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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M.C.队][绕圈]广辞苑梦
主页>F1征文2004>黑色七月  所属连载:[F.E.M.C.队]F1征文2004作者:TONTON

一曲东流不复回


风,吹起黑色的长发,黑压压一片,铁骑。这是华家最精锐的部队,铁血黑骑军。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顶得三个勇士,死在他们刀下的亡魂数以万计。老七冷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皇城跟前。“出发!”
我催动马匹,身先士卒。其实我并无这个必要自己跑来打这头阵。昨夜五万铁骑将万余羽林军瓦解之后,自身伤损不到五千。如今剩下的只是那三千禁军而已。但这些都不是我所关心,我今日来这里,只是为了一件事情。
“我想七哥不会介意让我抢在前头吧。”我斜着眼睛瞧了他一下。
他只是苦笑一声,挥了挥手。
我一夹胯下的马,长鸣一声,这匹紫电驹就飞窜了出去。
这或许是件人人都想要的功劳——我却不要那功劳。我要的是长剑轻舞,满天血雨飘飘洒落。或许我这许多年来便是为了这一天,这一刻。原本我也并不是这样执著的人,串个角儿,演哥青衣什么的也无不可……但我并不是天生就只会扮个姐儿的。
我恨恨地一抖缰绳,紫电驹悲鸣一声,嫌我太过粗鲁。
黑骑军万夫长向勇先从前头过来,说道:“王爷,苏皖逃到广辞苑,我们兄弟把他们围住了。”苏皖便是苏氏王朝的现任皇帝——恐怕也是最后一任。黑骑军的攻势很猛,禁卫军短短半个时辰中便已经死伤大半,可笑苏皖还原以为他的禁军是最厉害的战士。他们一瞧情形不对,大概直接护着苏皖逃了。
广辞苑?似乎是一座冷宫。我皱了皱眉头,那儿颇为偏僻,几乎就等于是快出了宫。
赶到广辞苑的时候,就听见吼叫的声音。广辞苑的门口,两尊童男童女的雕像被抬在了一起,后面躲着不少的禁军。雕像的前面,有十几个禁军手持长刀,指着一些被抓了的黑骑军军士。
向勇先也上来对我道:“王爷。他们抓了我们几个军士。”
这时候听见那几个禁军叫道:“快让开,不然我们就杀人了。”有一个人又说道:“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竟敢忤逆犯上,还不敢快退下!”
我认得这人,他叫高天望,在禁军一系中不太受宠,这次能够救驾的机会,大概是要身先士卒了。忽然又听他说:“只要你们现在肯退下,陛下一概既往不咎,不然……”他一刀扎进了一个黑骑军军士的后背。血喷了出来,撒了满地。
黑骑军都有些呆了。
我冷冷道:“放箭!”
满天的箭雨立即飞了下去。虽然黑骑军不该死,但既然已让人擒住了,多少也该有些必死的觉悟了罢。
高天望转头过来看见我,惊叫道:“华世青!你……”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是一声惨叫。躲在石像后头的连忙都退了进去,前面的人全都被扎成了刺猬。
我纵身跃下马,一脚踢开朱红的大门,一个禁军长刀从门口刺了过来,竟然用的是刺,这些贵家子弟实在是太不像话,一点架势也没有,这还像个兵么?我一侧身,左手扇骨顺着杆子掠下,“啪”的一声,那禁军痛地扔掉长刀,跪倒在地,屎泪齐流。
我一步窜了进去,有两个禁军左右夹攻上来。这两人长矛用得不错,两杆一抖,力度很准。我突然进身,双手一夹,将两根长矛一起夺了过来。如果我这时候调转过来,用矛甩尾一击,大概效果会不错。我用的最好的其实还是刺剑,不过我嫌他不漂亮,所以改用扇子,自然也不会去用矛了。
我将夺到的武器扔到地上,打开折扇冲他们笑笑。左边一个禁军一溜烟跑了,另一个却不识相地们扑上来。他大概不知道我笑就是想要杀人,所以还猛地冲了过来,一个黑虎掏心,拳头生风。
“小心!”不知道哪个黑骑军的下属多嘴叫了一声,到令我有些恼怒。难道我看起来就是个柔弱的公子哥么?我左手轻轻抓住那禁军的拳头,一侧身右手折扇在他后颈重重地切下去。
“噗”的一声,脑袋掉了下来。
这我倒并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些怒意,手上的力气失了控制。我暗骂了一声,不再理那些喽罗,展开身形,瞬间甩开他们,跑到内殿。院子里杂草足有半腿高,青石板上爬满了苔藓。唯一的几株美人蕉,也病歪歪的斜在一边。
我从窗向里望去。
苏皖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浑然没有平日里陛下的模样,眼中毫无生气。边上站这个女子,虽然也很憔悴,但仍依稀看得出曾经是个美人。她大概是原先住在这儿被贬的妃子。
苏皖看见我,忽然眼睛里放出光来,立即站了起来,满面怒容地说道:“华世青!我哪里待你不好!你居然造反!”
