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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科幻]星航者I自由行星_1x2冰河急行
主页>ATV2007>周五  所属连载:[深夜科幻]星航者作者:Lien(零)

第二章 冰河急行
·真银
  
  “我做了一个梦,又不全是梦;明媚的太阳突然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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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见到了那个洞穴。
  他觉得自己仿佛还坐在那个被柔软的地衣植物覆盖的洞口,身上披着加雅和其他大人的兽皮。即使这样,他依然感到彻骨的寒冷。寒冷从缝隙里、从石头里、从昏暗的天色里无孔不入地渗进来,叮咬着他的皮肤,捶打着他的骨骼,让他的牙齿自动自发地碰撞出声响。咯咯的声响飘荡到洞穴深处,又很快反身扑回来钻进他的耳朵,陌生得叫人害怕。
  每到这种时候,他只能更深地把自己的头埋到膝盖上,和“它”不停地交谈,等待着狩猎的大人们归来。当夜幕完全降临,白天的些许光亮也会被剥夺,更加难耐的低温将随之而至。那时宝贵的火会从族长手中燃起,落在大人们收集来的叶子和黑石头上,热情地升腾。加雅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坚实又柔软的胸口贴得那么牢,嘴里又咕哝起那首没有词的曲子。然后,他不再觉得寒冷。
  真银知道这是一个梦,他很少做梦,但依然能判断出自己是在梦中.
  ——因为加雅已经死了。
  他清楚的记得,“黑太阳”降临的那一天,自己被基地带走的那一天,加雅就死去了。
  
  这突然地提醒了他正在做什么,真银一下子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黑暗包裹着四肢,寒冷渗入了防寒服,若不是隐隐作痛的脚踝提醒,他几乎产生了还在梦中的错觉。动作惊动了身边的同伴,一朵白莹莹到显得惨绿的应急灯亮起,雷因斯用它照了照真银这边:“你休息好了?”
  瞬间出现的光芒让真银的眼睛不适应地闭了下,他看不清逆光的雷因斯脸上的表情。从这句话看,第一,男人早已经醒了。第二,这段睡眠时间在雷因斯看来是“休息”,他甚至可能根本没睡过去。第三也是重要的结论:雷因斯一直在等待他醒来。但是对方的声调太平静,让真银拿不准这是不是对自己拖累了行程的变相责难。
  思绪转动间,他已经打开了休息时为了省电关掉的红外线夜视镜,终于再次看到了周围:含金属量高而接近黑色的裸露岩壁裂开两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谷,头上是高不见天的绝壁,他们就在一小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瞥了眼现在的时间,从离开基地到现在过了十九个小时,他睡着了一个小时二十七分钟。
  超过了预计近三十分钟,真糟糕。
  左手扶住岩壁,真银颤巍巍地站起来,脱臼之后又连续行进了十多小时的脚踝因此传来阵阵剧痛。他不打算追问男人为什么没有按时唤醒自己,这理由很清楚:不止是他一个人担忧左脚正在抽痛的伤处,这一刻真银多少惦记起医药包里的止痛剂来。他试着移动左脚,发现虽然每个轻微动作都牵连起大半身体的肌肉,但后者还在听从大脑的命令。真银觉得安慰:这代表暂时不用止痛剂,他也能支撑一阵子。基地的止痛剂适用于高强度作战的士兵们,儿童用剂量已经减少了很多,但效果持续时间依然很长,相伴的副作用同样不容小觑——失效的生物钟和刚刚的梦境就是明证。
  在还能忍耐前,他不能选择药物,至少不是现在。真银需要清醒的头脑,这是他的武器,虽然它面对陌生强大的世界几乎没有发生过作用,却是他能掌握的唯一武器。猛一用力,真银收回左手调整重心站直,这个动作让脚踝的痛楚从抽搐上升为撕裂。对疼痛做出反应的泪水,瞬间就不受控制地盈满了眼眶,他眨眨眼,把它们压制下去。保持这个难看的站姿忍耐了片刻,让全部感官变得敏锐的疼痛逐渐蔓延到大脑每一个角落,过去的经历从身体里醒来,开始再次适应疼痛。这很好,真银再次以左手支撑分担重量,然后尝试用受伤的脚走路。一步,两步,三步,蹒跚的步伐逐渐平稳,间或踢落几粒小石子,咔哒的碰撞着从峭壁上滚落下去,空寂的响声听起来分外清晰。
  雷因斯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等他终于走得平稳了,才摇头:“你好像不在乎自己的脚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男人说话的时候神情复杂得奇怪,真银努力仰头去分辨,却发现不像平常的那样容易看懂。他分析不出其中有什么意义,只好似答非答地摇头。幸运的是雷因斯好像明白了他的表示,俯身将地上的充气睡袋杂物收入背包,再拿出攀爬用的镐钉绳梯,重新开亮应急灯,寻找向上的路。
  信号接收器里毫不意外传来一片模糊的杂音,裂谷中的岩石成分应该含有大量磁铁,直到现在依然收听不到基地的任何消息。没有消息恐怕是最好的消息,紧紧跟在高大的背影后,真银艰难地挪动疼痛的腿。连续运动中的痛楚变得更加尖锐,这让他出发时没有拒绝雷因斯顺带捎上了他的背包。有的地方裂缝实在太狭窄,结果背着两个背包的雷因斯不得不时常将前进的速度降下来,更小心地通过。即使这样,相比起来,真银的速度依然很缓慢。
  但雷因斯没有表示出任何的不耐,真银的警惕心反而更高了,至少他知道,这并不是个会时常包容他人的男人。真银已经观察了他超过两年的时间,却依然难以判断,在完全失去耐心的时候,雷因斯会不会干脆丢下自己一走了之。
  
  『他不会那么做。』
  它说。
  『为什么不会?』
  真银反问。如果他是雷因斯,必定已经反复认真考虑过这件事。裂谷的走向和大致路线真银早就画了出来,按照目前速度,不超过两个半小时,就能走出地底——这时的真银再无价值可言:一个受伤、羸弱、需要照顾的小孩只是逃亡中的负担。
  『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人类。你从那些决策、利益最大化、行为模式和规律里寻找证据,而我从人性里寻找证据。』
  真银无动于衷,即使它很少说错,他还是不会信赖没有规律可寻的虚无事物。
