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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之趴趴队]寂静之城
主页>F1征文2004>月下啃饼  所属连载:[疾风之趴趴队]F1征文2004作者:神原茜


  寂静的城市。巨大石块筑成的神殿式的建筑,石柱的顶端已经被风沙磨蚀。青石板铺成的宽阔道路笔直的伸向遥不可及的远方。狂风扑面而来,夹带着沙尘打在脸上,非常轻微的触感,耳边没有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白色长袍下露出的赤脚,沙子从脚趾间冒出来。奇怪的是纤秀的脚趾并没有因为沾上尘埃而肮脏,雪白的皮肤和墨色的指甲油,大趾甲上用精致的珠子嵌出一个心形。道路在烈日下炙烤着脚底,抬起头,天空白花花的一片,蒸腾的热气使远处的景物轻微的扭曲了。但是步伐却意外的轻松,一直精心保养的娇嫩的足部肌肤,也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所以秀菱很清楚那是一个梦。
  因为陆秀菱不喜欢旅行,永无可能前去需要步行三十分钟以上的地方,鞋柜里每一双鞋都至少有三吋半高跟,绝对不会穿那种会磨伤皮肤的粗麻布白袍。
  秀菱是典型City Girl,不可能带着一罐金色面霜便走遍天涯。
  她在电话铃声中醒来,看一看腕表,凌晨三点钟。
  如果不是来电显示的号码,她真可以和对方翻脸。这个妈妈,和太太团在欧洲血拼,就以为全世界都和她用同一个时间。耐着性子说:“喂?妈妈?”那边一片沉默,仿佛有几声隐隐约约的啜泣。秀菱暗叫不好,握住话筒转侧一下,换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心里数到三,对方哇一声痛哭出来。
  “我,我真的不知道你爸爸是这样的人……”
  不用说,陆先生的外遇东窗事发。秀菱在心里无声的叹气,传了那么久,在太太团的努力下,陆太太终于成为了那最后一个人。但是今时今日,会把这样的事情当作一回事的,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人。
  她只能尽量温和的说:“妈妈,没有这样的事,你不要听外人胡说。”
  陆太太泣不成声。秀菱皱起眉头在手边的小桌上寻找香烟,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取出一支烟熟练的点上。深深吸进一口烟雾,仰起头吐出来。
  她明白母亲只得自己这一个听众。
  任何女人遇到这种情形都未能免俗,说来说去不过是那几句公式化语言,陆太太二十岁就嫁与陆先生作全职太太,秀菱觉得自己不应该苛求她太多。随手拧开床头的阅读用灯,眯起眼睛等那一刹那的耀目过去,一边轻轻安慰母亲,言语妥帖得当,却毫无意义,可以用在任何一对夫妻任何一次争吵上。
  半躺在床上,掩住嘴悄悄打了一个无声的呵欠。母亲的苦水还在继续,秀菱无意识的蜷起脚趾抓着床单表面。织物光滑的纹理掠过脚趾尖,她抬起腿凝视自己的趾甲,明亮的妃红色,衬得皮肤愈加白皙。
  她寻到一个话缝,温和的说:“妈妈,归根到底男人不过是这一个样子,你不用希望他幡然悔悟,要作的决定,只是要与不要。”
  那一边静默良久,终于一声冷笑。
  “我怎么忘了,以你的立场,当然会偏向那种女人。”
  秀菱即刻答:“那么,妈妈,再见。”
  她轻轻挂断。
  是是是,本城那小小的社交圈内,每一个人都知陆秀菱与有妇之夫不清不楚,且一意孤行,导致辛家与陆家交恶,在所不惜。
  而且,辛文康不是别人,辛文康是妹妹秀晴好友的父亲。她与他在辛忆的生日舞会上相遇,那一天秀菱记得非常清楚,自己穿着极细高跟的黑色细带晚装鞋,露出雪白双足,趾甲上涂的,正是墨色的指甲油。
  闪着隐约珠光的墨色,大趾甲上,用精致的珠子细细的镶成一个心形。
  后来辛说过:“我喜欢有美丽双脚的女孩子。”
