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 页   |   ACG厅  |   原创馆  |   影音室  |   文学院  |   ATV2007  |   F1征文2004  |   F1征文  |
[Justice Management Bureau队]R.S.
主页>F1征文2004>桃浪踏春  所属连载:[Justice Management Bureau队]F1征作者:Multivac

-= 序章 =-


[柏林,1941]

急促的电话铃响了起来,在这静谧的黎明显得特别刺耳。

在从薄纱窗帘透进来的黯淡微光下,依稀可以看出,接电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

事关外交部今天清晨接到的一份电报。德国驻日本大使欧根·奥特发来的密电。
“有确切的证据吗?不能公开?这帮日本佬还有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阴谋?很可能!也许是为了破坏德日关系……”
帝国外长咒骂了一句。
“……是吗?……奥特这么认为?”他放下电话,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间谍啊……”
——俄国间谍……


[同一时间,莫斯科]

一名下级军官匆匆穿过堂皇的走廊,进入一间办公室,垂首对其中的官员说了几句。那官员顿时睁大了眼睛,随即抓起桌上的电话。
“我听贝利亚说了,”电话另一端传来格鲁吉亚口音的咆哮,“可是,那家伙不是我们的人!他是德国人,不是吗?他是纳粹!恶棍!匪徒!杀人犯!”



-= 上篇:Russian Spy =-



[东京,1944]

今天,是11月7日。
一名高瘦的白人男子睁眼仰躺在东京巢鸭监狱那阴暗的监仓里的铺位上,仿佛在沉思。
这个日子,想必莫斯科正在纪念十月革命胜利27周年吧。虽然还是战争状态,但是这样的纪念日是不会被忽略的。
而自己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呢?什么时候才会被交换出去?自己应该会对莫斯科有用吧,无论如何,已经圆满完成了党所交托的重要任务……
党?或者,莫斯科中心?

几名日本警察打开了号子的门。
“早啊。”这名犯人一如既往的向他们打招呼。但是这次的气氛不太一样。监狱长亲自光临了。
“姓名?”他问着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理查德·佐尔格。”
“年龄?”
“49岁。”
“居住地址?”
…………

佐尔格明白了。自己不会被交换了。相反,死刑判决已经下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被抛弃了啊。自己原该意料到的……


[法兰克福,1924]

这年四月,德国共产党“九大”在法兰克福秘密召开。年轻的党员理查德·佐尔格负责接待来自苏联的代表。苏联代表团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在德共扶植一个亲苏的中央委员会。这项任务并不成功——刚刚经历了起义失败的德共不喜欢接受苏联的控制。但是,代表们并不是一无所获。

“你是说那个小伙子?叫理查的?”一名苏联代表对同伴低语。
“对。你认为他怎么样,克里斯?”
“看上去挺机灵。”化名“克里斯”的人其实是情报专家古拉尔斯基,曾经为了加强情报网建设来过德国。佐尔格这样的青年才俊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你知道吗,他自称他的祖父是马克思的朋友。”他说,“马列学院的院长还去同这小伙子见过面哩。”
“是真的吗?”
“哦,他们都姓佐尔格。”克里斯说,“即使那不是真的,就算他只是拉大旗作虎皮,又有什么要紧?”
“我以为你需要对党诚实的人。”另一名代表笑道。
“眼下我更需要狐狸。”


[东京,1941]

“我的祖父是第一国际书记。我以此为豪。”佐尔格不紧不慢的对检察官吉川说。

也许谁都希望和大人物沾亲带故。是真是假又有什么要紧?反正本来也没有什么是真的。这不是目的。是手段。他心里说,对,手段。我需要在苏共的地位才能更好的工作。所以我必须利用这个,利用一切。

“当时,他们邀请我去莫斯科共产国际总部工作。”他说,“1925年,我和妻子来到了莫斯科。”


[莫斯科,1925]

