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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科幻]星航者I自由行星_1x4雷蒙德号
主页>ATV2007>周五  所属连载:[深夜科幻]星航者作者:Lien(零)

第四章 雷蒙德号
  ·真银
  
  “因此,我就留在这儿,独自沮丧地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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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躺在巨大岩石上,伸出舌尖去舔舐在脸庞摩擦的青苔,潮湿的感觉从味蕾到达鼻翼,暂时地缓解了喉咙的烧灼感。
  中午的阳光并不炽热,整个视野笼罩一层黯淡的灰。他的头一阵阵的发晕,那是连续五个小时累积的疲劳在示警。没有水,没有食物,如果今天狩猎不成功,这种日子还得继续。想到这里,他立刻翻身站起来,动作太用力,差点害他滑了下去,小手一把抓住岩石的缝隙,失去平衡的腿迅速找到一个凹点,他极力稳住身形。这是块有些凸出峭壁的巨岩,脚下,被绿色苔藓覆盖的岩壁既直且陡,有如一口深井。井底同样是深绿层叠的颜色,透过浓烟隐约可见,就这么跌下去或许不会粉身碎骨,却一定很难说还能算个活人。
  风中飘来一丝气息,青灰色的双眼猛地睁大了,他攀爬两下,一缩身猫在早就看好的一块大岩缝下,警惕地朝气味的源头看去。
  随着气味越来越腥檀,一个黄褐色的身影出现在斜上方的崖边,那就是他的猎物——也可能恰恰相反——身高超过两米,体长则是其身高两倍的剑齿虎,正同样警惕地打量着小小的猎人。这只剑齿虎比真银所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大,毫无疑问是虎群中的首领,但此刻,这森林中的王者却无比狼狈。它衰老而瘦弱,脏污不堪的毛发委顿地伏在身上,肋骨根根可见,腹部狰狞地爬着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上面聚满了青色的口水蝇,右后脚有些不自然地蜷曲。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前齿,那如利刃般的攻击武器一边齐根而断,另外一边则只剩下了半截白森森的断牙。
  真银脑海中浮现了一系列剑齿虎王者相争的景象,他面前的是一个失败的宝座捍卫者,离开漂亮的雌虎和领地,孤独地在森林里游荡。失去了捕猎的利器,只能以弱小的落单动物为猎物,比如说,真银。
  面对只及一只脚关节的对手,前王者没有失去自己长久狩猎的经验,它小心地跟踪了这个小东西很久,没有轻举妄动。在森林中,人是最险恶叵测的生物,他们常常狡猾地让自己的幼崽作为诱饵,捕获那些愚笨的动物。毕竟,这颗环境恶劣、资源匮乏的星球上,任何一具可食的尸体都可能成为一个族群的生存保证。
  衰老的剑齿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啸声在山林里隐隐回响,这是狩猎前的宣言。伤口让它衰弱,它很饿,而眼前的食物只手可得。
  凝视着猎物的硕大眼珠一动不动,真银明白那其中的意思——吃了你,然后活下去。
  老剑齿虎向后微挫了下身体,弓起的背脊突然绷开趴下,伸长了躯体的右前爪朝真银抓过来。它不能像四臂猴那样轻松地在岩壁间游走,只好把后肢牢牢地在崖边固定住,又用另外一只前肢扒住伏低,拼命去抓钻在缝隙里的猎物,一边大声地怒吼起来。
  真银敏捷地躲闪着剑齿虎的攻击,不停调整自己的重心,以防失足落下去。他竭力让自己忽略那让耳膜嗡嗡作响的咆哮,也不去看剑齿虎狰狞的面目,从那张大的口里喷出一股又一股腥臭的气息,吹在他的头皮上,告诉他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数次抓挠不成,老剑齿虎逐渐变得暴躁起来,它并不知道这是眼前渺小的人类经过数日观察和反复计算精心选择的地点,剑齿虎不善于攀爬峭壁,不会冒险跳上悬崖,巨大的岩石是巧妙的屏障,它的身长恰好不够触及猎物的躯体。它毕竟是森林的王者,不懂得那些生活在洞穴的人类恶魔般的生存智慧。突地,老剑齿虎收回爪子,仰起巨大的头颅大声长啸,吼声里充满了对眼前境地的愤怒,一浪高过一浪的声音逼来,震得手几乎抓不住,甚至出现了暂时的失聪。
  这就是真银在等待的唯一机会。
  他抓牢岩缝,朝之前躺卧的那块岩石移动,一步……
  老剑齿虎咆哮完,开始用爪子反复拍打着庇护猎物的岩石,大片大片的青苔在利爪的挥舞下连泥带土的飞散,不到一分钟,就开出了一条爪痕斑斑的“路”。
  两步,三步……
  先用前足试探了下,确定这条路不再滑溜,老剑齿虎小心翼翼地挪动了小半身子上去,但是这还不足以够到它的猎物——后者正在向着岩石最凸出的部分移动,在岩石遮蔽下,只露出一小片金色的发顶。
  四步,五步……真银专注地移动着,脑海里不断模拟计算剑齿虎的重心靠近支点的情况,他不能够用太大的力量扣住岩石固定身体,使得移动变得更艰难。过去十几天的反复练习让他能将每一分出力精确到单位,每一个动作精确到时间,即使无法抬头看,真银也能在脑海里描绘出剑齿虎的动作,对方已经逼近了。
  老剑齿虎的确逼近了。只是几步间,金色的发顶就被脚下的岩石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移动到更靠近边缘的地方,它将继续对眼前的猎物束手无策。触手可及的食物和腹中的饥饿让它失去了冷静,让它轻易地踏过了那条死线——
  现在!
