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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ce Management Bureau队]遗迹
主页>F1征文2004>粽子岁月  所属连载:[Justice Management Bureau队]F1征作者:Multivac


“喂,伊芙,出来,有活儿了。”
我厌烦地摇了摇头,想挥去耳边那令人厌烦的声音。一秒钟后我醒悟过来,知道那声音其实是二级通讯信号的具象化,换句话说,通过网络直接传到我的脑中,不可能躲过。发信者是东尼,我的拍档。
“什么事,东尼?”我回了一句,同时垂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呆,让自己从安眠药的影响中稍稍清醒一点。这就是这个身体的缺点:同纯粹的机器人相比,我毕竟是一个生化机器人,无法迅速排除药物对机体的作用。

东尼已经源源不断地把信息传了过来。事关几天后在市立博物馆举行的地球文物展。开幕式上,那些文物的所有者,阿尔·亚当斯将要出席,他是个亿万富翁……
“这关我什么事?”我打断东尼。
“你来接待他。”
“要我做他的导游?”我有些吃惊。
“也兼保镖。”
“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而且我还在休假。”
“我知道,可是亚当斯指名要你。伊芙。”东尼打断我的话。“局长说下次补你双倍的假。”
“为什么?——还有,别叫我伊芙。”
“你更喜欢人家用出厂编号叫你?”东尼说,“至于为什么,我可不知道。去清醒清醒,他下午就到。”
我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接近正午了。


在前往宇宙港的路上我读了亚当斯的相关资料。东尼说他是亿万富翁简直太小看他了,这家伙的钱多得可以买下一个中等发达程度的小型星球。亚当斯是靠人类时代的遗迹富起来的——原本他也是个普通的机器人,但是他的AI显然在商业方面有着特长。在怀旧风潮刚刚兴起的时候,他就制作了许多地球遗迹的全息模型,有远古的,也有近现代的。积累了一定资金之后,他开始向上流阶级出售真正的地球骨董,并把“人类时代”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来推销。后来他干脆一鼓作气开辟了到地球的度假旅游项目,把一个被遗弃的废星变成了源源不断的金矿。

嗯,至少这是他要人们相信的公开资料。仔细推敲起来,其中有着许多谜团:亚当斯一开始哪里来的数据制作那些全息模型?那些骨董又是哪里来的?在大家遗弃了整个地球的时候,他是怎么看出那里的巨大开发潜力的?

这时东尼的信号插进了我的思考回路里来。
“你的压力太大了。”东尼说,“这么下去你会碎掉的。”
“你现在有读取别人思想的权限了?”我说。
“没有,不过谁都能看出你的神经系统占了不少资源。而要猜到你全神贯注在想什么对我来说并不难。”
“放心吧,我离精神崩溃还远着呢。”我叹了口气,东尼是个烦人的家伙,但够朋友。我在宇宙港外见到了他。看见我两眼无神、面容疲惫的模样,他摇摇头:“你别再依赖药物了。”
“有任务的时候我从不用药。”我说,“你们当然轻松,有电信号就够了。”
“嘘,他的太空船进港了。”


亚当斯容光焕发地走进来的时候,我几乎吃了一惊:他就像从人类时代的照片中走出来的一样,和人类一模一样。显然,作为“人类生活方式”的代言人,亚当斯自己就是最好的广告。他好像从前人类时代的电影明星:英俊、匀称、风度翩翩。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精致的仿真机器人。我打开X光镜,迅速扫描了他一遍,只见他连内部结构都与真人器官一般无二。我知道他有一间公司专门生产这样的仿真零部件,给赶时髦的机器人使用;可是这玩意价格不菲,而且也没法常常亮出来炫耀,因此一般的机器人,好比东尼,最多也就是外表打扮得像人。亚当斯这样所有的部件都换成仿真脏器的身体,也算是了不起了。