我轻蔑的瞧着他,冷冷道:“哪里?你问我哪里待我不好?”我轻轻笑了,“陛下待我的好,我自然是知道的,可是,我承受不了陛下的恩惠。”
苏皖破口大骂道:“华世青!你这恩将仇报的小人!”他脸涨的通红,气得说不出话来。
忽然那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大概觉得很好笑。可是她的笑声还没有落,我的扇骨就飞了出去,一把扎在她的脖子上,“咯咯”地发了几声,尸体栽倒。
“没有这种事。”我冷冷地说道,“从来也没有过。”
我轻轻的撇了撇嘴,笑了笑道:“陛下,只要你死了,那一切就便都结束了。”
苏皖被我的神色所吓倒,倒退了几步,说道:“你敢?”他大概还以为他是皇帝,说句话所有人都要看他脸色似的。
我来,就是来杀他的。只要他还活着,那一道俎骨的噩梦便不会离开我。仿佛我不是安平王华世青,而是一个得到皇帝宠信的佞臣一样。我不介意你将我看成一个小人,或者将我看成一个心狠手辣的恶人。在那时候他们的眼神或许是鄙夷,但却带着恐惧,而并非轻蔑。
或许更令我耿怀在心的,便是曾经从不对我加以注意的七哥,在那一刻对我投注以期臆的目光。承认我确实不如七哥,因为若是他,在听到那黑骑军叫一声“小心”的时候绝不会失控。
或许那只是我自己的一个心魔。
可是刹那间,那尸体忽然扭动起来,美丽的脸孔扭曲着,忽红忽青。从她爆发似的流出红色的血迹,眼睛,鼻子,嘴巴,浑身上下都渗出血来。耳边只听得见苏皖近似疯狂的笑声。
尸体身上竟冒出一丝一丝轻烟来,腾腾地环绕着,那青色的,紫色的烟雾相互盘旋,说不出的诡异。她的整张脸已经分辨不出十个人样,然而忽然抽动着身体,便象是一条蛇。
苏皖异乎寻常的大小着。“哈哈哈!”
