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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徘徊者队]白马驿之祸
主页>F1征文2004>桃浪踏春  所属连载:[暗夜徘徊者队]F1征文2004作者:梵天


引文:资治通鉴卷第二百六十五
柳璨恃硃全忠之势,姿为威福。会有星变,占者曰:“君臣俱灾,宜诛杀以应之。”璨因疏其素所不快者于全忠曰:“此曹皆聚徒横议,怨望腹非,宜以之塞灾异。”李振亦言于硃全忠曰:“朝廷所以不理,良由衣冠浮薄之徒紊乱纲纪;且王欲图大事,此曹皆朝廷之难制者也,不若尽去之。”全忠以为然。癸酉,贬独孤损为棣州刺史,裴枢为登州刺史,崔远为莱州刺史。乙亥,贬吏部尚书陆扆为濮州司户,工部尚书王溥为淄州司户。庚辰,贬太子太保致仕赵崇为曹州司户,兵部侍郎王赞为潍州司户。自馀或门胄高华,或科第自进,居三省台阁,以名检自处,声迹稍著者,皆指以为浮薄,贬逐无虚日,搢绅为之一空。辛巳,再贬裴枢为泷州司户,独孤损为琼州司户,崔远为白州司户。
甲申,忠义节度使赵匡凝遣使修好于王建。
六月,戊子朔,敕裴枢、独孤损、崔远、陆扆、王溥、赵崇、王赞等并所在赐自尽。
时全忠聚枢等及朝士贬官者三十余人于白马驿,一夕尽杀之,投尸于河。初,李振屡举进士,竟不中第,故深疾搢绅之士,言于全忠曰:“此辈常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全忠笑而从之。

引子
天空中没有一点亮色,东南的天边尤其是乌沉沉的,没有一丝微风,这天这地死寂般的宁静,人的胸口象被什么压着似的,呼吸之间是那么的艰难。
白马渡口的黄河边上见不到一个人影。
虽说是乱世,这白马渡怎么着也是大河两边的交通要地。不管它东边的兵杀到西边,还是西边的兵杀到东边,这河总还是有人渡的。近日也没有听说哪边起兵,怎也会如此萧条?
胡老头忧虑地看着天。故老相传天地闷煞人的时候,东南会有大风来。胡老头操这渡河的营生几十年了,大风大浪见得不少。西风北风刮得再厉害,照样有搏命的艄公驾着皮筏子浪里来涛里去。但这东南来的风可不同,都是拌着雨的。雨若是下得大了,这大河一泛滥,不知道又是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破就破了吧!亡就亡了吧!”
胡老头看着自家破旧不堪,连大点的雨都遮不住的草房,想起去世的老伴和被抓走不知生死的两个儿子,悲从心起,四顾无人,不由得独自一人在这苍茫天地间哭了起来。
哭哭停停,郁结的闷气倒也消解了不少。老人无神地望着路口发呆,想着这风雨怎么还不来,是不是该把草屋顶给整整,虽说乱世人命贱如蝼蚁,没死之前总还是要有个安身的地方。恍惚中却见远处踽踽行来一个身影。
这路只是通向渡口,这样的天气居然还有人想要渡河?