  耳边突然响起的断裂声是开始的信号,真银深呼吸口气,突然地放开了手,身体微缩地掉了下去。
  头顶上同时一空,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刚刚还是有如实地般的坚固岩石,突然地齐边而断,随着碎裂的落石,整个朝下栽下来!老剑齿虎显然对此措手不及,它甚至来不及调整身形跃回去,已经被落岩带了下去。噢呜——它绝望地叫着,拼命在岩石上抓挠,想要重新找到着力点,但岩石的质量太大了,隔开了剑齿虎和峭壁。
  同样只是瞬间,山谷里响起一声落岩的闷响,剑齿虎凄厉的濒死惨呼嘎然而止,再也没有了声音。
  真银紧紧抓着他早就固定好的山藤,一点点向上爬去,下方逐渐有了人声,部落的人们的欢呼中夹杂“庞拉玛”的叫声,他们就像往常那样,在一次成功的狩猎后围起圈子舞蹈歌唱,那是献给生的祭典。
  这些都和真银无关。他终于爬了回去,那块让他平躺着的岩石已然不见,从中央齐齐地断裂了一道口子,裂口就像被什么腐蚀过,流着淡黄色的液体,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黑色的小虫。真银看着那些蠕动的小生命,突然想起了剑齿虎居高临下的眼神,那是无关物种的,充满对活下去执念的眼神。
  他是成功的猎人,所以活了下来。在这个对动物和人类同样残酷的冷夏,智慧又一次帮助了他,他不必被当作祭品送上死地。此后,真银可以再次回到洞穴去,不必劳作不必狩猎,继续作为“庞拉玛”被供奉着。
  真银心里没有任何喜悦,他孤零零地站在没有一丝风的悬崖上,估算着下一次遭遇这样的困境可能在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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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场梦。
  真银从极度的不适里醒过来,脑袋就像要裂开似的,突突地灼痛着。
  泰姆博士干枯的脸在摇晃的视线里变得清晰,真银眨了下眼,固定四肢的机械臂善解人意地一齐滑开,身上的固定带也嗖地缩了回去。
  “手术很成功,站起来试试。”
  背后的手术台转动着变成头上脚下的角度,让人可以轻易站起来。双脚落地的刹那,真银才发现自己已经遗忘了受伤的脚踝,他几乎习惯了的疼痛反而转移到了头上,麻醉的后遗症甚至叫思维也暂时停止了运作。
  “别担心,你会觉得恶心,想吐,还可能伴有晕眩和失去平衡的感觉,这都是正常的,一会儿就能恢复。注意到你的脚了吗?我顺便处理了一下,现在它就像没受伤之前一样健壮。”泰姆博士退到一边,漏风的嘴像是咧开在笑。交叠在双膝上的手指挥动,召出了全息屏幕:真银的后脑清楚地出现在上面——没有伤口,就连头发也没掉一根——泰姆博士显然进行了十分高明的皮肤和毛发移植修补,掩盖了手术的痕迹。如果不是剧烈的头痛,这个芯片取出手术更像一场沉眠后的谎言。
  “看看成果,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漂亮的金发丝毫未动,它们确实是漂亮的头发。”和雷因斯激烈交锋的深沉不见了,老人就像个炫耀的孩子。
  真银控制住想去抚摸后脑勺的欲望,伸手打了几个手势。
  “麻醉药的副作用是否包括刺激神经?”泰姆博士看懂了他的手语,“这是个有趣的命题,可惜麻醉药科不是我的专业方向,你知道现在的学科分支有多么细致……”老人嘟囔了几个十分不宜儿童听取的字眼后叹息地说:“这门学科大概一百七十多年前在生物电麻醉学达到顶峰的时候就被废弃了,整个药科几乎就在那以后停止了进步。如果不是你们脑子里的玩意儿太敏感,受不了生物电操作,我可不会把这种副作用巨大的东西从古董架上找出来。”
  真银又迅速地打出几个手势,泰姆博士皱起眉头,他枯痩的表皮做起这个动作分外恐怖:“基地还在进行药物研究?是的,当然,因为战士并非温室里的花朵,普通人受伤可以送进营养舱进行加速愈合,坏掉的肢体也可以更换,但身为战士嘛……”老人做了个众所周知的无奈表情。
  『除了手术,你还做了什么?』
  博士再度嘿嘿笑出声:“你真敏感。是的,我给你做了测试。很抱歉我没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该死的好奇心……这是我生存和死亡的唯一意义。”
  真银没有被博士的不断打岔分散注意力,他抓住了问题的实质:『异能测试?』
  “没错,用我的方法,和基地的该有很大差别。”老人狡诈地笑了:“很遗憾,我不会告诉你我发现了什么,我们的交易不包括这个,不是吗?”
  这句话本身已经透露了很多。“发现了”,代表博士在测试中并非一无所获,也暗示着真银同样拥有传说中的“异能”,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无论那是什么,基地却没能发现它,至于这种“发现”有何价值,要如何引发,向泰姆博士直接询问的危险性有多少,向雷因斯询问的可能性,博士说谎的可能性……
  复杂无比的推理在真银脑海里只是一瞬间的转动,他决定暂时地相信自己也拥有异能的可能,并把这件事埋藏起来。没有到手的钞票不是财产,所有渴望都是危险的……真银渴望力量,但力量不是他战斗的唯一方式。
  他的无动于衷似乎刺激了爱卖弄的老人,在真银的人格分析机中,泰姆博士是个典型的探索型科学家,好奇、情绪不定、技术崇拜。老人的轮椅围着他打了个转,突然地又开口说:“你胸口的纹身是用什么刺的?”
  这个问题太危险,真银立刻警觉起来,还好他的表情还未丰富到可以泄漏内心的情绪,泰姆博士似乎相信了他摇头的回答,用干瘦的手遥指了下他的胸口:“它是活的。”
  真银的表情出卖了他,泰姆博士愣了下:“你知道?”
  胸口呈现太阳状的黑色纹身,以及金发雪肤,在崇拜阳光的原住民眼里是神恩的证据。古塔部落的人们把这个神秘出现在洞穴外的婴孩当作“太阳之子”,他们供奉他,养育他,祈求他,希望太阳神的庇佑让部落丰衣足食,他们为他战斗,并坚信神恩能让他们的灵魂能被接到丰饶的光耀大地。
  但是他们错了,太阳之子不是神的恩物,他只带来了死亡。
  进入基地后,真银第一次接触到“它”所说的那些技术,在那之前仿佛是童话一样的世界真实存在着——即使受伤到濒死状态,也能以脑移植挽救生命的医疗手段;一发就能破坏整片大陆的聚能武器;丰富到甚至记不清的食物和生活用品——相比之下,他过去生活的那个星球是那么贫瘠而残酷,那些为了生存和自然奋战的每一日,在这个世界里只是小说影视中猎奇的谈资。
  真银做出了“自己”的第一个决定。
  『我自己做过实验,纹身所用的不是颜料,而是活体微生物,一旦分离就会死亡,模拟剥离整个纹身显示也会死亡……』手语到这里显得不够用了,相比起他上百次的实验和以万计的数据,手势的表达力太贫乏。真银努力叙述着自己的实验结果,眼前的是懂得人类秘密的大师,这也许是最好的解答他长久疑问的时机。雷因斯的猜测是错的,真银学习医学的目的很单纯,但是他想对方不会相信这点了。
  泰姆博士身后的显示屏以流水般的速度记录着真银的手语,直到几分钟后孩子期待地抬起头来。
  老人沉默了很久,对他摇摇头:“我不能解答你的疑问。在我开始进入医学这个领域的时候,生物学家骄傲地说他们已经认识了自然界超过30%的微生物,而在我取得医学这个领域顶尖成就的时候,他们开始承认微生物世界比原先预计的广大得多;至于现在,他们已经放弃在宇宙探索终结之前解开所有微生物的秘密了。”
  “很抱歉我不是无所不知的智慧之光,只是个垂死的糟老头子,不过别沮丧,让我们来看看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泰姆博士脸上浮起一个神秘的笑容,这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显示屏上突然刷新了无数的方程式、分子式、图表,然后聚合成一只淡蓝色的透明手环。
  “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真银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这是个和他第一次看到的真实天空相似的颜色。
  “好吧,就这个。”老人嘻嘻笑着挥了一下手,很快,一个托盘从房间天花板洞开的门里滑了下来,落在真银面前。淡蓝色的手环静静躺在托盘中央,它的中心是聚成无数细线的流光,每一根都是一种不同的色彩,每隔一段时间就发出或明或暗的变化,但因为变化和色彩太透明细致,不极力去看根本无法识别。这种材料的特征太明显了,以至于当泰姆博士做出让他戴上的动作时,真银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是矿物电解芯片?』
  “也叫做遗忘之石,这可是个好听的名字。现存的最大存储容量物质,用生物电就能操作浏览,不需要光脑驱动,带上吧,里面有些我的医学心得,从前留到现在的实验数据、资料,那可是足有几个行星这么多的唠叨话。还有些我研究的小玩意儿的制造方法,你对它们有兴趣不是吗?”泰姆博士指了指身后协助手术的机械臂,它们是被透明薄膜包裹的骨质手臂,在手术开始真银就对这种未见过的制作方法表示了极大的好奇心。
  他拿起了手环,略微比他的手腕大一些,却也不会轻易掉落。矿物电解芯片不像生物类型的芯片光脑,可以陪同主人一起成长。也就是说,在真银大得无法带入这个手环的时候,他就不需要它了吗?