“呜——”尸体发出声响来,却不是发自她的喉咙,而是从她下体传来。一股青色的粘液流了出来,渐渐形成了个小孩的模样,却只有脑袋,凹凸在那青色的粘液上。他忽然裂开嘴笑了,那也不能称之为嘴,只是一个圆球上的一个裂缝,从嘴巴中吐出两条青丝,死死的缠绕住了苏皖,将他拖近。
苏皖似是死了一般一动不动,就像是御膳房拨干净了的死猪。然而他的脸色却是铁青的,两只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看着我。
巫山有云:浮糜者哀四声。一为虚名累,此生恨无生。浮生篇中我只记得这一句,虽然我以前一直厌恶苏皖的那种好大喜功,讲究排场,但在一片歌功颂德,兢兢业业不敢一丝违拗的声音中,终究是有些飘飘然的。然而正因为如此,我瞧见他们眼中的不屑,才更为恼怒。我终究是不能容忍那种眼神的。
苏皖在我面前三四尺的地方嘎然而止,青丝所触及之处,那本来光洁的皮肤,象被抽干了所有血液一般,变得又皱又灰,一路上拖过来,层层剥落着。皮掉落在地上,也是如同灰尘,一阵风就吹了远远地,和那些院子里的土没什么两样。但从那里面露出的却不是血肉,而是森森的白骨
——堂堂一个苏氏帝国的皇帝,终于变成了一堆白骨。虽然他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我也已经想不起来。
那小孩张开嘴,冲着我笑了。可是他也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那黑洞对着我,却又好似在哭泣,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却不想逃,也不想战,只是冷冷地站在那儿,看着这鬼物慢慢的爬了过来。
苏皖已经死了,我是安平王华世青,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已不用再装成一个迎逢的戏子——时时刻刻将那亲切的,无害的笑容挂在脸上。
我忽然有一种想要笑的冲动。若是再给我这样的一个选择,大概我仍是蠢蠢的这样抉择,好让我自己从这一个噩梦中逃脱。即便只是披上一层好杀,一层冷酷的外衣,那大概也能将我那惶恐的心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直到我自己也忘记曾经是那样一个怯懦者。
一阵冰冷的触觉缠上了我的两只脚,滑腻腻却又阴冷地要冻住一切似的,一瞬间我浑身坠入了冰窟。可是也不觉得疼痛,但就是没有了感觉,仿佛除了我的两只手,我就再也没有其他器官。
一阵柔和的白色晕光将我包围起来,仿佛母亲的怀抱,将我那冰冷的躯体包容了起来。轻轻地,我盍上眼睛。
我知道,当我醒来的时候,恶梦将会过去……
而那时候,大概我能站在人前,笑谈过往一切岁月中的屈辱,憎恨,妒嫉。
弹指间,灰飞烟灭。
相见陌路追忆老


那藤球高高的划过一个弧线,呼的一声,越过宫墙,落到另一个院子里。
“老三,用那么大力!”我骂一声,小毛子这个小太监机灵,一见我唬着脸,立即猫腰窜了出去捡球去了。
永定三年,父皇重建黎安宫,我们兄弟几个就搬到了云景苑,这是所边宫,离御膳房和通用监到不远——偷东西吃到方便。不过想想我的身份,要是堂堂华夏大皇子被人抓到猫在灶头边上啃鸡爪,也不太雅观是不是?
“你自己要我用力踢的。”老三抹了抹额头的汗,走过来笑眯眯说。他长的眉清目秀,书卷气极重,脾气却是南辕北辙。
“你到看准了啊。”
老三一撇嘴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能往你脸上踢我还能往天上踢?”他说得到是振振有词。在族里也好,宫里也好,他一直很是讨人喜欢,一张嘴甜得能生出蜜来——自然不是对我。
“明天是紫薇宫祭奠,你还拉我来玩。”他颇有些不满,“小心被父王责罚。”
紫薇宫的祭奠是为了风调雨顺而设,同时也是祭祖的意思,所以一向都颇为隆重,最外面的景阳宫已经住满了那些王侯之类,从各地赶来的达官贵人,原本我今日应当是在那里的。
我嘿了一声道:“法不责众么。反正你和老二都溜了。”虽然是我拉来的,不过他们若以此为由搪塞父皇,我保证他们屁股开花。不过老三也是花花肠子,到时候又不会想出些什么鬼主意来,搞得大家一起完蛋大吉——他到是对损人不利己这事情乐此不疲。
我只是觉得那样的祭祀,不过是走个场面,摆个面子。难道祭祀了,就真的风调雨顺,天下太平了么?我是不信。
老三象是看穿了我在想些什么一般,说道:“至少台面上,他们也要装出个天下太平的样子么。”
我一凛。原来瑾花之乱过了也不过是三年。
而我却觉得象是三十年了么久了。
我虽然见过修罗王苏方,但那时候不过九岁,还是个狗屁不懂的小毛孩——据说他那时也不到二十,却能搞得整个华家天下鸡飞狗跳,令我佩服不已。
“那不是假的么?”我冷冷一笑回答道。
老三叹了口气,说道:“可是你也不敢去跟父皇说:你这死老头子故弄玄虚。”
“那个死老头”这话我到是经常在他面前说的。不过我说得多,他也未必说得少。我瞅着他,笑道:“难道你敢?”
