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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翼队]仙人掌的名字
主页>F1征文2004>开岁火拼  所属连载:[白翼队]F1征文2004作者:弗朗兹


 学校下面就是高速公路,灰白色护栏与墨绿色隔离带即使在学校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对于校内的学生,偶尔看见车子掠过也是很难受的。山上全部是水泥地,巴掌大的地方全是人,不到回家的时间永远能看见眼前固定的几张脸。大抵来到此处会有种屈辱感,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离开夙所熟识的一切,被带到这里那里,但直到接受了眼前的环境,迟钝的感觉才以慢速降临。
 这次的变故有点大,到了回家的日子黄安还没有想通,跟着前面的女生上错了车,被叫下来重新排队的时候已经没了座位。黄安的眼睛盯住地板,随巴士在山路上一蹦一跳,地板上滚来滚去的是几颗压破的荔枝——后来随时令变化会变成橘子、白菜叶以至活鱼,可见这辆校车用途之广——破了壳的荔枝核如同黑色的眸子。她逐渐发觉,在车上看熟的路径与自己走熟的不一样。不能凭脚力慢慢走完,那就始终是客途,不会有特别的亲近关系。故此,在由学校入城的一个多小时中,黄安有着比返程时更多分量的害怕。
 在车站上等了不久,父亲匆匆忙忙赶过来,领了她就走。父亲的个子和她差不多,声音很弱,边走边问道:“那边还习惯吧?伙食行不行?”黄安不住点头。“你怎么点头呢?点头什么意思?”“都很好。”黄安说。“什么很好?姑姑给你操心透了。”
 楞了一下,黄安继续走。父亲难得说这么多话,大约是确实生气了,黄安想道。成人总是有各种奇怪的反应,愤怒的时候不说话,事情了结后却莫名其妙地发作。或者把小孩子当作动物,喂过了食物便要求跳舞,若是不跳就不得食,这样孩子气的举动正多。或许是青年时代快速从身体中逃逸而去而留下的幽灵吧。惟独对黄安来说,始终不知道父亲的真正心境。
 晚饭是饼、咸鱼同豆豉,两个人对坐着很没滋味的吃完了。若是稀饭拌鱼汤的话也是美味,可惜那天没人有心思作。吃完饭,父亲到隔壁做事去,她回了房间,把窗户关上,窗帘拉好,糊里糊涂睡着了。

 柳勇衔着纸袋,从墙上翻下来。他穿着背心短裤,六角图案的凉鞋,拎了纸袋往巷子里跑,七穿八拐,到了黄安家门口。黄家的门开着,院子里的芭蕉树在井口上方摇晃,影子一直拖到红漆大门上来。柳勇站了一会,绕到屋后去敲黄安的窗户。敲了好些时候没有回答,柳勇不耐烦地打着转,又折回前门,潜进院子,把纸袋搁到井栏上就走了。
 柳勇十三岁,黄安十五岁;柳勇的家同黄安的家隔着个大院,绕近路的话总是要翻墙的。墙底下堆着柴火什物,柳勇心情不佳,把柴堆踩得吱嘎乱响,所幸在人家打开窗户探出头来骂之前,已经越过墙体,落在地上。当然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黄安了,也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但这不是他关心的所在。他想象黄安打开纸袋,看到黑黝黝的蜜饯的样子,一边顺着下坡路的巷子往前跑,越跑越快。天晚了,树影幢幢,倘是黄安在这条巷子里,要害怕得抓住他的手。
他也不知道女孩子为什么这样做,只是随她们抓住。
 “明天还去。”
 当第二天傍晚他再去的时候,黄安趴在饭桌上看电视,看见柳勇进来便搬凳子给他。柳勇扫视全屋,并无装满蜜饯的口袋的痕迹。再看黄安时,她全神贯注看着电视上衣着光鲜的纸偶人。所谓纸偶人,脸上全无表情的人物也。只有黄安的父亲见柳勇来了,特别高兴,摸着他脑袋连声说:“小勇好啊。”柳勇却望着黄安,想和她搭话。
 黄安只记得那天晚上他说道:
 “明天我们去吃东西。”