  睁大眼睛望着老人,真银不认为这是个恶作剧,在他手中的是一个位于行业顶点的人毕生的心血结晶。“它”曾经说过,越是智能超卓的人类,行为的目的性越强,但他找不到其中的目的。
  “送给你,小小的天才,这些东西对我已经没用了,但它也许能帮你找到答案。”泰姆博士不嫌厌倦地为疑心的孩子解释着,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低落,“答案……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它感兴趣了。‘答案距离我们太远,时间如此残酷’*……”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轮椅却转向了另外一边,老人说:“你的伙伴在外面等你,最后还有一句临别的忠告。”
  “——卡萨布兰卡不是无所不能的。如果想活着离开这里,就记住我的话。”
  门再次滑上,时间博士被隔离在那边,迎接真银的是在大厅抱住手臂的蓝发青年漫不经心的告别语:
  “让我们说再见吧。”
  
  真银不为所动。
  青年泄气似的笑了:“喂喂,我说,好歹大家同行一场,你也多少表达点难过吧。”
  虽然这么说了,雷因斯的口气里实在也听不出多少真正的留恋,真银大概明白,这就是所谓的“社交辞令”,一种将真心话隐藏在无数暗示之下的密语。
  如果回答“既然如此,就请不要分别”,那就太愚蠢了,即使搞懂人际关系中的各种复杂情境是个相当高难度的活儿,真银也不会这么不识时务,只好继续保持沉默。从雷因斯的角度出发,越早甩掉他这个包袱,就越早得到解脱。
  即使如此,他的决定也没有丝毫动摇,真银把目光投向了雷因斯脚边的物体:
  光溜溜的地板上,它的存在是那么显眼——银色大约半米见方的箱子,从外壳看制作十分精巧,没有任何的标识铭牌,看不出是什么材料,甚至找不到焊口,四面光滑如镜,浑然一体,唯有面朝上的手提把能说明它竟不是个金属块,而是个箱子。
  一个箱子……他们两人走进治疗室的时候,都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突然出现的手提箱自然是从泰姆博士处得来。手环已经被真银小心地掩在了衣袖下面,恐怕眼前也是博士又一个慷慨的赠与物,而其中的内容,恐怕只有拥有人自己才知道了。
  “博士警告过你了吧,卡萨布兰卡制作的身份证明都有独特的追踪识别方法,如果我们采用这种手段大摇大摆地离开B211,不管去往哪里都会在落地之前被基地揪回来。当然,对你这个天才,这不是什么问题……”离开手术室的门已经自动打开,雷因斯提起手提箱边走边补充,当然有点难以分辨算是讽刺还是好意提醒罢了。
  真银心头闪过微妙的不和谐感,雷因斯刚刚说到的是……
  『欢迎下次再度光临卡萨布兰卡诊所,您搭乘的电梯可以选择包括航站入口的上百个不同出口。请指定离开出口,如果您要取回寄存物品请自大门离开。』
  “可以一个范围,然后由你们随机送到哪里的出口吗?”青年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灵光在真银脑海里一闪而过。
  『可以,您可以指定卡萨布兰卡第一到第三层的任意一个地理区域,请选择:』
  当雷因斯的手指随便点上地下第三层的某处时,真银突然明白那种不协调从何而来了!他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角,青年愕然地低头下来。
  真银觉得自己开了口,他知道自己想说话,甚至以为自己真的说出了什么——直到雷因斯的脸从疑惑渐渐变成温和的询问——那个事实才重新回到他的意识中,那个他已经快要遗忘了的事实……
  真银是个哑巴。
  没有了光脑,没有了手语,没有了通讯器,他就再次重新回到了静寂的世界,虽然四周喧嚣熙攘,却与他如隔永绝。这是道单向的门,凭借先进的技术,他以为自己跨越了,事实并非如此。
  他依然留在原地,独自一个人。
  『你还不明白吗?你和他们不一样,永远不会一样!』
  在沉寂很久之后,它的第一句话听起来更像是恶毒的诅咒。
  真银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想承认它的话,却又找不到理由去反驳。他和他们……他是谁呢?他们又是谁呢?世界上真的存在两个“一样”的生物吗?可是他为什么要和他们一样,这是阻碍他和人们呆在一起的理由吗?各种逻辑判断一项项的浮上,又一项项地被否定,真银被前所未有的混乱困在其中。
  “想说什么?”
  雷因斯低下身体望着他,真银觉得自己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没有话语。没有……办法传达。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刻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他只发现雷因斯忽然整个人蹲了下来,大大的手掌再一次拍在头顶上,温暖和震动交织成奇异的安宁感。
  “所有东西都是你的了,好好照顾自己,‘共谋者’。”
  背后的门无声息洞开,雷因斯起身朝他笑了笑,拔腿就走。
  真银想跟上去,才迈出第一步,锐利的杀气已经逼面而来。雷因斯的动作如此之快,一个小退已经滑开三米远,扭头冷冷看着他。英俊的脸上总是满不在乎的笑容消失无踪,刚刚安抚过他的手掌随意地收在腹下。那是攻击的准备动作,真银忍不住退了半步。眼前的雷因斯陌生得可怕,他一瞬间想起了那只巨大的剑齿虎——那是真银生平见过的最可怕的生物,仅仅是面对也能让人丧失勇气。即使现在,拥有了精准的枪法和强大的武器之后,他也绝对不会选择和丛林的王者正面较量,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
  “不要跟来,”雷因斯一字一句地说,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会动手的。”
  这不是和他开着无趣玩笑的雷因斯,不是把温暖的手放上他头顶的雷因斯,甚至也不是拿刀吓唬宵小的雷因斯,眼前的“雷因斯”真银从未见过,却清楚地知道,他是认真的。如果自己阻碍在对方的路上,必定会被毫不犹豫的清除,而下手之前和之后,都不会有丝毫动容。剑齿虎每一次捕猎都是全力以赴,不会给猎物任何机会,也不会给猎物施舍什么怜悯,那就是食物链顶点的强者逻辑。真银不具备可以和这种逻辑抗辩的资格。
  “吓到了吧?”惊鸿一瞥之后,冷冰冰的陌生人不见了,雷因斯有趣地望着全身警戒的真银,“刚刚只是开玩笑的,当真了?想一个人生存,你恐怕得再强一点。”
  “你要还有话想说,就等下次见面吧——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挥挥手,男人毫不留恋地踏出门去,前面隐约露出街道的轮廓,踩在黑暗中的步伐声分外清晰。
  混乱、茫然、还有动摇到自己都吃惊的程度,一瞬间忽然有了放弃的念头……
  真银呆在原地品味心头涌起的莫名情感,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他还不知道,这种心情,就叫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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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的资金来源属于非法收入,本次交易被拒绝,请您不要移动,配合本市安全机构进行调查。重复一遍,请不要移动,更不要采取暴力行动,否则将以自由行星星际通法第十四条第五则自动取消您的生存权和人权。』
  平静的电子女声就像一声平地惊雷,错落有致的虚拟书架间,埋头苦读的人们纷纷抬起头来,用目光四处搜寻那个胆大包天的可怜人,嗡嗡的议论声响起,安静的图书馆霎时成了喧扰的八卦中心。
  “非法收入?太可笑了,在这个星球上的人有几个人是在使用正当收入?”
