里的孩子落在地上,仿佛一根羽毛般轻盈。
  在那一刻,雷因斯差点以为他已经死了——连普通领域展开都无法适应而死去的异能者据说不在少数,方才鲁莽的行动可以说是在拿两个人的生命打一场无望的赌——他赌赢了。真银看来又矮又小又脆弱,身体的承受力却惊人的强。站在地上的孩子仰起头,青灰色眸子没有波动,像是刚刚的一切对他毫无影响。那完全是一双成人的眼睛,冷漠,深沉,平静,你简直找不出一丝一毫孩童的特质,也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
  在这一刻,雷因斯完全看清楚了自己的共谋者。
  他们都错了,这不是个动动指头就会死去的小不点。这是个老谋深算的阴谋家,演技出众的实力派,他不伤害任何人,只因为还没有人真正对他构成威胁。只要有人曾经认真地看过他的眼睛,就会知道这孩子拥有一个多么坚硬可怕的灵魂。
  耳机里传来被真银窃听的基地内部通讯,远程操作成功了。那艘“天行者”不但顺利升空,还炸毁了大半停机坪,正开到最高速,向着距离最近的跃迁时空门飞去。基地全力调集人手狙击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叛逃者,因为近光速航行的奇妙作用,当他们真正追上船并发现受骗时,真正的叛逃者已经赢得了足够的时间。
  穿戴好宇航用防寒服的全套装备,很快就是最后一关——能源供应中心通道里超过二十米厚的钢化墙。
  把手放上墙壁,雷因斯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这是真银指出的唯一与裂谷相接的地点,也是逃亡行动的终点和起点。他看到青灰色眼睛在应急灯下熠熠生辉,与其说是期待不如说是探究。
  雷因斯丢下背包,取出自己的老伙伴,右手大拇指抚摸着它锈迹斑斑的外壳,再重新目测裂缝宽度,估算着出力。真银已经开始拖着背包后退,他显然觉察了雷因斯微微显露的排斥,叫人担忧的敏锐观察力。已经太迟了,“异能检定”是一把钥匙,让真银觉察到了异能者的存在,并独自建立起对第二基地的推论。“能力”是一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的分界点,那个世界的人踏足不进来,这个世界的人摆脱不出去,现在他却抓住真银的半只脚把他拖了进来。
  但现在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
  雷因斯默默数着真银退出的范围,五米,十米,二十米……
  将老伙伴抽出来抵在墙上,雷因斯开始集中精力,黯淡灯光里的墙壁变得越来越清晰,而他能听见自己缓慢的心跳。这一瞬间,事物本身的大小,时间的流动,仿佛都被放大了无数倍。熟悉的能量从手里涌入剑柄,再传达到剑身,手中的无锋剑突然变得光辉四溢,坚硬的墙壁突然失去了质地,就那么被轻易地刺穿,光辉整个没入其中。雷因斯保持着握剑的动作,片刻后把剑抽了回来。
  手中的武器又恢复了生锈无用的外表,刚刚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只有当他伸出手去触摸——墙壁开始像飞灰般簌簌掉落,越来越快,细小的颗粒在脚下堆积。它不停碎裂成齑粉,让人难以联想起一分钟前坚硬的形态。如同一个不可思议的魔法,人形大小的空洞逐渐从墙上凹陷,真银没有说话,仿佛被这情形迷住了,双眼闪闪发光,不自觉走到雷因斯身边伸手去接那掉落的白末。
  雷因斯没有阻止他,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妨碍自由的最后一道铁壁怎样在视野里消失。直到墙壁终于打通,一丝凉意刀锋般划过,雷因斯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从裂谷里吹来的罡风。
  『黑暗的残留物。
  它们仍在托住这个世界,托住你,
  因此你才能走过去。
  ……』
  罡风越来越大,真银已经开始穿戴手套风镜和帽子。他依旧站在那儿,默默念诵。
  因此,我才能走过去。
  这才是逃亡的真正起点,从踏出第一步,一切刚刚开始。
  他将和小小的共谋者同行,越过暗无天日的极地冰川,呼吸不再有监视和命令的空气,躲避基地每一场追杀和陷阱。
  走过去,直至死亡方可停步。
  为了不再别无选择。
  
  
  注:
  *在不影响阅读的情况下,默认采用24小时一天的时间算法,包括各个不同行星的公转、自转、特殊文化背景等等,只要不会对情节产生大的影响,就不作多余说明,都以我们生活的世界为准。
  **能力、相对领域、和领域战:关于这个部分从下一章起会有解释,第三章会有演示,第五章左右会有一场领域战,此处就不多做说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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