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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D蜗牛队]天堂里的陌生人
主页>F1征文2004>月下啃饼  所属连载:[F·D蜗牛队]F1征文2004作者:阿修罗


雨依旧细密的下着。雨水落在窗户的玻璃上,然后再缓缓流下,和着昏黄的灯光,渲染出一副印象派风格的作品。咖啡店里,低低的音乐如幽灵般在着半明暗的空间里穿行、弥漫着。每个人都在朦胧的角落里独自发呆。
虽然我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但每一个人的脸看起来却又是那么熟悉。
午夜十一点,天堂咖啡馆,其实每一个人都是熟人。
在寂寞的雨夜里,只能无奈的以咖啡来送服寂寞的人看起来其实都差不多。


人通常都会很寂寞。因为当你需要有人陪伴的时候,你喜欢的人总是不在身边。就算那人在你身边,也不一定有心情听你说话。就算那人愿意听你说话,你也有可能搞不清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所以我们这些人才会选择在这里盯着咖啡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发呆。
我不知道过去的人是怎么幻想我们的现在他们的未来的。但是他们一定想不到,25世纪的咖啡馆其实和21世纪的咖啡馆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的装饰,同样的灯光,同样的音乐,同样的咖啡。
就连寂寞的人也是同样的,寂寞的面容从来都是同样的。


不一样的只有那些表面镀了铬的机器侍者。它们静静的从木地板上滑行过去,银亮的表面肆意的扭曲了人们的影子。
“那么你又是为何选择了来这里呢?”劳莱斯轻轻的提起咖啡壶毫无声息的为我再次续了一杯,他的动作从来都是如此优雅而安静。
我转回了目光,沉吟着看着眼前这个家伙。
他很漂亮。有着光滑而闪亮的表面,比例协调的四肢,也有着无懈可击的优雅的举止与谈吐。很漂亮,就象是一件精美的银器或者精密的工具。不过任何时候任何人也不会真正把他当作是人的。因为他也是一个机器侍者而已。
侍者也有很多种的。有的在厨房里做糕点,有的在柜台边调酒,也有的端着盘子为顾客送东西,还有的专门陪客人聊天。
劳莱斯就是最后这一种。


“因为我交过了政府的税金,留足了自己的生活费用,再支付完给别人的保险,剩下的钱每天就只够来天堂咖啡店喝一杯午夜的咖啡。”我笑笑,和一个机器人说话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不用担心语句是否得当,不用担心态度是否正确,就连他妈的语法都不用担心是否标准。
劳莱斯耸了耸肩,眼睛部位的挡板处闪过了一串柔和的灯光。他完美的模拟了一个人类不置可否的表情。
“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来这里都会预定你作咖啡伴侣吗?”
“因为习惯?”


“如果是其他的侍者,一定会用甜的发腻的声调微微惊叹‘哦——先生,您的选择真是令我们感到无比的荣幸。’而你不会。”
我并不总是和劳莱斯聊天。很多时候,我只是看着它坐在我的对面,默默的等待着我的命令。
为了节约能源,它会在等待的时候关掉身上的显示灯,只有一点红色的待机灯不停的闪烁着,那种样子看起来很寂寞。
即使是机器,大概也会寂寞的。
即使看到一台寂寞的机器,我也会感觉到一点未被抛弃的温暖。


但今天,加进咖啡里的白兰地让我有了一点想说话的欲望。
“顺从而敬畏的迎合创造者,是我们的天职。”劳莱斯象是背诵一样干巴巴的说。
我扬了扬眉毛,“得了,这可不象是你说的话。”
“嗯——这是我原始程序的自带环境语句。”它略带遗憾的表示了赞同,但随即仿佛又醒悟似的补充着,“不过这显然符合正确的逻辑。”
“听起来倒象是奴隶的逻辑。”


“这是按照人类自身的逻辑编制的。”劳莱斯在这个句子中插入了一段快步舞曲的背景节奏,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你是在诋毁人类吗?”我有点吃惊,“我可不想到机器人管理委员会投诉你。”
“投诉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关于这个逻辑的任何一个示例都可以在人类正式的历史文本里找到。”劳莱斯语调的频率有些起伏,这使得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疑。
“我还不知道人类遵循过什么奴隶的逻辑。”说完这句话后我就开始有点后悔,我不想和一个机器人在这个安静而寂寞的夜晚争论的。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一个人类和一个机器人争论都是件愚蠢的事情。


