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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科幻]星航者I自由行星_1x3卡萨布兰卡
主页>ATV2007>周五  所属连载:[深夜科幻]星航者作者:Lien(零)

第三章 卡萨布兰卡
·雷因斯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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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转,把车开上冰原。”
  冰冷的小刀稳稳地停在肥腻的脖子上,和皮肤始终保持着三毫米的距离,握刀的手只要有丝毫颤动,血就会从动脉里飞溅出来。他说出上面的话时,紧盯着男人圆滚滚的膝盖,眼睛的余光瞥见后者脸上有汗珠流了下来。
  片刻前还嘻嘻哈哈的男人,此刻就像被冰原冷冻过一整个晚上的蔬菜,僵得不能动弹,血气红润的脸庞也变得惨青。边把车开上路肩,边可怜巴巴地开口:“你究竟……”
  “闭上嘴。”他打断被挟持者的申辩,语气不重,却很冷峻。道路并不宽阔,他们轻松地向着冰原深处开去,越来越远行。很幸运的,此刻周围并没有车辆经过,自然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辆车的不寻常动向。
  布满砂砾的冰原让车体开始颠簸,有意无意地,胖子放慢了车速。他立刻警觉,手里的刀锋向脂肪累积的脖子逼近了一点。一颗血珠凝结在他的指尖,胖子整个人都因为这恐吓的动作猛然僵直。
  “不要玩花样,继续开,五分钟以后停下来。”他对手中的武器很有信心,这把小刀只有半个食指长,没有刀柄,刀身厚度如十根毛发排列,重量接近一根钢针。当它沿着肌肉脉络行进时,更像是针一样的刺入,而不是刀片般的划开。就是这针一般的刀,在他手中甚至能够轻松地切割合金钢,相比起来,眼前厚厚的脂肪不过是一摊没有抵抗力的果冻罢了。
  他的心神更多地分配给了周围环境,这辆车的密封性能不算好,砂砾在车轮下翻滚的咯吱声清楚可闻。至少目前为止,冰原上还只有一辆车的响声,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或是跟上来。胖子数次试图借着车体摇摆的趋势挣扎,都被压在后脑的另一只手掌阻止了,即使隔着堆积到眼帘的多层脂肪,他也能感到胖子越发惊惶的眼神。以两人的身高体重比来说,他那轻轻下压的手表现的力量无疑是出人意料的。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完全相信,自己挟持的确实只是个普通人。
  这个认知让他暗暗松了口气,动了动手指,压在男人脉搏上的冰冷白刃从指缝里消失。压迫头部的手向下移动,能够轻易扭曲铁管的虎口正好地卡在气管旁,可以掌握住声带的肌肉震动。
  “保持这个姿势别动,记住,捏住一个人的气管同样容易致死。” 他边说话,边向后直起身体,以防胖子暴起,“停车。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开口,否则,死。不要反抗,否则,死。不要大声呼救,否则,死。也不要使用光脑——我的同伴会立刻知道——否则,死。”
  一个接一个毫不犹豫的命令,一个比一个更加冷酷的死字,具有强大的震慑力,胖子惊恐地点头,马上去拉自动车闸。粗暴的动作让地面车发出声嘶哑的低鸣,车轮在冰原上打滑了近半分钟,才勉强停了下来。
  他微放松了手指,胖子愣了几秒后反应过来,张口好几次,才发了个声:“你……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话音才落,喉咙再度被压制住。“前面的镇子叫什么?”
  然后是又一次放松,胖子抓紧时间回答:“橘镇。”
  “还有多远?”
  “十九公里。”胖子显然看清了眼下的状况。
  “距离卡萨布兰卡有多远?”
  “五百七十五公里。”
  “怎么去?”
  “只要沿着这条路换个方向走就到了。”
  “为什么这么清楚?”
  “我每天都跑这条路送货,跑了近三年!”不断的问答有如催眠,稳定了胖子的情绪,回答变得越来越流畅而不假思考,甚至没注意到话题的突然转变。
  “你为什么载我们?”
  “因为他……噢,因为你们看起来需要帮助!”出其不意的提问让胖子的回答里出现了破绽,如果说话时候眼神不要往自己身边瞟,倒是个不错的借口。他的目光顺着刚才胖子忍不住望的方向,落在了车门和自己之间的小小身体上。不会说话的金发孩子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冰冷的青灰色眼睛里掠过丝不知名的阴霾。
  面对逃亡生涯遇见的第一个同类,雷因斯轻轻皱起了眉。他如果相信B211这颗星球上竟然还有美德残存下来,那就是天大的傻瓜。现在看来,胖子的武力无足轻重,背后也没有别的指使者。究竟是什么,让他冒险停车搭载两个冰原上的流浪者?基地训练不止在各种武器使用、搏斗射击、刑讯逼供上造就专家,对观察对手和警戒危险的磨练也大有裨益。对未知威胁的直觉曾经帮助过雷因斯很多次,而这次也不例外。
  “你的谎话不高明。”雷因斯加大了手力,盯住胖子一点点血色尽褪的脸,他加重了语气里的不满,“我们沿着这条公路走了近一个小时,每辆车都对落难者敬而远之,你是第一个主动停下来的人。还准备帮我们安排住处,作为一个陌生人,这可亲切得太过分了。”
  猛地放松了钳制,就在胖子终于能喘口气的刹那,钢铁一样的手指又捏得更紧了:“说实话。”
  这一次,雷因斯选择了一点一点让胖子取回呼吸的。两次三番恐吓下来,胆量并不惊人的胖子都要哭了,大口大口吸着气,后者望向真银,叫起来:“是他!我的目标是他!”
  不得不和雷因斯挤在副驾驶座的小孩,睁大了眼睛回瞅他们,乱糟糟的白金长发让小脑袋显得更大,完全就是一副发育不良的模样。雷因斯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胖子已经崩溃地一口气说道:“我说了,我都说。在卡萨布兰卡有很多高价求购小孩的买卖,一个没有经过任何后天加工的金发碧眼白种男孩可以卖到天价,我是一时鬼迷心窍……你根本没法想象,那些有钱人肯为这么个漂亮小孩付多少钱。那可是一大笔钱,养十个人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也足够的!你再也想不到比这个更轻松好赚的买卖了!”