  『人性是变化莫测的,你没法知道一个人接下来会变成什么,也不能替谁保证什么。没有人性的预言家。你也曾断定加雅会平静地放我离开,结果我们都知道,她死了。』
  『你在为她的死责备我?』
  『不,我不责备任何人。那时我还不够了解人,也不够了解自己是多么无知,我赞同了你的看法,结果是我们都变成了加雅死亡的推动者。』
  它沉默了。很久之后,直到真银几乎都忘记了这段对话时,它才突然接下去。
  『不管你是否继续信赖我,我还是要那么说:远离人类,不和他们发生关系,你就永远不会为不确定的未来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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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枪打在钉子上的闷响激起了一连串的回音,每一声都是一个不坏的信号。真银单手握住旁边突起的石块,把背紧紧贴在岩壁上,将重心更多地转移到背部以减轻脚上的压力。另外的手则始终不停敲打感光键盘,进行着第三次计算。他们现在很接近地表,为了避开基地的地面探测器,在地下行进了直线超过九十四公里的距离后,已经远离基地六十公里以上,到达了这颗行星的极地附近。
  仰头向上看,雷因斯的身影周围笼着青白的光,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黑色,如果顺利,这次垂下的绳梯将是到达地面的直通车。接收器也开始陆陆续续地收到些零星的通话片断,真银把它们录下来过滤杂音后反复地听,从中寻找蛛丝马迹,判断着目前的状况。
  耳边有风划过,绳梯从上面丢了下来,雷因斯也跟着下来了。
  “我看见了冰原,”这个刚好容纳真银的落脚地对于他实在太狭窄,雷因斯说着,轻盈地跳到了对面突出的岩石上,“幸运的是我们呆在太阳永不光顾的地方,外面漆黑一片,不幸的是我们遇上了风暴,恐怕不宜出行。”
  对雷因斯所谓的“幽默感”真银依然不能适应,只好检索信息并回应:『这个季节极夜的风暴持续时间一般在两到三小时间,不会很长。』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已经用去了28小时,最多还有94小时,最少还有77小时。』
  “时间还很充裕,那就在这里休息一下,等风暴停息。”雷因斯很自然地做了决定。
  时间并不充裕,因为一切都可能发生!他想反驳,在取出芯片离开这个行星前,不管在哪里他们都是危险的。但他没有。真银知道男人喜欢把主动权掌握在手里,一个优秀的决策者向来如此;他更加清楚,在离开基地后,自己的最大价值早已消失殆尽,只是个纯粹的累赘。
  所以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基地准则”,现在是真银依赖它保护的时候了——聪明的士兵会选择跟随优秀的长官,信任后者的判断力并无条件服从。他的反应让雷因斯笑了笑,真银松了口气,如果不考虑男人比常人更难捉摸的个性,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这都是他所能找到的最佳合作伙伴。
  『远离人类,不和他们发生关系。』
  它果然又开口了。
  『加雅要照顾我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只要我开始对某个人的行为感兴趣,你就会这么警告我,为什么?』
  真银知道他得不到答案。这只是一段程序,他在脑中的角落静静思考着,程序捕捉我的某些强烈反应,教会我和人类交往,伴随我经历各种困境,然后到了某个时刻,它就会来提醒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通常都是跟“人”有关的事——因为它比我更了解人类。
  不管是谁,给真银这段程序的人了解他“将”变成什么,了解他最大的弱点,并试图帮助他,让他避开某些危险。
  『你是在帮我?你的知识告诉你这么警告我是为了我好,为什么?是谁告诉你这些?是什么让你这么判断?』
  对他继续的追问,它依然保持沉默。真银已经很习惯这种沉默,他尝试过很多方法,不管诘问还是引诱,每当他触及某些核心问题,想要进一步了解对方和自己,必定会遭遇这种沉默。它从来不说“我不知道”,真银因此明白是某个更高级别的命令在阻止它说出答案。
  拒绝也是一种保护?或者答案里有某些不希望真银知道的东西?真银考虑过后者,但那样的话可以完全禁止它回答,它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知道”而不是暧昧地沉默。这说明真银终有一天还是会知道,只是并非现在。即使这行为里潜藏着恶意,也必定是个相当复杂而庞大的阴谋,而他目前还完全无法摸到头绪。会有机会的,真银并不着急,现在他更迫切地想知道对面的男人隐藏的秘密,那种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还有和基地息息相关的联系,甚至也和真银自身有关。虽然他一直寻找机会刺探,但并不成功。真银数着时间,还有77个小时,甚至更短,在那之前他要寻找到某种途径取得雷因斯更进一步的信赖。这是个异常聪明的对手,真银急速地计算究竟出现何种情况会让他愿意说出那个秘密,很快他有了两三个方案,但都很危险。
  真银思考的时候,雷因斯就在沉默里打量他,那目光包括着某种远远的窥测和不含敌意的排斥感。
  他很迷惑,真银能了解窥测的含义,就像他窥测雷因斯的秘密一样,后者也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些东西,而这正是他们交谈唯一的突破口。但为什么排斥呢?他并没有做过任何与之为敌的举动,雷因斯并不像那些“大孩子”们表示的,仅仅是因为他的智力或是他的弱小而抱有敌意,或是以排除异己来宣誓效忠某个团体。他神态里流露的排斥感似乎更为私人化和深邃,真银找不到解释。这太难了,他轻轻地皱起眉头——分析人类的动机并不复杂,只要看他们最后做了什么和得到什么就能得到结论;而思考人类的感情总是让他迷惑不已,他们的内心幽暗曲折,充满了各种悖论。
  就在他烦恼不已的时候,雷因斯突然开口了:“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真银压抑住想交换问题的冲动,还不是时候,他不能激怒对方:『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这个逃脱计划……你已经策划很久了?”
