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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mperess & her Knights队]魔
主页>F1征文2004>开岁火拼  所属连载:[the Emperess & her Knights队]F1作者:忧郁的沙发土豆女


  这种大厦本身就像一颗离开地面的小小行星,永远俯瞰着下面的世界。恒温恒湿,一切响动都被地毯谨慎吸收。无所谓四季,以至同事见面不能将天气作为寒暄话题。
  小梨把额头贴住玻璃,呼出的烟气模糊了街景。吸烟区、电梯和员工餐厅,都已沦落为交际场合,真正烟鬼如她,倒不好意思在吸烟区出现,像是个饥肠辘辘者误闯法式餐厅,不敢敞怀大嚼,难受得很。所幸,她还有个小小的后窗。
  
  后窗在工具室里。说是工具室,不如说是个大型储物柜,杂乱堆着吸尘器和水桶,勉强能站两个人,要是再多一个,怕连门也关不上了。就是这么个狭仄的小地方,却有一扇窗,可以让35层高空的风长驱直入。是除洗手间与吸烟区外,唯一能通风的处所。像禁锢的生涯里,放风的短暂时刻。小梨眯起眼睛,猛吸一口烟。
  门上响起毕剥的敲击声,三长两短。
  小梨叼着烟去开门,瞿麦卷着酒气闪身进来,也不废话,伸手便夺下小梨的烟,美美嘬上一口,阖眼仰头好一阵子,才轻吁出来,睁开眼睛,微笑起来。
  小梨也微笑。“烟鬼。”
  “十点了,还躲在这里?”瞿麦公司今天尾牙,好象一年的怨气,年底饱餐一顿就能镇压了似的。
  小梨再点一支,一手捧头说:“明天早上8点的飞机,去做ERP的竞标,最后调试还没做完,办公室里满满的都是人啊,烟蒂啊,纸杯子啊,兵荒马乱的。”
  “你也混在里面,抽你的就是了。”瞿麦怕是喝多了,眼神迷离,蹙起眉数烟圈。
  小梨摇头:“唉。现在大家都忙得乌眼鸡似的,等缓过这口气来,谁也不能放过了我。要是真在办公室抽了,等着瞧,下次聚餐准有男人向我敬烟。你呢?做什么吃完了饭又回来?”
  瞿麦不答话,笑笑。
  “死心眼,一个男人,五年六年忘不掉。”小梨斜睨着她。
  “我也不过抽根烟罢了。人都不见了,还有什么想头?”瞿麦背靠门板,恣肆地搁了一条腿在窗台上——工具室就是这么小。

