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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ce Management Bureau队][绕
主页>F1征文2004>孟夏荡舟  所属连载:[Justice Management Bureau队]F1征作者:Julien

我必须要说,在这篇小文中,旅行这个概念非常重要。所以本文写自于那位世界上最坚强的十五岁少年,而不是村上春树笔下的其他角色或者世界。若要进一步说明的话,寻羊之旅的目标是完成委托,寻找友人,最终那行程的意义,仍然要投射到身边生活的格局中才可以产生影像;而《世界尽头》中的未来计算士,他解决问题的场所,更是从未超出居所和生活的环境;对于深山中的疗养院的探病行程说不上旅行;海豚宾馆的重归者所面对的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场所,而不是开放的世界;枯井中的苦思可以称作是避世,但仍然和旅行这一概念相差甚远。
我相信这样的表达会造成不少问题,诸如旅行的定义,诸如对于隐喻层面缺乏足够的关注和论证,这一切都破坏了观点的严密性,何况旅行不是一个课题,不是一个广泛认可,研究透彻的现象和问题,如此郑重的将这个概念提出来,未免没有狂妄和强迫的嫌疑。
但是我以为这是无法避免的,既然要探讨旅行这样一个话题。
《海边的卡夫卡》是以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为了逃避父亲的预言,离家出走的故事作为主线的。少年是老成的少年,自童年开始就一直策划着离家生活的计划,有目的的学习知识,锻炼身体,父亲和杀父娶母的预言则是符号化的存在,这里没有青春期盲目躁动和沟通不良的亲子关系,这不是故事关心的内容。故事的方向,则是来自于若不能成为"世界上最坚强的十五岁少年"就无法面对的悲惨命运。
旅行的两个要素就呈现在这里,首先是抛弃既有的生活,然后是接触开放的世界,换句话说,就是不可有预定的目的。
任何民间故事都会具备一种非常具备普遍性的模式,就是离家,遭遇不幸的意外而不得不离开家庭、村庄、国家去寻找帮助,抛弃既有的生活是非常重要的要素。当然事实上那些人并没有将自己的家庭,妻子,亲人和故土抛在脑后,彻底遗忘。这里所指的抛弃,强调的是旅行本身的价值,旅行并非是一种家的生活到另一种家的生活之间的转换或者过度,旅行本身就是一种生活,一种和家的生活对立的截然不同的生活,旅行不可能建立社会体系,建立分工,不可能组织家庭(任何家庭童话都必须以定居或者定居的暗示作为结尾),不可能繁衍后代。最终几乎可以肯定,这样的旅行是反社会的,旅行否定了原有社会的生活方式,正是如此而使旅行具备了意义。
想要说明的是,旅行是一个中性词,即不善良也不邪恶,旅行是反社会的这一现象,并不说明旅行本身具备了何等的属性。而是由原本社会的属性决定了旅行这一行为的性质。少年田村卡夫卡面对的预言,本身发源自经过扭曲之后的社会隐喻,一种原始的,狂暴而混沌的力量把原本精致和谐或者美好的东西破坏,之后引出的涟漪荡漾开来,最终伤害到每一个人物,并且在伤害之后留下印记,使得那种伤害一代一代延续下去。佐伯青梅竹马的情人被杀害,失去了圆满性可能的她的内心,从那时候已经死了,出于对自身的抛弃欲念而开始了旅行。在这其中,旅行起了负面的作用,已经死去的佐伯在旅途中,一路将自身的不完美波及周泽,"在隐喻中",她在浑浑噩噩之中与田村的父亲结婚,生下了田村和他的姐姐,然后将丈夫和子女抛弃,伤害了他们,最终她的丈夫为了抗拒被抛弃的事实,将"与其说是预言,不如说是诅咒"的残酷命运安排到儿子的身上,在这里旅行是一种逃避现实和将不幸发酵的工具,佐伯在临终之前,向着中田--田村卡夫卡的代言人--作出了忏悔,她明白自己"打开了入口石",沉溺于那种和谐圆满但是虚无而没有出口的梦境中,最终遭到了报应。
青梅竹马的爱情,平静而和谐家庭生活,在村上的作品中,永远是作为诅咒的存在,挪威的森林中,先后自杀的直子和木月,便是属于那种"和谐的根本意识不到外界的存在"的圆满伴侣,而在舞舞舞中驾驶着奔驰冲入大海的五反田,也是在和前妻的恋情中无法自拔,不为社会所容而走向绝路的。更不用说一再出现的,出自抛弃自己妻子的那句"并非不爱你了,只是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去不了",还有最终极的,对于自身虚无的恐惧。在村上看来,死亡的恐惧来自于虚无,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任何意义,不会引起回响,不会留下痕迹,但这中虚无偏偏正是美满和谐的二人关系容易孕育的,在故事中的角色一面追求着这种和谐和美好的关系,一边抗拒着虚无,看着虚无给自己造成伤害,看着虚无吞噬着身边的一切,从而感到无限的茫然和绝望。