  这问题说明了什么?雷因斯在窥测什么?他不可能知道“它”的秘密,那么一个瘦小而无力、除了头脑一无所有的小孩子是什么地方引起了他的兴趣?真银有些不解,他在那瞬间设想了很多,却没想到要面对一个根本就是事实的问题,而雷因斯不可能不知道这点。他迟疑地点点头。
  “在治疗室制作替身也是?”雷因斯的话仿佛不仅仅在发问,还包含着淡淡的谴责。
  真银完全被搞糊涂了,他努力回想过去的作为,希望找出自己被谴责的原因,头昏脑涨地回答:『治疗室是我在基地唯一能接触到生化实验室和各种机械肢体部件的地方。』
  他们都知道这是实情,佣兵们在任务中受重伤或是残疾是家常便饭,就算只是训练,其强度和残酷程度也常常导致人员伤亡,所以基地的治疗室在外科手术和肢体修补方面向来集中了全星团最高科技的医护手段。真银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才取得治疗室负责人金博士的特别授权,后者欣赏他出色的头脑并允许真银参与到某些研发项目里,这给了他私下进行逃亡计划的机会。
  他的回答让雷因斯皱起了眉头——在真银所见的人当中,眼前这张面孔拥有最佳的对称性——即使是锐利严峻的表情,也依然相当符合人类审美观对好看的定义,而真银只从中读出了某种不满。雷因斯没有掩饰这种不满:“不,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有足够的时间在治疗室才能制作替身,不是吗?”
  真银开始变得有一些明白,又陷入更深的困惑:『这不是难题,毕竟我常常受伤。』
  雷因斯再度沉默了,仿佛这话题让他越来越不快:“我知道赫伦一直在保护你。”
  『所以我更让人讨厌,』他说出那个公认的事实:『「基地准则」,我没法保护自己,这才是最重要的。』
  当真银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雷因斯的瞳孔紧缩了一下,停顿了好久,他又问:“被那样对待,你一点也不在意?”
  啊,这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事——他在疑惑自己是故意被排斥,故意受伤害,以完成那个逃脱计划——真银终于明白了。
  他最大的,也几乎是致命的劣势在于不懂得和人类交往的方法。不管真银怎么尝试,人们似乎也能立刻从他的言行举止里嗅到不属于同一个族群的生人味,以至于不面对有攻击性人格的人,他甚至难以和对方形成某种有效的沟通。最后真银唯一学会的,不是如何获得人们的喜爱,而是如何引起人们的负面情绪:嫉妒、愤怒、厌恶或是更进一步的憎恨,这带来了不可避免的暴力伤害。这是人类一种自我心理调节的模式,当他们对某事某物某人的负面情绪达到某个程度时,自然而然会采取排除引发物,发泄情绪的做法。所以,这可以归咎为自作自受,真银完全能够分析出那些爱欺负人的大孩子们的行为模式,却漠视着它在自己身上一再发生。
  但是,雷因斯的话里有比肤浅的好奇更深入更隐晦的含义,这让真银忍不住要回忆起那些疼痛,那些“小小的”恶作剧、“小小的”骚扰、“小小的”殴打;那些恶意的嘲笑,他不真正懂得其含义却了解是希望侮辱自己的语言;还有那些面孔,恐吓的、好奇的、蔑视的、赞叹的……人类是多么地复杂啊,面对自己引起的那些千变万化的情绪和事件,真银时常陷入惊奇与赞叹——这种复杂对他来说,又是多么地遥不可及,就像面前的人想要了解自己的动机一样。
  直到对面的目光从探询变成了疑虑,真银才回过神来,他发现时间竟然不知不觉过去了五十多秒,而自己四肢冰凉,周围无比寂静,就像身处那个深广的洞穴等待加雅归来时一样寒冷而无助。
  他想起了雷因斯的问题:『我想我不在意——如果你是指精神方面的话,至于肉体方面,我和所有人一样不希望感受疼痛。』虽然疼痛教会他忍耐,饥饿教会他珍惜,危机教会他生存,寒冷教会他韧性,但真银依然不欢迎疼痛,不欢迎人们面对他时的恶意,也不欢迎那种永远是异乡人的无措感——虽然他不知其来源为何。
  雷因斯好久没说话,结果突地抬了抬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说完,他跃回真银身边,一手抓牢岩壁,一手拿起固定在旁边的背包甩在背上。他做这些时动作流畅,就像一只壁虎般轻而易举地紧紧贴伏,不因为身上加多的重量而有丝毫凝滞。
  拉了拉固定好的绳梯,又仔细检查了两人的背包扣,雷因斯才满意地点头,扣好背包后伸手过来。真银以为他要拉自己上去,赶忙摇头,但那只大手却落在了他的头上。雷因斯的手很大,落下的动作却很轻柔,没有带手套的手心十分温暖,真银觉得仿佛一阵微风拂过,它覆盖在他抬起的前额上,拍了拍,惹得护目镜图像颤动不已。
  就在真银满脑疑问达到顶点时,那只大大的温暖的手收了回去,雷因斯好像什么也没做过似的说:“你先上。如果风暴还没停息,马上寻找掩体,固定好身体不要被吹走了。”
  真银拉住绳梯踩上去,尽管已经尽力用细瘦的胳膊分担更多重量,但无法在平地获得重心支撑的脚踝还是再度发出了抗议的剧痛。忍耐住令人昏眩的抽痛感,他一步一步艰难向上攀爬着。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问。
  它没有回答。
  『我为什么会突然失去了五十三秒的时间,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一定知道。』他锲而不舍:『我梦到了古塔的事,梦到了加雅,即使在醒来时也仿佛回到了洞穴,这不是药物的副作用,一定有某种理由,它隐藏在我心里。』
  它还是一言不发,真银不再提问,默默地把它们和过去无数没有解答的问题一起收藏在脑海的某个角落。
  他不会忘记。
  真银拥有正常人没有的记忆力,他记得自己有意识起经历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疑问。他总有种预感,自己将有很长的时间足够去解答它们。就像雷因斯落在头上的大手,他虽然不懂得其中的含义,却把它放在了加雅温暖的怀抱旁边,那地方是如此深入,只居住了这两个稀有的访客。
  忍不住回头看下去,他已经爬了有近二十米,雷因斯依然在固定住绳梯下端,高大的身躯因此在视野里成了一个小点。汗珠滚落在御寒服里,很快就被吸收并附着在紧贴皮肤的护膜上保湿,深不见底的断谷就像行星裂开的一道伤口,他们挣扎着爬出去,只希望自己不被它吞噬。护镜开始自动修正补光的等级,真银扭回头仰天,上面是一线朦朦的白光,随着他的前行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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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触摸到冰面时,真银还以为风暴已经停息了。