  “嘘——小声点,按照星际通法规定,每个C级以上住人行星都有保护自身独特的社会文化不被侵害的权力,在这里,‘非法’只有一样。”
  “网络经济犯罪?话说,黑社会竟然也是一种独特的社会文化吗,这年代‘文化’未免也太浅薄了,不管什么都乱包容一气。”
  ——有文化有内涵的八卦。
  “呐呐,取消生存权和人权,是不是那个——”
  “对哦对哦,就是当场格杀的意思,啊~~~~~会死人吗?会见血吗?”
  “讨厌,好兴奋哦!要见到真正的杀人场面了吗?这样才有地下世界的感觉嘛!”
  ——有充满了期待的八卦。
  “听见了没,啊,现在的女人还真可怕,我还是继续打光棍吧。喂,团长,你究竟在看什么?从刚刚起就心不在焉……那个金发小鬼?有什么好看的?”
  “好……好…好可爱!!!”★
  “?!团长,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恋童癖吗?!”
  “别乱说!我只是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充满了爱!……你说,我用什么方式去跟他打招呼比较好?”
  “饶了我吧……”
  ——也有这样完全异次元的八卦……
  各种声音骚乱不堪当中,图书馆另一角的大门滑开,一队藏青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冲了进来。他们动作整齐训练有素,就像真正的士兵一样,奇怪的是却没有人手持任何武器,带队的是一个漂亮的高个儿女人。
  “团长,他们朝你的爱走过去了哦~哇,你要干什么!这不是英雄救美的时候啊——”
  端坐在风暴中心的孩子一动不动,毫不关心周围发生的一切,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毛,在沉思着什么,手指在全息影像中移动。
  脚步声在他的背后停住了。
  “请你离开座位,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手刚刚点上《飞船大百科全书(修订第232版)》的书脊,背后就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真银身边的男人仓惶地打翻了椅子:“SDIIWCOUCL.WP!”低吼出奇怪的语言,男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小型激光枪,枪口指向了身边的金发小孩。
  “让我走!”男人换了通用语,“否则我就杀了这孩——!”
  话音还未落下,男人已经倒了下去,稍远一点的人都忍不住睁圆了眼睛探头来看,那瞬间太快了,好像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而男人就毫无悬念的被解决了一样。高个儿女人指挥手下抬走倒下的男人——周围的人这才看清楚,他的胸口此刻已经多了一个硕大的洞,洞口是被烧熔了的生物外皮,里面露出各种金属元件。
  “什么啊,还以为终于能见到真正的杀人,结果是个机器人。真无聊~”
  “难道机器人也要来这里获得新生?”
  “你的说法好好笑喔。”
  “不过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根本什么也没看到嘛!”
  即使发生了这一切,还是完全不为所动的真银,已经在刚刚花掉了自己的第二个一百万。他面前的屏幕忽然跳动了一下,金钱余额瞬间多出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对不起让你受惊了,小弟弟,这是我们的补偿,祝你玩得愉快哦。”柔软的声音在背后飘过,真银继续着自己的操作,过了许久,才关闭全息屏幕,若有所思地望着刚刚男人倒下的地方。
  真银不是危险到眼前了还在懵懂中的人,从最开始,他就一直在注意着身边男人不同寻常的动向。当男人做出掏枪动作的瞬间,他有超过六种的逃离方法,阻止真银做出动作的,是他自己设计的防御监视系统捕捉到周围微妙的电压变化而发出的警告。男人倒下的瞬间发生,在普通人看来,是一个虽然怪异但毫不出奇的正常事件,就像是睡着了突然倒下。但在动态视力受过训练的真银眼里,看到的是男人周围的空间颤抖似的微微扭曲了下,然后就是白光暴起在男人胸前。与此同时,监视系统也在疯狂地刷屏报告着周围的变化,气压、空气密度、重力……在集中于0.034秒的剧烈变化后,又突然地恢复了正常,却直到男人倒下后才报告了爆发的残余能量。
  这个恐怕就是仅仅在教官最疯狂的模拟中出现过的天网计划了……竟然真的有人把这种昂贵的安全系统应用到了实际中。——即使只用天网覆盖这件图书馆,维护一年需要的费用足以让一颗E等星破产。或者,只在传言中的微缩天网真的被人成功研发了?真银摇摇头,把这些无关眼前的事抹去,随手在备忘录里记下一笔,重新回到手头的工作中来。
  天网的存在让他不得不大幅度修改了自己的计划,通过强硬方法入侵卡萨布兰卡出入境中心变得成了一个危险的举动,那么剩下来的方法只有……
  真银抬了抬手,发出要求瓦略波星际网的连通讯号。
  『进入地区』——第三世界
  『选择区域』——娱乐休闲区
  『选择建筑』——幻方俱乐部
  『选择房间』——9901
  『要求本俱乐部传说级用户身份验证,传说级用户身份锁定,本房间为管理员#17开设,目前本房间没有用户,请等待安全检查……安全检查完毕,用户TS,欢迎进入。』
  真银虚拟的外表是个普通的二十来岁青年,他踏入房间时,不意外地发现本来“没有用户”的房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好久不见啊,亲爱的徒儿~”比声音还快的,是飞扑上来的柔软躯体,真银几乎没能做出躲闪动作,就被红色蕾丝边的蓬蓬裙和相当超标的肉弹身材淹没了。“呜~你一直不来看为师,师傅我好伤心呢~”眼睛大到夸张,睫毛长到吓人,一滴眼泪甚至比常人的眼珠还要滚圆硕大,咬着手绢泪光闪闪的少女,从身材到长相都像极了自由行星动画七频道的女主角,换言之,就是绝对不像真人。
  在虚拟网络城市中,想要表现怎样的外表,都由用户自己决定,真银对于这位“师傅”的爱好也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一脸平静地推开少女,他干脆地直中主题:“我需要帮助。”
  “切,真不好玩~”少女一甩头发,啪的倒在背后的椅子上,“这个类型也不喜欢吗?如果不是做过很多次性向测试,知道你的确是男人,我都要怀疑你是女孩子了?莫非……其实你是喜欢男人的吗?”少女身影一闪,已经变成了形容猥琐的胡子老头,嘿嘿地笑着,“不要害羞直接告诉我,师傅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虽然顶了成人的外表,但实际年龄和情商距离成人可谓遥遥无期的小孩子要理解这个颜色笑话,实在有些不可能,真银若无其事地又重复了一遍:“我需要你的帮助。”
  老头影像又一扭曲,出现在那里的变成了十二三岁年纪的罗莉美少女,一脸别扭呕气:“只有有事才会来找我,哼。上次给你介绍的银行家还不错吧。这次是什么?”