老人拉起衣袖擦了擦眼睛,那人行得更近了,却是个清清秀秀的少年郎。
少年的头上扎着白布带,看来是个回家奔丧的孝子。这样的天气还急着渡河,实在是孝心感人哪!胡老头却想到自己百年之时,连个送葬的人也没有,更别提会有谁千里奔丧了。看那少年年纪和自己不知流落何方的小儿子相仿,不由得起了亲近之意,于是开口招呼那少年。
“小哥,今日渡不得河,不如到老汉家中歇歇,躲过这阵风雨再作打算。”
那少年转过身来,胡老头看得真切,满面风尘中的哀伤,却遮不住透出来的那一点激愤。他强颜一笑,说道:“多谢老人家,我不渡河。”施礼之后继续前行。
胡老头怔怔地看着少年背影,注意到他手中拿着香烛之类的东西。万万没有不到家就买香烛带着的道理,但这白马渡近来也没有听说死了什么人啊?那少年的神色也不同一般孝子,如同受到天大的冤屈一般,胡老头心中一跳,想起这天祐二年六月间发生在白马渡附近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来……

世家与少年
风还是没起,少年点上了香烛,默默地面对大河跪了下来。香烛的青烟袅袅上升,升不多高却被突来的怪风扯得全无影踪,然后又是几道烟柱冉冉升起。这河中急流激荡起的阵阵旋风,倏来倏去,如同世事无常,让人捉摸不透。少年依旧是哀伤中有悲愤,眼睛盯着香烟,却没有流出一滴泪。
六月底,白马事件的经过就被快马传到了山西闻喜裴家,举族震惊!裴氏这代的荣耀,宰相裴枢,居然在三月被罢相后,八十几天内,先被贬尚书左仆射,再贬朝散大夫登州刺史,再贬泷州司户。最后在六月十一,和其他三十余朝士贬官同在白马驿被梁王朱全忠所杀。尤其让人瞠目的是,李振那个依附梁王的小人居然进谗言于梁王,将这些名门清流的尸体抛下黄河,说什么让这些自谓清流的家伙们永远也在黄河浊流中洗不干净。
少年的父亲也姓裴,但却不是前宰相裴枢,只是宰相身边的一个随从。他也在白马驿一起被杀了,尸体顺便给扔下了黄河。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这个微不足道小人物的死讯,除了少年自己。对他来说,父亲就是撑起他小小天空的唯一支柱。
父亲这一支人丁单薄,多少代来一直就是单传,除了和族人一样姓裴,知道有一个相同的祖先之外,其实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母亲还在的时候,家来也没什么人来往。父亲常在闲暇的时候,给幼时的少年讲些古时的事情,发一些完全不同于家学里先生的评论,最后说得连他自己也大笑起来,母亲就会在旁边浅浅地微笑,然后是少年自己傻傻的笑……一家三口人的笑,那便是少年幼时快乐记忆的全部。他一直都固执地认为,父亲说的那些,比家学里先生说的,更有道理。
他清楚地记得,母亲去世之后,父亲离家去洛阳之前,摸着他的头这样说:“儿啊,这世道艰难,爹不求你将来能光耀门楣,只要能平平安安的就好了。把你一个人丢下实在也是无奈,家业总是要维持的。这次出去找你叔公谋个差事,你在家要好好用功,多听长辈的话,不要忤逆了长辈的意思。等几年后回来,给你娶上媳妇,多抱几个孙子,爹日后去见你娘的时候也就坦然了呀!”
几年过去了,父亲没有回来,传回来的是父亲的死讯,甚至死后他的躯体还给人作践,不得安宁。
消息传来的那天,一大群族人涌进了很少有客光临的家门。他们激越的语气,悲愤的神情,好象宣告着遭到不幸的人生前和他们是多么的亲近。少年冷眼看着他们,也是没有流一滴泪水。他们簇拥着他去了宗祠,少年知道,他们要他同去,是因为他苦主的身份。
族长是裴枢的平辈,虽然没有做过官,但能执掌闻喜裴氏宗祠的人又岂是等闲之辈。宗祠阶下那么多人吵吵嚷嚷,老太爷依旧还是负手闭眼,似乎充耳不闻。但他突然睁开双目,冷而有神的目光扫过的人群后,下面却是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你们想要怎样?”
突然之间这样一个问题,却是没有人回答,老太爷点了点头。
“你们又能如何?”
这话一出,人群起了些骚动,老太爷举起手,继续发话。
“我闻喜裴氏家风:重教守训,崇文尚武,德业并举,廉洁自律。我族自周至唐,千年间几经离乱而兴盛不衰,这十六字就是根本!当今天下,纷乱四起,若不能做到这自律二字,我族祸将临头。纪圣公遇难,死不见尸固然令我族人伤痛,但……”
老太爷用力伸出手,指向身后的祠堂,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但纪圣公将在这宗祠之内,永受后人景仰。天下人论起裴枢裴纪圣,记得的会是他的德,他的业。他在世时候显我裴氏的声名,他的死难更是光耀了我裴氏的声名!”