  但很快他就知道这是种错觉——他们攀援的裂口这边比另一边略低两到三米,越过头顶形成道天然冰盖,从背后吹来的白色风暴里粒雪夹杂着冰碛因此越过断口滚滚而去。偶尔有坚硬的粒雪滚落打在他的御寒服上,发出嘭嘭的闷响。真银露出脑袋环视四周,随手修正了衣服模式,原本贴身的御寒服忽地膨胀起来,在护膜和外膜之间张开了又一保暖层和隔热气垫。他自制的数据分析系统则快速计算风力风强的变化,护镜里清晰地出现了递减的曲线图。
  曲线和数据背后的则是有如凝固的雪白冰川,一脉连一脉的延伸出去,经过补光之后,它们看来就像银蓝翻涌的浪花,覆盖在冰层下暗色的岩石如同浪谷,风声呼啸大作,却只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静寂。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真银倾听着耳畔的呜咽,为所看到的一切惊奇不已。
  脚下的绳梯突然颤抖了几下,真银这才意识过来,匆匆收回对周围扫视的目光,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只圆筒,对准十米开外的一块岩石按了下发射。一条白色的烟从圆筒里飘出,然后在空中展开,凝聚成固态的十字飞爪,喀地一声卡在了岩石中间。真银拉了拉手上的绳子,气化记忆材料虽轻却相当坚固,他用没有受伤的脚踩住岩壁的某个突出点作为支撑,双手用力,将上半身扯出了冰面。已经痛到麻木的脚踝这时给他带来了大麻烦,就在真银要支使它迈上大地的一刻,不堪重负的伤处竟然不听使唤地罢工了。真银腕力不足,支持不了身体多久,为了不滑回去,他只好整个人往前倒下,就像个胖胖的丸子,狼狈不堪地扑在了地上。
  雷因斯爬上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保持这个愚蠢的姿势,呆呆望着眼前景色的真银。他掏出溶解剂倒在绳梯上,很快,和飞爪同样质地的绳梯和钉子就开始发出淡淡白烟,逐渐变成它们的气体形态,在风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时间计算的很准确,方才肆虐在天空中,让夜色里布满阴霾的风暴已经开始和缓自己急促的呼吸,真银能感到它的气息温柔地沉淀下来,变成细细的呢喃。他屏蔽了护镜里的一切数字,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大气稀薄的天空呈现出瑰丽的紫黑色,极夜静静笼罩在谷地中,身后是裂谷上矗立的高耸冰壁,结晶的塑性体从雪白里透出淡淡的蓝色。面前的冻原连绵交接着高低起伏的冰山,他们的正左方是一道突出的雪线,冰雪和嶙峋的岩石交错在一起,静默地站立着,仿佛千百年从不曾动摇,从不可逾越。
  真银的心跳得很快,完全没法让自己的目光从面前移开。这是他不曾见过的景象,和全息图片文字记载的统统不一样。雪白的、无际的、绵延的冰川,因为夹杂了岩石冰碛结晶的各种颜色,反而白得更加强烈纯粹,就像因为风声反而静的更加清晰。这些不合逻辑的矛盾印象里,有某种奇异的事物在混淆他的判断,扰动他的感官,那是某种真银无法明白,却为之深深战栗的事物。
  “‘高贵优雅,令人敬畏,没有形象。却纯然是形象。’”
  耳机里随着风飘来好听的叹息,呆了片刻,真银才意识到是雷因斯在身边说话。他扭头过去,看到男人任由御寒服保持着低耗工作的模式,修长的身躯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冰原上。他就像一座雕像,真银看不到面罩背后的表情,那句话仿佛只是风从不知名角落掠夺而来的错觉。
  敬畏,真银咀嚼这两个字,心砰砰直跳。——敬畏,这就是那奇异事物的名字,他此刻美妙愉悦感受的来源?真不可思议,他张大了眼睛,贪婪地想要看到更多,感受更多。这是真银贫乏的人生里前所未有的奇妙经验,他从不知道,仅仅是体味到自身的渺小,也会带来这样深邃的冲击。
  他们一起又沉默了片刻,雷因斯没有花费更多时间品味,放下背包从中抖出一个约三十厘米的立方体盒子。盒子是银白色,一面铭有复杂的图案,反射出浅金色的光,真银很快认出这是自由行星联盟著名的商业星系东境通行的产品识别码。雷因斯用脚扫开一片积雪,坐在地上拉开了它,里面是各种形状简单的组件,还有两件组装工具。在雷因斯开始工作的时候,真银走过去收起了飞爪——它本来不应该在这儿就派上用场,但受伤无法用力的脚让他别无选择。他又默默地走回雷因斯身边坐下,打开两人的包清理起一些没有用到的物品。
  『「天行者」冲出星系了。』
  突然的发话让雷因斯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后者好像愣了会儿,才笑起来:“看来我们运气不算太坏。”
  『后面跟着总共十五艘飞船。』
  男人的肩膀开始抖动,无声地边笑边摇头:“基地对我们真重视,阵容强大,不是吗?”
  真银清理出两盒钉子一套备用绳梯和一些药品,堆在旁边:『他们重视的是你。』掌心随着男人的沉默而出了点汗,真银知道这是个不智的回答,它既不在计算内,也不在判断中,它除了挑衅毫无用处。他本不该这么回应,但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隐藏在雷因斯那个拍打和刚刚无声的敬畏里,让真银觉得轻松和放肆。
  “这是试探还是结论?”过了半晌,雷因斯才又说话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不快的迹象。真银知道自己接下去该说什么,这是个触摸基地核心秘密的机会,而手却仿佛有意志地打出了一行叫他也茫然的话:『你刚刚说的话,那是什么?』
  “……我还以为对诗歌有兴趣是古迹研究寄生虫、充门面的高阶艺术家、或者边远行星的未开化民族的专利呢!”
  『这就是诗?!』真银没有在意雷因斯的嘲讽,他把刚刚那句话又重新调出来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建立了一个同名的最高加密文档,把它放了进去。他曾在基地的资料里看到过这个名词,遗憾的是,和其他绝大多数文字艺术一样,它在娱乐手段已经趋于极致的自由行星联盟已经濒临消亡。正像雷因斯所说,包括这个词汇本身,也在联盟语常用词里无影无踪,基地的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更别说想在资料库里找到哪怕那么一星半句诗歌了。求知欲得到满足的幸福甚至让真银忘记了去追究这事件本身的不正常处。
  他的反应让雷因斯低低地笑了:“你开始让我觉得他们确实没有弄错你的年龄了。今年你是……八岁?”
