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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翼队]三生琐谈
主页>F1征文2004>桃浪踏春  所属连载:[白翼队]F1征文2004作者:弗朗兹


 乾隆五十一年腊月的诸罗县衙,因天冷倍觉阴湿。大堂里杳无人迹,门窗都掩紧了,黑漆柱子在昏暗中闪动着幽光。一个瘦小的中年人,摸索着从台阶上下去,跺着脚,穿过小门,袖着手向后衙便走。
 宅院空空落落,带有一种奇异气氛。这里也是一样的无人导引。中年人的身份,是已经离职的诸罗知县陈良翼,他习惯性地紧蹙双眉,穿过熟悉的角门,推门进去,看到几个人围坐炉边饮酒,这其中就有代理县事的同知董启埏,北路左营守备郝辉龙,与台湾道署的幕友沈谦。沈谦有个弟弟沈七,经他引荐,在诸罗县衙做幕友,此来原是为了探视兄弟的,却陷在县城里了。
 陈良翼拱手打过招呼,盯着董启埏问道:“天地会杀官造反,进逼郡县,今日敢请教董兄,应当如何设法?”
 “将如之何!”董启埏喊道,“贼人已来,援兵不发,死了,死了!”
 “这老哥怎么丧气成这样!”陈良翼心中暗想。
 “我想本县的兵,虽然只有数百,更没有天险能够防守,但守备靠的是人心,尔许贼匪,不过是乌合之众。此去府城百里,府城的兵,旦暮必来。而万一不幸竟丢失了县城,郡城凶险!捍卫府城的重担,端在老兄一身,成名立功,正在今日,老兄该努力才是!”
 董启埏抬起头看了一回,苦笑着说:“陈大人,你教我怎么设法?台疆僻远,自从受命渡海那天起,谁不是饱历风涛,动经艰险?一旦事到临头,有死而已,这样一个死字,便拿来难我董某人也难不过,况县里还有你陈兄在。我心中无主,大人看得出来,却不是贪生怕死!”
 “唔……”
 “你想但凡自家有一分像样产业,为甚么要到海外冒这个险呢?说来惭愧,陈兄是由科甲出身的人,自是不用做我们这种打算。我当初未起程时,就与子弟讲,这是豁出性命给你们挣下一点积储,将来人前人后,样样抖出手来,总可以比你大爷过得舒坦,万一科名得中,祖宗面上添三分光彩,那就是额外的福分了。岂料一朝梦醒,——万事俱空!”
 沈谦尴尬地笑笑,做了个手势,要他不必说下去:“老兄这么说,却是我有愧。”
 “言重了,言重了。”陈良翼道。
 “天地会的那些逆党,概皆寄籍诸罗,究竟是我们失察,”董启埏向他说明道,“杨文麟原是个富民,早年抱养了个小孩子,后又得了亲生子,两个儿子都混帐,大的杨功懋结交天地会,他兄弟就起个会,名目叫做雷公会,为甚么他讲雷公神明正直,为的是要雷公击死他哥。这哥俩斗至起劲,争着招募游手好闲之徒,抢割田中稻谷,搬取财物,渐至窝藏盗匪。老头子管教不了,先去把那个螟蛉之子告了,出首他结交天地会。他有老子管不了,我们可得管不是。当时不曾当作大事,谁知道闽人性情轻浮,竟纠众劫囚,放火烧屋,将官兵杀死,酿成后来的祸端。我们差就差在不该把这事化小了,将天地会的名目,改作添弟会;因那为首的杨功懋,最恨他家老头子溺爱他弟兄,愿意多添几个小兄弟,这是有的。”
 “这回林爽文杀官造反,瞧来还与诸罗的事情有牵连啊,”沈谦问道,“贼人势重,诸罗虽有城池,眼前能守得了多久?”
 “照我想去,必定是带兵的人作事糊涂,一意与党徒为难,烧了他们的庐舍,激成民变。目下贼势已经养成,设将来大军扫荡之后,咱性命能保,上面查问根源,须糊弄不过去。陈兄艰难薄宦,不是甚么人都敢来比一比的,兄弟这些年敬佩得紧。沈兄客游海外,也并非容易。二兄知道我当时是为镇、道分忧,上峰欢喜,咱有甚么可说?大抵将来被人问起,咱把罪责一身担了,免得牵累过多,下辈子还得给旁人做牛做马。”
 “郡城早晚得有救兵来,总不能任诸罗陷于贼手。”
 “诸罗还有土城,郡城可是连土城也没得,只有丛竹木栅,未经修理。此地实在不应有失……”
 “兵事谁能预料得到?”
 “我说句大实话,不怕诸君笑话,此刻我真是想死了好,不图别的,只为求名,胜似招辱呵。”董启埏呵着手说,“咳,一步棋坏了,步步棋都坏了啊!”
 他垂下手来,推过面前的纸卷,那上头只不过是首寻常七律:
 “寇氛腾涌起黄埃,百里争传卷地来。恶竹还闻前辈种,好花不借战场开。人来海外殊轻死,话到中年倍可哀。一语极知君子笑,三生难赎此生回。”
 两天以后,也就是十二月的初六日,道中浓雾蔽天,贼围诸罗县,台湾镇标左营游击陕西人李中扬抱病来援,但贼人环城呐喊,用火药炸坏土城,一拥而入,李及部下遂在混乱中被杀,县中官吏如董启埏辈皆不能免。陈良翼很少回想当日的情景,这是他第一次死里逃生,而看到别人经历丧乱。几名县官不论现任曾任,都被绑到闹市中,而由陌生人下达号令,成为诸罗城的主宰。
 “这人是好官,不杀他!”
 不知是谁说道。
 陈良翼听不懂他们的话,但见有平素认识的人向他指指点点,料想是要救他的命,胸中不禁为之一热。
 接着就见他们指点着董启埏,看他闭目不肯答话,领头的大哥做了手势,有几个人手持刀斧,按着董启埏,毫不犹豫砍将下去,众人退开数步,片刻以后,那些贼匪又在血光中将他的尸身提起,肆意糟践。
 天地会打下诸罗,并没有即刻进逼郡城,而台湾总兵柴大纪派遣二百人往援诸罗,得知城陷便退了回去,两军直到四天后,才在盐埕地方遭遇,柴总兵凭藉一尊五年前漂出海岸的大铜炮打退了贼人,后来成为乡野间的传说。
 陈良翼得到当地人的救护,躲在附近等待消息。人有因为一句话而逃脱的,也有一句话而丧命的,想到这样的不公平,他不由得憎恨有加。