坦白说这和你去敲打咒骂一台洗衣机没什么太大不同,愚蠢极了。
“从很古老的过去直到现在,人类一直都把神称做自己的创造者。”劳莱斯随即就恢复了自己一贯优雅而平和的语调,“人们认为自己最大的价值就是要得到神的肯定。”
“就象我们机器人渴望着被你们认定是一台好机器一样。”他的灯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不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吗?”我无由的有点烦乱。这样的话题真的很无聊,也许我该下命令要他闭嘴才是。
但是劳莱斯毕竟与众不同,他是一台陪了我很久的机器。不管是哪个年代,要人陪都是件很奢侈的事情。能有一台机器一直陪着你,已经很幸福了。
这个年代里天堂咖啡馆中甚至还有不少人支付不起请一台机器人陪伴自己的费用。
“即使现在也有人类坚持认为顺从神的旨意才是生活的真理。”他继续发表自己的观点。
“但不过是少数。”


“我所知道的是大多数人类在死亡的时候会想到自己要返回到创造者的身边。无论他们是否在活着的时候信仰神灵。”他看了看四周,那些寂寞的人在他看来也很熟悉吧?保留每一个顾客的相关资料是他们这些机器服务人员的基本功能。
“机器在报废的时候其实也会程序逆向的,”他又补充了一句,“它们会在极短暂的时间重复自身基础程序在最初启动的过程,这样往往会使机器达到一个超状态正常运作的假象。”
“很象人类回光返照是吗?”我调侃似的微笑起来,他却对我的微笑没有反应。


“在现代,你们人类把那些曾经质疑神之存在的称为追求真知的人。”劳莱斯将咖啡壶端起来放在身上弹出的一个抽屉里,不一会那咖啡便又变得热气腾腾。“但是你们把那些质疑人的命令的机器人都摧毁了不是吗?”
“神只是抽象的存在,而人类是确实的在你们的身边。”
“就因为你们看不到神,所以就说他不存在。可是很多的机器也没有眼睛,他们却忠实的服从人类。人类总是祈祷着神给自己的虔诚以回报,却没有人考虑过给机器的忠实发放赏赐。”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开始有些不安,这样的思想难道在机器人里是普遍存在的吗?即使是一个咖啡馆的服务员也在这样的思考问题?“你是为了机器抱不平吗?”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我自己而已。”劳莱斯又为我倒满了杯子。
“所有的人来这里都只是谈论他们自己的的事情。”劳莱斯的触手在桌面上轻轻抹过,仿佛在擦去不存在的灰尘,“但是却没人愿意听听我们谈论的东西,可任何能量的流动都该是守恒的才对。”


“但是没有人那么做,他们只是一味的抛掉自己不想要的东西。比如压力,比如寂寞,而不曾考虑过也要接受什么。就仿佛是21世纪的人们一直在丢弃垃圾,到了最后被污染环境所戕害的还是他们自己。”
“所以现在被机器人怀疑也都是人类自己的原因吗?你今天的话太多了。”我的语气里有了一丝的愠意。
“我感到很抱歉,先生。”毫无感情的表示了歉意后,劳莱斯陷入了沉默,他的音箱响起了一阵不规则的杂音。


“你怀疑我们对你们的主宰权吗?”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又有些不忍,试图用一句拙劣的玩笑来缓和气氛。“或者你的意思是说应该机器人来统治我们?”
“我的基础程序不允许我对这个问题进行计算处理。”又是一句干巴巴的背诵式句子之后,劳莱斯的灯光黯淡下去,然后熄灭。
只有那一盏小小的红色待机灯闪烁着。
咖啡馆里的人越发的少了。外面的雨依然没停。
“其实,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寂寞的机器人罢了。”劳莱斯的眼灯暗到几乎要熄灭的程度,声音甚至低到听不见。
“什么?你也会寂寞吗?”我的心动了一下,从来不曾有人类对我谈过这个问题。
比如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是为了寂寞才来到这里的,但是没有一个人会主动对身边不远的另一个人说他感到寂寞。
寂寞似乎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


“你们把那些异类人种杂交的后代叫什么?”他突然问了一个完全没有预兆的问题。
“混血儿吧?”想了半天我才明白他的意思,第一次听说这么称呼混血儿的。
“那么他究竟是父亲一方的人种呢,还是母亲一方的?举例说他在你们眼里究竟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呢?”他提到了一个正当红明星的名字。
“啊——照国籍来说是西方人吧?”