  真银还是搞不懂男人跳跃的思路,而他早已经开始习惯:『换算成这里的年龄,七岁零九个月。』
  “这里的年龄?”雷因斯随口问了声,他手中的东西开始成形,变成一块不规则金属条聚合的长板,约一米长四十厘米宽,中间有槽,板型呈波浪弧线。
  『在我来的星球上,今年是一个太阳岁。』
  雷因斯哦了一声,真银知道他怎么以为:异星球漫长的公转时间造成的计年差异。他没有辩解,把头扭向了远处银色的山脉。真银知道他们接下来的路程,只要越过那里,再穿过一片冰原,他们就会到达雪线,走出这漫长的黑夜,到达这颗边缘行星少数终年被太阳照射的砂砾荒漠。
  没有人会理解真银对地平线彼方的渴望。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有阳光的世界。
  在他生活的那颗被烟尘覆盖的行星上,最明亮的日子也不过是冬天过去以后,夏日偶尔持续数小时的灰蒙蒙天色。通常的时间里,真银和古塔部落的人们终年不见天日,与冰冷饥饿带来的死亡阴影为伴。只有在难得一见的长夏里,进入活跃周期的恒星,偶尔会用强烈的光辉撕裂云层射入大地。那一天被叫做太阳岁,是全部落的新生之日,也是所有人共同的生日。在古塔部落,最最年长的老人也不过拥有四个太阳岁而已,很多婴儿在黑暗中出生,还未见过阳光就死去。真银两岁的时候就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太阳岁,是多么幸运啊!那一天,族长把小猫一样瘦弱的他抱在怀里,全族人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行动起来,他们唱着歌,跳着舞,越过灌木和丘陵,来到最高的山上。真银被放在石片垒砌的祭台中央,所有人都围着他载歌载舞,每隔一会儿就要齐声高喊“庞拉玛”——这是太阳之子的意思。
  真银对那一天的印象还很清晰,他不时地去用目光寻找加雅。她娇小的身躯在人群里那么不起眼,笑得无比欢畅,每次大家停下来喊“庞拉玛”,她就用温柔而疼痛的神情凝视着真银,眼里充满泪光。
  然后,那个时刻终于来临。笼罩在人们周围的阴霾被一点点撕裂开,歌舞停息了,族长嘴里高呼着“拉玛”跪拜下去,所有的人包括加雅也随之跪了下去,向天张开双手。真银忍不住张大了眼睛: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远处的世界。视线不受阻碍地穿过了厚厚的尘埃,显露出石块树木低地隐约的轮廓,他看到瘦骨伶仃的野兽一群群聚集在水塘边,没有厮打没有争斗。小水洼面上反射出一种真银从未见过的奇异颜色,比火焰要淡很多,却显得那么耀眼。疑惑的目光落回自己胸前——被加雅梳好的长发静静垂在那里,和水洼上跳动的光线一模一样。
  真银突然意识到,原来这就是金色,他长发的颜色,太阳照耀在大地的颜色。人们不知何时又重新开始歌舞,兴奋地叫喊着“庞拉玛”,他凝视着眼前跳动的黑发黑眼,心中异常平静。
  那一刻,两岁的真银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他和他们不一样,他不属于这个地方。
  
  背后突然被拍了一下,真银从回忆里猛然清醒过来,不由自主往后望去,发现雷因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正意味不明地低头看他。后者似乎以为他还在继续刚才对冰川的欣赏,真银不想澄清这点,男人手里扶着的东西引起了他全部的兴趣。
  那是个有方向杆和把手的长板槽,真银从记忆里找不到任何类似的东西,他试着猜测:『是行进的工具?』
  它没有轮子没有燃料箱没有任何看来能叫人前进的模样,真银的猜测纯粹是建立在当下的情况之上,雷因斯哈哈笑起来,隔着御寒服都能看到他胸口的起伏:“猜得没错,这是磁悬浮滑板车,别看它不起眼,在东境星系可是风靡万千儿童的抢手商品。还好我订了肥胖儿童特制款,载我们两个看来绰绰有余。”
  雷因斯一脚踩上长板,把两人合而为一的背包背好,回头向真银招手:“上来吧,你在我后面,把衣服上的扣子固定好。”
  真银也踏上长板,他很轻,所以不用担心下陷而将重心保持在外面,找出两人御寒服上的暗扣将之连接固定好,一只手飞快地在雷因斯身后打出疑问:『基地没有这个。』
  “为冰原萌发的好奇心庆贺,”雷因斯咕哝着,等待他一切准备好以后,又调整了背包的高度,检查把手上的仪表:“基地当然没有。这是从东境特别订来的奢侈品,几天前刚到,虽然花掉了我大半年的薪水,但物有所值,网购真是伟大的发明!”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真银不得不提问:『也就是说,你从没用过?』
  滑板车猛然发动,震动两下后,它晃悠着开始浮起,最后平稳地保持在距地面约二十公分的地方,雷因斯收起固定重心的长腿,转过头来温和地安慰:“放心吧……”
  他手一扭,滑板车又突地抬高几十公分,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后半句话才从风中飘过来。
  “——我看了说明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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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银躲在雷因斯背后,平稳的气流在他们高速的撞击下变得暴怒,呼呼拍打着御寒服。雷因斯绝佳的战斗天赋显然在平衡感方面有上好表现,在最初几分钟尝试过后,他毫不犹豫地开到了最高速,而始终保持着平稳。幸运的是极地的位置和此地的特殊岩石构成为滑板车提供了足够的磁力,真银用最快的时间阅读完说明书之后,已经开始根据大致的地壳结构绘制磁力线图不断传送给驾驶的雷因斯,让后者可以更好地规划行进线路。