最终便只能旅行。除了成为世界上最坚强的十五岁的少年之外再无路可走,田村卡夫卡这种执着和决断实在令人耳目一新,已经五十多岁的村上春树,重新以这样一个角色取代原来作品中那些被现实和自我意识束缚的动弹不得,无路可退的主角们,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田村卡夫卡便是为了旅行而生的人,他留意着不和周围的人建立联系,留意着适应非常规的,和舒适和安逸对立的生活方式,时机一到,立刻走出家门。书中的最后,他寻到了那虚无的超自然的村镇之中,没有记忆,没有联系,他可以彻底告别外界,和相恋的人一起生活,他可以在那里得到自我,但是就会永远失去现实。
和《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不同的是,这一次主角选择了离去。这个决定也许是正确的,也许是错误的,他并没有象佐伯那样对于现实全然抗拒而变成行尸走肉,也没有象中田那样封闭自己以阻止世俗的侵入,他尝试着在现实和自我之间取得平衡,但直到故事的尽头,他会走向何处,能不能够最终逾越自身的命运,仍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即使是象挪威的森林之末,那种悲沧的"无法了解自己身在何处,在电话中大声呼唤着远方爱人的名字"的控诉也完全没有,那么这个故事的价值究竟何在呢?正如故事中守护虚无之乡的两个日俄战争逃兵所说的一样:
"到了外面要小心,如果不能搅断别人的肠子,别人就会搅断你的肠子。"
"正是如此,但外面不只有这些,而我们所谈的只是黑暗面。"
这样的话语,究竟是否意味着作者对于自己过往的创作在进行怎样的反省,这种可能性姑且不论,但是非常明白的一点就是,开放性正是旅行的价值。抛弃固然痛苦,但抛弃之后就可以接纳其他的东西,背叛是一种禁忌,但自杀同样是另外一种禁忌,在原始的价值观中,人是纯洁无暇的,不可以改变信念,不可以让自己背负更多的罪,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责任,但是个体对于社会来说实在是太弱小了,稍不留神便会被碾压过去,粉身碎骨,在这样的世界中,保持自己纯洁无暇的状态几乎是不可能的,尝试着背负如此重责的人,要么像是五反田那样将自己送上绝路,要么就如同渡边一样,不断的逃避现实,直到最周被彻底抛弃,陷入虚无之中。这时候另一种选择便出现了,这就是旅行,在旅行中不断的抛弃过往,不断的接纳未来,即使被污损和伤害也在所不惜,我不再希求自身的完美性,同时也抛弃了对世界的憧憬,与之交换的,则是对于未来的希望,和自身的存在感。正如羊所说的,"只管去跳去舞!"所谓不可犯罪,这个约定是不完整的,只是珍惜羽翼者对于为了自己方便而进行的曲解,完整的约定是,要背负着罪活下去,不可以因此而放弃秩序走向混沌,不可以因此而逃避世界独善其身。就如同在宫崎峻的《幽灵公主》中,发现远古神兽被杀戮殆尽,人类已不再可能和自然和谐共存而悲伤无比的少年少女彼此的鼓励,"活下去!"
所以还是要走上旅途,佐伯没有停止旅行,她的悲剧虽然早已注定,但最终她还是活到了最后,给自己的儿子以祝福,田村卡夫卡也依赖着她死后的祝福,获得了离开虚无之乡的勇气。而作为少年田村的代言人,在身心受到粗暴伤害后封闭了内心,在智障后遗症下在同一个街区生活了一辈子的中田,也毅然走上了跨海远征的道路,即使他最终仍然是带着缺失死去,但是在旅途中结识的同伴,星野却由此而被改变。星野原本是一个从小闯祸到大的暴力少年,除了阿爷之外没有亲人关怀,缺乏温情,受制于自身欲望而无法自拔的人,正是这个人在旅途中觉醒过来,获得了成长,最终继承了老人的猫语能力但却无需再付出虚无(比常人更加淡泊的影子)或者智障的代价,带着对于过去的反省面对未来的人生。
最终,有一个奇妙的问题,既然旅行是反社会的,是一种昂贵,低效,无法自我继存(旅行无法孕育旅行,所有的旅行都从定居开始,但是定居却可以孕育定居)的生活方式,为何选择了旅行的人们却会得到某种程度的自我提升或者现实性可能呢?这个矛盾还是需要这样看待:旅行是人的工具,而非社会的工具,我们探讨的最终制高点绝非社会,而是人本身,作为意识控制的个体而言,我们所想所做的构成了我们的存在意义,而非我们所见所闻构成了我们的存在意义,我们需要抗拒社会的自由,正如我们需要拥抱社会的自由一样,失去自由的人生将不再有任何意义,只会陷入虚无和混沌之中,对于由无数个人生构成的社会,也失去了圆满的可能。
正如小说最终的文字:
"不久,你睡了。一觉醒来时,你将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这就是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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