“理查德,我们谈谈好吗?”
佐尔格刚刚回到家中。他的妻子克里斯蒂娜迎了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大衣。
“什么事?”他说。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酒精味。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我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佐尔格扭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大步走进客厅坐下,“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有多长时间没有真的说过话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不耐烦起来。
“我很闷。”克里斯蒂娜说,“我每天唯一的希望就是等你回家。可是我觉得这个家也越来越冷淡了。”
“你不是有工作吗?”
“在马列学院整理那些陈旧的手稿吗?”她说,“那里令人窒息!人人都疏远我。他们管我叫‘小资产阶级’。就因为我是德国人吗?”
“你应该多学习,而不是在戏院和德国俱乐部闲呆着。”
“学习什么呢?”她说,“我连你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保密的。”他说。
“是契卡对吗?你和那些人是一样的对吗?”
“什么‘那些人’?他们是忠诚的战士!”
“这些‘战士’的敌人是谁呢?是自己的人民吗?你没注意到现在的气氛?大家越来越沉默了,互相提防。人人都疏远我。”
“你不明白。”他厌烦的说。她为什么就不能了解他的工作有多么重要?“你应该多关心政治,了解我们所处的形势。”
“不。我不要政治。我要你。”她几乎在恳求。“……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吧?”
他不答,表示默认。也许他根本就不屑于回答。
“……我做错了什么吗?”她泣不成声。


[东京,1943]

“没有,你什么也没有做。”佐尔格脱口而出。随即他从梦中惊醒,惊魂未定的坐起身来。
这里还是巢鸭监狱。这是怎么了?自己从来不会说梦话的。
他回想起梦中的情景。在俄罗斯的风霜中克里斯蒂娜显得依旧美丽。但是仅此而已。她永远不可能理解自己。不,我根本就不需要女人的理解,他对自己说。
也许对她来说是残酷了一点,但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好安排了。马列学院的工作是院长亲自指示的——就是当年特地来德国见“马克思朋友的孙子”的老院长——她不需要卷入政治纷争,他只是希望她保持应有的警惕。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她就不能理解呢?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他并不是契卡。他属于共产国际的国际情报处,但是没有告诉克里斯蒂娜。
“你利用所有的人。”最后他们分手时,克里斯蒂娜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风趣,开朗,热情,让所有人为之着迷。所以尽管你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善于操纵别人的一个,可我还是爱你。我为你可以背叛我的前夫,可以放弃一切,跟你到世界上任何地方——但是你已经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陌生人。”
克里斯蒂娜独自一人回到了德国。


[莫斯科,1942]

贝利亚听取着下属的汇报:
“根据我们的材料记载,1925年,佐尔格脱离了德国共产党,加入了苏共。”
“他选择了我们而不是国际。”贝利亚冷笑,“这个人倒是满精明的。”

这么快就加入苏共,倒是出乎贝利亚意料。看来佐尔格在高层有些门路。但是他又回避党内的政治斗争——这显然是明智的,因为那段时间以苏共为首的各国共产党都在忙于内斗。最终,世界共产主义运动都纳入了苏共的控制之下,共产国际所规划的世界联合革命,逐渐化为泡影。

那时候,佐尔格像共产国际中所有的外国人一样,被放逐到国外执行任务。他在那些地方应该长了不少见识了吧——派系争斗、起义与罢工的失败,各国共产党自主权的瓦解,对于苏联的提防……这一切很可能对他造成影响。
如果要说理想幻灭,并不是不可能的。当时好多人都幻灭。但是在贝利亚看来,佐尔格并不是一个理想家。他是一个小心翼翼的策略家,是需要详察和警惕的。至于他究竟是不是双料间谍——哦,反正那并不是由事实说了算的。贝利亚想。

斯大林不喜欢这个叫佐尔格的人。他要想好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佐尔格是别尔津捞进来的,而别尔津已经在清洗中被处决了。贝利亚想起这一点。而且此人曾受教于布哈林。他露出了一个残酷的微笑。


[莫斯科,1929]

“我们早就期待您的加入。”红军情报四局的头子别尔津向佐尔格伸出手来。“我们知道您在情报工作方面的天赋;您为国际所提供的情报,非常有价值,我们非常重视……”