  磁悬浮滑板车自带的高聚能电池,在最高速下可以连续工作二十四个小时,真银已经连接上它的能耗表,一刻不停地计算精确的能源余量。同时在进行估算的,还有尚未完结的“共谋者”计划。他深深明白,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失败,而在那一刻来临的时候,他们的每一个应对都将不能有半分迟疑。
  真银清楚背叛的含义,就算他卓越的头脑获得再高的评价,也不具备让基地宽恕背叛的价值,而雷因斯……暂时搁置的目标又再度回到脑海,真银突然发现,最初的两三个计划变得不能触碰了。
  他们已经滑行过了这片冰碛石块构成的平原,脚下破碎的地面逐渐抬高,远处看来只是地平线突起的山陵越来越高耸。真银在表格的间隙张望两边掠过的风景,就像这颗边缘小行星荒凉的位置暗示的一样,光秃秃的地表上没有任何动物或是人类生存的迹象。在基地能够找到的行星信息非常匮乏,真银得到的地质资料大都辗转来源于星系地理资料中心,出于安全考虑,他不得不放弃了收集更多和逃亡计划无关的部分。
  在地图上,基地扇形防御区的缺口,是与行星居住区之间相隔极地的宽阔缓冲带,真银思考着,皱起眉头。
  这颗代号叫做B211的小行星靠近星系边缘,也是自由行星44个跃迁门其中的一个距离最近的行星。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匮乏的矿藏,使之长年累月下来,成为了星际黑社会交易的最佳场所,慢慢又演变成无法无天的灰色地带。联盟没有人不知道那句话:“菲玛出售可能,东境出售欲望,B211出售新生。”菲玛以科技水平著称,东境以商贸制造业著称,而B211这颗不起眼的小行星,则是自由行星各种非法行为最鼎盛的地方。
  基地和行星黑幕后的主人们显然达成了某种私下的协议,从极地跨越荒漠盆地就是他们互不干涉的表示。但不可理解的,一路走来,在这道缓冲带间,竟然没有任何哨卡屏障,监视器的痕迹,甚至根本没有人迹。真银绝不相信,两方竟然是靠良好的信用做到了这点。若这不是某种坦诚信任的表示,那这道屏障里藏着什么呢?随着山陵的越来越接近,雪白的天堑障壁就在眼前,他心底的疑惑开始扩大为不安。
  说不清的不安开始升腾的当口,雷因斯突然猛地提升了滑板的出力等级,这让他们跃离地面将近一米的同时,也开始疯狂消耗着电池里的能量。
  “要爬山了,抓紧我,这是最后一关。”
  真银听话地将身体贴得更紧,他并不清楚雷因斯是否真的和自己感受到了同样的不安,但后者的语气透露出了不寻常的慎重。
  冰川在夜空里静静矗立着,它以千百年堆积的冰雪,将大地的原貌深深封入雪白的外壳,看似晶莹剔透,却几近坚不可摧。悬浮在空中快速行进的滑板带起了风,在这亘古沉寂的高峰前引起了小小的骚动。真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越过这道雪线,进入四通八达的荒漠,他们将再也没有阻碍,如果有危险,那毫无疑问就在这里。他集中精力,不去听耳畔越来越大声的风吼,努力转动脑袋寻找一切可能。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雷因斯轻而易举地越过了第一个低谷。因为磁力不足,只能险险擦过的山边给他们制造了点小麻烦,滑板遭遇阻力,在空中踉跄地抖动了几下。还好雷因斯已经提前放慢了速度,它很快找回了平稳,向着眼前横亘的更高山脉一鼓作气地冲过去。山陵地带磁场复杂,真银那能够同时处理很多计算的大脑也不得不更多地投入到绘制路线图上来。雷因斯显然也明白节约能源的重要性,他很快再度放低了高度,以精准的目测能力和驾驶节奏控制着滑板几乎是以擦着地面的高度行进。
  悉悉唆唆……
  在他们越过第三道山脊的时候,真银觉得自己好像在变大的谷地风声里听见了什么。除了不断发送路径标识,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雷因斯交谈过一句话。对话只会占据护镜视野,分散注意力,给他们带来多余的大麻烦。真银将耳机接收频谱调高,并同步分析声谱,当耳机中再次传出那种细细的怪声时,他立刻将那奇怪的摩擦声单独提取出来,要求雷因斯接收,同时把打字切换成了人工语音。
  『你听这个。』
  雷因斯正在驾驶滑板穿梭在沟壑交错的山谷间,他们前头是一座前所未见的高峰,而这里则吹着堪比风暴后期的狂风。他艰难地平衡两人的体重,让轻飘的滑板不要被风吹偏了方向,很久才回答:“这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在我们进入山地后十分钟开始,已经持续了半小时,从我注意到起,它好像变得越来越大。』
  真银的解释来得并不及时,因为现在即使不用去除杂音,他们也能清楚地听见那奇怪的悉唆声。
  悉悉唆唆悉悉唆唆——
  声音似乎来自地下,真银逐渐分辨出来,那是在啃噬某物的声音,和硬壳相互摩擦的声音、快速移动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仿佛紧紧跟随两人的脚步,越来越急促和迫近。
  雷因斯也像是觉察了这一点,他不顾在狂风大作的雪谷里成倍增加的控制难度,一声不响地突然提速。然后腾出按在操纵杆上的右手,头也不回地从背包里抽出两支枪,把其中之一塞到真银怀里:“拿着,你应该会用。”