  最初小梨找到工具室的时候,瞿麦正在里面,一脚翘在窗台上抽烟,俨然主人的姿态。除了她们俩,并没有别人把这里当作吸烟的场所,常常相遇,久了也便交谈数句。
  瞿麦是隔壁公司的文员。这年头文员的打扮大抵类同,衣衫鞋包,左不过那么几个牌子,低了就是寒酸,高了就是招摇。发式妆容虽然都不肯怠慢,却是谁也不愿太出头,平白担了浮浪妖冶的名声,未必讨着什么好处。减肥、SPA、舍宾,来来回回也只有三四处所在,到头来,人人额头都贴着个纸条子,二号宋体字写着“文员”似的。
  瞿麦又是个巫女,她家祖上不知哪一代娶了个洋女人,从此家族里有了巫女的血统。据她说,每代中总有一两个人,天生会些小小术法,在古时候,就出来跑跑江湖,吞火吞剑兼卖大力丸,到如今,也就只能投入时代之洪流,领工资,付按揭,买特价卫生纸,泯然众人。
  有时闷,瞿麦便把烟圈一个个定在空中,拿一根手指穿过去,玩呼啦圈似地,转得虎虎生风。又或者,把蚊子全都定住,翘了兰花指挨个弹飞,以资消遣。
  “你这巫术,比魔术还无用。”有一回小梨打火机没有油,瞿麦也忘记带打火机,小梨央她用巫术点烟,瞿麦两手一摊,没法度。
  巫术只到如此程度而已。性命攸关的文件,电脑坏了一样救不回来,自然上班也是搭轻轨的,要迟到也只能坐计程车,甚至丝袜勾了丝都补不得。不要提什么骑着吸尘器漫天乱飞,单看她整天一付文员的制式行头已经气短,连买个橄榄型的钻石戒指都要斟酌半日,最后换了只方型的,说是比较不惹眼。
  瞿麦的情史,小梨只是大概知道一些。毕竟是五六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小梨的公司根本还没有搬进这栋写字楼,不过是后来从瞿麦公司流过来的一些捕风捉影的说法。小梨起初不知道,尚且一派烂漫地问瞿麦可有男友,瞿麦只是愕然而笑。
  后来听说是不伦的恋爱,对方是部门经理,瞿麦那时候是每月业绩榜首的得力干将,因为瞿麦怀孕,逼迫该经理离婚,该经理绝望自杀云云。
  瞿麦轻描淡写说:“哪有的事。和杜仲在一起的是白芷。杜仲那个人啊,真是狡猾。吃定了我是喜欢他的,竟然要我替他的婚外恋爱打掩护。”
  小梨说不出话来,瞿麦却像个坏掉的水龙头,直通通地说起来。“原先我和杜仲,是因为一起在这里抽烟才熟起来的。原本的心情倒很平和,虽然是喜欢上了,对方毕竟是有家有室的人,所以干脆连说也不敢说。那个话是怎么说的来的,低到尘土里去,还要在尘土里开出花来。后来他当然也渐渐知道了,你猜怎么样?就在这个工具间,他就靠在那个唯一的窗台前,对对,就是那里,他居然含着泪告诉我,白芷爱他,他也爱白芷,但是他们不敢交往,要我给他们掩护——白芷是那年进来的新人。就是这样,说是去和客户会谈,我和杜仲一起去,白芷过半小时溜出来会合,两个人在那里看《傲慢与偏见》,我呢,在隔壁厅看《人骨拼图》。后来发展到我和杜仲出差,白芷搭后一班航班跟过来,两个人甜甜蜜蜜住同一间房,我呢,在隔壁,一晚上拒绝4个男公关问我要不要按摩的电话。”
  瞿麦呼了口烟,放下翘在窗台上的脚,伸出手指点着窗边的墙壁,念念有词。风骤然大了起来,小梨急忙向门口缩了缩。
  “小心哦,不要掉出去。”瞿麦歪着头说。
  那是瞿麦所能施展的最“大型”的巫术。她能让工具室临街的整面墙壁消失。实际上是怎么消失的,小梨也不清楚,因为那面墙壁,连同窗户,看起来都还好好地在那里,可是,把手伸过去,什么也感觉不到,毫无障碍,只是看见自己的手被墙壁吞没再吞没,好象去了一个不知名的空间。猛然涌入的高空的风把陈腐的烟气一扫而清。她们就靠这个招数来湮灭抽烟的证据。说起来实在寒酸,不过确实有效。
  “到后来,他要和太太离婚,谣言也越来越不堪,上面也好,周围也好,各种说法纷纷纭纭,几乎要威胁到他的工作,他居然要求我换工作。”瞿麦深吸一口烟,黑暗中一点红光亮了又暗。“你想想,在复印室都会有新人跑过来悄悄说,瞿麦姐,我支持你,加油哦!这也还罢了,他太太找到公司来,我替白芷吃了她一掌,这时候他还不肯让我这个挡箭牌退役。
  “小梨啊,被爱情蒙蔽了视线的女人会有多可笑,你大概真的想象不到。就因为他三番五次求告于我,我居然背黑锅背了整整一年又三个月。每一次都是那样,呐,他靠在这里,”瞿麦伸出烟,点了点窗台,烟头没入水泥,又神奇完整地浮了出来,“含着泪,把头发抓得乱糟糟。女人最不能抵抗就是心爱的人这样,哪怕是为了别的女人,哪怕心里多么恨,也抵抗不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跳楼自杀了。我才解放了。”瞿麦说着的时候,光洁的唇边笑出一道小小的纹理,比酒窝大,比皱纹小,极娇媚,却有说不出的老态。

  公司是那样一种东西,追求资源与效用的最大化,但时不时也会做出一些蠢事情。比如说,2月的夜晚在大厦天台举办酒会。小梨被分派去布置场地。天台的四周树立着一人多高的铁丝网,安全无虞。
  “本来没有那么高的。”同事石斛和小梨一同搬运着桌子,一面顺口说道。
  “啊?”小梨随口答应一声。
  石斛起劲地说:“因为有人跳楼的缘故,铁丝网特别加高了。”
  “原来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小梨撂下桌子,跑上前去巴着铁丝网向下看。
  “其实,我听说……隔壁公司的那个经理,死得很奇怪?”
  “怎么?”阳光太强,小梨眯起了眼。
  “那天,就像现在一样,有公司打算用天台花园和温室来举办酒会,所以天台上都是人,谁也没看见那个经理,所以应该不是从天台跳下去的。可是呢,清洁工人刚好在34层工具室里整理,分明看见他经过窗户跌下去的。”石斛竖起手指,“我们大厦总共只有35层,那,一定是从35层跌下去的咯?可是,谁都知道,工具室嘛,小得简直像个柜子,窗户里能伸个头出去就不错了,人根本出不去……怎么样,很诡异吧?”
  小梨应了一声,低头看下去。
  本来应该什么也看不见的。而且谁也不会向这里看。在大楼的立面墙壁上,什么也不该有。
  可是,小梨看见一双腿,女性的腿,穿着黑色长裤和PRADA的鞋子,像是35层的某个房间突然失去了临街的墙壁,而在那个房间里,有一个女子,正坐在地板上,将脚垂到凌厉的高空的风中颇安适地摇摆着。从那双腿的旁边,伸出一只戴着方型钻戒的纤手,夹着烟,向着下面川流不息的人与车,轻慢地掸下一小截烟灰。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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