如果真的重视的话,为什么这两年,佐尔格在欧洲冒着巨大的危险收集和传递的报告,却被丢在一边白白的积灰尘,连看也没人看一眼呢?共产国际对他的情报并不感兴趣,这对他的自尊心是一个严重的打击。然而佐尔格并没有吐露他的不满。新的工作就摆在面前,这可是他个人的机会。

没错,不是为了理想,更加不是为了那帮不知下头的疾苦,稳坐在办公室里的畜生;单单是为我一个人。这是大展拳脚的良机:我要被派往远东了。


[东京,1941]

“远东?”检察官吉川问。
“中国。”佐尔格答道,“上海。”
吉川点了点头。其实他晓得答案,因为这个问题已经问过许多次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同他见过的别的犯人没有两样,枯槁,疲惫,精神状态很差——可是他却是最危险的敌人。
这个人在撒谎。他已经说了无数谎言,有前后合榫的,也有对不上号的。不过对于后者他总能找到解释。这也许是因为像佐尔杰这样精密的头脑也无法把一个跨度达几十年的谎言编得严丝合缝;要么就是他故意在制造混乱,掩盖真正的事实。吉川推测道。吉川不是谍报专家,但是是审讯的专家,对于把握被告的心理颇有经验。
无论他们把佐尔格案件怎样夸大也好,吉川心想,这是个人,不是神。否则他就不会由于那一句话而崩溃了。

突破发生在10月24日。那天主审的是特高的大桥秀雄警官,吉川当天仅仅作为旁听。

“那个叫克劳森的,已经交待了啊。”大桥悠然地说,将按有手印的笔录出示给佐尔格看。他也是一个颇有经验的警官。
“……”
“我们知道你是这一间谍小组的领导。你难道不为你的下属考虑考虑?你不是那种让他们充当牺牲品,为你承担一切罪责的人。”
“……”
“如果就这样沉默下去的话,你和你的组织就将永远销声匿迹。你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留下一点痕迹呢?”
“…………”良久的沉默之后,突然,佐尔格开口说道:
“吉川先生,请给我纸和笔。”

佐尔格显得非常神经质。接过纸笔之后,他飞快的用德文写起来:
“我在1925年成为了共产国际成员。”
随后他啪的一声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我认输了!”他站起身来不安的走来走去,然后便……放声大哭起来。

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东京,1941]

是的,我交代了。
也许在历史上,我会被视为软弱的变节者。只因为我招供了。但是我认为自己并没有输。
这是一场战争。我同日本警察之间的战争。
表面上我处于最被动的局面,我被打垮了,崩溃了,像个孩子般的哭泣。但是,我却赢得了利用“交待”来说我想说的话的目的。
他们只是警察。如果被移到宪兵那里去,就不妙了。所以不妨给他们一些甜头尝尝。反正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是东方的兵法。

——或者,以上的一切只不过是我在骗自己而已?




-= 下篇:Red Sun =-


[东京,1941]

巢鸭监狱,用作审讯的佛堂。

“我是在上海认识佐尔格的。”同案的尾崎秀实向吉川交待说。他是佐尔格的主要情报来源之一。
“在中国,透过艾格尼丝·史沫特莱,我认识了他。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们在租界一家餐馆见面。他用的是伪名,叫约翰逊。”尾崎说,“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后来又见过几次。”
“那时候他要你提供什么样的情报?”
“满洲。关于我军的行动。”
“就这样将重要的情报提供给外国人了吗?你也算知识分子。这是叛国行为,应该明白吧!”
“是的,我明白。”


[东京,1933]

我是以《法兰克福日报》记者的身份前来日本的。我发现只要怀揣几封过硬的介绍信,就能无往不利。我迅速的在这个刚刚成为军事强国的古老国度站住了脚。

我所需要的助手也都先后来到了日本。我有了一名无线电话务员伯恩哈特,情报员伏凯力克,还有日裔情报员宫木,小组已经初具规模。
然而这还不够。我需要盟友。当地的盟友。
眼前就有这样的人选。