  是,他喜欢。秀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仰着脸完美无缺的微笑,心里想,是,他们都喜欢。
  曾经有男孩子捧着她的双脚一根一根脚趾亲过去,虔诚沉醉的神情,淡樱色的美丽嘴唇离开她水蓝色趾甲的时刻美丽得像梦境。秀菱记得他们后来的欢喜也美丽得像梦境。那曾经是她最喜欢的男孩子,住在相隔一千公里的城市,她每一个周末飞过去和他相见,从无间断。秀菱记得他有美丽的头发、皮肤和手指,瘦削修长的身体,伏在她身上的时候赤裸光洁的背脊仿佛宽广无边。她再点起一支烟眯缝着眼睛回想。从十三岁的初恋开始就迷恋男人的皮相,美丽的男朋友们来了又去,她想不起来那个男孩子的脸。
  真是滑稽,她想得起他们每一次约会时自己的衣服、手袋、鞋子、发型和化妆,却想不起对方的脸和名字。
  摇一摇头,揿灭香烟继续睡。仍然是不安定的乱梦,浮在温暖动荡的碧蓝海水中,长发在水面上荡开来和身边的海藻纠缠着。头顶是淡淡的星光,一艘艘船只从身边开过。船上的漂亮男孩子向她露出明朗的笑容,她笑着回应,声音清脆如银铃。
  她在梦里也心中一动:这个梦是有声音的。
  然后又回到那个古怪的充斥神殿的城市,在黄沙中走啊走啊走,狂风迎面吹过来,但是让人窒息的不是风沙,而是静寂。她放开嗓子歌唱,自己感觉得到自己在唱歌,但是,听不到。身边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离了,风,沙,声音,全部都没有。握着心口用力的呼吸,抬起头来,只有灼热的白色阳光。
  她把这个梦告诉自己的心理医生司徒。
  医生静静倾听,偶尔轻轻把手掌覆上她的手。她说得累了,他倒一杯水过来说:“亲爱的,放轻松,你只是觉得寂寞。”
  秀菱睁大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向下撇,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人生在世究竟有谁不寂寞,不见得每一个人都会像我这样反反复复做一个怪梦。”
  司徒不动声色的微笑。“是,所以我希望你放轻松。”
  非常年轻的医生,当初选择他的时候,家人很是反对了一番。秀菱并不在乎他的水准与资历,她不相信心理医生这个职业。只是当时正是为某一个男朋友闹到险些自杀的时候,父亲逼她来做心理治疗。想起要对着同一个人很长时间,就选择了一张年轻俊朗的脸。
  秀菱每周来见司徒三次,每次两个钟头。有时候她会邀他出去晚餐,餐桌上摆一只计时器,记录的时间会变成帐单寄给她父亲。不过是花钱购买一双会保密的耳朵,她并未把眼前微笑着的年轻人当作救世主。
  “司徒,我付你一千块一个钟头,不需要你来重复我妈妈的台词。”
  司徒不以为忤的笑。“来,告诉我,除了这个梦,最近还有何烦恼?”
  秀菱眨眨眼,摸摸脸颊。“对不起,方才可憎嘴脸一览无遗可是?”把脸藏进掌心,过片刻一只手手指分开,露出半只眼睛,轻轻眨一眨。
  他笑出声来。“不,亲爱的,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话。”
  秀菱叹一口气。“司徒,我发现最近自己记忆力减退,十分害怕。”静三秒钟整理一下,告诉他自己为何如此担心。
  司徒静静听完,温和的微笑,拍一拍她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透进来。“秀菱,放心,这不过是说明你已经学会待自己更好。”
  “怎么可能,若是对方此刻也将我当作路人甲乙丙丁,我一定会发疯。”
  “你真的会吗?”
  她想一想。“我会重新把他变成男友,然后狠狠甩掉。”
  司徒的答案是:“这样急着给自己贴上坏女人标签,可见明白自己不够格。”
  秀菱啪的一声打着打火机,看看司徒微带责怪的眼神,耸耸肩灭掉。“真可惜,我这个标签,是本城太太团认证,绝无虚假。”
  “呵,这样急着给别人贴上坏女人标签,可见明白自己不够美。”
  秀菱气结。“司徒,如此言辞便给,为何不去做讼师?”