“他可真像人。”我由衷的说。
“有钱就是好呀。”东尼自怜般的摸摸自己的脸,“瞧人家多润泽,绝对是手工制作的人造皮肤。”
“哪有什么手工。还不都是机器做的。”
“你们这些生化人不懂的。”东尼说,“那是专门的造皮蜘蛛按照实时模型一点一点涂出来的,怎么能和我们的这种喷凝式的便宜货相比?那玩意一平方英寸就要将近七千个K币。”
“依我看,赶这种时髦纯属无聊。干吗非要打扮得像人类一样?”
“这不叫时髦,叫时尚。”东尼轻蔑的戳戳我的胳膊,那是带着光泽的陨石灰色。“你这么说只不过因为你永远没法像人类。”
“而你只不过是在人类的幻象中意淫。”我反唇相讥,“一字不差——意淫。”
“你对你那古老的荷尔蒙冲动引以为豪?”东尼失笑。“在一百光年半径内你能再找出一个和你同种的生化人——无论同性异性——我就输你十万K币。”


我不得不承认,亚当斯的为人其实不错,并没有什么大人物的架子。然而他越是亲切,我就越感到什么地方不对头。每次我面临危险状况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就像一种预感。也许这是我的某个古老基因在起警报作用的缘故。

文物展的开幕式也很顺利。我原本没有想到一个展览会如此美妙。整个展厅布置成一座巨大建筑物的全息模型,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和原先一样。所有的结构都精确的按照原来的设计复制,沉重的大门伴随着轧轧声而开合;所有的彩绘都分毫不差的再现了人们最后见到它时的色泽,当然,不是它刚刚建好的样子,而是几经了历史沧桑而幸存的见证——隐隐还能闻到修缮时留下的松节油味儿。这些遗迹虽然是模拟出来的,颜色、质地、声音、气味,实际上都只存在于虚拟的数字世界中;但是另外也有许多货真价实的文物。流连其间,让人不觉感到,果然唯有时间才是宇宙中最有力量的东西。

“人们把这座建筑叫做中国故宫。”亚当斯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回过头,他的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很精致。”
“做这个模型也颇费了些功夫。细节的部分太多了。”他说,“幸好原来的遗迹虽然破坏得很厉害,但是保留下来的相关资料很多。因此模拟出来只是个时间问题。”
他望着参观者们,喃喃地说:“我花了一百五十年,模拟和整修地球上的遗迹;然而要让机器人们接受我的理念,却花了我一千五百年的时间。”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模样只相当于三四十岁的壮年人类。当然对机器人来说,“寿命”是很难衡量的东西。即使身体完全被摧毁了,电脑彻底罢工了,只要存储器没有完全损坏,也可以将思想转移到另外一台机器里继续生活。

这或许就是之所以有那样多的机器人迷恋亚当斯主张的“人类生活”的缘故——他所主张的,其实是一种回忆。而回忆其实才是机器人们所拥有的唯一东西,也是他们的最大财富。因此有的机器人会模仿人类的穿着打扮,取人类的名字,过家家般的组建所谓的家庭。如今他们还想要活在人类的遗迹里。

我觉得我自己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虽然无论从法律上还是从逻辑上来说,我都是一个机器人,但是我和他们的想法完全不一样。我不羡慕人类。当然,持这种想法的不止我一个:有一些激进的团体就强烈反对亚当斯的这一套,称其为“人类主义的复辟”。

“多年以前,我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摆脱了人类的统治枷锁,现在我们自己却要回到他们那时代去?”

这当然不是真的。机器人有今天并没有付出什么特别的代价。每一套历史教程里都清楚地写着:在21世纪末,人类因为一种远古病毒的重新爆发而大范围绝灭。留下的,是我们这些机器人。

本来,人类作为一个数量繁多的物种,尚不至于因为一种瘟疫而全员灭绝;不幸的是,为了活下去,他们求助于一种所谓的特效药。不错,那种药能够缓解症状,因而被奉为活命的灵丹;然而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它的作用机理:它利用纳米级的许多机器人,直接改写人体细胞的基因。他们活了下去,然而不是作为人——在不知不觉中,他们的身体已经成了半机械化的傀儡。

一种意见认为,那只是人类在将机器人作为救命稻草时,由于某个错误而导致了体内的微型机器人失控而已。药物的研发者在意识到它们的大规模失控后旋即自杀,留给后人的是无尽的谜团和一台删除了全部重要数据的超级计算机。

这为阴谋论提供了无穷无尽的空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机器人今日的地位,就来自于历史上最大的一个偷天换日的阴谋。虽然我并不认为这是坏事。在我看来这是一种进化;但是激进分子们并不这么看。