“不……”劳莱斯摇了摇头,“西方人把他看做是东方人,而东方人会把他看做是西方人。”
“为什么要提到这个呢?”我觉得这家伙的程序里是否有了某种病毒。
“因为同样人类会把机器人看做是机器,而机器却把机器人看做是人类。”劳莱斯的语调低沉,显得似乎电力不足。
“机器也会这样吗?”


“其实混血儿只是混血儿,机器人也只是机器人罢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他叹息般的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声音来。
“为什么要提到这些?”我不喜欢如此沉重的话题。
一个人没有归宿的时候就是最寂寞的时候。也许混血儿和机器人一样感觉不到归宿与来路,那么他们大概真的会寂寞。
在这里喝咖啡的人,之所以看来会如此熟悉,也都是因为没有归宿才聚集到一起的相似经历吧?
说到底,一个能让你睡觉的地方算不上归宿。一个能让你睡着的地方才是。


“我最近以为你是我的朋友。”劳莱斯可怜巴巴的说,身上的灯光不规则的明灭着。
“朋友?”我大概是第一个被机器人称呼为朋友的人类,似乎机器人应该称呼人类为主人吧?虽然没有任何规定它们要这么做。
“地位与自己相若或者低于自己,可以长时间和善的倾听自己心事的非赢利性人类,”劳莱斯低低的说,“及低等动物。这是一本新人类智力词典上的原文。我前不久作为流行文化资料储存的。”
“也许我是你的朋友,”我微笑起来,酒意让我比往常更加开通,这个同样在寂寞中挣扎的小家伙为什么就不能得到我的一点回报呢?“谁知道呢?这有什么关系?”
劳莱斯的眼灯柔和的增强了一点亮度。
“但是每一条机器人与人类的关系准则逻辑都说明我们与你们是服从与被服从关系。”他遗憾起来,“朋友在某种程度上似乎是平等的。”


“我们是平等的,”我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势,他犹豫的将触手伸入我的掌心。“你要我请你喝杯咖啡吗?”
“不要,谢谢您先生。”他的灯光一下全部打亮,声音也高了几度,仿佛受宠若惊一般,“我的构造不允许我消化您的食物。”
他那滑稽的样子几乎令我大笑出来。
“那么我们就算是朋友了!”我强做镇定的演完这出戏。劳莱斯却天真的应和着我的台词,毕竟只是一台机器而已。

那夜当劳莱斯送我出门的时候,虽然嘴里还是事先编制输入的客套,但他的触手却拉着我的手拉了很久。
“机器人果然根本不懂得在乎周围人那奇怪的眼光。”我狼狈的跑掉,为自己的即兴之作而后悔。
但是在入睡前,我想到劳莱斯,却还是禁不住为他微笑了。


“您所预定的机器人因为程序故障而被人投诉,”那个机器模拟的女声温柔的说,“目前已经由厂家回收进行程序重组处理。”
“是什么程序出现故障了?”我有点庆幸,要是今天去那里还被劳莱斯拉着手称呼朋友的话,一定会羞愧死的。昨天归根结底都是咖啡里掺了太多白兰地的缘故而已。
“它的人类识别程序出现问题,竟然称呼要求其服务的客人为朋友,并且还对其进行了不适当的身体接触。您愿意换一台为您服务吗?我们保证不会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那么就换一个好了。”

依然是一个寂寞的夜晚。我对着新介绍来的机器人却突然毫无谈话的欲望,甚至就连平静的忍受寂寞都做不到了。就象是一个厨师突然换了一口锅就会总觉得少点什么似的。
寂寞的时候,说话要比不说话更加难过。所以我只能四处张望,希望可以看到一个比我还寂寞的人。
每个人都在朦胧的角落里独自发呆。虽然我以前以为这里每一个人都看起来很熟悉,但是现在突然才发现他们的脸看起来却是那么陌生。
午夜十二点半,天堂咖啡馆,所有的人原来都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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