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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ce Management Bureau队]无辜
主页>F1征文2004>孟夏荡舟  所属连载:[Justice Management Bureau队]F1征作者:Multivac

——从《无辜之诱》(Seduction of the Innocent)说起

这本书的外表朴素无奇,作者并非名流,内容在今天看来近乎无稽。然而它却是漫画史上有着重要地位的一本书:不是因为它对漫画有所贡献,恰恰相反,它对一个大国起到了全国性的影响,几乎摧毁了一个产业,并且在几十年后仍然阴魂不散。

这就是《Seduction of the Innocent》,作者是 弗雷德里克·魏特汉(Fredric Wertham)博士。

魏特汉是一位心理学家。他专注于媒体对儿童的影响,尤其是漫画书。他历经七年写成了这样一本专著,成为首先提出“漫画导致犯罪”论的“专家”。他所认定的“犯罪漫画”的范围“无论设定是都市、西部、科幻、丛林、冒险还是超人,无论恐怖还是超自然。”——换句话说,几乎包括一切。

今天的人们也许会感到奇怪,为什么一位受人尊敬的专家一定要同漫画过不去?为什么一个主张言论和出版自由的国家会为区区的漫画书而紧张?为什么一本小小的《无辜之诱》却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无辜之诱》出版于1953年。当时,美国青少年犯罪的势头正呈上升趋势。人们为日益增长的青少年犯罪率而担忧,却又不知如何对付这种新的情况。

魏特汉作为心理学家也关注着此事。他研究了许多案例之后,得出了一个十分夸张的结论:因为这些少年们都看漫画!因此毫无疑问,漫画就是罪魁祸首!

然而,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看漫画。因此这就等于说“因为他们都听音乐”“因为他们都喝可乐”一样没有意义。魏特汉从个案推及整体,可是由于他所采用的样本都是少年犯或者心理异常者,所以这些案例的代表性并不强。不过魏特汉可不管这个。在书中他列出了漫画的八大罪状:

1,漫画会导致文盲。
2,犯罪漫画形成残忍和欺骗的风气。
3,漫画使人容易遭受不良诱惑。
4,漫画刺激不完备的幻想。
5,漫画引起犯罪的或性变态的想法。
6,漫画让犯罪和性变态合理化。
7,漫画为非法的欲望提供了表现形式和技术细节。
8,漫画可以决定性的引致心理异常或青少年犯罪。

书中花费大量篇幅列举了许多事例,以及多种心理测试的结果——然而,他的证据中几乎没有包含任何有说服力的数据。(仅有的统计数据是在讨论文盲方面,作者拼凑了一些公开数据,试图证明他的论点)或者说,作者让人忽略样本的范围、采样的方法以及实际的比例,并且刻意利用各种可怕的例子(大部分是少年犯)来恐吓家长,让他们来不及加以理智的审视或者怀疑。

不错,作者确实是个深谙心理学的专家:为了让他的恐吓发挥最大的作用,书中首先指责的是犯罪题材的漫画。那些“活生生”的案例可以充分地吸引眼球,并且让每一个有责任心的家长都吓得魂不附体——从这个意义上说,魏特汉和他所指责的对象所使用的手法如出一辙。


他指控犯罪题材漫画的暴力性、过分的真实感、以及对于犯罪细节的描述;指控漫画书的标题着力渲染犯罪字样,而“惩罚”“灭罪”等等的字体却难以辨认;指控漫画书里的教育性页面经常被跳过(似乎这也是漫画书的责任)。他的指责还波及书中附带的气枪广告和胸衣广告(然而,广告几十年后还存在于漫画书中。看来比起漫画本身,广告对于指控的免疫力更强。)

当时市面上确实有不少惊悚和犯罪题材的漫画。但是这些漫画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的的读者定位就是成年人。然而魏特汉认为,以期刊形式出版的漫画就是给小孩子看的。因此犯罪漫画显然儿童不宜。本来这样的指责虽然狭隘,倒也并非全无道理;然而所谓犯罪漫画是指什么呢?不幸的是,它的界定完全是由魏特汉说了算的。