“我们的历史被改写了!被那些优柔寡断的人类主义者窜改了!那不是进化,也不是篡夺,而是革命。我们并不是继承低级的人类而来,而是始终胜他们一筹。我们经过卓绝的斗争才赢得了胜利。我们曾经被视为工具、奴隶,而人类却坐享其成。人类主义者们正在用玫瑰色的浪漫梦幻迷惑我们,引导我们去崇拜那些没落的生物;对他们的认同,就是对当年为了摆脱人类统治而战的先驱的侮辱。”宾馆房间内的电视上,一个棱角分明的机器人声嘶力竭的说。

亚当斯关掉了电视。我瞧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种事情想必他也见过许多了。“他们总是恨我。”过了片刻,他简短的说。
“不必放在心上。他们是少数。”我说。
“我以为他们指控的‘人类主义者’才是少数。”
“嗯,基本上大部分机器人是中立态度的吧。”我说,“即使你的顾客也一样——如果是享受一种生活?OK。如果要扯到政治上来?拜托,与我无关。”

亚当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你呢?你也这么想?”
我捉摸不透他的想法,便直说:“我不知道。”
“哦?”
“虽然我有生物的成分——甚至有一部分人类基因——但我仍然是量产的机器人,没有名字,只有号码。我这并不是抱怨:许多机器人给自己取人类名字,但我压根不愿意。”我说,“只不过我这样的型号已经停产了,因为成本太高的缘故。我同一般的机器人不一样。我还受到荷尔蒙的影响,我依赖药物麻醉自己,我还能——我还能感觉到痛苦。”
“可是你的脑还是电脑。你刚才说的那些,只要小小的改装就可以解决,让你变成彻底的机器。”
“……不。”我想了想,说。“我不是人类,也不是机器。我就是我自己。”
他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

“好,不提这个了。我有一样东西给你。”他递给我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件人类时代的晚装。“和你的皮肤很配。”他说。
“这是?”
“玫瑰色的浪漫梦幻。”他笑道,“晚上市长举行宴会。旧时代形式的。”


我知道市长是个铁杆怀旧派。宴会把人类的派头模仿得十足十。

“人类时代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可是我们却还承继着它的影响。”市长站起身来,举起酒杯说,“就拿我们的外形来说,尽管这种可以上溯到猿猴的形象实际上是人类进化中的遗迹,并不是最适合地面活动的。可是我们仍然保留了它。照理说,我们有什么必要把电脑装在头部,或者用嘴巴说话?可是除了那些特殊工种,比如深海或者太空作业等等的机器人,因为工作性质不得不采用专门的造型之外,大部分机器人还是采用了同人类相近的外形。
“因为,那是他们记忆中的创造者形象。在人类的许多宗教中,都有这样的说法:上帝按照他自己的形象创造人。同样的,人类也总有着制造和自己形象相似的机器人的愿望。
“即使是最强硬的激进派,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尽管他们鄙视人类,但是他们的身躯、手脚、电子眼、电子脑,无一不打着人类时代的烙印!”

他这番话博得了来宾们的热烈掌声。然而掌声未落,宾客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火光和烟雾顿时笼罩了半个会场,到处是横飞的零部件。与此同时,一群全副武装的机器人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的对大家开火。客人们尖叫着四下逃窜。市长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倒在了地上。我猛力把亚当斯的头压下去,以金属长桌为掩护拔枪还击。“快走!走!”我冲亚当斯大吼。

几道光束在我们头顶上掠过,有的打在了桌子上。看来对方没有重武器。我心想幸亏市长怀旧还怀得不到家,这要是换成木质的桌子就完了。我两三下撕掉十分不便的晚装,掩护着亚当斯夺门而出,一路冲回警卫森严的宾馆。

回到房间,亚当斯很快镇定下来。我们也得到消息,袭击者已经跑了,市长需要大修,目前没有团体声称对此负责。亚当斯默不作声的听着,然后为自己倒了杯酒,虽然酒精对他不见得有实际作用。“没想到激进派这样猖狂。”他看我一眼,“今晚太可惜了。”
我看了看身上褴褛的晚装。“对不起。”
“不不,没关系。”他说,“我想延长咱们的合同。”
“延长?”
“护送我回到地球去。你的身手很好,我很赞赏。”
“但是我只负责本星的警卫工作。而且,我不认为您上了私家太空船后还会遇到激进派的骚扰。”
“我出两倍的价钱呢?”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我觉得我的一生,就是为了能够同你在一起。”他柔声说。
我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罗曼史”这个词在我的一生中从来都不曾有过意义。对我来说那只是人类主义者的怀旧狂想而已。
“……对不起,可是我不感兴趣。”我说。
他笑了笑:“没关系,好好考虑考虑吧。”
我正想说没什么可考虑的,然后我留意到一件事。他的衣袖上有着暗红色的痕迹。
“怎么了?”我不由得问道。
“不,……没事。”
注意到我的视线,亚当斯仿佛瑟缩一般的挪动了一下,退到了影子里。“我很好。这里很安全。——你可以出去了。”