  胖子混杂着谄媚和期待的表情,与真银皱起眉仿佛在困惑的表情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的图案。雷因斯紧紧地抿起了唇,如果不是殴打一个毫不反抗的人和他的原则冲突,也许他会控制不住对眼前肥腻的脸来上那么一下。
  暗暗吸口气,把胃里逐渐发酵的不适感压下去,雷因斯冷冷地命令:“把身上的衣服都脱掉,交出你的所有财物包括光脑,然后开门下去。”
  立刻就弄懂了命令背后的含义,绝望在狭小的双眼里闪现,胖子突然伸手去猛力拉门。更令人害怕的是门不知何时竟被锁死了!绝境的压力让胖子的理智之弦完全崩裂,喉咙里低吼出莫名的声音,他不顾一切地回身扑向雷因斯,想用肥胖的身体制住后者。这动作早在预料之中,雷因斯曲起肘,抓住胖子直起上身的瞬间,迅捷无比地狠狠给了对方腹部一下。胖子头晕目眩之下,疼痛地蜷身连连干呕起来,此时身后咔哒轻响,刚刚还紧锁的车门突然又打开了。雷因斯长腿一抬,顺脚把胖子踹下车去,这才觉得方才的不快消退了大半。
  实力悬殊的战斗结束得如此之快且毫无悬念,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后,雷因斯干脆利落地把胖子重手打晕了,他可不想自己的行踪被人拿去买卖。拆掉车后盖挡在被包成粽子状的200公斤肉山前头,在这个温度下,胖子至少能够支撑三十小时。此处距离公路三四公里,相信总会有某个好奇压倒谨慎的人来解救不幸的胖子——如果那时他还活着的话。
  把搜刮的财物一股脑堆上副驾驶座,熟练地发动受害人的座驾开始远离现场,此刻的雷因斯早把想要摆脱犯罪生涯的宣言忘得一干二净了。
  从没接触过的民用地面车并未成为他的烦恼,一分钟后,雷因斯已经能把它开的比原主人更平稳。三分钟不到,他们就驶回了公路,雷因斯几乎不加考虑地让它继续沿着原来的路线前进。在连续逃亡了几十个小时之后,高度紧绷的神经开始感觉到轻微疲劳,更麻烦的是,他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负荷的极限,全身肌肉都在造反,他用了全力才能保持方向盘上的手不要颤抖。能连续发动三十小时的领域战,却无法承受加起来不到三分钟庇护他人的负担,这在雷因斯的佣兵生涯中,是个再深刻不过的教训——“无谓的逞强与送死无异”,他的脑海里不止一次掠过“丢下麻烦一走了之”的不负责任想法。
  “麻烦”本人正低头摆弄胖子的光脑,柔软的金发随身体轻轻晃动,仿佛对一切事物都不在意。但雷因斯知道那只是伪装,那冷漠拒绝沟通,对什么都无视的外表,只是伪装,只是谎言。就像他很清楚,胖子一定试过偷偷用光脑呼叫,却“不幸地”没能成功,和那扇在合适的时候锁上、又在关键的时刻打开的车门都出自谁的杰作一样。此刻他自作主张地绕道橘镇,而不是直接去目的地卡萨布兰卡,真银也没有任何问题。这个孩子对他每个决策的支持都那么恰到好处,就像他们早已经商量过一千遍。
  还有什么是这颗令人恐惧的头脑未曾考虑过的?雷因斯对此的好奇不可抑制地高涨。真银是否想过,他们踏出的那个可怕所在,只是这个庞大世界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他是否知道,在这个茫茫无际的世界里,漫长的岁月中,将会有无数比基地更复杂百倍的危险,其中绝大部分甚至是最有想象力的头脑也不能预测的。只是路边的一面,就有可能坠入陷阱——至少雷因斯自己,在亲耳听到胖子的“理由”之前,根本就没注意过这种威胁的存在。
  他们不再是佣兵,而是普通人。面对着普通世界来的危险,虽然他还完全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雷因斯有些烦乱,突然把速度推到最高,破破烂烂的运输车拼命咳嗽着,加快速度朝着前面的小镇飞奔而去。
  
  十几分钟后,一座小镇出现在路的尽头。从胖子遗留的光脑信息里,雷因斯知道,这座被周围无数塑胶大棚覆盖的镇子,是为行星大都会卡萨布兰卡提供蔬菜的卫星小镇。它气氛宁和,相比基地、相比他们穿过的冰原、甚至相比这颗阴郁的小行星,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把车开到距离镇子不远处的冰原上丢下,打扫车上的痕迹——做这些工作,雷因斯无疑是个专家——他不能冒这辆车让人认出的风险,然后带着真银以落难者的一身行头,走进了这个小镇。
  雷因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胖子不多的现金给自己和真银买了身衣服,尤其给后者买了顶鸭舌帽,把耀眼的白金发和大半面孔遮掩得严严实实。结果新的烦恼接踵而来,脸孔遮掩得太好,光看细瘦的身形,真银活像个打扮成男孩的小姑娘——在有的地方,女孩子简直是移动的火药库。花费了近半个小时后,雷因斯终于认识到想借换装遮掩行藏是不可能的。商店老板娘,一个浓妆艳抹之后也足有六十岁的老女人,在结帐时不停冲他抛媚眼,让他很有冲动给自己再买一顶帽子带上。
  接下来的第二件事,就是找了家最便宜的旅舍开了四个小时的房。雷因斯很庆幸这颗星球对于非合法是如此容忍,别说身份认证了,恐怕就算认出他手中的银行卡属于胖子,他们也会同样取得入住权力。
  真银受伤的脚踝肿得像根软绵绵的红萝卜,嵌在藕白色的小腿和小小的脚掌之间,雷因斯半跪着,有些畏惧地把它握在手心细致探索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眼它的主人。如果不是从离开基地后他就一直留意真银的止痛剂用药情况,也许会错过青灰色瞳孔放大的一瞬。他再度低下头,从背包里找出医疗小包,熟练地用液体药物石膏再度固定伤处。在提出那个问题前,他几乎从没去思考过,这个对任何事都无比漠然的小孩子面对痛楚折磨的反应,和所有人是一样的。
  或者只是他不愿意去相信而已。
  拿住真银脚踝把他甩出去的那一刻,他不否认自己存着让前者受伤,强迫其改变一起逃亡主张的念头。
  所以赫伦还是错了,他并非心不在焉,雷因斯是故意的。
  “好好保护伤处,两三天之内就能完全消肿。”他放开真银的脚,站起身体。
  居高临下看椅子边的小不点,视线从纯净得没有丝毫杂质的脸,滑落到真银的手腕,右手处有圈青黑的淤痕。雷因斯皱眉思考了一阵才想起来,这也是他的杰作,在那场伪装的战斗说明里。
  那时他是故意的,真银知道这点吗?
  而他又真的在乎这点吗?
