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 页   |   ACG厅  |   原创馆  |   影音室  |   文学院  |   ATV2007  |   F1征文2004  |   F1征文  |
[暗夜徘徊者队]魏宴蜀歌
主页>F1征文2004>桃浪踏春  所属连载:[暗夜徘徊者队]F1征文2004作者:夜辰

  PART 1
  我叫刘禅。
  据说我的母亲在生我之前,曾经梦中仰吞北斗。所以我的小名就叫阿斗。
  我的父亲是刘备,别人叫他皇叔、玄德公,后来又改口称王上,最后终于是叫做陛下了。
  父亲意在天下,从长坂坡他将我掷在马前之时,我便明?。
  那时新野城破,兵危战凶。
  我在母亲怀中,身边的军马来来去去,百姓熙熙攘攘。各色旌旗纵横交错,四面都是哭喊声和厮杀声。
  然而那时的我尚在襁褓,懵懂无知。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悲伤。
  母亲舍命维护,投井求死;赵将军身历万险,杀透重围。
  而于我,都只是酣然一梦罢了。
  只在父亲将我掷于地下之时,我方醒来。
  我在赵将军的怀中睁开眼睛,他的战袍坚硬生冷,充满了血腥和汗水的臭气。那些斑斑点点的鲜血,将我眼前的事物全都映成一片绛红。而在那耀眼的血光里,父亲端坐在马背,那般的高高在上,那般的遥远,让我看不到他的眼睛。
  我浑身疼痛,我想笑,张开嘴却发出哭声。
  而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曾寻找过父亲的怀抱。
  当我渐渐年长,仍然听到旁人依稀谈起父亲的仁慈,说他将属下的安危看得比亲儿的性命更重。
  这些话,他们当然不会当着我的面提起,而我也假作不知。只是,那个时候,我已经学会了静静地冷笑。

  PART 2
  我有一个兄长。
  我是长子,但在我之上,的确有一个兄长。
  他叫寇封,本来托庇于樊城县令刘泌,后来父亲以徐庶之计取下樊城,在庆功席间见到,便将他嗣为义子,改名叫刘封。
  他较我年长,于是我唤他为兄,无人之时,便叫他封哥。然而,他总是小心地应着,却从来没有叫过我一声弟弟。
  父亲的属下都对我战战兢兢,连话也不敢跟我多说两句;父亲则仿佛刻意躲着我一般,一天到晚都见不着人影。即使偶尔遇到,也只是瞥我一眼便漠然离去;至于那些侍女们,在我面前更是噤若寒蝉。年幼的我,寂寞无以自遣。那个时候,能够间或陪我玩玩游戏,听我发发牢骚的人,便只有封哥了。
  封哥不能老是陪着我,大多数时间他要跟着父亲上阵杀敌,处理那些大大小小的事务。但他闲暇的时候,总是会耐心地陪我玩耍,给我讲他童年的丑事,以及在外面碰到的有趣的见闻。
  他甚至还亲手做了玩具送给我。那是一个茅杆编成的蝈蝈笼,粗糙但很结实。他带我去抓了蝈蝈,养在笼子里,放在我的床头。夜晚,我就在蝈蝈的叫声中睡去,做着香甜的梦。
  梦里,我总是看到漫山遍野的野花和野草,各种各样的虫儿们在草间跳着叫着,仿佛在快乐地唱着歌儿;草原上的空气潮湿清冷,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仰起头,天空中白云舒卷,鸟儿们呼朋引伴,叽叽喳喳地吵闹着,围成圈子自由地舞蹈……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我都不愿离开被窝。我把脸埋在胳膊里,紧紧地闭着眼睛。那时蝈蝈已经不再叫了,身边是死一般的寂静。屋子里便只有我一个人,在发出轻声的啜泣。
  我对封哥说起我的梦,他就给我讲那些他去过的地方:嶙峋的高山、湍急的河流、阴森的树林、宽阔的草原,还有繁华的城市。
  我静静地听着,那些场景在眼前不停地变幻,然后我便痴了过去。
  晚上,我端详着蝈蝈笼,想象着蝈蝈在草原上,与它的伙伴们一起自由而快乐地生活。在笼子里,它叫嘶了嗓子,是在怀念过去的日子,还是在感叹现在的遇合?而当夜色深沉,我在它的叫声中入睡,它是否也会做一个关于草原的梦呢?
  蝈蝈的梦我无从知晓,但封哥有时会对我说起他的梦。他说,在梦里他成为了一个大将军,雄师百万,旌旗如云。他大破敌军,凯旋归来,父亲为他摆下盛大的庆功宴,大家都为他举杯,交口称赞。
  我觉得这样的梦很无趣,但封哥却总是陶醉在他的梦里,一遍一遍地对我诉说,却又总是被我不耐烦地打着呵欠煞住了话头。
  梦里,春秋荏苒,光阴如箭。
  多年以后,我回想起封哥的梦,才明白他是多么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同和大家的赞可。
  然而,在他的梦想实现之前,他便逝去了。就象那些蝈蝈,总是在天亮以前,便死在了蝈蝈笼里。
  封哥甚至没有死在战场上,是父亲亲自下令,将他处斩。
  一纸罪状,说他襄阳兵败、上庸失守。
  但这些言辞,只能骗骗那些不知情的兵士罢了。父亲是恼封哥在关二叔败走麦城之时,束兵上庸,坚守不救。终致关二叔在临沮为吴将所获,父子归神。
  在父亲的心里,父子之情终究是及不上君臣之义。何况,那只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义子。
  这一点,我早已知晓。现在,不过是再验证一次罢了。
  所以,封哥入殓之时,我只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我想哭,脸上却露出冷冷的笑。
  而从此以后,我的梦都只是小心地藏在心中,再也不向任何人提起。