  那年轻人眨眨眼睛微笑。“因为做心理医生比较容易遇到你这样的美女。”
  时间到,他送秀菱出去,叮嘱:“再做那个梦,记得告诉我。”微微欠身,几乎是耳语的姿势。秀菱看见候诊室坐着的那个女孩子正撇着嘴用不言而喻的眼神看着他们,忽然微笑,扬起下巴,在司徒的唇角留下轻轻一吻。
  年轻的医生连耳朵都泛起红痕,秀菱瞄了那个候诊的女孩子一眼,微微笑着转身,扬长而去。
  陆秀菱的坏习惯是,只要有别的女人在场,就忍不住出手给身边的男人贴标签——这样一来,再也不能让司徒做自己的医生;不过相对的好消息是,他从此可以当她的男朋友。
  这样也不坏。
  司徒的诊所位于市中心,走过一条街便是本城最著名的大道,路旁布满了精品店与露天咖啡馆。秀菱的车停在后面那条街,正好需要从这条大道走过。
  那一天天有些阴。笔直的大道,两边高大的梧桐仿佛顶天立地。远处路口的车水马龙如同虚幻。有那么一瞬间秀菱心里掠过一丝茫然。她站下来环顾四周,路上和咖啡座间,漂亮而悠闲的男女低声谈笑。她看见他们嘴唇翕动,可是声音那么低,周围是压抑的安静。穿着美丽制服的服务生穿梭来去,看见站着发呆的她,粲然微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
  她吁一口气望向前方。宽阔笔直的道路,梦中的既视感一闪而过。皱起眉头踢掉脚上金色的高跟拖鞋,赤脚站在路上。大都会中修缮良好的著名大道,但脚底令人不快的粗砺感觉,从地底升起的阴凉森冷的气息,和梦中那条寂静的大道完全不同。
  何况这并不是一个寂静的城市。这里是繁华喧嚣的大都会,一个小时后上班族们会行色匆匆的挤在高峰期的电车上,三个小时后夕阳将会收走自己遗失在天际的最后一抹红霞,五个小时之后,迷乱狂野的夜生活开始,城市的各个地方慢慢开出绚烂腐败的迷离花朵,哭声,笑声,争吵声和呻吟声,酒吧里怪异疯狂的音乐,马路上纵情狂奔的车辆。住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们耳朵永远不得清闲,即便在睡梦中也有种种奇怪的声音钻入耳鼓,带来种种奇怪的梦境。
  那个静寂到森然的城市,不过是其中之一吧。
  秀菱甩一甩头发,走到最近的位子坐下。服务生安静而伶俐的替她把鞋子捡过来。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子,把鞋子放在她脚边的时候眼光避开了她的脚。她无声的笑出来,低声道谢,声音刻意的甜蜜和妩媚。那个男孩子几乎是逃离的,她窝在椅子里玩着自己的发梢,眯起眼睛看他匆忙的背影,心情慢慢变得好起来。
  总要找一点消遣吧,今天晚上,辛先生与辛太太将要携手出席市长先生的宴会。
  秀菱咬着嘴唇把玩冰咖啡的吸管,懒洋洋瞄着四周,百无聊赖。身后的一对情侣不知道在说什么,忽然爆出一阵笑声。左手边的两位小姐椅子旁一堆购物袋,带着略微疲倦的幸福笑容喝着卡布奇诺。前方不远处一位先生独自坐着低头看报纸,似乎是在等人。过片刻他抬头招服务生来续咖啡,秀菱看到他小半边侧脸,权衡一下,站起身来。
  何须想得太多,大家不过是寂寞。
  她从桌子间穿过去走向隔离两间露天咖啡馆的篱笆,装作想要欣赏那上面装饰的鲜花。路过他桌子的时候高跟鞋恰到好处的崴了一下,失却平衡撞在桌子旁,刚续满的咖啡泼出来一大半。两个人一真一假的各自大吃一惊,秀菱双手撑在桌面低着头,长发垂下来挡住她的侧脸,她保持这个姿势静了三秒钟,听到那位先生诧异的问:“小姐?你没受伤吧?”
  咦,声音好耳熟。
  她从牙缝里吸一口气,轻轻说:“脚好痛……”侧过脸看他,伸手把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委屈的表情,咬一咬下唇,晶莹牙齿一闪即逝。
  全部的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一气呵成,屡试不爽。只是在看清对方面容的时候大吃一惊,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怎么是你?”
  本城若还有陆秀菱不太打算招惹的男人,那必然是辛文康君的长子辛思先生。
  辛思仿佛也十分意外,扔下报纸起身来扶着她坐下。秀菱声明自己的脚没事,只是被吓了一跳。服务生飞奔过来收拾桌子,带着狡猾的微笑看了她一眼。这样白烂的招数,然而实际上事情并不取决于你用什么招,只取决于你出不出手。
  秀菱交叠双腿坐好,依然露出招牌微笑,抿着嘴微微抬起下巴,童稚而甜蜜的神情。长发披下来像一个小斗篷,落在肩膀上和椅子上,显得人越发的纤细。她注意到辛思的眼光落到自己的锁骨上,于是稍微眯起了眼睛。即便他是情人的儿子,他不过是她在一个有点寂寞的晚上,恰好遇到的一个不错的男人。
  既然现在在那一位辛先生身边的是辛太太,这个晚上他们俩就各不相干。
  “真巧。在等人?”