 一个多月以后,陈良翼回到诸罗城的时候,破毁的土墙,荒苔满地的县衙,被糟蹋了的器物,所在皆是,来到台湾三年有余,他不甘得到这样的结果,因此同意复出代理诸罗知县。
 当时就与守备邱能成起了争执。邱能成须髯戟张,以手击案,问道:
 “陈兄为甚的不忍呢?虽则兵者是凶器,但这些匪类,皆系合城兵民拿送,皆有凭据,非是捕风捉影,已定正法七名,戮尸七名,名字均在簿册,已经镇、道报送内地,铁案难移,此时你私将各犯释放,倘若被参,谁负其责?”
 “小子无能,在诸罗任上,到现在已过三年,良民匪类之别,素所深知,这些都是有家口的本分居民,即使误纵一二,往后亦不足为我害。”
 “这等人怎能信得!陈兄听小将一句实话,近日之事,正是前车之鉴,董同知贿释杨狗,杨狗反结交天地会,指使多人劫走囚徒,滋成事变,至于董同知被贼人分尸,陈兄亦曾亲见。怎么个不足为害!”
 “平民匪类,情状甚不相同,这三十多人都是诸罗的居民,各有产业,亦未闻有与贼人勾结情事。拿获的凭据,太多的难以确信,往往有小仇怨,即行密告,仇家就被拿到营中。诸罗人不肯害我,我岂能枉害良民?”陈良翼解释道,“此事虽小,其实所关甚大。现在寇氛未靖,正要借助义民的力量,设若滥施杀戮,不仅小子声名扫地而已,惟恐诸罗人心尽失,则小子无法维持,郡县不得安堵,望邱兄即将此语上覆柴总镇,惟求法外施恩,勿使陈某为辜恩之人,义民有丧气之举,如蒙总镇垂鉴,诚是幸事。更有几句话与邱兄说,陈某释褐十余年,官一知县,辗转异域,更经此剧变,出生入死,宦情早成灰冷,只是以目前局面而言,这些人实不可杀,宜与余人取保释放,否则诸罗县的事情,我是办不得的了。”
 邱能成犹疑着道:“小将就是不明白,现在黄提军领兵到郡,任提军也渡海督战,顷刻之间,洗平全台,怕他甚么。”
 “海疆重地,总以小心为是。”
 短暂的春日转眼便过,驻军暂时不会撤去,那天傍晚陈良翼督修城工,收工返城时,小小的县城笼罩在夕阳中,远望郊野,满地的荒草已经长起,只几块地方还留有焦黑的余迹,及上次城破时被砍去的刺竹与栅栏。从二月到四月,盗匪来侵扰了十多次。三月中又传来消息,前回在诸罗城死难的李中扬,空出了台湾镇标左营游击的职位,特旨由参与收复诸罗的守备邱能成补授,几个月以后,邱能成就在交战中负伤而病故了。