歇了一歇,老太爷的眼光转到了人群前少年的身上,他的表情异常肃穆。
“十三儿,本来按我裴家家规,你父是不能进宗祠的,但此次他与纪圣公等衣冠清流一同遇难,也算是烈士。族老等商量后,决定这次破例,他是死得其所,你节哀吧。”
人群中议论四起,赞叹之声不绝。少年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望着祠堂的大门,那门里有点点烛光摇曳着,一片幽深,好象什么活物进了那门便会给吞噬掉……耳边传来老太爷似乎很遥远的声音:“传话下去,凡我裴氏族人,需恪守自律二字,不得轻举妄动……延续我族昌盛……十三儿,去河西你十六叔那里走一趟,告知族里的意思。你在同辈中也算出类拔萃的了,就留那里谋个出身罢,不要辱没了你父列进宗祠的荣耀……”
少年极其缓慢地,不知是向老太爷还是那祠堂的大门行了一礼,低声应道:“是。”
少年把信送到了十六叔那里,也没有和他见面,悄然离开了。他独自一人旅途的第一站,就是黄河边的白马渡……
默默地跪了许久,香烛已燃尽,少年站起身来。
大风似乎就从平地突地起来,然后雷鸣电闪,暴雨倾盆而下。在这天地变色中,少年终于放开了压抑已久的感情,他嚎哭着解下头上的白布,撕开肩上的包袱,恨恨地最后看了一眼包袱皮上巨大的“裴”字。然后,将它和白布一起投下了黄河,看着它眨眼间消失在更为汹涌的浊流中。
想要怎样?又能如何?
不管能不能如何,少年现在有一件事情是一定要去做的:那个被人称为“鸱鸮”的李振,那个建议将父亲等人尸身抛下黄河的李振,先去看清记牢他的模样。
狂风暴雨中,天地间,一个少年的身影独自踽踽行去……

“鸱鸮”李振
李振策马在洛阳街头缓缓前行,从大梁带来的梁王军士如狼似虎地驱散着前方的百姓摊贩。他倨傲地昂着头,耳中听得周围唐室众官的阿谀奉承之词,鼻子偶尔哼哼两声作为应答。他知道这些官员们都很怕他,也知道这些鼠辈私下称他为“鸱鸮”。
鸱鸮,猫头鹰,民间传说看到猫头鹰就会有灾祸。自从梁王朱全忠压过了式微的唐王室,受到梁王倚重的李振每次从大梁到了洛阳,总会有大批的官员给贬调革职,然后换上梁王的亲信,“鸱鸮”的名称就是这么来的。
“鸱鸮么?我就是鸱鸮,就是以你们这些鼠辈为食的鸱鸮呀!”
他冷冷地看着周围身居高位却不得不作出卑微形状的众官,丝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屑与憎恨。
李振的曾祖父做过潞州节度使,祖父和父亲也曾是一方郡守。在这时代,不管是旧族新门,只要是世家子孙,会做上两篇狗屁不通的诗赋,众人也就目之为清流文士了。
李振不屑于写诗作赋,所以他在咸通、乾符中两次应进士举,都没有得中。那时候受到多少人的讽刺和排挤呢?这些帐,李振没有一笔一笔记着,他只记住了一点:那些家伙都叫什么“清流”。
这乱世之中,想要建功立业,把工夫花在无用的诗赋上,那是纯粹的浪费!
李振坚信以自己的才能,终有出人头地的一日。在诸多坎坷之后,他在大梁向梁王自荐,并呈上了对时局的分析和对策,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命运有了转折。随着李振一次次地展现才华计略,梁王对他日渐倚重。他知道梁王心底向往的那个位置,李振从开始就知道。这世道,靠那个在深宫里惶惶不可终日的同宗,还有他身边那些自命清流文士的无能高官,永没个结束的尽头。李振就是这么想的。
他从没认为自己是个“文士”,他曾经很得意自称“文吏”。虽然“吏”多半用来称呼品级之外的官员,但吏干吏干,至少吏有实在的才干!
强者才有发言权!既然清流们在他李振势弱的时候可以任意侮辱欺凌他,那么局势倒过来的时候,他自然有道理加倍让他们偿还。
半年前,借天象异变之机,他建议梁王扫清障碍,把朝廷那些最为聒噪的衣冠浮薄之徒去个干净。再后来梁王在白马驿杀了这些人后,他索性建议把这些自命清流之辈的尸体抛下黄河,让他们永与浊流为伍。梁王笑着同意了。
他不在乎别人说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狠毒没人性,大丈夫若不能快意恩仇,要这高位重权又有什么意义?