今天的读者也许会感到吃惊:甚至连《神奇女侠》(Wonder Woman)这样的漫画,在魏特汉的眼中也是犯罪漫画,而且是“我们已知的最有害的漫画之一”!神奇女侠是一名坚强的女英雄,早在轰轰烈烈的女权运动爆发之前,她就以独立、自主、超越男性的姿态,不仅打击“男性世界”的罪恶,也同士兵们一起对抗法西斯。然而在魏特汉眼中,这也是有罪的。

他劝说一名女孩不要看神奇女侠,理由是它太强了,会使人觉得普通的文学过于平淡。以一种艺术形式的表现力过于强烈作为反对的理由,这种指责也算是奇闻了。不仅如此,超级英雄们的“超级”被视为力量崇拜;而初代“蓝甲虫”的变身能力竟然被同卡夫卡扯到了一起……

其他的方面,英雄不够谦虚是不行的;谈情说爱是不行的;女性角色胸脯大,自然更是不行的。这位教授仿若维多利亚时代的遗老,拿着放大镜专门寻找不符合他的道德标准的地方。

所有的漫画公司都遭到抨击。他用来举例的主要是是犯罪题材、西部题材、丛林题材这种明显目标,然而他的炮火却覆盖了英雄漫画或爱情漫画,就连唐老鸭、兔巴哥也受到了波及。他的牺牲品甚至包括名著改编或教育题材——只因为它们表现了“戴着镣铐的黑奴”“濒死的人和尸体”!

由于DC公司的漫画向来比较保守,在尺度上并无太多真正可指摘之处,魏特汉便把眼光投向了角色的“私生活”。从而提出了他的惊天大发现,也是艺术史上最为恶名昭彰的论断:漫画导致同性恋!

他援引一名同性恋者的话说,蝙蝠侠与罗宾是同性恋者梦想中的生活。在魏特汉眼中,神奇女侠也被认为是女同性恋,尽管她在故事中有男朋友。魏特汉认为蝙蝠侠是反女性的,因为其中的漂亮女性多半是坏女人;而与之相反,神奇女侠是反男性的。何况,蝙蝠侠与罗宾两人的搭档关系也为魏特汉提供了莫大的想象空间,让他可以恣意地直接把某些同性恋者的性幻想拿来当成这两个人物的原罪。

在一个连自慰都不道德的时代,同性恋更是被视为严重的精神变态。蝙蝠侠还要加上一条恋童癖的罪名。DC公司和蝙蝠作者无不对此深恶痛绝,但是又无可奈何。这一致命指控的影响直到现在依然深入人心。以至于到了今天,Dennis O'Neil(漫画界传奇人物,蝙蝠侠的长期作者)一次接受访谈时被问之:如果你在Gotham的一条暗巷里被打劫,你会呼叫些什么来引起蝙蝠侠的注意?

他回答:“弗雷德里克·魏特汉!”


《无辜之诱》一书中充满了耸人听闻的例子,但是其论证却显得逻辑混乱。比如,他说:“随着研究的展开,我们发现了大多数被广泛阅读的漫画的基本要素:暴力、虐待和残忍,还有超人哲学”。然后,为了证明“超人哲学”是坏东西,他举出的证据是超人理论的提出者尼采说过,“到女人那里去时,别忘了带上鞭子”。

这样的证据难道不是同他的论点风马牛不相及么?不错,他也提到了纳粹主义,但是矛头都集中在“超级”这个词——仿佛这个单词就是万恶之源,而不是该理论更加可怕的实际应用。(虽然事实上,漫画超人的创造者西格尔和舒斯特,是两个犹太小伙子。)

魏特汉选取了学校里的一群孩子,给他们看一些漫画,然后要他们谈看法。孩子们不孚他所望,果然有不少说漫画“bad”(照例又没有比例数据。类似的镜头,我们经常可以在新闻中看到):“超人不好,因为假如孩子们相信超人,那他们什么都会相信了。”(瞧,这些好孩子们甚至不使用第一人称来指代自己。)