  答案是令人困窘的。
  回想过去几十个小时来的种种作为,雷因斯忽然意识过来,其实“他们”已经成功了。他的思考、行动、逻辑,早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完美”佣兵,在他极力想要忘却的背景里,基地出品四个大字早已铭刻地如此之深。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去伤害任何一个人,杀死任何一个人,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一切以利益为最优考虑。道德、规范、法律,都不能约束他,他扼住胖子的咽喉时,既惊异于对方肉体的脆弱——过去的佣兵生涯里,他只和强横的异能者对抗过——同时也为自己拥有的力量而感到欣喜。
  力量意味着更多选择。
  所以他忍不住要去怀疑自己能否真准备做选择——当个所谓的普通人,遵守既定的规则生活——说实话,这究竟意味着什么,雷因斯觉得他并不清楚。
  最终,他已经,虽然并不想承认的,被基地永远地改变了。
  就像或许他从来都不是别无选择,只是他以为自己别无选择而已。
  
  『客房服务。您点的儿童和成人营养餐各一份,热巧克力和波烈塔。』
  “送进来。”雷因斯中断了思考,他收回下意识抚摸右腕的左手。逃亡的路远比想象中漫长,他不想持续这种悲观思考直到基地的追兵逮到自己为止。从容地把送进来的餐点放在桌上,分成两份,指指冒着热气的那边:“这些是你的。”
  真银把椅子挪动到桌边,只高出餐桌一个头的视线直勾勾盯着那深褐色的液体,他盯得很入神,直到雷因斯开始往波烈塔里加入各种调味料,才转开视线。
  “这是热巧克力,从没喝过吗?”雷因斯用力搅拌自己面前的液体,波烈塔是本地特产得一种植物混合饮料,在加入芥末以后,原本淡黄的颜色开始发绿。
  真银摇摇头,小心地伸手把杯子拖到面前,继续好奇地往里看。
  “虽然颜色难看了点……”他有些难以措词,和自己手里的玩意儿相比,这说法很难成立。雷因斯换了个角度阐述巧克力的优点:“它味道非常好。”
  原本好奇的目光立刻转为赤裸裸的怀疑,摇晃着手里从颜色到味道都很挑战极限的绿色粘液,他试图澄清:“最后一句不是我的结论,是公认的事实。”
  真银立刻就喝了。
  最初是先用舌头舐了舐,就像警觉的小动物品尝未知的水源,片刻后,青灰色的眸子里露出丝惊奇,金色的脑袋很快整个埋了下去,紧紧抱住杯子咕咚咕咚地往下灌,瞬间就喝完了。一直望着他每个动作的雷因斯甚至从那张依然毫无表情的小脸上,看到了某种大可叫做“幸福”的光彩。
  幸福的小孩子抱着空杯子抬起头。
  “不行!你更需要吃饭,过去三十九个小时我们除了压缩膏状食品什么也没吃过。”说完雷因斯就低头开吃,对自己强调身为大人的责任感,同时不停思考这种东西究竟何时腐蚀了他的心灵,若无其事地避开和异常明亮的大眼睛相对。
  『……』
  “小孩子吃太多巧克力牙齿会掉光的,我不想找密医的时候还要他顺便医你的牙。”那孩子为什么就不懂得放弃呢?多少感受到辛苦和忍耐的含义。
  『……』骗人。
  他也知道这借口很扯淡,又抵抗了十五秒,终于败退下来:“如果你一点不剩地吃完盘子里所有东西,我就再叫一杯。”
  真银迟疑了片刻,低下头开始吃东西。他吃饭的动作很慢,小口小口地细细咀嚼吞咽着每种食物,就像这是最后一餐,和刚刚为了巧克力露出期盼眼神的小孩子判若两人。
  有那么一瞬间,雷因斯突然明白过来,要蒙蔽真银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是故意的——他早已经知道了。入口的面包变得难以下咽,雷因斯停住了动作,望着真银,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说出那句话。真银很快反应过来,抬头看他。
  雷因斯马上明白过来目光里的含义,忍不住失笑:“继续吃吧,我没有打算食言。”
  乖乖地再度开始吃,满腹心机的小孩子毫无怨言。显而易见,这孩子喜欢上了巧克力——雷因斯认识小小的共谋者以来,这是唯一和后者年龄相匹配的事实。难以言喻的安定感涌上来,这个意外的小插曲冲淡了雷因斯的烦躁,冲淡了他一直以来对基地的警戒,对明天莫可名状的忧虑。
  他学着像真银那样,慢慢地品尝盘子里的食物,便宜的旅馆定餐乏善可陈,却给他带来逐渐增加的控制力,还有平静。当雷因斯心情轻松地咽下最后一块面包,才注意到面前早已等待很久的,闪闪发亮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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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花了他几秒钟时间,在黑暗中也有很强夜视能力的双眼扫了遍四周。低矮的塑料房间,狭小的床铺,还有坐在桌边的真银,雷因斯很快集中起对目前状况的所有判断。后者循声扭头,雷因斯忍不住问:“我睡了多久?”
  室内灯随着他的声音全亮,真银做出个三小时的手势,他发现小孩的脸色并没有因为休息好转,甚至眼睛周围出现了淡淡铁青。
  雷因斯立刻明白过来:“你没有睡?”
  真银示意他带上视镜,一个不少于七位的数字从屏幕上跳出来,炫耀般地在雷因斯眼前闪动。
  “这是什么?”
  『信用额度,也可以理解为现金。』
  “你做了什么?”雷因斯完全清醒了。
  和拥有良好商业秩序的自由行星其他地区不同,B211的整个商业体系可以说是建立在巨大的黑市交易之上,洗钱、黑道交易、非法赌博……不下数百种名目,在自由行星大多数地方都完全禁止的买卖,于这里却是完全光明正大的。可想而知,巨额交易和非法化也引来了无数的金融犯罪者,遗憾的是,B211联合银行把全副精力都放在了金融系统安全上,几乎不提供存取款之外的服务,更别提什么股票期权了。B211有自己的货币,不让任何其他币种自由兑换,汇兑只能在它的银行统一进行,其兑出手续严格繁复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一个没有担保的普通人兑换大额外币时,一旦被怀疑涉嫌金融欺诈,就会被审察资产来源。
  这极不合理的规定被行星居民接受,并被B211黑道大佬们所默认。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事来获得财富,杀人也好,抢劫也好,赌博也好,没有法律会来制裁你,一切罪恶都是合法的,除了——你不能从银行偷走任何人的钱——这是B211作为一个“任何东西都能买到”的商业行星最重要的信誉,也是其货币体系运营良好的保证。
  如果说雷因斯对于真银的深思熟虑有深刻认识,那么对他的胆大妄为也同样。
  『是合法的。』真银看穿了他的顾虑,『至少在这里是合法的。』
  “也就是说在别的地方可能不合法了?”