每次想起白马驿那件事,李振心情总是畅快无比。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边,人群中有个少年正死死地盯着他。目光交汇了一瞬间,李振无法读出少年的心思。或许是恨,但那又如何,天下恨他李振的人太多了,但谁又能奈他如何?
李振当然不知道这少年的父亲也死于白马驿,由于他的一言,尸骨无存。而且,那少年最后唯一的亲人,并不是什么衣冠清流。
皇宫就在眼前,李振想起白马驿事后,那十四岁的小皇帝每次见到他,都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神情,不由得意非常。
“那也算是个皇帝?真是辱没了李家列祖列宗啊!”
他抛开了周围众官员,大笑声中,纵马奔向宫门……

皇帝
此时的皇宫中,稚气未脱的小皇帝正怒容满面,向太后抱怨。
“满朝的文武官员,竟没有一个人为朕分忧!听得那李振今日到洛阳,都跑去逢迎了,难道他们不明白朕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太后望着眼前小人摆出一副皇帝模样,不由心酸难当,闭上眼睛,却没来得及止住从眼角流下的泪珠。
小皇帝见到母亲流泪。忙上前道:“谁又惹太后生气啦,回头我治他死罪,也把尸身扔下黄河去!”
本来白马驿一事震惊朝野,皇帝年幼又自小在深宫,却不明白其中的深意。大臣们惧怕梁王势力,敢在他面前说到的,至多也就是李振狠毒,人死了还不放过。于是小皇帝心中,人死了还扔下黄河自然成了一等一的治罪方式。
说者无心,却触动了听者的痛处,太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先皇未遇弑之前,虽然手握重兵节度使们一样胁迫皇室,但朝内还是有不少忠于朝廷的大臣。这些大臣虽然兼备科举与门户背景,却是学识才干不尽如人意,无法安定天下。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家族数百年来和唐室的兴衰联系在一起,忠心是毋庸质疑的。有他们挡着,李家的天下就还能延续下去。
但是梁王终于还是动手了,先是逼着先皇从长安迁都洛阳,然后谋害了先皇,没有让原来的太子继位,却把眼前的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捧上了皇位;为了进一步削弱李家的势力,假意邀请先皇的皇子们在九曲池饮宴,却在他们酒醉后,全部用绳子勒死,尸体扔下池水中;再后来,就是那白马驿之事,杀了那些大臣后,把他们抛下了黄河水中。
提到死,提到水,太后心惊肉跳。
“儿啊儿,那梁王杀尽你兄弟,杀尽忠心大臣,你我如今孤立无援,已是名副其实的孤儿寡母了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是不知那拿刀的屠夫何时会下手罢了。都不知你我下场,会否与你兄弟还有那些大臣一样,落个死后还不能安宁呢!”
她透过泪眼看着手足无措的小皇帝,心里的的苦却没办法和他说,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殿外传来脚步声,太后立刻止住了哭泣,微微低下头,用长袖遮住了面孔。梁王的耳目遍布左右,若是让他知道了这一场大哭,不知道立时又会生出什么祸事来。
宫人禀报李振求见皇上。
小皇帝近来听得最多的就是李振如何如何的狠毒,难免会有些害怕,于是求救地望向太后。太后在袖后幽幽一叹,说:“皇上就去见他罢。李卿辅佐梁王,劳苦功高,皇上要多夸奖他几句。梁王为国家鞠躬尽瘁,若是有本,便呈上来,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好了……”

梁王朱全忠
大梁城里的梁王朱全忠,微贱时候,不过是个乡里无赖。那个时候,他绝对不会想到,会象今天这般权倾天下。论文他固然是粗鄙不文,论武也不是勇冠三军,能有今天的地位,无非就在两个字上,一是狠,二是准。
少年时候好勇斗狠,那是不必说了;天下兵戈四起时节,他投进黄巢军里去,本来是想趁乱抢些财货,偏偏时事造人,靠狠勇成就了一番声名;后来背巢归唐,那是看准了黄家起自草莽,易兴易亡,成不了大事,而唐德虽衰,却还有些人心相随。
黄巢之乱虽然平定,却造就了地方坐大,于是方镇之间各自混战,朝廷号令日渐不行。这朱全忠在乱世之中却是如鱼得水,做出许多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当时看来似乎没什么道理,事后却又当得一个准字。终于一方独大,逼迫朝廷迁都,挟天子以令诸侯。
毕竟人心不足蛇吞象,虽然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眼看着离那至尊宝座只有一步之遥,独揽大权的梁王又怎能忍住不跨出那一步。
白马驿之事,对梁王来说,不仅仅是铲除最后的拌脚石,还是对天下文士的一种示威,于是便有了弃尸于河的下文。想那裴枢,原来也是巴结梁王才登上宰相高位,得势之后却不识事务,胆敢认为梁王举荐的太常卿人选不合适。
“真是浮薄之辈!”