  “卡萨布兰卡出入境管理中心。他们用了天网系统,也可能是微缩天网系统。”
  美少女不爽的表情霎时不见了,亮丽的面容闪闪发光,右手一挥,无数的数据流已经在空间中出现:“的确很有趣,天网系统啊……黑社会竟然有这么赚,让我这个普通公务员的立场往哪里搁啊,可恶!喂,不要在那里站着,来帮忙。”
  真银用意识移来椅子坐下,开始接收处理对面发来的数据流。
  “你需要什么资料?”
  “在卡萨布兰卡停泊的所有不具备外港停泊证资格的黑船,或者有过类似行为的船只,”真银又考虑了一下,重新补充,“大型偷渡船和在自由行星星际港务局有备案的船只可排除。”
  “你要偷渡?”美少女手中忙碌不停,嘴巴也半刻不歇着,“以你的能力根本不用做这种麻烦的事吧,就算卡萨布兰卡的出入境都有追踪,甩掉它们对你来说不是很简单?”
  ——就是如此,真银再重新进行了一次之前的推理。最开始他误以为雷因斯脚边的箱子和他的手镯一样,是来自博士慷慨馈赠的礼物,这种思维定势显然大错特错了。那种箱子是由东境最著名的保全公司利斧出品的特殊制品,质地是昂贵的晶钛,能够抵抗超过2万TNT当量的爆炸,每个箱子对应一组量子纠缠态密码,密码则是遗传基因植入,只有对应的人才能打开对应的箱子。在真银找到的箱子资料后面,还有一个超过7位数的卖价,这只意味着箱子中保护事物的价值远远超过了箱子本身。这样显眼的礼物,未免和博士对自己的作为太不相符。
  逆向来想,如果博士给了雷因斯一个箱子,又不是送给他本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箱子是给其他人的。不管是博士委托了雷因斯,将箱子送给谁,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在分秒必争的逃亡期间,雷因斯会接受这个看来就是大麻烦的箱子,其原因只有一个——它能帮助他更好地躲避追踪。
  带入对方的思维方式,再联系到他临别的话,真银有九分的把握,雷因斯会乘坐某只黑船,以非法身份离开这颗星球。
  希望还来得及,雷因斯要深入卡萨布兰卡第三层,是有什么别的事还未了解,还是纯粹为了甩掉自己呢?他现在是否已经离开了这个星球?即使真银心急如焚,他还是采取了最稳健的做法:先购买未来的必需品,同时追踪雷因斯的去向。如果不是卡萨布兰卡出入境管理中心久攻不破,他又没有把握完全逃脱暴力破解后天网的追杀,可能也不会冒着风险再度来寻求“师傅”的帮助。
  “喂喂,有人在家吗?”
  真银忽地醒觉过来,发现可爱的少女正不快地瞪着自己:“徒儿啊,别忘记我可是要收取报酬的哦。”
  “问吧。”
  “这次问你什么问题比较好呢?”左手食指点着嘴唇,右手却仍旧在以目光完全无法捕捉的高速动作进行着信息分解,少女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狡黠,“这样吧,告诉我你要我做这件事的目的。”
  ——正中红心。真银已经习惯了对方那恐怖的洞察力,每每问到的都是他很不愿意直接做答的问题。正是因为双方有着“一个委托一个问题不能撒谎逃避”这样的约定,才让他不是那么喜欢寻求这个几乎在网络上无所不能者的帮助。
  “我要追上一个人。”真银平淡地说,不管少女立刻愤怒抗议的吵闹声,也不在乎它传来的惊恐的鼓动。
  
  绿色的数据流,黄色的底层结构,红色的入侵线路,将数据虚拟投影具象化,可以大大方便肉眼进行捕捉和分析——这是少女从开始就坚持的黑客小技巧之一。他们已经在卡萨布兰卡的入境管理局网络外徘徊了很久,隐藏在近百次申请中发送过去的分段病毒终于开始发回数据。真银将数据的算法一点点解析出来,少女则负责分析底层数据结构的构成,建立、推翻、重组……
  光脑网络黑客远远不像外表看来那么风光,他们更像玩拼图的孩子,不断尝试着失败着尝试着失败着,试图在浩如烟海的碎块里找到规律。一百次、一千次的反复,直到细流终于汇成大海。
  极限的高速计算之下,真银开始一阵阵的发晕——他比大多数人都脆弱的身体无法符合这样高强度的脑力活动,负荷过高之下,脑部供氧和血糖都在发出警告。
  『停下,停下,你这愚蠢的孩子,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它终于开口了,它的话里有慌乱,有恐吓,还有莫可名状的动摇。
  『我知道。』
  轻轻回答了这句话以后,真银果断地将虚拟感知调到100%,完全把意识切入了万维网——在网络攻击随时可以致死的今天,这行为无异于半个自杀——但真银没法去顾及,他需要时间,需要更能支撑头脑的身体,“安全”的模式给不了他这些。
  卡萨布兰卡的防卫比他们原先预想的要紧密复杂的多,真银已经解开了近千种算法,而他依然找不到这些算法之间丝毫的联系。
  “甜言蜜语谁说总是美丽,把所有未来放在你手里~~”少女哼着不知出自何处的歌曲,手指以超越目力的速度梳理着数据结构。焦躁距离她自然很遥远,甚至不可避免的计算负荷,少女也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即使已经认识了超过上千个日夜,动不动就随口自称“普通公务员”的少女,对于真银依然是个深不可测的谜团。
  从一百五十多年以前可自行进化的生物电脑正式启用以来,光脑的计算能力已经有近一百年未曾提高过。近五十年来,几乎所有光脑专家都认定,传说中的“计算尺度临界”已经来临。并不是人类无法再创造更强大的计算工具,而是不管向上或向下,超过一定计算尺度的事物,也同样超过了人类的理解范畴。若人类可以无限扩大自己的视野,会不会终有一天上升到神的领域——很多抱有这样想法的人,依然在不懈地努力着。
  然而几个世纪以来,专门化、分科复杂化,几乎是所有学科都在遭遇的问题。以光脑为例,各种算法和优化方法在实际中的应用越来越变得繁复细致专门,制造收银系统光脑的人没法制造银行系统光脑,虽然它们只有一字之差。想真正成为精通某方面的光脑专家,几乎需要一个人花上半辈子的时间!