  『可能。不同星球对金融交易和商业欺诈的界定不同。』
  雷因斯的眉毛纠结起来:“金融交易?记得没错,B211禁止金融服务。”
  真银点头,打了几个字母:『这是‘近距离星际贸易价格波动平衡杠杆’的缩写。』
  “我发誓每个词我都认识,但它们组合起来简直就像天书。”
  『这是种为了保护星际贸易而创造的金融衍生产品,基于数种、或者数十数百种产品交易期权价格发行的债券。』
  “停停停,”雷因斯烦恼地揉头,“如果你真想让我明白,请使用人类能听得懂的语言。”
  真银沉默了好一会儿,面对雷因斯的幽默,他的表现向来慢半拍。
  『从一个行星去到另外一个行星,需要航行时间。』
  半晌,一行离题万里的开头出现在雷因斯的视镜里,他强打精神看下去。
  在虫洞、时空跃迁、光速航行情况下,星际宇航的时间依然相比同个星球的运输系统长得多。现在假设有商人A运送货品B到C星球去,出发前,他得到消息这些东西可以卖个好价钱。但经过一段航行之后,可能是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几年,当他到达C星球时,交易行情可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货品价格可能又升了,也可能突然变得一文不值。
  这是星际交易不可避免的困境。
  卖家要承担价格波动的巨大风险,使得非订购的自由交易市场越来越萎缩。后来有人想出了办法,就是应用买入期权这种工具平衡市场,刺激星际交易。它可以保证无论什么时候,买家都必须以一定价格购买这批产品,同卖家一起分担这趟航行的损失和利润。慢慢地,期权相关的衍生工具在很多金融业发达的星球,甚至变成了投资热点。其中最受投资者追捧的,就是真银所说的“近距离星际贸易价格波动平衡杠杆”。这种杠杆根据数种分类产品的一揽子价格决定其价值,如矿石、如机械产品、如农产品,由于市场交易的本质总是趋向有利可图的,应用这个联结多种同类产品的杠杆,就可以很好地平衡单个产品交易的风险。
  无论如何,这次雷因斯有点听懂了:“你是说,你做了一笔这个……期权债券的交易?”
  『不,应该说,通过这种期权债券,我发现了一种让其他星球投资者炒作B211货币金元的方式。』连续的解释似乎比四个小时的辛苦更让真银疲劳。
  “而那个方式值得数百万?”不知道内容如何从债券转向了货币,雷因斯觉得自己智力降到了幼稚园水平。
  『相应的金融衍生产品顺利发行,这笔信用额度就是佣金。』
  “不顺利呢?”从中嗅到一股很强烈的骗局味道。
  『那就成了债务——如果我不能做成第一笔交易,证明这种衍生产品的真实可信。』真银的神情显然没有这种顾虑。
  但他不关心这些,雷因斯的好奇心相当具体:“你究竟打算卖什么给他们?”
  或者说,还有什么交易竟然是这颗厚颜无耻的行星上没有人想到的。真银的视线转到桌上,一起汇聚到那张货币卡上头,那是雷因斯从胖子身上扒下的货币卡——光脑犯罪和杀人事件层出不穷的现在,B211上很少有人使用功能强大但危险的个人工具,因此本地流行使用原始实体卡,而不像很多星球银行已经完全采用了光脑和账户联结的系统。
  “胖子是运送蔬菜的,我记得他的车上有……等等,”雷因斯从床上跳了起来,“你是想说,卖甘蓝就赚了几百万?!”
  『我卖的是‘农产品价格波动平衡一揽子杠杆’的公式。』真银静静地补充。
  即使意志力强如雷因斯,也忍不住有股眩晕感:“无论怎么天花乱坠,那也还是甘蓝……希望你告诉我,他们看好你的提议,是因为那星球根本没有甘蓝这东西。”
  『他们看好我的提议,是因为第一,B211的货币体系完备,币值坚挺而没有自由汇兑的可能;第二,从没有人提出过这种方案。』
  关于后者,雷因斯倒是完全可以理解,B211那些靠贩卖毒品、人口、军火、权钱交易发财的大佬们,大概只有在餐桌上才会注意到甘蓝这种东西。从B211出口农产品,这个提议可以让半个卡萨布兰卡笑到瘫痪。
  这件事的复杂和专业程度已经超出了几句话就能弄明白的范围,当雷因斯看到真银共享界面上如同百科全书目录般的经济书浏览索引以后,终于深刻地认识到这点。他果断地决定不再追问,不管怎么说,就在入睡之前,雷因斯还为了钱的事失眠了一阵,为此他不能不感谢真银。
  “谢谢,”雷因斯着实松了口气,“这是你第二次帮助我远离犯罪生涯,虽然不算这个我的履历也相当可观……”
  真银对他的感谢保持沉默,这有些不寻常,即便缺乏正常人的感情波动,天才儿童对普通的礼貌程序还是颇为精通的。现在的反应不像是往常面对雷因斯幽默感的手足无措,却有种微妙的不安定感,如果非要为之命名,可以叫做……心虚?
  雷因斯自己几乎被异常敏锐的直觉吓到了,他刚刚感觉到的情绪是真实的,抑或只是试图以自我去解读他人造成的误解?
  气氛陷入了尴尬,他从床上跳下来,走到真银身边。坐在椅子上的小孩只到达他的腰,金色的头微微仰起,好像为他的行动感到不解。这个姿势突然启发了雷因斯,让他做了件一直想要做的事——他伸手揉了揉真银的头发。
  他睡觉之前真银洗过澡,细密的金发重新恢复了往常的平顺。它们如同外表一样,柔软而光滑,在雷因斯的指尖呈现一种近乎银的浅金,更像是阳光下闪烁的泉水。真银似乎被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了,身体僵硬了几秒才放松下来,雷因斯觉得自己有些喜欢这个小孩子——当他真的将之当作一个七岁的小孩的这一刻。
  也许这一刻,他能够说出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雷因斯正在酝酿,视镜上却蓦然闪现出一个词,他放松的唇角猛地凝住了:“菲玛?”真银在他掌心里很安静,好像那个词与其毫无关系。雷因斯不得不重复了一遍:“菲玛,这是你打算交易甘蓝的星球?你的下一站?”