  将另外一支枪挎在腰间的粘扣上,雷因斯重新握住方向盘,因为他的动作失去重心微微晃动的滑板再次高高升起。真银看着指数级下降的使用时间,却没有说出任何阻止的话。他低下头检查自己手里的枪,是基地用于寒带作战的CS3型,子弹是高度压缩后的冷冻弹,收集低温水汽凝成子弹,射中生物后将其接触口迅速大面积冻结,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治疗手段。真银没法告诉雷因斯自己的级别还不够学习使用这种高级武器,他只能试着寻找了一下安全栓和自动瞄准装置,幸好它和其他CS型号的枪并没有太大差别。
  悉悉唆唆悉悉唆唆悉悉唆唆————
  那声音越来越紧迫,这时它不再是一股隐动的暗流,而是一片滔滔不绝的江海,或者某种秘密的咒语,以令人毛骨悚然的高频率不停重复,从呢喃变成了低唱,节奏也因和声的逐渐扩展而越发急促。
  滑板已经来到冰川的面前,雷因斯拉动操作杆,它以几近六十度的仰角沿着山壁攀爬上去——真银在说明书里看到过,这据说是引人瞩目的华丽技巧,在东境的滑板大赛里被列入高难度动作。但他们现在完全无法感受到任何与之相配的悠闲心态,悉唆的叫声在山谷里唱和,真银的护镜里已经出现了冰川因为这种声波共振而产生雪崩的可能性,数字从百分之四十六开始不断攀升,就像他们现在的高度。
  倾斜度已经逼近垂直,重力让真银不得不用四肢紧紧粘住雷因斯,膨胀的御寒服妨碍了身体接触,他只好关掉两个保温层,久违的寒冷立刻像那头皮发麻的怪声一样钻了进来。背后的动作没有给雷因斯带来任何影响,他依然平稳地操纵着滑板翻越这直线近两百米的高峰,送出一组又一组数字的同时,真银开始怀疑男人是否真在依靠它做着判断。
  无论事实如何,雷因斯在这个时刻无可挑剔,他仿佛有种越是危险越是冷静的天赋,仰角提升,速度变档,重心调整……在流畅的操纵下,只是眨眼间,仿佛还遥不可及的白壁与夜空交汇点已经近在眼前。真银在保持计算频率的同时开始放松环住前者的手,他需要握枪的手保持自由,不管隐藏的是什么,护镜里的雪崩可能性已经随声响的加剧上升到了一个绝对会带来危险的地步。
  悉悉唆唆悉悉唆唆悉悉唆唆悉……
  距离垭口还有不足二十米的时候,那巨大的响声忽然完全停止了。
  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除了风声,冰谷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真银没有任何迟疑,以最快速度将血红的百分百数字同步出去,就在传送的刹那,整个山峰忽然猛地震颤了一下,滑板摇摇欲坠随之抖动中,隆隆的吼声从地底翻涌着奔腾着喷薄出来。覆盖了山岳无数载的冰盖开始松动,发出噼啪咔嚓的断裂巨响。
  在这种震动里想要稳住滑板的方法只有一个,突然剧烈跳动的数字让真银知道雷因斯已经将出力提到了最高,他们更加远离即将龟裂的冰川,滑板持续使用时间因此进入了分钟单位。滑板颤抖着升到了最高点,极力控制重心的雷因斯还是把重量更多地压在背后的真银上,后者只能选择像是寄生植物般把腿和手固定在男人身上,当他终于感觉胸口压力减轻,身体从掉落感里恢复平衡的时候,滑板已经越过了这座山。
  眼前出现的是不再被山梁阻挡的广阔视野,沿着明净的夜空看过去,那里有逐渐亮起来的天空,还有地平线那边黑色的平地。真银稍微松了口气,却感觉手心触碰的身体蓦然紧张了,山峰震荡得更加剧烈,就在他们脚下将无暇的冰川撕开了一条黑黑的口子。
  突然间,真银的护镜里争先恐后地出现了象征生命的红外源小点,雷因斯已经半点不迟疑地向着裂缝的另一边驶去。在补过光的屏幕上,裂口里钻出了一个个灰色的生物,随着雪崩的扩大,裂缝不断扩大延伸,灰点逐渐扩展蔓延了整片山坡。
  悉悉唆唆悉悉唆唆悉悉唆唆悉悉唆唆!
  地上喷射出一道银色的线,雷因斯巧妙地避开它,借助惯性的力量,硬生生地让滑板浮在更高的位置上。在这片刻,真银也终于看清了这种生物的真面目——
  它们就像虫子,有成人双拳大小,外壳近似于白色,从反射光来看应该上面还有层绒毛,没有明显的眼睛,却有毛茸茸锋利内扩的口器,腹部下面是无数只成排的细脚。有几只以后肢仰起身来,口器上方的口子里又是数股银线喷洒出来,伴随着一股刺鼻的酸味,雷因斯一一躲开。真银以镜头连拍,发现那是某种粘稠的液体,银线落在旁边没有躲开的同类上,立刻冒起滋滋的白烟。有一只虫子不幸被连续的银线腐蚀,不坚固的外壳很快出现了破洞。周围的虫子毫不留情地一拥而上,用口器撕咬这个倒霉鬼,咀嚼它被拉扯出的血肉,不到二十秒就将之分食完毕,地上只留下一个空壳。
  毫无疑问它们是食肉动物。细小的脚能够减轻压力地在冰上快速行走,不受到雪崩的影响,虫子密密麻麻地从四处钻出来,聚集得越来越多,潮水般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真银不得不把刚刚得到的画面剪辑后传给雷因斯,并同步能量剩余时间——后者减少得飞快,片刻间只剩下了半个小时。
  雷因斯整个身体前倾,将速度开到最大,这让他们的高度降了下来,不再安全地处于腐蚀网之外。滋滋的轻响连续响起,那是滑板外壳被腐蚀的表现,真银马上低下身体侧出,拉住雷因斯的背包带,砰砰砰向着滑板底部连续地开枪。手腕上冒出两股白烟,显然也被击中了,真银没有空去理会,确定大致冻住以后又换了个方向同样施为,这次他的运气更糟,有几股酸液同时射在手肘处,还没等确认情况,御寒服破裂的红灯已经响起,刀锋一样尖锐的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手肘立刻变得麻木僵硬。雷因斯不给他修补的时间,大吼起来:“包外层有声波弹!”
  真银摸出一盒六颗的小圆柱体,雷因斯立刻指示:“往前丢!”