 川原依旧不能洗脱春夏间雾茫茫的翠绿,一路穿过山野,没半片树荫遮蔽。野草长势蓬勃,矮树丛里挂着不知道谁系上去的破烂的红领巾。新修的公路偶尔有机车经过,呼呼的劲风拂面而来。柳勇在大石头边停步,找准一株多刺植物,小心地捏着果子,拗了下来。
 “好吃的。”
 黄安点点头,看着柳勇。——柳勇很好认,就算放学时间站在校门口也分辨得出,最黑的一个就是他。本地阳光充足,乡下孩子虽然眉目英爽,整天整天的经太阳暴晒之后,肤色与城里的孩子迥不相似。年纪越小的学生里,这种差异就越了然。
 柳勇踩上石头,向远处望。四面没什么人,只有个穿白背心的老头儿在山路上慢慢地走。
 “那面有个大土丘,到那面去歇吧。”
 跑到了土丘前面,黄安寻块石头坐下,柳勇索性就爬上土堆蹲着。
 “下星期还来吧!”黄安脱口说道。
 “下星期那不成,我得回老家看爷爷去。”
 “哦。”
 “我爷爷病了几年了,堂哥堂姐都打电话说,今年他决计挨不过去,他就想看看我。”
 那个老头已到了山下,很快就经过面前,看着他两个,表情愕然。
 “这里好坐?”
 “玩累了。”黄安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哟,”老头吃惊地说,“你小孩不知道,这是个坟堆……”
 “啊!”黄安不由得低头去看,地面微微高起,野草丰茂,丝毫看不出异状。
 “坟怎会造在平地?”
 “荒坟。前好几年造鱼塘的时节,有人不小心掘出来,填回去了,给他补了土。”
 “啊。”黄安手按石头,跳了下来。

 下次回家的时候,路上已颇熟悉,一到家中,就觉得院子里空空的,上个星期还乱七八糟尽堆在走廊上的东西皆已搬走,只剩下一个旧柜橱连着大衣镜,搁在井栏旁边。黄安走过去看,见柜子已被掏空,抽屉板向人斜着眼,因为经雨淋湿,已经有霉味了,且生了蚂蚁,以前抽屉里那许多奇怪的针线盒子更无踪影。父亲尴尬地说:“你妈没要,我也不要。”
 黄安暗中觉得心疼。父亲看她不说话,居然又开了口。
 “我吃过了,你去姑姑家吃晚饭,”他说,“她要回老家几天,她得带小勇回老家,也带你回去玩几天。她觉得我事情忙。你都不知道姑姑给你送蜜饯吃了?你走了以后,下雨的时候,我一清理东西才知道。小勇这个小孩子,虽然把蜜饯拿过来了,也没有同你说。”
 “嗯。”
 父亲继续对她说:“小勇多好啊。听话,又有力气,又帮得上忙。可惜不是我的儿子,不然岂至于搞得这么累,久后呢还是没有人,竟然要靠你养老。我老了,安安家里也不会喜欢我吧?”
 黄安红了脸,进屋坐了一会儿,就收拾东西向姑姑家去。临出门时回望一眼,觉得院子里实在很安静,仅母亲的摩托车还没处理掉,蒙着塑料膜靠在墙角,已经积了灰。此外只有衣柜的木门给风吹动的呀呀之声。大门上钉上了崭新的蓝色门牌,仙人掌路二百六十号。黄安在门口站着,突然对于把衣柜留在院子里有一点不舍得,又怕父亲不高兴,很快还是转身走远。
 (父亲的话真的变多了。)

 三轮车的引擎突突响着,在公路上疾驶,有时尽力的向上冲,有时又顺着柏油路面一直滑下去,车内有两排长凳,挤坐着十来个人,三四个筐子,座垫多已辨不清颜色,人也是面目多尘。柳勇抱着几个捆了许多稻草的半人高的罐子,累得打着呵欠,除非大风从前方呼呼灌进来的时候,才偶尔睁开眼睛。
 此时天色已晚,公路旁树木浓密,人影很少,偶尔能看到远处黄澄澄的灯火。姑姑和黄安闲扯着,告诉她说,前天晚上去吃酒,父亲在店里喝醉了,点了什么“侄儿不如亲生子”的歌,还硬撑着唱完,回家就吐得厉害,躺了两天没有去上班。还是听他同事讲的。
 黄安突然发觉,姑姑在看柳勇的睡相。路灯光打在他身上,理得很短的平头,瘦而宽的肩膀,脑袋不住的往下沉,全赖又黑又长的胳膊支住,另外一只胳膊绕过去抱住了圆柱形的罐子。此时的柳勇看起来比他的年纪大出许多岁。
 “小勇是被他爷爷叫回去,你晓得小勇爷爷是中风,从海昌出国前就有了,这个病真的糟糕,大小便都要有人在,还是海昌他弟弟人好,每天喂饭喂药,好象家里多了一个一百多斤的小孩子,有时还换洗被单,这几年就没有歇过。海昌呢,一到国外也回不来了,想多做多赚,好教我专意陪小勇念书。他说,只盼小勇念出来,考上一个大学,不管什么大学我们都满意。”
 “回不来?”
 “没有办法,那不是说回来就好回来的,回来容易,再出去就难了。”
 “多累。”
 “是啊,安安懂事。小勇我都不敢和他说。”
 “姑姑。你们不想姑丈回来么?”
 “那当然是想的。再等几年,也该回家了。”
 黄安很不安地望着渐渐被抛到身后的灯柱,曾经在黑夜中似乎举手可触,最后仍隐没在山岭中。她知道柳勇的爷爷是什么样子,想起以前看见过的老人家。昏暗的屋子,桌上和地上胡乱搁着的药瓶,有些蒙的灰尘多了,怪味也重,不知道藏了多少年。老人瘫在床上,躯体变了形状,腿脚瘦得像柴杆,别的地方却显浮肿,整个房间皆是异味。每天晚上努力牵引他的胳膊,想他也许有一天突然恢复了知觉,能坐轮椅出去看看,但是老人仍用微闭的眼睛朝着空中,毫无反应,也没有高兴之意,只觉得他的胳膊一下子沉重起来了。