  海量的科学知识,已经累积到一个人要花10年,才能打好最基本的基础;再花10年,他可以很好掌握入门知识。至于专精某一个细致的分科?很抱歉,那又足足要花上15年时间。当人类的寿命变长了,衡量寿命相应阶段的标准也改变了。能够活50岁的时候,人们向往着100岁,能够活100岁的时候,向往着200岁……200岁的人类,依然苦恼着时间的不够宽裕。在自由行星的大多数地区,没有接受完30年义务教育的人,都被认作是知识障碍者,在社会上很难找好的工作,更别提过上享受的生活。
  “百岁以后才开始真正的人生!”——费莱斯特星球著名流浪散文作家西林笔下写出的这句话,是如此深刻而直接地在描写着现代的生活。
  所以即使是基地,那个对一切极端情况都有了充分准备的悲观主义天堂,也从来没人以为,八岁的真银会是一个光脑专家。这个现代常识之下的盲点,给了他重复的破坏机会。
  “……50岁以前没有专家?那是为庸才准备的借口!”
  “……我不是蔑视没有才能的人,我是无视他们——我根本不在乎根本没法理解我思维的人。”
  自称#17的少女,对身为“弟子”的真银授业的第一堂课时说了以上的话,
  “在378年以前,数学天才安涅瓦·兰登发明出来被后人称作‘幻方’的计算对抗游戏。它的本质,就是为那些最具备数学天赋的人们提供的舞台。人们都说,能够在幻方游戏达到顶点的人,也可以轻易在任何数学应用分支获得成功。”
  “所以,不要问我为什么要做你的老师?因为我是天才中的天才,你也是!”
  斩钉截铁地宣言完毕以后,一副艳丽大姐外表,据说是首次在第三世界俱乐部这个幻方游戏高手云集的地方输给别人的少女,变成了赢家真银的师傅。
  “现在的世界,光是各种光脑使用的最普通基础算法,就有上千项之多,而因此演变出来的各种情况,无异于一个小小的混沌世界。现代光脑程序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自适应性。由基础算法演变出复杂的应用系统,光脑可以在不断的计算中进行自我修改和判定,这产生了两个必要问题:安全性,稳定性。解决第一个问题的结果是体系的半封闭状态,数据传输更趋于单向,双向传输要经过复杂的安全鉴定,入侵变得异常困难;另一个则是光脑底层大量的冗余数据结构。为了调整进化时不容易崩溃,每个系统都有约等于主应用程序本身300~500倍的冗余参数。这像什么呢?这就像一锅复杂无比的数据汤,其中九成九都是没营养的废料。但没有这些废料,我们只要一碰,汤锅恐怕就会裂开了。我要教你的,就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汤勺放进去搅动,让核心的部分浮上来,然后随心所欲地支配它。”
  “普通黑客都喜欢由上而下,我的原则是由下自上。不能借助光脑本身的计算能力,没有太多的反应时间,你的计算力、你的理解力、你的才能,你只有这些,这就够了!庸才和平凡人无法想象也没法使用我的方法,因为它是为真正的‘天才’准备的。”
  拥有深厚的基础功底和惊人的天分,理解力、演算力、记忆力都比常人优秀的真银,就是这样学习着他最欠缺的东西——应用知识。在被基地半监禁地带上飞船,向着不知名星球(B211)飞去时,第一次接触到瓦略万维网的真银,就为自己未来的逃跑计划找到了强大的助力。
  虽说如此,除了#17这个代号和他们约好的房间,真银对“师傅”可说一无所知。在这方面稍显迟钝的他并不觉得对方的身份有什么意义,而反过来少女也同样,她总是以各种方法刺探真银的内心,却一次也没做过黑客常用的虚拟意识追踪。怪异的“师徒”关系,因而很好地保持到了现在。
  数据开始变得有规律,就像随着洋流迁徙的鱼群,逐渐汇入既定的道路上。“OK,搞定了!” 吹了声不符合美少女外表的口哨,#17兴奋地大声叫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难缠的系统了,“满足你要求的一共有……哦?——四百三十二艘之多,要我帮你把货船去掉吗?”
  真银松了口气,他一度以为不能在两个小时内完成了。
  “不,先排除中型载人舰、R级、M级、SS级以上舰艇,再排除航时数低于4万小时,没有跃迁记录……”
  “等等等等!”少女举手叫停,“跃迁记录不会记载在资料上,你要的可是黑船。”
  真银低头思考了下:“即使是黑船,也有补给记录吧?”
  “当然,补给可是由空港完成的,他们赚得就是这个,所以记录只限本行星。”
  “那么没有补给过稳定剂NAXX-5的船只排除。”
  “这是什么玩意儿?”
  “跃迁时必须的主动力稳定剂。”
  “啊啊啊,徒儿,为师我不知道的时候,你竟然投奔了航天局那个肥差部门吗?!”
  不理会少女的胡搅蛮缠,真银一口气不停地继续说:“使用核动力和负能量动力的排除,本次补给量超过50万升氢氧当量燃料的排除,预计出港时间超过未来4小时的排除。”
  “还有五十七艘。”
  顿了顿,坚定地开口:“乘客数超过10人的,排除。”
  “别的我不知道,但是补给燃料限定和跃迁记录不是冲突的吗?靠这种小型民用船,到距离这里最近的星门也需要至少十五天的航行时间,这样的补给量,飞到一半就没燃料了。”
  “它有百分之34.7%的几率会在中途再补给。”
  “好低的概率,做这种没把握的事,可一点也不像你。恭喜,只剩下九艘了。要看吗?”一把将虚拟数据化为几页纸,少女百无聊赖地挥了挥。
  “给我船长的资料。”真银花了几秒钟浏览了船长的信息,最后选出了三只可能会带走雷因斯的船……更大的可能是,在真银做准备工作的这些时间里,雷因斯早已离开了卡萨布兰卡。四百三十二选一、五十七选一,或者三选一的结果,依然可能是零。想到这个,他迅速地凭直觉下载了其中一艘的资料,距离出发时间,还有58分钟。
  “谢谢。”真银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和平常一样毫无语气的高低起伏,少女早习惯了这种冰冷的谢意。她用手背撑住下巴,跷起腿,一副“让你乖乖掏钱”的流氓口气:“徒儿,为师我很好奇啊~~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天网防护。”
  “哼,真没情趣,那个只是附带品,”伸出手指粗俗地摇晃,“附带品!虽然我对于要用到‘天网’来保护的东西不是不好奇啦……不过我对徒儿你的darling更有兴趣哦,说说看,是怎么样的女孩?”