  真银仿佛不安似的调整了一下坐姿:『我们的下一站。』
  “我不记得曾委托你帮我制订行程。”雷因斯微蜷起手指,刚刚温暖的触感还残留在上面,旋即被逐渐升腾的烦躁抹得一干二净,“我同样不记得,我曾告诉过你自己接下来的目的地。”
  如果不是长久的相处,他可能没法从真银闪动的目光里分辨出浓浓的警戒。毫无疑问,他此刻表现出的露骨敌意,已经完全挑起了这孩子作为战士的本能——他在担忧会被伤害。这认知没有帮助雷因斯变得更冷静,他甚至无法阻止接下来的指控——
  “你监视我。”
  真银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我看了你的浏览记录。』
  不用说雷因斯也很清楚,自己在睡觉前做了什么。他查阅了一些资料,顺手清空记录后躺到了床上,毫无防备地呼呼大睡。雷因斯一点也不怀疑真银在技术上的天分,要防备他窃取自己资料最好的办法,唯有阻止他接近自己,阻止他使用任何有帮助的网络工具。这些事,他一开始就都知道,但是——
  但是……手指终于握成了拳,真银青灰色的眼睛盯着他的腕,防备他的突然发动。专注的神态凝固在白皙纤弱的小小面庞上,严肃又老练。望见这种表情,没有任何人能把他和八岁的小孩这个事实联系起来。那个在基地的通道里冷漠坚强的孩子又回来了,他们经过数十个小时建立起来的些微联系,这一刻荡然无存。
  而雷因斯内心充满了混合着厌恶的失望,他并不清楚真银揭穿这点的目的,却很清楚这种情绪更多地并非针对真银,而是……而是……
  异常复杂的恶感让他忍不住扭开了视线,真银明显被这个动作迷惑了:『我……』
  雷因斯没有给他机会把话说完,一把甩掉了视镜:“我去冲个澡,然后出发。”
  他的声音表情和往常一样充满不在乎,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真银也终于意识到这点,雷因斯觉察到后者的目光尾随在他身后,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他不想去理会,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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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压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他们进入卡萨布兰卡的主干道。
  和雷因斯预想的完全不同,寻找做手术的医生这件事被轻易地解决了——当他看到位于B211星球主页简介上“全星团最大最完备技术最高的地下诊所”那花哨的广告时,甚至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是否身处某个旅游胜地。B211对外界的开放度令人咋舌,其官方页面上密密麻麻列满了本地提供的各种非法服务,服务提供地点的评定,甚至还有在线的免费咨询业务(!)。真银依靠网络,轻松地以高价排上了一个看诊号码,这多少让雷因斯有点哭笑不得。
  出示完诊所信息,真银就同样陷入了沉默,从头到尾雷因斯也只是点了点头。他很清楚拒绝交谈这件事有多么的孩子气,然而,徘徊在心里那深沉的疲倦,让人没有任何开口的欲望。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真银眉毛严肃地蹙着,青灰色的眼睛出神地望着远方——这条路已经快到尽头。
  越来越平顺的笔直通路,逐渐和从四边汇集而来总共五条主干道融合在一起,变成上下双层的十车道坦途。他们身边掠过的车辆数目在增多,雷因斯不得不开到低速边道上,让开那些耀武扬威的高速车。它们的名字大都很辉煌,从“飞鱼”、“天梭”、“幻象”这类竞速型名车,到以舒适闻名的豪华车“蓝光”、“西斯坦”豪华车,胖子的光脑报出来的大多数车辆名雷因斯都从未听过。比之更离谱的是它们的颜色,除了非色盲都能分辨的红黄白黑,他甚至看到了被称作“耀斑色”、“浅蓝金石青”、“多南虫红”这样古怪透顶的车辆外漆。在他们头顶上一片巨大的轰鸣声,磁悬浮、气垫、太阳能等造价昂贵的飞车比蝗虫排列得还密集。在B211上开这种车,除了炫耀,实在叫人想不出别的理由。
  但是这炫耀叫人心情愉快,雷因斯从很久之前就知道自己喜爱新奇耀眼的事物。一辆又一辆车飞驰而去,把不起眼的民用运输车远远抛在后头,他不确定自己的目光是否多少充满了羡慕。雷因斯保持着中等行驶速度,冻得半死的胖子正在后厢里呼呼大睡,他被连同后盖一起捡了回来,24小时之内肯定没法清醒,但总算保住条小命。
  雷因斯没有解释自己的作为,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B211出售新生。”
  ——他们是为了新生而来。
  十多分钟后,造就新生的城市出现在视野里。
  地平线尽头的巨大隧道口瞬间就夺去了人的注意力。它高逾百米,就像雷因斯小时候在图册上看到的某种巨大无比的叫做鲸的动物,张大了黑洞洞的嘴,贪婪地吞吐着满载欲望的生命。越过隧道把视线后移,一片钢铁的丛林跃入眼底,全金属结构外壳支架笔直挺立着,周围布满了多彩的光点,闪烁犹如繁星。随着车辆的驶近,雷因斯开始辨认出光点周围模糊的轮廓,那是数千条各色飞船。最巨大的长逾千米,最细小的只比飞行器大几倍,它们井然有序地按空塔指示,在半空中穿梭移动停泊。这繁忙的景象,和雷因斯记忆中寥落的空港大相径庭。密密麻麻的光点璀璨地将天色整个盖过,甚至让人错觉夜幕提前降临。
  隧道口越来越逼近,四面八方的车辆,络绎不绝地进出。在它的尽头,则是和基地同样建于地下的B211大都会卡萨布兰卡——为了逃避能锁定地上一颗小石头的卫星,它不得不把身躯深深埋进土里——是名副其实的“黑暗之城”。
  眼前一暗,他们已经进入了五光十色的隧道,路面逐渐向下倾斜。从车窗望出去,四周一派明媚的蓝天白云,智能化虚拟实境能依据驾驶者心情随机选择某些场景,使人无视漫长憋闷的幽暗长路。尽管雷因斯心底清楚这点,眼神却依然忍不住被很久未见的自然景观牵引。真银瞪大了双眼,干脆趴到了车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亮丽的周围环境让路途变短,当景物开始模糊变淡,就来到了隧道的末端。亮度转黯,光源变少,蓦地进入了一段真正的隧道环境,长长的弧形上顶延伸出去,和平直的路交汇成一个遥远的光点。在晦暗的包围中,唯有光点逐渐变大,斜射入的光线在车子表面流动,越来越强。仿佛被压抑的渴望终于被释放,他们猛然冲出了隧道的一刹那,彩光喷薄而出,在眼前交织成一副喧闹伟丽的场景——