 到了地方,早有人守在那里带路。不很认识的亲戚好几个,在院子里迎着说:“安安不要进去了。小勇快点进去。坐这么久的车你们累了,厅里坐下来吃夜宵吧。”
 黄安答应着,真正坐下来的时候却吓了一跳。她看见隔壁的空屋里竖着老大一具棺材,结着红布,心知柳勇的爷爷已经挨到了不好再挨的时间。可是也没有想到,大半碗面未曾吃完,屋里便传出了哭声。
 只见柳勇跺着脚,抓住爷爷的胳膊,从里面走出来的男人们露出疲惫的神色,大约等候已久,担子暂时卸下了,更多的事情还在后头。女人都跪坐在草席上唱着赞美诗,其时电压不稳,电灯光越来越昏暗。从县城里费大力气送来的氧气罐亦未派上用场。黄安手足无措,站在旁边不由自主地落泪,帮着姑姑抱来蜡烛,腾空正厅,抬出床板架好。一切皆有预备,大事临头,并未失却条理。第二天已有人打电话去催做条幅及对联,院子里的灶很快砌起,来的客人都有汤饭招待。丧事本想弄得更郑重些,但长子回不来,其余的人们也无心操办,商定过几天就入土。姑姑觉得很是抱歉,叫柳勇提前送黄安回家去。
 一路走出村口,柳勇回头看看丧家的炊烟,眼睛依旧红肿。黄安握着他的手,眼中迸出泪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大约眼前所见种种,只增加她的孤独。柳勇不说话,站在路边,模样也是很茫然。
 从车站走回家里,推着门就是打不开,黄安急了,对着门重重踢了几脚,几乎是摔了进去。没想到父亲在家;父亲的面色很不好,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黄安抬起头来呆住了。
 镜面打碎了一地,衣柜正在院子里熊熊燃烧。

 “你家住在这里,这条路的名字是仙人掌路吧?”
 新的同班同学在楼下向黄安微笑。
 “嗯。”
 “唉?怎么不说话呢?”
 “啊……”
 “这样啊,不好意思,今天我有事,先走了。”
 黄安扭过头去,目送他走远。又是阴雨天,收下来的衣服有点湿气。过了些时候,忽然觉得背后有人,心想这怎么可能呢?谁知道转头看时,却是柳勇。
 “我是偷偷跑回来,”他说,“心里有点难受,想到你这里。我看大门开着,楼下又没有你爸爸的摩托车,就直接进去了。”
 “爸爸他也是很喜欢你的,”黄安说,“不过不会允你跑回家。”
 “我爷爷他一点都不认得我了,最后也没有认出来。”
 “那也是你爷爷啊。”
 柳勇点头道:“我想到就难过。”
 “等到我们老了,不知道会不会这样?”
 柳勇沉思了片刻,说:“那也没有办法。拖累儿子女儿心中一样过意不去,除非两个人互相照顾……”
 黄安正在拍打手里的衣服,忽然觉得心中回暖。
 “小孩子也是会照顾的吧。”
 “命贱起来就跟有名字的植物相似,像他们那样尽托付儿子女儿一定不行的。”
 “你怎么知道?”看着柳勇红通通的眼睛,黄安实在是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口,“你知道行不行?”
 趁她讲着闲话的时候,柳勇站直身子,夺过衣服叠好,丢进筐里,一边握定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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