  PART 3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
  关二叔死了,封哥死了,张三叔死了,连父亲终于也逃不过这个劫数,殁于白帝城永安宫里。
  父亲死的时候我不在他的身边。他无意见我,我也不愿见他。
  诸葛丞相扶柩归返成都,带回了父亲的遗诏,令我即位。于是我便即了;他又称张三叔之女甚贤,可纳为正宫皇后。于是我便纳了。新帝即位,朝中选法、钱粮、词讼等诸般大小事务纷至沓来,诸葛丞相殚思竭虑,一力裁处。
  而我,便只是扮演那个碌碌的主君。
  其实我本就只是一个平庸的人,孱弱无才,不及父亲远矣。我一直怀疑,所谓母亲梦饮北斗,而后有我的说辞,只是父亲自己编造出来的谎言。就如同我一直相信,父亲收了封哥为义子,只是为了讨个堂皇的口彩。
  刘封,刘禅。封,禅。
  父亲一生所图,便是身登大宝,泰山封禅。他的梦,是整个天下,整个江山。与他相比,我那些小小的梦,如此的微不足道、愚不可及。
  然而讽刺的是,父亲苦心经营了大半生,终于如愿以偿,登上了皇位。但他在位不过三年。这个金龙宝座,最终却是被我坐去了??那个他恨铁不成钢,胸无大志、平庸孱弱的儿子。
  父亲遗诏中嘱我事诸葛丞相为父,我即从了,从此便称丞相为相父。其实我一直很尊敬和佩服诸葛相父,他足智多谋,雄才大略,若自立为主,必然胜我百倍。我甚至知道,父亲临终曾嘱咐他,若我不才,可取我而代之。但每每我与他谈论,话锋转到这些事上,他却总是诚惶诚恐,自称死罪。反复地说他受先帝遗诏托孤,必以竭股肱之力,辅我成就大业。
  于是,我只好继续扮演那个碌碌的主君。
  相父一心要完成父亲复兴汉室天下一统的鸿图。他南征蛮夷,东联孙吴,屯兵积粮,一意北伐曹魏。
  但我却无意天下,只是希望静静地生活。这蜀地的百姓,又何尝不愿意过着平静安乐的日子呢?
  我尝试劝说相父,但明劝暗示,终究无果。向来睿智的相父在这件事上却仿佛犟牛一般,拉不回头。他穷兵黩武,一意孤行,空耗国力,劳民伤财。虽然蜀地富庶,百姓亦将相父敬为神人,但始终还是有些许怨言传到了我的耳中。
  因此,我开始暗中干涉相父的北伐。我没有父亲那么远大的志向,我只要守住这小小的蜀地,什么汉室、什么天下,我根本就不在乎。
  至于父亲的梦,我更是从来就没有兴趣。我只要过我自己的生活,不愿一辈子都被父亲的阴影笼罩。
  可惜相父至死不悟。他六出祁山,终于死在了北伐的军中。
  相父灵柩运回之时,我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了二十里。我依着相父的遗嘱,将他的棺椁葬在汉中定军山。并降诏致祭,谥为忠武侯;令建庙于沔阳,四时享祭。
  相父长辞于世,满朝臣属,无不唏嘘悲叹。惟有我,在无人之时,对空遥祝,为相父酌一樽酒,微笑着一饮而尽。
  相父一世忠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现在想来,惟有当他在隆中躬耕陇亩、放歌梅林的日子,那时才算是在为自己而活吧。他迷失在父亲的梦中,劳碌了数十年,至死方得脱去桎梏。
  这一樽酒,谢他忠义,也贺他解脱。
  父亲的梦,也该是完结的时候了。而他的江山,如今在我掌中。