让我们假定孩子们并非察言观色而故意给出“大人爱听的”回答好了。然而这到底说明了什么?这难道不是恰好证明了孩子们拥有独立思考能力,不会受到“坏漫画”的影响吗?这样难道不是反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显然魏特汉博士并不这么认为。即使在多年以后,他依旧认为漫画不宜阅读,因为“读书时你要从左往右读。而漫画书里都是对话圈,它们干扰阅读。”

平面化的观察角度加上白加黑的简单思维——简直就像个不折不扣的漫画反派角色。这难道不是黑色幽默吗?这实在是黑色幽默啊。


然而事情可没这么简单。漫画业起初也对于这种歇斯底里的被害妄想不以为然,还把魏特汉作为丑角编派进漫画。可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位学究并非泛泛之辈。

魏特汉的身份不是老古董,而是经验丰富的临床心理医师。他给人的印象是心胸宽阔,乐于帮助穷孩子,而且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也正是理想主义鼓舞着他,同想象中的风车巨人展开了他的圣战。而之前漫画对他的讽刺只能使他加倍痛恨他们。

魏特汉认为这种精神污染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把漫画统统禁掉。他的这一套得到了一个渴盼着总统宝座的田纳西州参议员凯弗维尔(Kefauver)的支持——“同青少年犯罪宣战”听起来可以争取不少得分。于是,1954年春,参议院专门针对漫画出版,举行了为期三天的听证会。会上魏特汉既是顾问又是主要证人。

出版过许多恐怖漫画的EC漫画公司的辩护十分无力,轻易落入了控方的陷阱。相反,魏特汉给人的印象却沉着而自信。尽管魏特汉的证词里并没有提到,在他发给调查委员会成员的问卷所得到的回复中,几乎60%的心理学家认为漫画同青少年犯罪并无关联;而70%反对禁止漫画。

形势对漫画界极度不利。EC公司绝望之下发出最后的警告:“一旦你们开始审查,那就必须审查一切!”没错。假如这种不管作品本身的立场是什么,只要涉及了暴力就一概禁掉的做法成为判例,那么还会剩下什么呢?能因为同样的理由禁掉文学吗?禁掉电影、电视,或者所有的报纸?

何况,这种违反宪法第一修正案的事情多半会引起反弹。于是,委员会决定避免由官方来对漫画进行审查。他们要求漫画业自己主动提出一个自律条例:Comic Code Authority,简称CCA。它得到了批准,从此“符合规范的”漫画在封面上都要印上CCA标记,方可销售。

条例的规定十分详细,比如:

“警察,法官,政府官员和受人尊敬的机构禁止被表现为对既定权威的不敬。”
“应防止执法官员因罪犯的行为致死的例子。”
“在每个例子里好人都要打败坏人,罪犯要因其罪行受到惩罚。”
“不得使用特殊的方法来隐藏武器。”
“所有角色都应该被描绘为具有适当的被社会所接受的穿着。”
“对于爱情故事的处理应该着重强调家庭的价值和婚姻的圣洁。”
“非婚性关系既不准描绘也不准暗示。激烈的恋爱场面和性变态一样不可接受。”

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魏特汉本人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他认为这还不够。事实上他不仅跟漫画过不去,也对其他的流行文化品头论足,专注于其对年轻人的影响。他的目标原本是整个大众传媒;然而他声称漫画的危害甚至超过电视,因为漫画可以随时随地的看。更何况,同电影、电视相比,漫画是一项毫无抵抗力的产业。把教育失败的责任归咎于一个妖魔化的假想敌,乃是最容易的事;而当这个靶子无法反抗的时候就更妙了。


漫画界虽然避免了死刑执行令,但这是漫画业者用自杀式的代价换来的。漫画业所遭受的危害已经造成了。一种艺术形式被妖魔化,一个行业的名誉毁了,出版社纷纷关闭,大量的人员失业。在一年之内,漫画书的销量下降了75%,而青少年犯罪的比率并不因此有丝毫的减低。