他没搭理我,却张望着墙的那边——仍不见小毛子回来。
不过就是捡个球,怎么要用这么久?
我一皱眉,说:“去看看?”
他点点头,穿过一扇门,却是一座行宫的正门。本来也没什么特别,可那门前的那一对雕像,却有些奇怪。并不是常见的石狮,而是一对童男童女,虽说刻得栩栩如生,可我瞧两眼却觉得有些冷飕飕。
球是飞到那行宫里面头的——难不成小毛子叫人当贼捉了?
当下一脚踹在门上,这朱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这是广辞苑,前朝的时候是冷宫,如今该没有住人。”老三说。我推开了门,走了进去。青石路到是整整齐齐,也没有尘土,但四周的院子中却只有孤零零几棵松柏,略显得有些凄凉。
可是院子里光秃秃的干干净净,哪有什么小毛子的影子?我确实记得那藤球是掉到这个地方来的,也听见啪嗒落地的声响。
我回过过头去瞧了老三一眼,他眉头紧皱,虽说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这表情到也有几分像父王沉思的模样。我正想出言嘲笑几句,却听他开口说道:“总算想起来了,门口那雕像的模样,到有几分象司徒家的那个小女儿……”
这才多大,便去记人家的闺女。
我无话可说,直往前走,推开大殿的门,扑面而来一阵陈腐的味道。大殿显得很是空旷,中间的桌椅也不知被搬到哪儿去了,后门的屏风到还在——不过灰扑扑的,也不那么干净。
那屏风上依稀看得出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清秀,眉间一股神韵很是让人觉得亲近,但仔细一瞧,却发现透着浓浓的杀气。可是我觉得他有些眼熟,似是在哪儿见到过似的。
他对我举了举酒杯,冲我笑了笑。
“老大你好本事。”他低声细语,“我等你,来取我的项上人头。”
这语气也有几分熟悉。我正在仔细看着,忽然老三拉了我一把,“别看,往世镜。”我唔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忽然手上一痛,我大怒,转过头去,却是老三重重抓了我一把。
“我听说这是一种叫做镜魅的精怪,人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前世未来。”
“这不是挺有趣?”我笑笑说。
老三一歪嘴,脸都白了,虽然我不明白他说得什么,可象他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也会吓的脸白——我绝不承认是我把他气成那样。
“镜魅吸取活人生气,你看的起劲,命都没了。”他拉着我向外走去,忽然脚一软,踏在了个软绵绵的东西上。明明是平整的大殿,怎么一下子软了起来?我低头一瞧,脚底下哪里是什么地板,分明就是一层黑糊糊的泥沼。
“三弟!”我惊叫。老三也和我同样的境况,那黑色的泥沼不断翻滚着,冒着泡,隐隐透出一股臭气。
我拉着他,发足向门口跑去。可就那么点路,却像走不完似的,跨出一步,那大门就远离一步。脚却越来越沉,也陷得越来越深。宫里怎么会有这东西!我心里把紫薇宫上上下下,从老母到孙子骂了个遍。搞什么祭祀,你小爷爷我这就快完蛋了——明天该你们祭奠我了。
才想到这里,忽然从脚下冒出一只手来,带着青黑色的液体,一把抓住我的脚。我用力扯,但那手好大的力气,我从腰间拔出匕首,弯腰一匕首,将这东西从我身上斩断。可是才斩断了,又从地上冒出无数的手来。
“大哥!”老三惊呼一声,扑了过来,将我摁倒在地,弄了我满脸的泥浆。我抬头,看见一张脸孔从我头上飞过。那的确是人的脸孔,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忽然她冲我一笑,整个天空中都布满了她的脸孔。
“咯咯咯咯咯咯……”耳边飘过一阵毛骨悚然的笑声。
“呜呜——”那怨鬼不断的唏嘘声传了过来。
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老三却一咬牙,喷出一口血来,一瞬间不知念了些什么,发出一道红光来。那鬼脸一瞬间消失了。
“大哥!走!”老三将我拖了起来,拼命将我推向大门。
可是我的身子象是灌了铅那样沉重。
“这样就想走了么。”一声尖锐的女声狂笑着。猛然间天空渗出青红色的粘液来,想是一条一条血雨一般挂在那儿,滴滴答答地向下掉着。
一阵狂风刮了过来,老三整个人被卷了起来,重重地掉在地上。
“你救他做什么?救了他你自己就要死了。”那女声嘲笑着说道。
一只手,又一只手,抓住老三的胳膊,开始拉扯。“阿风!”我不知从哪儿来的劲,一下子扑了过去。我自然不认为我能救得了他,但你要我独自逃跑,我还做不出来。大不了是个死字,三弟若是死了,难道我还有脸活在世上么?