  他看看表,微笑。“在被放鸽子。”笑起来眼睛的形状和父亲一模一样。辛家兄妹里一向是辛思比较像父亲,容貌,个性和品味都是。辛文康煞费苦心的把儿子培养成他的翻版,他认为这样才可以使辛氏的事业万古长存。
  但是秀菱非常明白,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可能万古长存。
  她适当的微笑着表达了些许同情。辛思盯着她的眼睛笑。秀菱心里明白得很,眼神却故意飘开去望一望周围的客人们。每一张面孔都似曾相识,每一个人都似乎在这个或者那个酒会上出现过。本城的社交圈子其实只有那样一点点大,不到24小时,说不定她坐在这里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传到辛的耳朵里,说不定还会多出两三倍。
  于是有一种隐约的兴奋渐渐的浮起来,心脏跳得沉稳而有力,肾上腺素涌进血液,瞳孔增大,唇边的笑意不知不觉扩大了三分。
  闲闲低头在手袋里找香烟,故意说:“要是令堂知道咱们这么坐着好好说话,大概会活剥了你的皮。”
  因为是故意的刁难,所以叼着烟抬头望着他,皱着鼻子笑,手指在包里飞快的翻找着打火机,好几次碰到了,不动声色的把那个银色的小东西推入角落。辛思含笑不语,伸手从她嘴上取过香烟。
  细长的粉红色女士香烟,夹在他修长整洁的手指间,有轻微的违和感。秀菱作一个惊讶的表情,眼睛带一点点笑看着他。男人们都是天生的说教狂,有无数个男孩子都是这样拿走她的香烟:“女孩子不要抽烟……”然后成为她的男朋友。他们对需要而且肯于乖乖聆听他们教诲的女孩子有异乎寻常的好感,而且倾向于相信对方需要而且希望他们进一步的教诲,这样的教育通常会进行到得到并完成约会为止。秀菱觉得自己是很善良的女孩子,如果没有她,男人们虚无的智力和道德优越感大概会更降低一两个档次。
  果然辛思说:“女孩子不要抽烟。”微微皱起眉头,很严肃的样子。也是习惯了对女伴颐指气使的男人吧,稍微不耐烦的口气,换一个别的女人,一定会吓死。
  秀菱只是笑,辛思的眉头再稍微紧一点点,在他快要板下脸来的时候她飞快的吐了一下舌头。灵活得像一尾小鱼的粉红舌尖在雪白的牙齿间一闪即逝。辛思的表情一瞬间和缓,苦笑一下,不再说话。
  然后秀菱把那包香烟交给他。
  “那么,你来保管。”
  他把那包烟放到一边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相触。秀菱悄悄露出得意的微笑,腰侧的肌肉下意识收紧了,仿佛正有人的手掌在那里爱抚。辛思的目光从粉色的香烟盒上转到她脸上,凝视片刻,忽然说:“想不想知道是谁放我鸽子?”
  他那兼差辛忆男友的合伙人,本来约好一起去看辛忆今晚的live秀,却被当事人拖住不能脱身。
  秀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深感惋惜。“这年头律师是越来越不好做了。当事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尤其是太太们。”
  所以辛一直想不通,为何自己的独子不肯在辛氏做事,却偏偏要去开律师楼——虽然他那个跑去混地下乐队的女儿更加让人头痛,但儿子毕竟还是儿子。
  辛思脸上掠过神秘的微笑。秀菱看到了,但打算置之不理。归根到底她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寻求一个灵魂的伴侣。所以她只是问:“那么,我可以去看辛忆的表演吗?”