梁王笑着这么想,似乎心情很好地看了看周围随从他出游的众幕僚及四方来投的文士,指着前方的一棵大柳树说:“这棵树这么粗用来做车轮真是不错啊!”
幕僚们没一个开口,刚来的文士中却有几个站起来说:“王爷所言极是,确实适合做车轮。”
梁王勃然大怒,厉声道:“你们这些浮薄书生,就会顺口说话蒙蔽人,一个一个都是这样!车轮能用柳木来做的吗?”
又怒目对左右亲兵大骂道:“你们还等什么!”
左右几十人立刻上前,把附和说话的几人按倒,不顾他们的苦苦哀求,当场乱棒打将起来。
“如此本王的天下又少了几个浮薄之辈呀!”
梁王耳听着文士们的哀号声音越来越低,捻须微笑,望着洛阳的方向。
这天下,纵使目前还未入掌中,也只在垂手之间了!

天下人
再乱的世道,总还有那世外桃源。
岭南偏僻的一个小山村,既非交通要道战略要地,又没甚稀罕物事出产。穷乡僻壤,就连盗贼也不愿意在这附近落寨。村民虽然贫寒,倒也没被那乱世刀兵骚扰,依旧过着逍遥的日子。
话说这村中有位老人,少年时候父母双亡,于是一人出外闯荡。老来带着家眷儿女归来,村里着实新鲜了一阵,也就慢慢平淡下来了,但也留下了闲暇时候聚集到老人家中听他谈天说地的习惯。
这一日,正是众人聚集的时候,山路上晃晃悠悠,走来了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
这山村虽是偏远,隔个数月,也会有那游商行贩,担了日用杂物来,换些新鲜山货,赚点辛苦小钱。每次小贩到来,山村就如过节般的热闹。自老人归来后,这热闹之前又添了一项,便是老人要问些天下的局势大事,然后旁征博引,感叹评论一番。在这些村夫野民听来,其余是不懂的,但故事是热闹的。
“如此说来,李家天下眼前就是尽头了呀!”
小贩说了那白马驿之祸后,老人感叹不已。
村人们也就尽是说那李振恶毒,更有那等毒舌妇人骂得花样层出不穷,虽然老人作此惊人之语,却没甚人理会,毕竟天高皇帝远,哪姓坐这天下,与他等小民实在没什么大关系。
倒是那小贩,惊闻此语,追问不休。老人粗粗解释了一番,那白马之事与李家及梁王的干系,说话时候也似心不在焉,对旁边的骂人俚语倒更为在意些。
听到后来,老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回头对那小贩道:“其实说来,此事倒也不能全怪那李振。本朝以辞赋取士,即使得中,还需过那吏部选官一关。世家豪门之士自开国来即处高位,到后来难免互通声气,把持吏部选官。世家子弟,多有闲暇,可以专于文辞,于是举朝皆是名门衣冠。但越到后来,越是不通世事,难尽其位之责;越是无能,越需抱成一团,才可维持各家利益,偏又自视清高,互称清流。高官无能,国家治得混乱不堪,便起了那黄巢之乱。有那粗通文理,却长于谋划者,起于乱世之中,却被清流等目为“文吏”。这衣冠文士与那刀笔文吏之间,龌龊已久,也不是本朝才有的事情了。此一时这一方,文吏占上风,李振也就是为自己当年所受,出了一口气罢了,说他恶毒,无非是抛尸黄河出自他口。虽说人死为大,却又没听说死去万事空么?怪他做甚。”
小贩在外闯荡许久,也是见识过些场面的,几次见这老人,举手投足颇有气势,谈吐不俗,不似常人,于是开口问道:“我看老丈也是读书之人,虽然不知道你老当年故事,但看来也是做过官的,不知道老人家又是属于文士还是文吏呢?”