可是那一刹那两只鬼手已经将老三的左臂活生生扯了下来,血喷了一地,漂在那些黑色的软泥上,散发出浓重的血腥。
“老三!”我扑过去,紧紧的抱住他。我一口咬在一只伸上来的鬼爪上,它到是惨呼一声,沉了下去。“老三,你醒醒!”我知道这呼喊根本就是无济于事,但仍是忍不住大叫——其实我倒是很愿意肯他换个位置,让我晕过去他来喊。
其实我知道自己仍不过是个小孩,倘若我不是什么皇子,不是生在华家,那我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淘气包。他们都说我天资聪颖,前途无可限量,所以我也就相信自己天资聪颖,举一反三。可在这时候我竟什么都做不了——我学的那些狗屁东西居然一样也派不上用处。
那女人的脸飘到我面前,晃悠了一圈说道:“你发什么病?反正早晚你会看着他死,不过提早些……”
她或许是这么说的,但我却好像听得并不十分真切,这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不是发生在眼跟前的东西。
“那你怎么不去死?!”其实这话说得有些无理,因为这面前的明明本来就是鬼魅。
忽然伸出手去抓她的脸,她也过于托大,以为我不敢反抗,躲避不及,让我的两只手指都抠入了她的两个眼睛中。
“啊——”她惨叫一声,变成了一滩软软的粘液流下来。我看见自己的手渐渐腐烂掉了,就如同那些被蛀了的空心竹筒一样,脱落下来。
可是却没有痛觉。
竟然要死在这里,还是和老三死在一起。我和他似乎并没有发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忽然,从地面爆出一道光来。柔和的白色晕光,宛如黑暗中的钟声,刹那将那黑幕驱散地一干二净。而那晕光震荡开来,在那一瞬间,所有的红色,黑色,青色,全都消失不见,天地间仿佛就只存在了白这一种颜色,但却又不显得单调,只让人觉得无比的崇敬。
女人讥讽的声音不见了。我只看见一个笑容,一个俊美无比的男子的笑容。那笑容优雅而温和,但我却又看不出任何笑意,看久了,整个人就似乎沉浸在那一片白色的无之中。
“你救了我?你是神仙?”我问他。
他轻轻摇头,那一双美丽的眼睛,却好像似乎能够看透一切般的,流露出无限的悲哀。猛然,那一道白光变得强烈起来。
刹那什么都不见了。
“阿容!阿容!”
我猛地翻身爬起来,看见老三提着那只藤球,一脚把我踢了起来。“居然睡死在这儿。”他骂道,“你有做老大的样子么?”
我长出了一口气,擦去额头的汗水,嘟囔着说道:“打个盹也不行么?”
老三将那球抛了起来,飞起一脚倒挂金勾远远地向我踢来。
我一跃而起,双手抱环,狠狠的一脚回击。
天气仍是明朗之极,蓝天白云,一丝一屡的轻烟飘了上去,绕了几圈,消失在视线里。而天的蓝色,却仍是那么清明,让人感觉爽快。日光斜斜射下来,花影迎风摆动,散发出点点清香。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发现下巴上隐隐有些疤痕,而我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不过我并不在乎,反正我又不靠脸吃饭——只是忽然间情绪有些低落,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似乎忘记了件重要的事情。
清风相伴,明月作证。
此刻我与三弟华为风,正是年少风发的时候。
我们嬉笑怒骂,亲密无间。
我们还并不是多年以后,那两个相互视而不见,见而不语的陌生人……

敢笑白衣不丈夫

三月,天候却仍是那么冷,过上厚厚的棉袄才不觉得冷,哈出一口气来,仍是白雾一片。园子的桃花这时候应该有了新芽,不过如今还是干巴巴的树杈儿。我一不留神,一刀划在了手上,手指破了,渗出血来。叹了口气,手里的木头雕像却仍不成型,脸蛋儿看起来歪歪扭扭象个冬瓜。
斜对面的一扇门打开,走出一个不过十多岁的小太监,伸了个懒腰一扭脖子,看见了我,扭过头去呸了一声。
宫墙三丈,将这些人深深地锁在里面,他们只能呆在这个狭小的地方,一天一天变老。即便是成了总管——也只能躺在这儿的床上,痴痴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
正想着,忽然听见裘公公那尖锐的声音:“小瑾子,小瑾子!”