  在黑暗中散发着无穷活力的巨大不夜城。
  那就是卡萨布兰卡。
  
  雷因斯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副巨大的全息图像。
  它在城市上空的巨大穹顶旋转,足有几层楼高。最先是一颗掉落在冰原中的种子,它打开胞衣,铺陈出平坦的地基,蔓延出道路,生长出塔楼,喷涌出隧道。沿着塔楼向下,线条蔓延出石笋般纵横的建筑,笔直的街道,线条继续延伸,继续搭建……雷因斯着迷地望着它,那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花,破开泥土,花瓣斑斓,向下,扩张,绚丽地绽放,重复着自己的每一个结构,因而无比精致。
  不管设计这个图像的人是谁,他都是个深谙人心的天才,包括那长长的隧道和末端从黑暗中挣脱的意象,这些细节里充满了象征,无处不在暗示着这座城市的敞开与亲和。在幻象之下,则是黑暗中闪闪发光,足以和星团里任何一个超级都市媲美的繁华城市。喧闹的街道,天空中飞翔的车辆,灯红酒绿的大厦,都和任何一个商业都会毫无分别,你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和“黑社会”这个词联系起来的细节。各处都有微笑的导游机器人,几条主干道顺理成章地堵车,少女们挎着包吃着零食,人行道上来自各个星球种族的游客都很闲适。
  在官方主页上,卡萨布兰卡对全星团公开担保第一层的绝对安全,一切罪案都不会在这里发生, B211所有黑道势力联手让这层成为受保护区域。讽刺的是,没有任何警力的卡萨布兰卡第一层连年都以零罪案率,名列自由行星最安全旅游地的榜首。
  雷因斯把行驶模式设置为自动,速度设置为慢速,悠闲地抱着手浏览路边的风景。
  他们真可以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乡下人了……他的唇角微微扬起,这让路边一个打扮入时的少女脸色微红,妩媚地送了个飞吻过来。他身边的孩子已经完完全全被这个巨大的造物迷住了,真银仿佛天生有着对宏伟的易感性,既然会被雪山迷惑得不可自拔,那迷失在卡萨布兰卡的金属丛林里就很正常了。
  这个城市让雷因斯惊异,它不是他曾想象的模样。这不是堕落的城市,也不是血腥的城市,既不比别的城市更好,也不比别的城市更坏。它有自己的规则和法度,不因“非法”而变得“无法”,卡萨布兰卡,有着它固有的秩序。
  自然地,金钱,就是这个秩序的名字。
  “B211出售新生。”
  到此刻,雷因斯才开始真正理解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那几乎就是对自由行星联邦本质的概括——这是个对任何兜里有钱的人敞开的机会主义的世界。
  
  『欢迎光临卡萨布兰卡诊所,请出示您的预约号码。』
  『对于我们的客户,本诊所需做出以下服务申明。』
  『一、本诊所禁止所有的记录和拍摄装置,如果您身上有类似物品,请交出。如果您的身体自带这种功能,我们可能要对您进行搜身并暂停此类功能,事后保证恢复。』
  『二、 您在这里发生的每项业务我们都将严格保密,也要求您遵守我们的保密协议,如果同意,请在这里签名,我们将对您的DNA和脑波信息取样留存。』
  『三、本诊所只接受现金交易,不接受任何物品抵押和分期付款要求。』
  他们坐在一间小小的白色会面室里,这是诊所一望不见底的走廊两侧无数小房间里的一个,单从它的外观和位置来看,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和地下黑医联系起来。
  真银在美丽的护士小姐出示的全息输入键上动了几下手指,空中闪过一串不下30位的数字,比起白衣天使更像商城导购的接待机器人露出个甜美的微笑:『确认预约。在开始手术前,对以上申明条款,请问有何疑义?』
  雷因斯皱起眉:“如果我不同意第二条会怎么样?”
  『那样的话,我们就无法保证对您的业务内容守秘了,契约是双向的,但这不影响我们对您提供的服务。』
  “那我不同意。”不理会真银抬头的动作,雷因斯断然拒绝,他不在乎基地从这里得到什么追踪线索。
  『第二项保密协定取消。您的现金预约时已经确认……根据我们的价目表,取出身体内植入芯片服务单人为一百万金元,两人两百万金元,以上信息是否有误?』
  护士小姐报出一连串数字,掂起脚尖仰头看她的真银摇摇头。
  『确认完毕,已锁定交易金额,在手术结束后您可以确认效果并付款。请交出您身上的所有电子物品,我们会替您保管。然后开始全身扫描。』雷因斯交出了所有东西,但是——没有那把奇异的小刀——他知道真银在望着自己,青灰色的眼睛闪着光。机械护士拿出一个加密箱子把两人交出的物品锁好。天花板无声息地裂开,两支金属臂轻巧地落了下来,随着臂端点的扫描,他们的全身成像出现在护士背面的屏幕上。
  『扫描结束,我们将为两位安排合适的医生,请稍侯,你们的医生是……本院院长。』
  雷因斯不确定自己是否从一成不变的合成音里听出了某些变调,他挑起眉:“院长?”
  『是的,这是两位的荣幸!院长先生是本院医术最精湛的一位医生,他已经很久不亲自主刀了,相信两位的手术即使有一定难度,也会被轻易解决的。请往我身后乘坐电梯——』
  
  站在四壁光滑,自行移动的电梯里,雷因斯忍不住伸手摸了下后颈。十三年前手术的伤口早已经愈合,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芯片是否真的埋藏在这里,抑或只是个高明的障眼法。他从自己的全身扫描图上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物,不知是否院长亲自处理的原因。
  被卡萨布兰卡外表放松的情绪再度紧绷,他打破了沉默:“能判断它移动的路线吗?”
  电梯先是向下,继而向左,再来又回头向右,雷因斯能够从身体些微的晃动感觉出方向,他在脑海里计算距离,很快就发现按照这种路径,电梯恐怕已经冲出了大楼的天花板。身体传来的震动,恐怕是故意摇晃的结果。这家诊所的秘密主义贯彻地十分彻底,他开始就注意到有人不断地进入,却没有一个从大门离开的病人。
  真银抓过他的手写了几个字。
  “向下?”雷因斯没有问他是怎么得到这个结论的,“也就是我们是在城市的第二层?”