当初是艾格尼丝向我推荐尾崎的。的确,正如她所说的,他是个出色的年轻人。大胆,聪明。这在上海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证明。现在他就在大阪,供职于《朝日新闻》。

能够利用吗?——值得利用吗?
很容易知道。


[东京,1941]

“我在奈良再次与‘约翰逊’见面。是宫木从中引见的。他来大阪找我。用的是假名片。我开始以为他是一个密探。但很快就搞清楚了。他是要我见‘一位熟人’。”尾崎交待说。
“这次他再度要求你提供情报吗?”检察官问尾崎。
“是的。见面的当天就提出了。这次是日本。”尾崎说,“我很快同意了。我认为这是一个光荣的任务。而且,”
“而且?”
“那个人,佐尔格,就是一个没法叫人拒绝的人哪。”


[柏林,1942]

“佐尔格的‘人格魅力’?真是了不得的夸赞哪。”宴会上,端着高脚杯的缪勒冷冷的说,“依我看,整个驻东京使馆都被一个间谍耍得团团转,这可不像是什么偶然。”
“是吗?”里宾特洛甫悠然的回敬,“这位佐尔格可是一名纳粹党员啊。作为有案可查的德共分子,竟能顺利加入我党,我想并不是什么寻常的事情吧。当然,假若连盖世太保高层也混进了苏联特务,一切就说得通了……”
“你……”
“无论如何,我们外交部的事情,就不劳您费心啦。”里宾特洛甫饶有兴趣地望着怒火中烧的盖世太保头子,转身离去。同时在心中暗记,迟早要把驻东京大使奥特换掉。就算佐尔格真的是我们的人或者双面间谍,这一切都是日本政府离间我们的阴谋也一样。


[东京,1941]

“奥特是个好人。”
“哦?”听到这句话,吉川的眼镜片仿佛闪了一闪。似乎这样的说法不该在这个犯人口中出现。
“是的。他是好人。”

他们夫妇接纳了我,不顾别人的侧目,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而我一直在利用他们。
朋友。多么可笑的词啊。这一行是没有朋友的。
我,一个共产党员,是不可能和帝国主义的走狗奥特成为朋友的。
所以我是在利用他们。绝对是的……


[东京,1935]

“你瞧,他是在利用我们。”伯恩哈特怒冲冲的对妻子说。“他利用任何人。”
“不,我们只是在完成工作。”她安慰道,“当初,我们也是自愿合作的啊。”
“我当时真是疯了,才会答应的。”伯恩哈特苦笑,“我倒是图什么啊?——现在看来,从前那些了不起的理想,真是荒唐。”
他不由得怀疑,就连佐尔格本人也不相信所谓的理想。也许佐尔格有他自己的执著,但是,可能是为了他个人的声名。
“他需要莫斯科相信他的才能,需要获得他们对他的努力的认同。所以,他不停的命令我发报——但这是很危险的,很容易被侦听到。”伯恩哈特说,“所以,我有很多都没有发出。”


[莫斯科,1935]

“伯恩哈特就是个无能的懦夫。”
佐尔格向四局抱怨。他无法忍受这样一个自由散漫的话务员。竟然将自己千辛万苦编写好的报告弃置案头不顾!还有没有一点责任心?
“我要求撤换他。”佐尔格向新局长乌利茨基提出。四局的局长已经不再是他所熟悉的别尔津,换成了乌利茨基将军。没有人告诉佐尔格,别尔津出了什么事。(注1)

尾崎被正式批准为他的小组成员。给他换了个叫马克斯·克劳森的话务员。此外,佐尔格还向四局要求“绝对的自由”。
乌利茨基眨了眨眼睛。“绝对的自由?”
“我要求准许我将一些情报提供给德国使馆。”佐尔格说,“仅仅获得纳粹的身份是不够的。我需要赢得德国人的信任。”
“同志,您的任务是调查日本人!”
“我知道,但是同德国使馆加强联系有助于我的工作。”
“……什么样的情报?”
“这得由我根据情况决定。”佐尔格看出对方的犹疑,便说:“我会将这种情报限制到最小数量。”
“我们讨论一下再决定。您何不先休息几个星期?”