我连忙答应一声,飞奔着跑过去。
细细想来,原来太监的声音,竟然能变得这样尖细。那么就算我能和她再相见,恐怕她也不能认出我来,听出我的声音来。
宫里的日子虽然平淡而无味,倒也不象他们原先说的那么可怕。有时候也能听到其他各房传来的消息,但也无非是谁谁谁今天挨了个板子,哪个妃子受到陛下宠幸之类的。
和我一批进来的太监,据说死了一个。也是获罪入宫的,原先是翰林书院的书记,因为写了前朝的种种好处,所以被定了重罪。据说他入宫之后也不跟人说话,副总管柳如是看他不顺眼,找机会打了他一顿,就此一病不起了。裘安海啧啧道:“又是个耍脾气的,以为自己读书人秀才出身,还不是和我们一样阉人一个。”
他说的到是实在。
五月过头,天气热了起来。我原本也想睡个午觉,但刚躺下,就听见外面吵嚷着,于是披了衣服出门去。
不远处是一群带刀侍卫和几个太监在嚷嚷着些什么。领头的一个是裘公公通用监的首领太监,叫做裴元。边上一个小太监我到也认识,叫做王英,是吴羌房里的,和我较为熟捻。
“叫你们带我去广辞苑,居然这样推搪。裴公公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那侍卫说道。见他装束身份很是不低,腰牌上刻有一条环绕的龙腾,竟然是禁军中蟠龙军的人。禁军编制和帝军类似,分前后左右四军,其中前营的精锐便是蟠龙军,总共三百人。蟠龙军中的侍卫,最低也是六品,和裴元同级,看此人的样子,大概品位还在裴元之上。
“武将军,非是我们不愿意,而是那地方真有鬼啊。”裴元苦着脸说道,“我们有两三人去过以后,就变得疯疯癫癫,说那门口的石像会从眼睛里流出血来。”
广辞苑是冷宫,如今只有一位数年前被贬的戴贵妃住在里头。地方到是就离此处不远,平日里到御膳房去的时候,若抄小道,就是经过那里的。门口确有两座石雕,三尺来高,雕的是一对栩栩如生的童男童女。
那武将军哼了一声道:“妈的!裴公公,你不去也算了。总要派个人领我们去罢。”我倒没听说广辞苑闹鬼,冷宫虽然荒废了些,也不至于玄成那样。裴元苦着脸,哼哼哈哈了半天。
我也看不下去了,只得上前一步说道:“武将军,我领你们去好了。”
那侍卫回过头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说道:“你行么?”
我一笑道:“不就是领路么?”