  『第二层的天花板。』
  外人看到的繁茂树冠仅仅是它的掩饰,所有真相都深埋于地下根茎,就像这座城市,雷因斯有些明白病人们究竟是从哪里离开了。
  大约十分钟后,电梯终于缓缓停了下来,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面对一条长长的走廊。一位身着白袍的女医生已经在电梯边提前等候,她头发凌乱,半边面孔是结合机械而成,一只眼球凸出,另外半边面孔上至少挂了五十个环,几乎难以看清她真正的脸。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雷因斯注意到她胸口的铭牌文字并非是自由联邦通用语,忍不住低头看了眼真银。后者立刻就领会了他的意思,却无能为力地摇摇头。
  三个人沉默地走在长廊里,光滑的地板墙壁就像电梯一样找不出一点空隙,这条走廊只有百米左右,却足有十道安全门。雷因斯看到过这种安全措施,以一个人的全身数据作为密钥,扫描过程繁复无比。每道门涉及十组不同的数据,每次都以纠缠态自动生成,几乎无法从外界突破。无论这家诊所的主人想要在后面隐藏什么,都可以说是煞费苦心。
  不停重复扫描的过程,他们用了近半个小时才来到最后一道门,这道门不再是白色,淡淡地泛着青光,当它打开的时候,雷因斯愣住了。
  无论看到什么,他也不会比此刻更加惊骇:空旷的室内白茫茫一片,孤零零地耸立一堵墙——
  一堵又宽又广、高达十米、宽逾百米的高墙。墙面是浅青色,看来像是岩石或者陨石质地的天然造物,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见到一条条细细的金属网格密布其上,发出浅浅银光。这堵墙毫无疑问相当坚固,在墙面上,刻着几行硕大的符号。这种看来近似文字的符号共有五行,二、五行较长,其他三行较短,加起来七十五个字符。
  雷因斯知道真银不止一次地抬头看他,他们都同时想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刀,刀身上就刻满了类似的符号。他要求同伴保持沉默,一个声音在空落落的大厅里突然响起。
  “心跳变快了,你认识这堵墙吗?逃亡者。”
  领路的女医生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去,声音的主人仿佛突然出现似的,沿着墙的一边滑过来。
  那是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行进中用枯槁的手指抚摸着墙壁凹凸不平的纹路。雷因斯只能从语音辨别出他是男性,因为他已经衰老的失去了性别的一切特征——头顶光秃的没有一根头发,皮肤枯萎地依附于骨骼之上,套在身上的医生袍子让人想到包裹尸体的白布。一个人竟然将衰老具现化到了如此的程度,每一根皱纹里都刻满了时间的轨迹,那可能是一本活动的历史书,一个会说话的博物馆,却绝对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
  如果硬要在他身上找到一丝和骷髅骨架不同的地方,就是那双活动的眼睛。眼仁同样衰老混浊,瞳孔色素极淡,就像制作粗糙的玻璃珠子,却射出任何宝石也没有的深沉冷静。
  不速之客的目光始终落在他们身上,有种能看透一切的洞明,你想要隐藏的秘密在他眼底一览无遗。他看起来是个小孩子就能杀死的老人,却让雷因斯感到毛骨悚然。老人漏风的嘴唇扬起,雷因斯猜想他戴了声音传感器,否则以那萎缩的颈部很难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欢迎你,无法无天的背叛者,在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活着的基地来客,真是荣幸之至。”
  “医生,你完全可以不是这种样子。”心底的焦灼催促着他开口,“作为星团技术最高超医院的院长,你完全可以给自己一个更年轻更充满活力的身体。”
  老人无声地笑了——不是他不想笑出声,而是他甚至无法驱使自己的咽喉——但雷因斯还是能从肌肉的变化上读到他的表情:“我让你恐惧了。不是因为我说出你的来历,而是我的模样吓到了你。”
  雷因斯沉默了片刻,慢慢地点了下头。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在老人面前,所有小伎俩都变得如此拙劣。这具轮椅上活动的尸骸让他深深地畏惧。那是拥有无限未来的生命,对只看得到一种未来的生命无法避免的畏惧。老人渡过了多少岁月?人类极限寿命的两百岁,超越极限的三百岁,或是一千岁?他甚至觉得,或许最后一个荒唐的的答案才是真实的。
  “你的搭档很年轻。”玻璃球面转了个方向,雷因斯不自觉地随着那无形的压力斜走半步,拦在真银身旁。老人玩味地打量真银的外表,“不可思议,基地的训练和环境竟没有改变你的身体强度。”
  他们也许犯了致命的错误,老人对基地的了解深得超乎想象。对话越是深入,雷因斯越觉得可怖,但他的面部表情因此而放松了,再没有一点情绪反应在上面:“他不会说话。”
  “真遗憾,那么我猜他一定有着很聪明的头脑。”
  “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雷因斯实话实说。
  老人注意到他没有使用范围更狭小的孩子,而是用了“人”这个广泛称谓,颤巍巍地收回抚在墙壁的手指,向真银展开:“来握个手吧,小小的天才。”
  这句话非常柔和,真银犹豫了片刻,仰头看了眼雷因斯。得到后者的首肯后走上前,把白嫩瘦弱的小手叠放到枯瘦的掌心。
  “孩子,你也让我畏惧了。”老人的手掌甚至没法握起,仅能示意性地屈了下突出的关节,“漂亮的青灰色眼睛,白金发,你的模样让我想起了遥远的过去,一群有趣的旅人。”这下连雷因斯都有点好奇了,真银却无动于衷,似乎那和他完全无关。默默地收回了手,又退回到男人脚边,就像条不离左右的小狗。
  老人不以为忤,手再度放回轮椅,整个人瘫陷回去。不管雷因斯怎样努力想从他的面庞上找到丝毫记忆,也未能如愿,在这座诊所里的医生无疑都是行业精英,而成立医院的主人也绝不是无名之辈,他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对应的名字。
  “互相通报姓名是礼貌的表现,不对吗?年轻人。”
  “雷因斯,”他的心思被轻易地看穿了,“他叫真银。”
  “姓呢?”
  “基地的战士都没有姓,因为他们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家人——我以为你知道这点。”
  老人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响动,像是在笑:“是的我知道。”
  “那么……”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早就忘记了,时间能洗刷一切,它让人厌倦,”老人的神色有些伤感,“然而人们却都叫我时间博士。”
  雷因斯的瞳孔放大了:“泰姆(Time*)博士?!你还活着?”