他回到他的第二任妻子卡捷琳娜的那间小公寓中。她完全没有想到他的到来,惊喜的拥抱着他。
“卡佳。卡佳。卡佳。”他吻着她,不住的轻唤她的名字。


[东京,1936]

“你有过很多女人吧?”弗劳尔·奥特在佐尔格的枕边问道。
佐尔格笑了。“你不能把听来的一切都当真。”
“那么,关于你的传闻,并不是真的?”
“哦,那是真的。”他更加开怀的大笑起来。

不少侨居日本的德国人不理解奥特夫妇何以对佐尔格如此礼遇,“他有很多差劲的传闻,关于他的……名誉。”
“好啦,他是单身汉,不是吗?比他出格的大有人在哩。”奥特说,“或许贵妇人们瞧不起他,可是撇开他的私生活不谈,他是我所认识的人里最为睿智和谦逊的人。”

可是佐尔格不仅拈花惹草,而且酗酒。他经常去的酒吧有两处:“莱因黄金”和“蝙蝠”。

“蝙蝠”酒家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是一个昏暗而肮脏的洞穴。这种地方似乎是同佐尔格“博士”格格不入的;可他喜欢这里。

“您醉了。”一个相熟的酒家女低声说。
“我不应该醉吗?”他傻笑道。
她望着他。他优雅,冷静,聪明。可是他却在这种地方醉得像一摊烂泥。
有时候她真怀疑在他的躯壳中存在着两个不同的人。


[东京,1941]

“这不是伪装。不完全是。我是真心喜欢“蝙蝠”这个地方。尽管在别人眼里看来它低俗、差劲,可我却觉得就像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佐尔格醉眼朦胧的对克劳森说,“你知道吗?在中国人眼中,蝙蝠是吉祥的动物。可是对于我们西方人,它是邪恶、恐怖、嗜血的生物。”
克劳森瞪着他。这个人的精神还正常吗?他听说过“精神崩溃”一类的事情。他明白佐尔格所承受的压力,那种压力即使对钢铁的神经也是严酷的考验;何况佐尔格非常需要莫斯科的承认。

这段时间佐尔格极度消沉。他们多次通知莫斯科德军即将入侵苏联,5月15日他们再次发出电讯,通报了确切的日期:6月22日。

然而莫斯科毫无反应。斯大林不相信他们。

佐尔格像一头受伤的狮子一样发出怒吼,一瓶接一瓶的灌酒,疯狂的与女人做爱。不过,即使在醉了的时候,他也没有泄漏任何秘密。工作的佐尔格和买醉的佐尔格是不同的两个人。

“你是怎么做到的?”有一次克劳森问他。“你和那么些人——女人,使馆里的人——周旋的时候,难道24小时的绷紧神经?”
“不。我让自己尽可能的享受每一分钟。”佐尔格答道,“只有这样你才能保持正常。你不是在‘扮演’双重身份。两者都是你自己。”
“……我觉得这叫人格分裂症。”
“也许吧,”佐尔格面无表情的望着天花板,“或者叫马列主义辩证法。”


[东京,1941]

巢鸭监狱。

克劳森抬头看着面前的检察官,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不要死守了。这种时候,还相信攻守同盟吗?”检察官笑了,“你的上级一早就什么都交待了。”
“……”克劳森瞪着他。“不可能的。”
“不可能吗?你真的了解他吗?还是,你相信他的所谓‘共产主义气节’?”
克劳森想起在酒精中沉醉的佐尔格。
“让我来给你念念吧。‘我,理查德·佐尔格,是代号拉姆齐的间谍小组首领……,’”

克劳森睁大了眼睛。这是假的,还是真的?


[东京,1940]

“他妈的那帮官僚还管不管人的死活?”克劳森摘下耳机,砸在桌子上,破口大骂起来。
“怎么了?”
“还记得我们催过好多次的经费问题吗?”克劳森说,“哈,这下‘中心’来电,说要用我的公司的盈利来当作小组经费。妈的,他们克扣经费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我自己往里贴钱?他们以为我是什么人?资本家吗?”
佐尔格没说什么。克劳森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他发现自己无法对他说“这是为了共产主义”这样的话。因为那一套高调是连他自己也没法说服的。
那么我现在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样卖力呢?