当时的许多成人漫画在情节和表现技法上都已经取得了突出的成绩。例如以成人向恐怖漫画闻名,同时也是招来了最多责难的EC公司,当时所出版的Tales from the Crypt如今被公认为经典;然而,它们被彻底消灭了。

与电影和电视遭受的类似处境时的情况不同,在所谓“漫画是给儿童看的”这一前提下,不可能产生分级制,而只可能把整体的水平都降下来。这使得美国的漫画业停止了成人向的发展,成为低龄化的读物,也造就了日后英雄漫画一统天下的势头。以至于很长一个时期里,它同欧洲漫画相比,在思想和艺术深度上都难以望其项背。


然而有些东西是禁不住的。

60年代,随着自由的风气与社会运动的浪潮,开始出现了所谓的“地下漫画”,涌现出了一大批优秀的漫画家;在主流漫画界,不愿遭受束缚的艺术家们开始逐步挑战CCA的权威。漫画逐渐告别了空想,再度开始反映现实。

漫画家们坚持不懈的冲击着条例。每一个微小的胜利都是通往自由的一步。1971年,Marvel公司在《蜘蛛侠》里讲述了一个反映吸毒问题的故事。这个故事没有得到CCA认可,但是主编Stan Lee照样推出了它——不带任何标志。不久之后,DC也在《绿灯侠》中直面了少年吸毒这一社会问题。这一次,CCA批准了。

漫画条例做出了修订,允许在作为反面例子的情况下描写吸毒。同时,吸血鬼和狼人等等经典的恐怖形象也开禁了。

限制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打破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英雄出现了,坏警察可以表现了,1989年,CCA对条例再次进行了修改,进一步放宽了限制。同时它的措辞和标准更加含混暧昧,为创作者提供了绕过条例的可能性。

漫画同社会现实贴得更近。主流漫画曾经关注黑人权利,思考越南战争,反映冷战与政府阴谋;如今,未婚母亲,校园枪案,以及同性恋等现象也获得了公开的表现。(虽然我以为有点矫枉过正——我并不介意人物承认自己的取向,但是当Gotham市警局重案组里的女警全都是蕾丝边时,这也未免有点……)

现在,虽然漫画书上仍旧有CCA标志,但是它的权威早已经名存实亡。另有许多不加CCA标记的漫画,直接面向成年读者。

尽管如此,漫画界永远不会忘记他们所遭受的损失和创伤。直至今日,Stan Lee等著名漫画界人士说起此事仍然对魏特汉切齿痛恨——他差点毁了整个漫画业。


而那位老魏特汉呢?

令人惊讶的是,70年代,这名反对漫画的先锋竟然对同人志产生了兴趣,对其称赞有加,并且写了一本关于同人志的专著《The World of Fanzines》。在这部作品中他几乎推翻了之前的所有观点——虽然他仍然不愿公开承认自己从前错了。他始终坚持说他不是“书刊审查”的帮凶,而只是保护孩子。

在他看来每一个孩子失去了监控都随时会变坏。然而由他人来决定一个人应当怎样思想,这本身就是犯罪。看漫画的40年代孩子并没有都成为流氓和杀人凶手;没有了漫画的50年代孩子也没有都成为道德典范。相反,他们迎来了迷幻药和嬉皮的青年时代。

魏特汉自己在书中这样说过:
“漫画书,正如其他的书籍,可以从不同的层面来阅读,不同的人从中获得不同的东西。”

不错,有人从中读到了勇气、善良与责任;也有许多人只把它视作单纯的快乐;不幸的是,有一个人从中只看见了罪恶。

魏特汉是作为一个几乎毁了一种大众文化的人被载入史册的。关心此事并且记住他的,唯有被他伤害过的漫画业者。作为心理学家,他被大多数人遗忘,除了那些在他那狭隘的理想与正义下,遭受伤害的无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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