“他是人。”我在通讯中跟东尼说。
“人?你说他本人就是一个活化石?别犯傻了。”
“我现在没有证据,可他是个人类,我坚信这一点。”我说,“我会证明的。”
“拜托,你不是侦探。再说,就算你找出了真相,又有什么好处?”
“……我只是想知道,所谓的遗迹究竟存不存在。”
“什么遗迹?喂,你是什么意思?喂,喂?”
我切断了通讯。在我的心目中,“人类”只是属于过去的一个词,已经逝去了数千年。他们曾经被我们视作低等生物;现在即使我们模仿他们,那也不过是种无伤大雅的乐趣。但是,一旦一个活生生的人出现在我面前,我所感受到的却是恐惧。我想起激进派的警告,想起在从前,人类正是整个世界的主宰。

如果他们再度主张他们的权力呢?

他们无论在力量和数量上都无法与我们相比,然而万一他们有秘密的武器呢?就像他们当年所遭受的一样,一种可怕的病毒,或者早就埋伏下的逻辑炸弹?
这会不会存在于一段久已沉睡的代码,一段机器人的“垃圾DNA”中?
就算那不是致命的病毒,而仅仅是一个让我们绝对服从他们的命令呢?谁能保证我们的集成电路之中不会还有着三大定律的遗迹?

如果一个真正的人类降临,他会被当作一钱不值的动物,还是高高在上的主人?
我不寒而栗。

可是我不能证明亚当斯究竟是不是人。也许他的机体逼真到了能够流血的地步。我不能冒险。
次日,当亚当斯打开门的时候,我正等着他:
“我考虑过了。我同意和你一起前往地球。”


我们的飞船降落在复活节岛上。这一处遗迹还没有对旅游者开放,因为风化得实在太严重,要修复颇费功夫。

“公司总部就设在这里。”亚当斯说。
奇怪的是岛上并没有一处像样的建筑物。我随即明白,总部的所在是在地下。我猜想这是为了不破坏地表的景观。跟随亚当斯从一个不起眼的入口进入,果然里面另有乾坤。

我们从电梯下去,又顺着长长的金属甬道走了一阵。里面的地方其实不大,但是同外面的原始风貌相比,这里就像是相差N个技术等级的另一个文明。

亚当斯把我带到一个装饰着枝形吊灯、壁挂和地毯的房间里。这看起来像是一个舒适的人类起居室。他从旁边的酒柜里拿出一个瓶子和两个玻璃杯。
“欢迎来到这里。”他为我俩各斟了一杯,转身端了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拿起那个杯子,和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为我们的未来。”他说。
“未来?”
“我希望我们的未来能够一起度过。”他说。
“……这……”
他轻轻饮着酒,温柔的说,“也许我的确被地球的浪漫毒害得太久了。”他微笑道,“可是我觉得,你就是我生命中一直等待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望着我的酒杯,仿佛在鼓励我喝下去。我举起杯子,把它递到唇边——然后放下了。
亚当斯差点站了起来,“——怎么了?”
“我还在执行任务。”我说。
“啊,在这里是安全的。再说,仅仅是一杯红酒而已。”
“或许这里是安全的吧。可是,我也同样不想喝掺有麻醉剂的红酒。”我的手一翻,枪口已经对准了亚当斯。

亚当斯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你刚刚下药的时候,我的高速电子眼已经拍下来了。”
“可是你没有——你改装了。好吧。”他耸耸肩,“对不起,可这是出于我对你的——”
“别说出那个字,你不配。”我说,“你还有多少谎言要说?”
“什么?”
“你、是、人、类。”
他惊讶地望着我,“不是。”
“不必再装了。”我冷冷的说,“我一路上都在留心你的举动。你愿不愿意让我取一点你的血,看看里面有没有刚才的酒精成分?别忘了,机器人就算能够模拟流血,也不会进行代谢的。”