  PART 4
  相父死了,日子却也还是一天一天地过。
  四十年岁月弹指即逝。
  当年冒死救我出险的赵将军,已经无病无灾地老死家中。我身边的臣属,也一批换了一批。
  而这三国纷乱的战局,也终于到了尽头。
  魏军取了绵竹,兵临城下。城外百姓,扶老携幼,哭爹叫娘,各自逃生。
  我站在城头,眼前一片恍惚。仿佛又回到新野城破之日,母亲抱着我,踉跄而行。身边哭声大震,杀伐连声。百姓、军士……血与火,飘舞飞扬。
  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赵将军生冷坚硬的怀抱。
  扑鼻的血腥气息,满眼绛红的血光。父亲将我掷在地上,浑身疼痛……
  父亲的脸、封哥的脸、相父的脸……在我眼前辗转轮替。
  我忽然感到无比的愤怒和憎厌,悲哀与惶恐。
  降吧。身边的大臣劝我。
  于是我便降了。
  蜀地陷落,父亲的梦想,瞬间倾颓。
  而我又想起我那个久远的梦:漫山遍野的野花和野草,各种各样的虫儿和鸟儿,还有清新芬芳的空气,天空里,白云舒卷。

  PART 5
  悠远的歌声,悱恻凄楚。我茫然四顾,疑幻疑真。
  觥角交错,杯盘满盏。
  我猛地醒来,才省起自己已经身在洛阳,眼前是司马昭为我设下的宴席。
  这魏国的宴席,却以蜀人为技,扮蜀乐于前。而身边随我降魏的臣属,尽皆垂泪,独我嬉笑自若。
  “颇思蜀否?”司马昭问。他坐于高台之上,目光森冷。
  我神色不改,嬉笑如故:“此间乐,不思蜀也。”
  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射到我的身上,鄙夷、失望、不屑、愕然……我受之如常,安之若素。
  举起酒樽,缓缓地凑到唇边。
  当袍袖掩住整个面庞,我的嘴角泛起冷冷的笑。
  若非如此作答,稍露不顺之意,司马昭又岂能容我苟活于世?纵使天下人皆以为我乃愚人,那又何妨?何况,那是父亲的天下,我为他守了四十年,早也厌了。
  我,只是想静静地生活。
  其实,千年之后,哪里有什么蜀,哪里又有什么魏?一样的天下,一样的江山。不同的,只是君王的贤与不贤,百姓的幸与不幸罢了。
  可惜,司马昭不明白,曹操不明白,父亲不明白,连我那以智计闻于天下的诸葛相父也不明白,甚至到死都没能勘透。
  至于我,只是想静静地生活,而已。
  此间乐,不思蜀。

  ENDING
  汉晋春秋曰:司马文王与禅宴,为之作故蜀技,旁人皆为之感怆,而禅喜笑自若。王谓贾充曰:“人之无情,乃可至於是乎!虽使诸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而况姜维邪?”充曰:“不如是,殿下何由并之。”王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正闻之,求见禅曰:“若王后问,宜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陇、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因闭其目。”会王复问,对如前,王曰:“何乃似?正语邪!”禅惊视曰:“诚如尊命。”左右皆笑。
  又有诗叹曰:“追欢作乐笑颜开,不念危亡半点哀。快乐异乡忘故国,方知后主是庸才。”
  另,三国志载:泰始七年,后主薨于洛阳。时年六十有六。


 作者名:  文章标题:  关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