  “是男人。”
  “啊!!!徒弟你果然还是同性恋吗?同性恋没前途的啦,要恋爱就该去找可爱柔软温暖好像我这幅模样的女孩才对!”少女一脸嫌恶地摆手。
  “同性恋?”真银顿了下,似乎在搜索这个词汇的意义,过了会儿才说,“不是恋人。”
  “那是什么呢?说嘛~”
  从各种方面来说,面对距离自己只有0.1cm那双夸张到惊人的星星眼,还可以完全不动容的真银,也可以称得上强者二字了。雷因斯是什么呢?真银自己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说起来的话,他给自己的感觉比较像是……加雅。
  如此对话再继续下去,恐怕那艘船开走了真银还在和好奇宝宝师傅纠缠,他只能突然地转换了问题:“你第一次教我的时候,反复说到的‘天才’,是什么意思?”
  少女愣了下,这笔天外飞来的八百年前旧帐,她再记忆力超群也要当机片刻,何况这……“那个啊,就是普通人没法想象也没法理解的意思吧。”随便挥挥手做答,毕竟,这还真是个……讨厌的话题。说完又随口若无其事地自夸:“比如我,就是传说中的天才!我的徒弟你也勉勉强强算一个啦,当然比起我来说,天才程度要弱了那么一点点……”
  即使是少女,也没有想到自己乱七八糟的答案换来的是真银长时间的思考,然后是又一个异次元的问题——“超能力者算是普通人吗?”
  “当然不算!”少女的斗志被这一个又一个怪异问题激发了,一脚踏上椅子,她握紧拳头宣言:“超能力者、救世主、美少女、天才,这都是主角模版+1素质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的路人甲乙丙丁呢?!”
  从有色玩笑进化到宅族宣言,对真银而言也并没有什么差别,最少听懂了“超能力者=非普通人”这句话。少女微笑着一凑,突然伸出手抱过来:“徒儿~~走之前来个爱的拥抱吧!”
  在这个房间里,几乎所有的数据都被少女牢牢控制着,所以一把抱落空的瞬间,她忍不住呆了呆。
  落空的原因其实很简单,真银没有暗暗进行什么了不起的数据修改,他只是突然改变了自己的样子,或者说变回了自己本来的样子——样貌普通的青年不见了,原地出现的是白金色长发的矮个子小孩,仰起头看向少女,青灰的眼睛宁静如深海。
  “这是我本来的样子。”真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再见。”
  直到他身上闪起下线的光芒,张口结舌的少女才反应过来:“喂,等等,你是说我玩幻方游戏,竟然输给了一个十岁没有的小屁孩?!”
  如果真银还在当场,或许会提醒她当时自己只有5岁,但他已经切断了通信。图书馆通知一条接着一条,他订的书所压制的阅读芯片已经制作完毕,正在等待领取。随手按下倒数计时,53分钟倒数疯狂的跳动起来,计时下面出现的是一艘老朽的小飞船和一连串的资料。
  ——X-F1起降台,雷蒙德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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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正前往卡萨布兰卡空港,这里是B211星球最大的城市空港,每天有来自星团各地超过千艘飞船起降,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妥善保管您的随身物品。A~J号起降台请上一号电梯,K~L号起降台……』
  真银依然带着单片眼镜,背上是一个在超市买的小背包,低低地压着帽沿,站在电梯一角,就是个不引人注目的普通小鬼。
  还有26分钟,他计算着自己到达X-F1起降台的时间。时间很充裕,但是——小小的严肃的面孔皱了起来——但是他想不到方法。本来真银或者有75%的把握悄悄潜过监视系统混到船上,结果这个计划还没实施就破产了,因为“天网”系统。要正面说服吗?雷因斯阻止他继续跟上去那一刻冷冷的样子始终在脑海里回旋,而真银向来的表达能力相当令人悲观。
  “匹克,别在这里踢球,你会撞到人的!”
  “不会的,我技术可——哇!”
  顽皮儿子不听老父言,立刻吃了亏,脚下一滑了球就以极高的速度飞了出去,正好面对电梯洞开的大门!B211重力偏小,卡萨布兰卡城市内部虽然调节了重力。在飞船起降台上却没有这么周全,被如此速度的皮球打中,皮肉恐怕要小小痛上那么一阵。
  “小心!”
  真银才走出电梯,迎接而来的就是正面旋转飞来的皮球。他不想太招人侧目,所以只是微斜了下身体,就好像被惊吓地退后,正好退到了感应门旁。皮球彭地撞上感应到物体飞来的自动门,在地上反弹起老高,轻巧地落在了真银脚下。
  冒失的男孩赶紧跑过来捡球,赶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咦?”
  “……”真银点了个头,径直走出去,没有注意到蹲着身子的男孩望着他帽沿下的面孔,脸庞猛地涨红了。
  “匹克,我就跟你说!”
  父亲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正要开口训斥,见到的却是拿着球脸红红的儿子。
  “……爸爸,我刚刚见到了一个天使一样漂亮的女孩子。”男孩兴奋起来,把球往老爸怀里一丢:“我要去问她的名字!”
  “喂,匹克你这小混蛋,飞船就要开了!”
  “等等——”
  真银很困惑,他不知道男孩为什么紧紧跟着自己。细细的眉微皱起,按照星团的法律,刚刚如果被击中,可以用“意外伤害”起诉对方,而他没有追究,就是放弃了起诉权,既然如此,两人就完全没有交集。从规则上来说,是完全的陌生人。那为什么他紧追着自己不放?他想攻击自己?依靠这么大的行动?男孩的出现搅乱了真银有序的思维,但直觉地如果被追上,将会面对未知的困境,这使得他一边搜索着升降台上的船只,一边在人群里轻巧地躲避后者视线,暗暗加快奔跑速度。
  “可恶……好快,前面的小偷等等!”
  身后响起一声惊雷的呼喝,真银心头一紧,周围的人们立刻纷纷回望,然后顺理成章地将视线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作为障碍物的人群一散开,升降台上的三四个警卫(从外表和语言难以分辨是否机械)立刻聚拢过来,真银脑海里猛地转过四五个念头,在“天网”下束手待毙的男人从脑海里划过,于是他立刻做出了决定,啪的停下了脚步。
  “小子,竟敢在卡萨布兰卡偷东西!”距离最近的警卫一把伸过手要揪他的领子,不管是不是停下来说清楚,真银都没有让别人禁锢自己的打算。看准他们之间的空档,顺势一个错步滑了过去。落空的警卫恼怒地叫嚷着(能看出是人类了),掏出了拘束枪(一种可以发射类似蛛丝网液体的枪支)瞄准他。正在真银犹豫着是不是要反抗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不可思议的方位卷过来,把他拦腰抱在怀里,利用身高优势巧妙地脱出了包围圈。
  “随随便便拘禁游客可是触犯法律的。”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男人的蓝色头发从肩侧掉落到真银颊边,叫人觉得痒痒的。
  “原告不是该来称述一下?”雷因斯换了下手,把瘦小的真银整个抱在胸前,取下那顶一看就让人觉得有问题的鸭舌帽:“我家的小孩偷了什么?”