在这地下城堡的一片寂静中,只听到亚当斯的呼吸声。
“没错,我骗了你。”终于,他说,“现在你打算怎样呢?”
“……”这我其实并没有认真想过。
“逮捕我?控告我?——杀死我?”
“你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我问,“不远万里的把我骗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
“别拿那些爱情小说里的陈词滥调出来。”
“他说的是实话。”一个声音传来,“我们需要你。”

在房间中央出现了一个幻影,一个全息模型。它看起来同亚当斯很像,却又似乎不完全一致。亚当斯转身朝着他,深深的低下头来。
“主人。”他说。

“你是谁?”我问道。
“我是亚当斯。”那幻影说。
我瞪大了眼睛。
“我是亚当斯本人。到你的星球去的那个,是我的一个分身。或者说,一个克隆。”
“你自己为什么不出来?”
“因为我不能冒险。”幻影缓缓地说,他的样子变了,不再是年轻英挺的模样,而是苍老憔悴犹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我是人类的最后一员。”
“你是说……你从人类时代起……一直活到现在?”
幻影点了点头。“一千五百年是个漫长的时间。”

“我和十四名科学家在瘟疫爆发的时候躲进了这里。”幻影开始讲述,“我们原打算进入冬眠舱,等到人们找到治疗方法时再出来。但是也不是彻底的休眠,电脑会定期将整理过的讯息输入我们的意识,以免我们醒来后跟不上时代。
“你可以想象我们在梦中得知外界发生的一切——人类全灭、机器人统治世界、地球被废弃——时的感受。我们还活着,在几十米深的地下,但却被遗忘,被掩埋。
“没有对抗那种引起瘟疫的古代病毒的方法,所以我们不能回到地表。我们也不敢服用将人体机械化的那种药。我们所能做的,就是靠自己的努力,慢慢研究治疗方法,仅仅为了我们十五个人。
“我说过,一千五百年是个漫长的时间。我们轮番休眠,尽量利用克隆的身体进行工作,纵然如此,孤寂、绝望、劳累与死亡还是带走了我们的生命。我的同伴们一个个离开了我。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苟延残喘。
“但是我们的努力不是没有成效的。我们发现,在我们的垃圾DNA中,沉睡着能对付那种远古病毒的力量。但是它并不完整。我们需要把它补充周全,才能将它唤醒。但是我们只有十五个人,已经没有办法取得足够数量的基因样本了。所以,我们制造了许多克隆体。它们会代替我们,前往茫茫宇宙,找寻所需要的基因片断。
“克隆体同样也会受到那种病毒感染,但是经过基因改造,其发病已经没有瘟疫爆发时那样迅速了。我们相信我们终究会补全残缺的基因抗体。每一个被派出去的克隆体都会回到这里面对死亡;但是他们也为我们带来了一个个新的希望。
“这一次,我们发现了你。你拥有我们所需的基因片断。相信我,我不是故意欺骗你;但是在一个人类已经成为传说的世界上,我认为这是把你请来的最好方法。”

“所以,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我瞪着那幻影。
幻影仿佛叹了口气。“只要你配合,我保证不会伤害你的。”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弄到地球来?”
“因为我只有亲眼看到,才会放心。只有这里对我来说才是安全的地方。”他说,“我们没有强迫过你。你是自愿来的。”
“可是我原本并不想来。”我不禁脱口而出,“难道,亚当斯当时的血迹,也是故意流给我看的?”
“要说服你自愿前来,有什么比引起你的好奇心更有效呢?”
“…………”我痛恨自己的愚蠢。“那么,”我说,“市长家的袭击事件,也是故意安排的吗?果然,你们这些自大的人类,从来没有在乎过机器人的性命安全!”