[东京,1941]

伏凯力克打开门,克劳森正站在门外的暮色中。
“别看啦,就我一个。拉姆齐没来。”克劳森向他扬了扬手中的啤酒。
伏凯力克把他让进屋里。“拉姆齐火大了吧?”
“那自然。你缺席好几次了嘛。他到处都找不到你。”克劳森说。“说实话,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我觉得烦透了。”伏凯力克说。
“我不会告诉他的。”克劳森说。伏凯力克点了点头。同样是西方人,但是他俩同佐尔格的交往程度,还没有尾崎和宫木同佐尔格来的深。伏凯力克认为自己不受倚重。
“他是在把我们从他身边赶开。”伏凯力克冷笑,“当然,作为情报员,德国佬比我们有利得多!”
“伏凯力克!”
“说实话,你相信他吗?”伏凯力克喝了一口酒。
“……什么?”
“相信他对莫斯科、对共产主义的忠诚?”
“……你说的这是两个问题。”克劳森回答,“莫斯科不等于后者。”
“……没错。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
“老实说,我不知道。”克劳森说。其实在此之前,佐尔格就同他谈起过,想回国或者调到德国去。佐尔格本人也已经厌倦了。也许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也许……


[东京,1955]

“佐尔格说过,他这一生并没有多少朋友。”多年以后,大桥警官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不过,如果不是在那样的环境下,别人会以为我们是朋友呢。”大桥喝着茶说,“审讯的那时候,我天天给他带报纸哪。”
的确,以间谍罪受审的人,还能够(通过译员)阅读每天的日报,并不常见。大桥的做法也有点越轨——但是没有人加以阻止。

“担任翻译的井驹教授也总是小声告诉他德国在东线的局势哪。当听到斯大林格勒的好消息时他可高兴了。这样的事情虽然是不允许的,可是人人都知道,就是没人管。也许那时候人们觉得他还有用。至少他自己是那么想的来着。想参加日俄谈判什么的。”大桥说,“他还拿死刑来开玩笑呢。他说——‘如果我被判处死刑,也许会变成恶鬼来缠住你哟。’
“我就问他,‘那么,你们唯物主义者,也相信有鬼吗?’他闻言就大笑起来。
“他送给我一张照片作为纪念。他就是那种能把敌人变成朋友的人。”

但是这种友情也仅仅限于私交,对他的案件并没有实质的帮助。


[东京,1941]

吉川检察官被法务大臣紧急传去的时候,距离佐尔格被捕的10月18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佐尔格曾经提出审讯时要律师在场,遭到拒绝;他转而要求会见德国驻日大使奥特,同样被拒绝。不过奥特却一直在努力活动,一定要同自己的挚友佐尔格博士见面。看来奥特的努力终于奏效了。

“用外务省来压我们。好吧。让他们看看,我们并不是会轻易屈服的。”法相说,“我们法务省只对天皇负责。外务省也好,首相也好,甚至柏林,要影响我们也是办不到的。”
“那么,要准许他们见面吗?”吉川说。
“既然他们一定要求,那么就安排一次会面吧。但是,务必做出必要的限制。”
“是,明白了。”

不过这时候佐尔格已经开了口(注2)。他已经不再迫切要见奥特了。相反,他开始回避这个在七年中始终把自己视为知己的人。

“你的朋友,奥特少将来了。”吉川告诉佐尔格。
佐尔格没有回答。对这一行来说,这个词还有什么意义吗?如果连“自己人”都不算是朋友,敌人怎么可能是呢?
他望着吉川。后者不紧不慢的说:“我们日本人,是一定会同重要的人见最后一面的。”
重要的人。奥特对我来说,是什么呢?
“就算思想上有所差异,但是人毕竟是人啊。”吉川说。
人吗?我算是人吗?在这种工作中允许存在人的情感吗?