 五十二年十一月八日,诸罗城解围的时候,陈良翼出迎道旁,百感如潮涌。这半年多困守孤城的经历,使得他鬓发斑白,他不知道怎样与府城来的人讲,斗米一千七百文,花生油渣硬充食物,拆屋为薪,取旧土墙煮硝,靠着盐水港涌出的大炮御敌,说起来不过是奇谈而已。
 来人与他谈起审讯贼人的情状。
 “这人姓陈,名梅,年四十岁,泉州府同安县人,在笨港算命起课过活。曾替林爽文、蔡福、董喜一干人办过事。据别的贼人供称,他替林爽文制造大车,用棉被濡湿,盖在车上,人伏在车后躲避枪炮。又劝林爽文南下,先破诸罗,也是他的主意。”
 “据陈梅说:五十二年六月,林爽文来攻打笨港,烧毁村庄,将他家属俱交给蔡福收禁,要他算命起课,问他计策。他就同董喜商量说,官兵枪炮厉害,须造大车遮挡。车的前面是两个小车轮,后面是一个大车轮,车身约有八尺高,八尺宽,一丈二尺长,四面俱用竹子编扎,用两个牛拉着;及造成了,去攻城时,又被官兵打坏。董喜是林爽文的军师,传闻能够马上使刀的。”
 “不论如何问他,只是咬死,除造车起课外,并未替林爽文做过别的事。”
 陈良翼俯首无言。
 “陈梅说他在贼中的见闻:这天地会是从福建传来,入会须拜天、拜地,因此叫做天地会。但凡入了他会的,算是兄弟,如果路遇抢劫,只要向会中首领申诉,便可替他寻回财物。林爽文是漳州府平和县人,年纪很轻,其家没有什么产业,但手面豪阔,乐意结交朋友,犯了盗案被拿,也是朋友相帮,救他出来。故他与一帮兄弟拜盟起会,患难相救。”
 “岂料诸罗杨家兄弟招募人手,劫走囚徒,于彰化县也有牵连,惊动官府查办,衙役便乘机从中勒索。无论好人、歹人,纷纷乱拿,各村庄不得安枕,带兵官又藉口搜拿林爽文,将天地会中人林泮的房屋烧毁,林泮愤恨至极,便召集人手起事,乘黑夜围了营盘,把俞知县、赫副将都杀了。”
 “这林泮虽有家产,性情却甚为骄矜,不能服众,所以共推林爽文做大哥。林氏族长决不肯让林爽文出面,又改推刘升,后来仍是林爽文。他乡里的年轻男子,各对官府怨气深重,乘势打下诸罗,随即来围府城,一切顺风顺水,居民都畏惧服从,香案叠叠,林爽文兴起,告大家说:‘除夕不打破城池,这辈子誓不还乡!’”
 “据陈梅说:当时他一听这句话,顿觉不妙。后来攻了一日一夜,不能打下城池,众人中纵是年轻力壮的为多,也想休息几日,于是退到盐水港。他把话说得满了,后来未免泄气,众人也不肯十分信从他。有个军师陈奉先,就是为此与人争吵,后来要去投官军,被林爽文杀死。蔡福与林爽文本不相投,他围攻诸罗不知多少次,总未攻下,招来林爽文的责骂。最得信任的,只有林泮、陈泮、董喜数人。”
 “这却要请教陈大人了,这个董喜平日是何等样人呢?”
 “这是何人?”陈良翼诧异地问。
 “他是內地海坛人,原在诸罗典史衙门充当书办,曾经娶过妻子,数年前已病死了,有一个抱养的小孩,也不知其下落。竟不知是何时入的逆党。”
 陈良翼全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名字了。战乱刚刚平定,地方死者甚多,事务繁杂,他根本没有闲暇查问。


 “终于想起董喜是何等样人了。这是一个身材瘦长,很能说笑,年纪在三十多岁的书办,在我刚到诸罗上任几个月的时候,他因妻子病重,无人照顾,辞了差事,搬往安平去。大概此后他妻子忽然身故,自己又在海外,郁郁寡欢,以至于结交党人,走入歧途去了。”
 陈良翼提着笔,不知道该不该写下去。
 台湾局势平定后,柴总镇触怒亲贵,遭褫职拿问。查出当初诸罗县的许怀等人,原系良民,误被拟议正法,而由诸罗知县陈良翼私行释放。镇、道依旧入奏,称这些人已被处死。
 陈良翼因欺瞒上司,私自释放人犯,得到斩监候的判决。后来蒙恩宽免。他当时释放的人,有三分之一死在狱中,其余得以生还。
 他说诸罗城破时,是第一次出生入死,困守孤城为第二次,自己从死囚得活,已经是第三回了。这其中的经历,即所谓三生琐谈。

参考网页:
http://www.chinataiwan.org/webportal/portal.po?UID=DWV1_WOUID_URL_2001170&TOC=COLUMN_2001170&OBJ=4885953
(<<书三生琐谈后>>)
http://www.sinica.edu.tw/~pingpu/library/fulltext/npmdatabase/
(奏折)
http://61.142.7.142/SubWebSite/yw_web/shouwang/yuedu/jiaoshicankao/lishijishi/lishicankaoziliao/50000475/twts_17.htm
(<<台湾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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