  头上的帽子一离开,周围人的目光就立刻从雷因斯身上转移了,真银听着他们高低起伏的议论,微微张大了青灰色的眼睛。在古塔,他不喜欢被人关注,那些目光里通常是他知道自己无法负担的祈求;在基地,他也不喜欢被人关注,那些目光里通常只有将至的恶意和莫名的优越感——但是现在——他能感觉出有人在惊奇,有人在微笑,有人连连点头,也有人连连摇头,还有某种奇怪的令人不快的喜悦,这些未知的情绪和不能理解的反应让他困扰。在真银也没觉察的情况下,他的手忍不住抓上了雷因斯的衣襟。动作的结果是立竿见影的,雷因斯没有抱着他的那只手扬起,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
  穷追不舍的男孩子终于跑到面前,边大口大口喘气,边抬头看向真银,然后——这次真银也终于注意到了——看到白金色头发披散的真银以后,男孩的脸,再度变红了。
  “失主来了,说吧,他偷了你的什么?”
  “我……不是的……我,那个……只是想……问你的名字……”
  面对张口结舌脸色羞红的男孩,气氛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雷因斯单手摸着下巴,突然很恶质地笑了起来:“小鬼,你说的偷了东西,不会指所谓的——偷了你的心吧?”
  众人默然,然后,因为雷因斯劲爆发言瞬间从脚趾红到头发的男孩,自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个猜测。一秒钟之后,真银周围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大笑声,就连几个警卫也完全不见刚刚恼怒的神色,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尤以抱着自己的男人为最。
  真银的目光转向给自己惹来大麻烦的罪魁祸首,可怜的男孩不矮的身板,几乎要在众人的笑声里缩下去一截,脸色当然是红得通透红得彻底。他思考着,手指在雷因斯身上画出了自己的问题:“他就是书上说的,同性恋吗?”
  这个问题一出,结果是真银完全没有想到的,后者笑得更加变本加厉,如果不是抱着人,恐怕要整个笑到直不起腰。雷因斯边笑边擦眼泪,好久才回答:“我猜不是的,他大概以为你是女孩子。”
  最后这句话让痴情的小男孩整个人都被冻结了——他似乎才注意到这个人人都一目了然的事实,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连被急着赶飞船的父亲拉走了都毫无反应。
  人群渐渐散去,雷因斯把他放下地,抱起双手:“罗密欧走了,亲爱的朱丽叶,我要说这是一个令人惊喜的巧合吗?”
  在稀疏的人流间,真银瞥见了自己在寻找的那艘飞船——他赌对了。
  几乎是一瞬间的决定,真银突然上前,拉住雷因斯的手。
  『不!!————————————————』它愤怒的叫声同时在心里响起,但是真银不在乎。一旦离开万维网那个房间,他就立刻失去了和人沟通的可能,无数次被动地等待一切发生,即使被误解,即使被不公正地对待,他也只能沉默。
  ——他厌倦了那个永远单向的无声世界。
  『我也要上雷蒙德号。』
  男人带笑的眼睛微微收窄了,仿佛为了强调那不是对方心里的错觉,真银又把用“心声”说出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也要上雷蒙德号。』
  真银罕见地感到了紧张,在过去,这种能力他只对加雅和族长使用过,不管是前者、后者,还是“它”,都无数次地告诫他不要对别人用“心声传递”,他们说这只会让别人害怕。真银听从了,到达基地之后,周围环境变得更加恶劣,他开始渐渐明白人类社会的特质:每一种不同寻常的能力,都会成为危险的根由。但是那个温暖的拍抚,就像告诉他不用担心似的动作,突然给了真银尝试的勇气。
  男人的表情渐渐变得严厉,但是其中又有种真银无法理解的东西,鼓励着他,让他觉得这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跟着我了……来,说个让我同意的理由。”
  理由吗?真银完全找不到,从雷因斯的角度来说,自己的存在毫无疑问只能带来麻烦。『我可以做很多事。外科医学临床手术、经济金融星球贸易分支、宇航学飞船驾驶分支、机械制造战斗类分支,……历史类帝国遗迹学。』——这些是他经过分析,认为可能对雷因斯有用的知识,也是他在图书中心一掷千金的主要内容。
  雷因斯的眉毛皱了又平,真银才很困难地找到注脚:『现在我只会光脑修复和入侵,其他的很快能学会。』他努力仰起头,男人是否把他的话当作玩笑?毕竟想要学会以上任何一样,都要花费数十年的时间,真银不知道怎样为自己的话加上可信度,只好引用了一下某人的口头禅——『我可以学会。有个人说,我是天才。』
  拉住的手突然收回去了,真银的手还放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男人就那样一把扶住脸,哈哈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持续了近半分钟,在此期间,真银还是保持那个有点滑稽的姿势呆呆地站着,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和将要发生什么,极力搜索着人格分析机里对这种情况的评价,是嘲笑?是讽刺?是玩笑?但是这些又都代表什么意思?不明白……刹那间,仿佛再度置身于悬崖之上,生和死都距离得那么近,裂开的却不是剑齿虎脚下的岩石,而是他自己的立足点。
  接下来发生的事,真银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雷因斯擦着眼泪,突然低下身,一把将他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就像加雅在无数个寒夜里,在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时做过的,男人的双手要有力地多,身体也完全不柔软,却一样的温暖,一样的安心。
  “我真是笨蛋,”雷因斯咕哝着,“真是……我还这么年轻,竟然就要做小孩子的监护人了……”
  真银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刚想发问,一只大手突然地摸过来一阵乱揉,把他细细的金色长发揉得乱七八糟,头也阵阵发晕。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男人神清气爽地为这个行为做了解释,揽住真银的手臂升高了些,然后他不知如何是好的青灰色眼睛对上了和带着笑意的蓝色眼睛。这是真银第二次对一种颜色有深刻的印象,雷因斯的蓝眼睛明亮却又深邃,让他想起首次在日光下看见的晴空——虽然两者是深浅有别的两种颜色,真银对自己不合逻辑的联想感到讶异。
  雷因斯再度笑了,这和真银见过的他所有表情都不一样,只是嘴角轻轻扬起的平静笑容,异常温和柔软:“现在,你欠我一个理由了。”
  这是说愿意让他跟着的意思吗?真银机械地点点头。在他找回语言能力之前,甜美的女性声音飘忽而至:“我并不是很想打扰两位,但恐怕还有十分钟雷蒙德号就要开船了,尊敬的‘搭档’先生。”
  
  【第四章·完】
  
  注:
  幻方游戏:如上文所叙述,是数学天才发明的游戏,简单地说就是最大19*19,最小3*3的棋盘,双方在两端写下一个包括小数点后位数不少于8位,不大于10位的数字。然后各自计算对方的两个数字,使用任意数学、物理、化学公式进行变幻,只要能够顺利从一个数字计算到另外一个,就可以再写下一组让对方计算。如此反复,直到最先计算完毕的人到达棋盘中央。当然不能使用光脑或者计算工具,所有算式在想好后输入光脑验证。原本是发明出来打发时间的……后来却变成一项很高端的数学游戏,其规则也不断变化,适合各种类型的爱好者,自由行星有星团级大奖赛,“幻方游戏对抗大赛”,奖金超过千万星币,得奖者都将成为各大数学研究机构和光脑研究所等追捧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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