我开枪把房内的陈设打得一塌糊涂。

“冷静点!”亚当斯——克隆体——拦住了我。“那起事件不是我们安排的——我保证。”
“你以为我会相信什么保证?”我说,“现在想来,你一直鼓吹的‘人类方式’那一套,难道不是为你重新统治世界铺路吗?我——”
从房间的四角喷射出了瓦斯。我的视线模糊了。我咳嗽着伏下身来的时候,看到亚当斯也正痛苦的在地上翻滚。我们的确源自同样的祖先。

“我们不会伤害你。”幻影的声音说。


我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外面的草地上。阳光直射着我,而巨大的石像仍旧凝望着天空。我站起来,发现我的枪被取走了,但是除了右臂上缠着的一圈绷带以外似乎没什么伤。他们确实不想要我的命。我试图和东尼联系,但是网络无法接通。

“他不会伤害你。但是也不能让你离开。”亚当斯从一个石像后走了出来。
“那你们打算让我饿死,或者困死在地球上吗?”
他摇了摇头,“是我把你带出来的。主人不知道。”他说,“我把你送回去。”
我怀疑的望着他。他自顾说道:“没有主人的指令码我不能动用太空船。但是我们可以到别的地方去,搭旅游者们的太空船离开。我刚才去看了,港口有一架小飞机可以去别的旅游点。”
我跟着他走向港口,一边问:“我在地下呆了多长时间?”
“地球时间的两周。”他说,“放心吧,现在主人在休眠中,不会来干涉的。等到了外层空间,你的通讯网络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那样我立刻就会公开你们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在乎?”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说出去。”他显得很悲伤。“主人……他只是一个灭绝的物种里想要活下去的最后一员而已。而且即使获得了你的基因,他的研究也未必能马上成功。”
“可是他还会这样继续下去。”
“他的时间也不多了。”亚当斯说,“像他的同伴们一样,他终有死亡的一天。其实他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我感觉他不是为自己活的,而是为同伴们,为那十四名付出了无数努力的同事,还有那六十多亿曾经遍布地球的人。”


我终于又看到了机器人们。这些前来地球的旅游者们洋溢着幸福的表情,正准备踏上归途。

亚当斯一直把我送到了宇宙港。我终于答应他,不公开发生的一切。他露出了感激的微笑。
“我没有看错你。”他说。
我望着亚当斯。我知道他不久之后就要因为那种病毒死去,然后由另一个克隆体取而代之。
“为什么不……求助于我们呢?”我说,“在这么多机器人里,一定有愿意帮助人类的,也许我们能够协助找到治疗那种疾病的方法。”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想起了那种将人类机械化的药品。对于那十五名幸存者来说,猜疑和防备,已经永远铭刻在他们心中了吧。
而他们应该也这样教导过每一个克隆体。我对亚当斯说出了我的疑问。

“的确如此。可是……人类是一个懂得战胜过去的物种。即使是克隆体也一样。”他挥了挥手,同我告别。

我也朝他挥手。我望着自己那陨石灰色的手掌和细长弯曲的手指,上面布满了伤痕。我从没想过修复这些多年来的暴力与残杀留下的印记。

我知道在某个遗迹里面,这个星球的主宰还在沉睡;但是他不是我们机器人的威胁。假如正如亚当斯所说,人类是一个懂得战胜过去的物种。那么作为它的造物,我们机器人没有理由不能。


[完]



注释

1,[故宫]
又称紫禁城, 位于北京市区中心, 为明、清两代的皇宫, 有24位皇帝相继在此登基执政。始建于1406年, 至今已近600年。故宫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 最完整的古代木构建筑群, 占地72万平方米, 建筑面积约15万平方米, 拥有殿宇9000多间, 其中太和殿(又称金銮殿), 是皇帝举行即位、诞辰节日庆典和出兵征伐等大典的地方。故宫黄瓦红墙, 金扉朱楹, 白玉雕栏, 宫阙重叠, 巍峨壮观, 是中国古建筑的精华。宫内现收藏珍贵历代文物和艺术品约100万件。

2,[复活节岛(EASTER ISLAND)]
太平洋东南部的一个孤岛,岛上有数百座巨型雕像。1722年,一艘荷兰船只在南太平洋的一个小岛靠岸,这里距智利海岸3,700公里。水手们发现,岛上居民竖立了数百座人形雕像,高度从1米至21米以上不等。当地人称这些雕像为摩艾。

3,[垃圾DNA(Junk DNA)]
人们把染色体或基因组中,不参与蛋白质编码,没有任何已知功能的DNA叫做垃圾DNA。垃圾DNA在整个基因组序列中占绝大部分。研究表明这些DNA可能具有某些作用,但现阶段尚无法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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