老人一楞之下,哈哈大笑,说道:“我却不是这两类之间。读书识得几个字,也曾游历天下,老来回归故里,把那所见所闻胡乱写上几篇聊以自娱,哪里敢自称文士或是文吏呢?如今世道,贵不如贱,富不如贫,智不如愚,仕不如闲哪!”
老人和小贩说话间,村人早已议论完毕,骂得够了。小孩子们眼巴巴地盯着小贩挑来担子上的糖饼,口水似乎都要流出来;村妇们也各自看中些什么物事,只等上前细看。
偏是小贩还在和老人言语不休。
等到终于说完,众村人一涌而上,将那小贩围在当中,讨价还价起来……

尾声
唐哀帝天佑二年六月,在滑洲白马驿发生了梁王屠戮衣冠清流,弃尸黄河的惨事。
两年以后,天佑四年的四月,梁王朱全忠终于接受了唐室的禅让,改元开平,国号大梁。其时天下尤有河东、凤翔、淮南、西川四镇,分由晋、岐、吴、蜀四王所掌,不伏梁朝,仍然使用唐朝年号。其中,晋王李克用由于朱全忠早年的恩将仇报,更是对他恨之入骨。
梁太祖在位总共五年,最后终于还是死在了自己儿子朱友珪的手上,毕竟是杀人太多,也算报应不爽。
梁末帝朱友贞在随后一年的动乱中得胜,继承了皇位,但他也只做了十年的皇帝。
此时的晋王李存勗,在与梁军相持中,采用大将郭崇韬的谋略,打破了僵局,灭掉了仅延续了十六年的大梁朝。而郭崇韬的谋略,是来自于一个青年文士的建议。
攻入大梁后,李振虽然归降,还是被杀,并且株连全族。
青年文士拒绝了郭崇韬的挽留,在他飘然离去前,要求与即将被处斩的李振说一句话。
俯身在满脸死色的李振耳边,青年文士说了这样一句话:“李振李兴绪,十八年前白马驿泄愤于人尸骨之时,可曾想到今日会被族株?”
李振抬头看着那文士,总觉得什么时候见过他的那双眼……
记忆在人头落地的那一瞬间突然清晰起来。
十八年前的洛阳街头,那少年仇恨的眼光……
但究竟是什么季节?想不起来了呀……
只记得那年的春风吹得人很是得意啊……

应该是多余的部分
写完了这篇文的那天,正好有两个朋友要来看我。
这两个朋友互相不认识,但和我都是认识了许久的。其中一个是名校博士毕业,另一个虽然高中都没毕业,现在却混得很是不差。索性两个人一起约来吃饭,让我女朋友露一手。正好他们在文学方面都有一手,酒后大家高谈阔论一通,也是人生快事。
我为写这篇文所整理的历史资料,都整理在一张纸上。本来大家相谈甚欢,偏偏在吃饭前,有个朋友发现了那张祸事的根源。
话题难免转到了这白马驿之祸上,我真没有想到,两个人的意见竟然都如此的偏激。一个说这是千古斯文恨事,狠毒之最;一个却道此事做得畅快淋漓,解气之极。两个人又都是牙尖嘴利之辈,辩论扯上了各自现今的处境,学历和经历什么什么的,听到我头都大了。
事情演变成意气之争,我看不下去说句不过是古人事情,都千多年过去了,值得这样么?
两人却同时恶狠狠转向我,最后饭也没吃成,不欢而散。
闷闷不乐吃完了饭,我拿着那张记载着白马事件的纸片发呆。
这张历史,这样看是这一面,翻转过去却是另外的一面;但如果放到某个角度来看,所谓的历史,原来不过是一条延续着的直线而已呀!
感慨万千间,正在洗碗的女友突然说了一句:“唉,知道吗?大米一块八一斤了呀!”
我立刻抛开了那张纸,圆睁双目,失声道:“什么!大米一块八一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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