裴元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出口,把身子往边上一挪,让我们赶快走。
那王英拉住我说说:“你不知道。毛家兄弟是逃回来的,他们说幸好跑得快,看见那个女童的眼睛里流血就逃了——阿三就是跑得慢,才变成现在这样浑浑噩噩的。”
我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左手仍旧捏着那个木头雕像——现在终于也依稀看得见是个女子的模样——那个认为我抢了他宠信的小太监哼了一声,说了句极难听的话,说我已不能算是个男人,却还在想女人。
其实我想我并不是想这个女子,因为即使雕出来,我也说不上她是谁家的女儿。我想的只是一个相思。
银月挂在天上的时候,偶然可以听见从遥远彼方传来优柔的曲子,飘飘然而来,却又刹那间消失在枕畔。虚无地好似一阵风一般,前一个刹那还在轻柔的细语,后一个刹那却远隔重洋。
只道相思苦,
相思令人老。
几番细思量,
还是相思好。
以前在风花雪月之所听见那些女子所弹唱的,每每这一首,我都有些失神。到不是说我曾经历过怎样的天荒地老,至死不渝。我原本也没有此等曼妙的情怀,若真如此的话,或许我早就带着柳柳,逃到天涯海角。
可我选的退却,我选的遗忘。我以为我会忘记柳柳。事实上也是如此,我甚至已经想不起来柳柳的模样,想不起来和她相处的每一个日子。可我仍记得她。那甜美的,温柔夜里的香气,亦真亦幻的倩影。
相思这一件事的本身就如同黯夜中的噩梦,十多年来死死缠绕着我。
终于我也发现,那个叱咤风云的英武伯,怀化将军萧白衣,似乎已经消散在历史的长河里,变得毫无声息了。
那领头的人姓武,我倒是想了起来。彪骑将军张辽如今应当长官禁军,那么这个武将军应当便是他手下的四员大将之一的武洛温了。此处离广辞苑并不远,走了五六分钟,绕了几个弯编导了门口——门口的雕像果然生动,好似活的一对童子。
我一推门,那扇红色的大门便开了。
武洛温到是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说道:“就这么进去么?”
我微微一笑说道:“这儿是冷宫,外面没人把守,也没人迎接的。”
武洛温讪讪看了我一眼,也跟了我走了进去。
中间的大道是青石所铺,边上长着青苔。两边的树木稀稀落落,看起来荒废了许久。“有人么?”一个侍卫大声吼道。
“有人么……有人么……”
远远地传来回音,四周却静悄悄的。那侍卫打了个冷颤。“莫非这儿没人?”
“奶奶的!没人哪里来的鬼?!”武洛温骂道。
中央大典的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武洛温走上前去,喊道:“禁军前营武洛温奉旨前来查案!”他的声音笔直传了进去,这次却没有回音,仿佛全部被黑暗吸收了一般,一点也听不见了。
“鬼火鬼火啊!”那个侍卫突然大叫起来,“噗”地一声,一只黑猫从里面蹿了出来,跳上了墙。
“闭嘴!没用的东西!”武洛温有些火大。大概是因为在我面前失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一抬腿,踢开了大殿的门,跨了进去。
大殿的地板也干净得很,不是想象中那么灰尘满地,不过里面的确也没看见有人。两边还各有个长廊,远远地通向里头。我跟着侍卫走了进去。
然而走在前头的武洛温终于啊一声叫了出来。他脚下踩到一样东西,凝神去看,居然是一具人的头骨。
另两个侍卫下意识扭头想要出去,忽然两只眼睛瞪得极大,吓得呆了。我转过头去,看见身后多了一尊石像,栩栩如生的一个女孩,可是黑洞洞的两个眼睛中,并没有任何东西。一会儿的功夫,嘴巴,鼻子,耳朵里面,不停趟出猩红的液体来。大殿中幽暗幽暗,门虽然敞开着,但竟然没有一丝光透进来。
我一皱眉,伸手一推那两个侍卫,想将他们护到我身后。但噗的一声,他们竟然从我碰撞的地方碎裂开来,身上表皮噼里啪啦的剥落。不一会儿浑身的血肉都掉了,只留下两具骷髅,两个眼睛中飘出绿色的光来。
我一皱眉,右手光刀化形,一挥手两刀。两道弯月在半空中划出两道光弧线,刹那间暴涨两尺,从那两具骷髅的身上划过。弯月是我以灵气化成的利刃,属性是光,对这种阴性的法术最为有效。果然那弧光过的地方,那骷髅刹那间碎成灰。
但只那么一刹那间,“咯咯咯”的声音不绝于耳,从地下竟然破土而出十多个骷髅。