  “显而易见。”老人宽容地笑笑。即便以雷因斯这样对自然科学毫无兴趣的人,也很清楚那个可以震动自由行星整个科学界的称呼。泰姆博士,姓不明,出身不明,专长遗传工程医学。在约三百年前发现了以基因疗法延长寿命的秘密,让不同种族基因在胚胎里融合以实现混血生殖,至少医治过五个以上的自由行星联邦领导人,被他的医学发现拯救的人成千上万。
  “人们都认为你活着,但我从没有想过……你竟然在这里。” 雷因斯的语气很少如此慎重。
  泰姆博士驱动轮椅靠近那堵墙,出神地看着他的收藏:“年轻人,我不是英雄也不是传说,只是个老得已经被时间都抛弃了,只能慢慢等死的老人。”
  “你可以完全不是这种样子。”
  雷因斯固执的宣言让老人再度微笑了:“你很有趣。人们都叫我时间博士,因为我能让他们的时间延长。这些苍老的痕迹就是我的证明——就算拥有一个永生不死的外壳,也无法改变我本身——我是之所以成为我的全部,包括这个老朽的躯体。”不等后者理解过来,他已经猛然转变了话题:“不,我们不要继续了,你理解这些还太早,时间对你是种可能而不是折磨。我们来谈谈这堵墙吧,你认识它,不是吗?”
  蓝色的眸子从老人身上转到淡青色的表面,雷因斯迟疑地点头。博士赞赏地抬抬下颚:“基地里竟然还有对帝国文明感兴趣的战士,我明白你为什么要逃亡了。”
  谁能欺瞒时间呢?他艰涩地点头:“菲玛博物馆里最大帝国遗迹的真品突然出现在这儿,我确实被吓了一跳。”
  泰姆博士微笑着没有搭腔,雷因斯紧接着问出自己从刚刚起就在猜测的事:“基地的植入芯片恐怕是由你开发的吧?”
  “精巧的小玩意儿,”老人始终态度和蔼,“它不像你们以为的那么简单,如果有冒失的医生要做取出手术,会连你的头带他的头炸的稀烂。”
  雷因斯心头一动:“刚刚的医生……”
  “她的脸。没错,她很幸运,反应果断正确,所以炸死的只有那个病人,和你们一样大胆的逃亡者。”
  “基地的逃亡者很多吗?”雷因斯不想掩饰自己的震惊,在他看到的基地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成功逃出者——这显然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很少,应该说几乎没有。”泰姆博士似乎心存遗憾,“所以你们让我惊异。”
  或许更多的应该是……惊喜,雷因斯不想纠缠于这些细节,他没有什么时间可浪费了,只能开门见山:“博士,如果由你来做手术,我们就是安全的,对吗?”
  老人再度伸出手指去抚摸文字的印记:“当然,但是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了钱?任何金钱相比惹怒基地的后果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何况他们也根本出不起能让卡萨布兰卡最大的地下诊所主人、救活了无数政要的奇迹之手满足的价格,雷因斯深吸一口气,还要说话,却被泰姆博士打断了:“任何交易都不行,基地和卡萨布兰卡是互不干涉的,我不能帮助基地的背叛者,成为打破规则的人。”
  “任何交易?”雷因斯重复,“如果不是金钱呢?如果是——”
  泰姆博士打断了他:“任何交易都不行。年轻人,不要说出那个词,我不是个对诱惑很有抵抗力的人。”
  雷因斯弄懂了他的意思,右腕脉搏开始跳动。泰姆博士猛地抬起头,前所未有的杀意扑面而来,雷因斯猛地推开真银,低喝:“离开这里!”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向老人扑去,腕中的小刀几乎是同时凝结成形。当他来到泰姆博士跟前,毫不意外老人连同轮椅已经从原地消失了!几乎是没有半分停顿地用手一撑遗迹墙,他用脚蹬了一下,旋身两步就冲上了墙壁的顶端。泰姆博士的轮椅就是在他发动的刹那急速弹起,悬浮到了半空中。
  在墙上再借力一点,质地坚硬的墙壁甚至在这极高的冲量作用下裂开,雷因斯心里没有半点毁坏文物的愧疚,他只想制住眼前的老人。泰姆博士的反应同样迅速,轮椅立刻向后平移数米。但雷因斯已经预料到了,跃出的瞬间,他的身体在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变向,直线锁定了轮椅的移动轨道。任何普通的人类,其肉体在这样的高速运动下恐怕已经骨骼变形、血压爆裂了,泰姆博士骷髅般的身形却能够承受,雷因斯对此没有半点惊奇。
  当他眼角的余光看到泰姆博士的手突然拍在轮椅边上时,强烈的危机感袭来,战斗本能早已代替了思考,他立刻急速下坠。落地后不顾变形的地面全力后退,直至背部靠上了来时的安全门,才稳住身形。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二十秒间,雷因斯一只手扶住背后的门。泰姆博士的轮椅缓缓落下,那只拍下的手没有更多的动作,他眼也不敢眨地凝视着。
  “你很优秀。”泰姆博士先打破了沉默,“你的老师是?”
  “欧拉。”他没有放松警惕,对手似乎已经放弃了异能战的打算,仿佛再次准备闲话家常,但那一刻心头的悸动他是不会忘掉的。除了面对老师欧拉,雷因斯从未在任何一个异能者身上感受到这么可怕的压迫感,眼前风烛残年的老人,已经被他贴上了最危险的标签。
  “‘行刑者’的弟子,他把你教的很好。”
  “还不够好,否则我就不会向你出手了。”雷因斯眼角的余光扫过真银,那孩子很聪明地没有靠近他们,只是站在墙边,就像个真正脆弱无辜的小孩。青灰色的目光从泰姆博士身上转到了雷因斯脸上,真银突然抬起手做了个动作。
  那是他们最初约定的暗语之一,表示“放弃”。
  只是瞬间,雷因斯就从吃惊里完全明白了过来。他果断地收回手,放松了全身的肌肉,小刀也自指尖消失,恢复了踏入这间屋子之前毫无警戒的状态,然后慢慢走向老人。他行动全无敌意,在这过程里,正面的泰姆博士做出的任何攻击他都来不及防备。雷因斯微笑着抬起手做出胁迫的姿势:“如果不是交易,而是威胁呢?”
  泰姆博士终于笑了,这次不再是无力的小动作,而是抽动身体的大笑:“一个无法反抗又怕死的老头子,会做什么选择,你说呢?”
  和那双玻璃般的瞳孔对视片刻,雷因斯放下了手,扬起唇角:“我不会撕票的。”
  老人还在大笑,不置可否地点头,轮椅转向左方,右手做了个跟上的表示。真银朝他点点头,没有让他有表达感谢的空隙,就默默走在了前面。那孩子显然知道了——雷因斯这么想着,翻过自己方才握刀的手心,老茧厚积的表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第三章·完】
  
  *不要问我英语的问题……这算是为了阅读方便,我也可以创造一种什么都不是的语言,不过那个就没意思了,所以姑且把它当作是说英语的外星世界吧(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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