奥特的会面时间很短。

“……好吗?”
“很好。”
“……吃得怎么样?”
“够吃的。”
“需要什么吗?”
“不,谢谢。”
“……”奥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佐尔格说,依然没有表情。
奥特全身一震。他定神望着这个他称为朋友的人,然后敬了一个标准的普鲁士军礼,走了出去。


[东京,1942]

“一个人也没有了。”奥特放下乡间别墅的窗帘,对妻子弗劳尔说。他表情疲惫。柏林刚刚传来消息,他被免职了。

此前,日本政府已经公开宣布审讯被告,日本驻德大使也就此拜会了里宾特洛甫。这也该算是意料中的事吧。不过奥特本人在一个月前曾经自己向里宾特洛甫提出离职请求,没有获得批准。因此这个罢免决定,也许并不单单是佐尔格的原因。奥特已经要求使馆人员不得谈论此事,和妻子一起躲到了别墅来。

“我一直就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哪。”他轻轻抚摸着妻子的脸。“在德国的时候也是。被外放到这里担任武官的时候也是。我对不起你。”
“……不,这不是你的错。”
“靠了理查的情报和分析,我才能升上今日的地位。多么奇怪,不是吗?”奥托说。“就算我明知他背叛了我们的友情,可是,我还是没法把他当作敌人。”
“我知道,欧根……也许他是俄国间谍没错。可是我了解他。他并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无耻而冷酷。”
“你爱他。”
“……可是……”
“我都知道的。”奥托空虚的说,“我不介意你跟他睡觉,天哪,我连这种事情都可以不在乎!可是他呢?”
“……欧根……”
“我们是战友,天哪。我们是战友……”


[东京,1944]

“有什么遗言吗?”
“不,没有。”
佐尔格不要佛教的法事,但是向前来的法师和监狱人员道了谢。
犯人缓步走向处刑室。半小时前尾崎已经在这里被处死。
没有遗言,也没有呼喊什么口号。他就这样走上绞架。活门翻开,16分钟后,狱医宣布犯人已经死亡。

他从来不愿意把自己称作间谍。的确,他是优雅的学者和精明的分析家,而不是鬼鬼祟祟的特务。



-= 尾声 =-

[莫斯科,1964]

又是一个十月革命纪念日。红旗覆盖了整个莫斯科。

莫斯科对于佐尔格的贡献一直保持绝对的沉默。他们甚至在战后也拒绝承认佐尔格是为苏联工作的。
他完成了任务,提供了二战史上可能是最重要的情报;可这情报在当时不被斯大林重视,在事后也不被承认,以免暴露出伟大领袖的谬误。
直到这一年,《真理报》上突然出现了连串文章,称颂他的贡献。苏联政府追授他“苏联英雄”称号,以他的名字命名街道和船舶,后来还发行了邮票。
佐尔格的供词本来就有夸大其实的倾向,这一部分是为了迷惑审判者,以及保护另一些人,同时也为了在历史上留下名声。如今他的经历更是被以传奇的手法加以描绘——他如何机智地与阴险狡猾的德国鬼子周旋,如何高呼着苏联万岁英勇就义……这名间谍仿佛被俄国人从刻意无视的档案中挖掘出来,重新涂上鲜艳的红色,作为这个国家的英雄。

此时距离他的死已经二十年。




== END ==






----------------------

注1:别尔津已经下台,后于1938年遭枪决。据苏联官方的说法,佐尔格直到最后也不知道此事。

注2:佐尔格同奥特会面是在交待之前还是之后,就连检察官吉川本人也前后说法不一。本文采取的是在交待之后的说法。



附记:

本文中出现的所有历史人物都是真实的。“蝙蝠(Fledermaus)”酒家同“莱因黄金(Rheingold)”一样是佐尔格时常光顾的地方,不是笔者的RPWT……

题目叫作R.S.,这是佐尔格(Richard Sorge)做记者的时候常用的一个署名。



佐尔格一案为二战史上著名事件,各史家多有记载。参考书目:

《第二次世界大战史》
《克格勃全史》
《佐尔格案件》
《佐尔格的一生》


 作者名:  文章标题:  关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