  下方的银丝已经连成了片,酸味在空气中升腾,震颤的地面上虫子们有序地集结前进,数目已经超过了肉眼可以判断的程度,爬行的悉悉唆唆声连雪崩的闷响也掩盖不住。真银计算着风力落点自身速度,在空中起爆了抛出的第一颗,同时操纵自己和雷因斯的耳机接收器处于声频保护状态,紧紧闭起嘴。声波弹在突破腐液网后爆开,乍看来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唯有护镜屏幕上清晰地描绘出呈水纹型扩散的超声波。视觉退化的动物通常都拥有极敏感的听觉系统,扩散的轨道波及的所有虫子纷纷倒下,仰天裸露出布满细脚的腹部。真银再抛出一颗声波弹,同时继续对滑板底部进行冰冻保护。
  只是几分钟,他们已经逼近了雪线,六颗仅有的声波弹已经告罄,而滑板能源持续时间也终于进入了个位数。下方几乎已经变成了虫子的海洋,它们一只只大张的口器显得无比清晰,甚至连边缘的锯齿也能够看的一清二楚。真银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死亡的迫近,他努力排开这种恐惧的战栗感,一遍又一遍在虫海里寻找着可能的逃脱办法。
  他忽然注意到所有虫子都是跟在他们身后的!难道说……
  这时真银突然听见连接两人的活扣脱落的声音,他惊异地望着强制打开活扣的男人的背影,瞳孔张得很大,一下子失去了目光的焦点。猝不及防间失去了高速中的支撑点,让身体立刻开始摇晃,惯性地保持了刚才的运动轨迹片刻,就开始从滑板上掉落。
  这一瞬间,真银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唯一感觉到的是地底经历的那种冰冷再度袭来,他变得什么也不能思考,四肢僵硬无法动弹,视野模糊中,整个人朝后倒去。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拽住真银的胳膊,然后将他一把拉了起来。真银觉得自己落在一个宽阔而有些熟悉的地方,雷因斯第二次把他紧紧抱在胸前,说:“抓住我不要动,好好体会和时间赛跑的感觉吧。”
  男人的声音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带着笑意,真银眨了眨眼,他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刚才的刹那,自己再度失去了时间。真银的目光茫然地瞪住护镜上标志滑板外壳脱落的红灯,还有进入倒计时的数字。磁悬浮滑板激烈地抖动着,就像虫子们刚刚在声波弹下挣扎扭动的模样,它震动幅度如此之大,以至于真银的护镜视野整个变得模糊。接下来发生的事他甚至完全没有看清——他意识到身体在猛然下沉,然后是不知何处暴起的气流,接连不断的火焰在脚下亮起,爆炸声让耳膜嗡嗡作响。真银发现雷因斯扶住滑板的另外一只手放开了,在掀起的气流托动下,他们被掀得向前跃进了几米,黑白交界的雪线变得触手可及。
  然后雷因斯俯身下去,真银再次体会到那种奇妙的感觉,以雷因斯的身体为中点,某个无形的圆状事物扩散开来,穿越了他的身躯。时间开始变得缓慢,真银能看到身后爆炸的火焰里滚动的虫子都成了黑色,能看到甚至更远处坍塌的冰川滑坡的景象,他甚至能闻见酸味、爆炸混合物味、还有烧焦的躯体味杂合出的叫人欲呕的怪味道。但是这一切的一切,包括耳畔的声响,都像一场立体电影,他仿佛一瞬间失去了真实世界和感官之间的同步,连思考也变得缓慢,只能认识到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跨越了雪线,奔跑在砂砾冰碛遍地的荒原上。
  就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当雷因斯停下脚步的时候,真银甚至很久也没有反应过来。
  他越过男人的肩膀,愕然地发现身后紧追不舍的虫子们在原处退却了,它们距离两人仅有百米之遥,这绝非出于其速度的缘故,而是因为真银已经发呆了很久。
  雷因斯就像第一次带真银飞奔以后,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僵硬的身躯慢慢松弛,转身和真银一同望着退却的虫群,把他放到了地上。土地的坚实感一瞬间提醒了真银他受伤的脚踝和手肘的疼痛,他无暇理会自己,因为眼前的雷因斯看起来实在比他糟糕十倍。
  御寒服被撕裂出无数个口子,在小腿的位置明显有大片被腐蚀的痕迹,几乎所有雷因斯外侧躯体的部位都在渗出红色的液体——是鲜血。
  他傻呆呆的模样不知为何逗笑了男人,雷因斯再度伸手来摸了摸他的头:“超高速物体总对阻力反应过敏不是吗?”
  『你不需要包扎一下?』还处在人工语音的回答听起来结结巴巴:『包里还有药品……』
  “我没事。”雷因斯耸了耸肩,仿佛全身挂彩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似的,“我的身体比普通人要强壮很多,不然根本没办法负担使用‘能力’的后果。”
  『「能力」?就是这种速度?』真银切换回了字幕输入,冷静的思维再度回到他身上,时间转换的不适感带来的无措已经平复。
  雷因斯就像常做的那样抱起手:“严格地说速度只是附赠品,和刚刚保护你的相对领域展开一样,是拥有能力的人都能使用的。当然,要经过很艰苦的训练才行,毕竟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至于所谓‘能力’本身,让我们用宇宙流行的电视剧来命名吧,就是人们常说的异能,或者超能力、神奇怪侠……随你怎么想,只是别以为靠它就能拯救世界。”
  真银还想再问,雷因斯却突然伸出手指弹了他的护镜一下:“没发现这里有什么不同吗?”
  男人的打岔让他这才开始注意周围环境,荒凉的平原,同样寂静,同样银白,同样深蓝的天……不,天色不对,真银猛然意识过来,再度扭头去看虫子聚集的地带,才清晰地看见那道宽宽的隐约的线,它把大地分割成白昼和黑夜,将沉睡在冰川里的可怕生物阻挡在外。真银迟疑地慢慢抬手摘下护镜,他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可他没法控制自己的行动。雷因斯静静地望着他,什么也没说。
  最先到访的不是真正的日光,而是彻骨的寒冷,脸上每片肌肤都在低温下变得没有知觉。然后是光,反射在地面的,穿过薄薄大气的恒星光,不是被仪器补正过,而是实实在在的自然光。真银好奇地伸出拿着护镜的双手,发现它们像落在水洼时一样在镜面上跳动起金色的光点,跃入眼帘时甚至有些刺目。
  他还想往远方看去的时候,雷因斯的手忽然伸过来拿走了护镜,又重新戴在他脸上:“再继续看会变成雪盲,等我们到达城镇,有的是机会好好沐浴阳光。”
  真银不知道自己脸上是否露出了疑问的表情,但已经撤掉御寒服面罩的雷因斯无疑在微笑,他耸肩:“很明显你喜欢这个。”
  这句话让真银陷入了小小的逻辑混乱,他开始查阅自己引以为傲的记忆力,以确定无论是方才还是之前自己都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关于爱好的陈述。
  『你没有,』它突然说,在真银听来它很不愉快,『有一种奇妙的语言,它没有声音,也没有距离,不用开口就能让人明白一个人的想法。』
  ——而我不懂得这种语言。
  真银在心里补充那个它没有说出来的结论,雷因斯重新整理背包,笑着丢过来一样东西:“给你个纪念品。”
  落在真银手心的黑糊糊玩意儿,不难辨认出它被烧得变形了的身躯和依然狰狞的口器,壳背腹部也因为在高温里卷曲的细肢而分明。雷因斯再度把背包甩上肩头,这次他没有说话,真银已经快步跟了上去。
  真银突然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不知道这将影响自己的一生,但即使知道,他也不会动摇。
  『不,不不,你不能那么做!』它尖叫起来。
  这是真银第一次激怒它,它的焦躁和恼怒都是那么新鲜,让他有种疏远的愉悦。就像那道分割日夜的长线,分歧从裂痕变成了鸿沟,但他不为所动。
  『我能够。』真银走在雷因斯身后,躲在男人长长的影子里,静静回答,『这是「我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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