我将灵气遍布全身,又化出弯月,这次却捏在手中,微微一挫身,飞快地窜梭于那群骷髅中。他们外貌虽然可怕,动作却慢,一下子又被我的弯月扫中了七七八八。从那雕像的嘴中发出凌厉的啸声。
我双指凝力,弹出一枚弯月,直刺那雕像的眉心。那雕像黑洞洞的眼睛中突然露出恐惧的神色,可惜她是石像,不能闪躲。弯月正中它的眉心,它惨叫一声,突然暴出一阵黑雾来。这黑雾刹那盘旋着向我扑来,我只觉得一阵极大的吸力,要将我的灵魂撕裂开来。
我丝毫动弹不得,而意识竟然渐渐模糊起来。
我竟要死在这里,心头闪过这荒谬的念头。然而在这静寂的黑暗中,我听见“咚”的一声响,仿佛一颗石头一样投入水中,激起了阵阵涟漪。
那是……
我睁开眼睛,看见从我怀中跌落的那个木头雕像,碎成了两瓣。
那个女子,正微笑地凝视着我。虽然我不记得她的模样,虽然我也并不知道我是否依然还念着她。但我终究还是竭尽全力地叫了出来。
“柳柳——”
可是面前的这个女子,却不是柳柳,她虽然也一样美丽,但却没有柳柳那双灵活的眼睛。她瞅了我一会儿,低声笑道:“你有个美好的记忆,将它送给我,我就放你走。”
十多年前,我松开手,我亲手将我最爱的女子,送给了其他的男人。我若有勇气对着陛下说一声:我爱公主,让我娶她!或许便不是今日这个结局。
“我拒绝。”我冷冷回答。
“你会死。”
我轻轻笑了起来。我是个懦夫,我怕打雷,怕下雨,怕太阳晒,可惟独不怕死。这说来很矛盾,正如我无法确定如今的我是否还算是活着——或者说,能够呼吸,能够吃饭,我就算是活在了这个世界上。
我大概只真正活过一瞬间。那时候柳柳那孱弱的身躯紧紧依偎着我,喃喃细语:“抱紧我,白衣。”她就象是一堆火,烫地象要燃烧起来,却又象是一团水,柔情万种。
我原以为倘若不能一起生,哪怕分开,一生一世不能见面也好,至少我可以知道柳柳还活着,活的尊尊贵贵,那便够了。但是我错了。那一夜,我将我的心交给了她,她将她的心交给了我。而我们远隔重洋,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不想见她么?”她换了一种方式,“若你将它给我,我就让你们想见。”她轻轻地笑了,“即使在梦中,你也是想见她的。对么?”
我笑了,静静地闭上眼睛。
她不明白,我想。
我并没有勇气去见她——如今的我,被叛重罪,受阉刑入宫中,甚至都不能算是个男人,难道我还有任何脸面去见她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终于无法忍耐,艳丽的容貌突然消失了,变成了面目狰狞的妖魔,滴血的脸孔,浮动的蠕虫,鬼怪的魂魄——最后,她定格在一个,有着灵活眼睛的女子身上。她披一件白纱的长裙,赤脚在院子中走来走去,一会儿面露微笑,说道:“信长,我想到了。叫松过来帮忙,一定抓得住那只猴子!”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边有一个甜甜的酒窝。忽然又扭过头去,大叫道:“念白,你这个死小鬼,赶快给我从树上下来,不然我打烂你的屁股!”
她那银铃般的笑声渐渐远离,轻得再也听不见。然而那思念,突然如同汹涌的洪水般,排山倒海地扑了过来。而我无力抗拒,只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我或许是个卑劣的小人,但我绝不会退后。并非我不想逃,而是我已无处可逃。
四周一片漆黑。我还看得见我自己,这一点微光却是从我身上发出的。我紧紧地抓住自己,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我原以为我已没有自己。而那晕光震动起来,轻轻地化为七彩华丽的流光飞散开来。
梦里往来看月夕,
人依渐老水空流。
他们说,从小七重天的境界突破至大七重天,可称天人。他们说,当年的修罗王苏方,便已进入大七重天。入大七重天,无情无心。
然而为何此刻的我,却如此伤痛,痛得整颗心想要爆开来。
痛的毫无知觉。
——柳柳,柳柳。
我想要率领千军万马,
踏平华夏大陆。
想要踏着五彩祥云,
前来迎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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