  当然可以,因为她明白他一直在等自己这句话。
  那天晚上的接下来三个小时秀菱和辛思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尖叫声、汗味、拥挤和混乱无秩序中度过。辛忆所在的乐队在倒数第二个出场,每一支乐队都有着自己的拥趸,于是每次换场时观众都推搡着更换位置,肩膀撞来撞去,纠纷时有发生。有时候她会在擦肩而过的某人身上闻到大麻的味道,更多的时候是体味和糟糕的香水。她和辛思都不得不频频留意自己的钱包。耳朵震得快要炸开来,两个人都需要凑在对方耳边大喊。辛思把她护在怀里,身体自然而然的紧贴,在堪称燥热的室内各自察觉到对方的体温简直要烧起来。辛思握着她肩膀的手不自觉的加大了力量。秀菱的长发被夹在两个人之间,有时候拉到了,她会哎呀一声叫出来,然后回头瞄辛思一眼。在舞台泄过来的灯光下她的眼睛烟水朦胧,辛思低下头来亲吻她的眼角,睫毛,而后是耳垂。音乐隆隆的把他们罩在狭小的空间里,仿佛身边没有旁人,偶尔睁开眼睛,是舞台上耀眼的强光。在半地下的Live House里秀菱陷入了一种因为轻微的缺氧而造成的兴奋和狂乱中,几乎麻木的耳朵居然听到了胸膛里自己的心跳,双腿轻飘飘的仿佛不存在,身体的重量交给了辛思的双臂。
  辛忆的乐队和那天晚上的所有乐队没有丝毫不同,只是因为有一个女贝司而多了很多女性的fans。一个女孩挤在辛思身边用力的向台上尖叫。因为这样的近距离她高分贝的尖叫声有时候会窜出声浪传入秀菱的大脑皮层。那像是极度疲倦时打盹间的偶尔清醒,反而更加重了她压抑和近乎失聪的感受。她和辛思对视,都在对方的唇角发现了暧昧的微笑,于是拥抱着吻掉它。强大的声浪和汹涌的汗水气息像海水一样包围着他们,温暖,潮湿而肮脏。在这样的包围下秀菱闭着眼睛享受辛思的亲吻和爱抚,背后两米处是一边弹贝司一边盯着他们的辛忆。整间Live House里再也没有别人认识他们。
  有那么一瞬间秀菱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梦。极度的寂静和极度的喧嚣其实极其相似,她淹没在声音的海洋里听不见任何东西,脸颊上灼热的空气,眼睛张开的时候眩目的白光……但是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她就知道这不是梦,梦里的那个城市空旷、庄严而忧伤,但见风沙不见尘埃,而这里充满了凡俗的欢喜和污垢。她推开辛思转过身去,向辛忆露出一个笑容。后者半信半疑的看看她,更加起劲的弹着贝司。
  他们在位于暗巷中的后门等辛忆出来去吃消夜。整个乐队都来了,变成一场庆功宴。秀菱忘记了一共开了几支酒,只记得大家的情绪都High得近乎失常,演出过了那么久,他们还飘飘悠悠的仿佛留在云端。大概是过度的噪音的关系,她有轻微的失却平衡感的症状,耳朵也嗡嗡的响,整个人倚在辛思的怀里。辛忆一次次的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有什么奇怪,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女孩子比辛忆自己奇怪了吧。她吃吃的笑着瞪回去,辛思的手指抚上她的脸。满脸青春痘据说经常走音的主唱羡慕的对辛忆说:“你哥哥的女朋友真漂亮。”辛忆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哼“女朋友”还是“漂亮”。
  然后突然之间大家都静下来,静得包间里只听得到空调的声音。秀菱躺在辛思的膝头,诧异的睁大眼睛。
  他微笑着说:“嘘,他们醉了。”
  其实他们也醉了。辛忆坚持不许哥哥开车,把他们两个塞进后座,开着车送他们回家。那帮醉成烂泥的乐队小子则打了电话让各自的朋友来接。深夜两点半钟,这个城市仿佛刚刚醒来,开始散发出她妖艳的香气。秀菱注视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一个个黑暗的街口,觉得那里似乎有女妖幽幽的歌声,不绝如缕,冰凉柔软的慢慢爬上皮肤。她安静的向辛思的怀里靠了靠。这段只有一晚上的恋情即将终结,和这座喧嚣城市中各个角落盛开的夜之花朵一样,看不到天明。
  但是辛思咬着她的耳垂,在她耳边仿佛叹息的说:“秀菱,你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然后顿一顿,加上一句:“你根本不应该这样寂寞。”
  他好像突然之间忘记了游戏的规则。
  辛忆咳嗽一声,把车开上高架桥。回秀菱的公寓不应该这样走。加速度把她压在椅背上,胃酸涌到喉咙口,有一点想吐。辛思把她的脸按到自己胸口,她的鼻尖隔着衬衫抵着他胸膛的肌肉,年轻的,充满弹性的肌肤。她疲倦的撇一撇嘴角,心里想,呵,连口味都一样。
  他说:“父亲能给你的,我也都可以给你。他是不可能离开母亲的,他绝对不打算付那一笔赡养费。跟着他有什么好?秀菱,你这样的人,不值得陪他耗下去。”
  她摇摇头。鼻尖在他的胸膛上蹭来蹭去。毕竟是儿子,做这个动作的感觉和辛的时候截然不同。她停住了,嘲讽的微笑。有什么好?也许陆秀菱天生喜欢收藏有妇之夫。
  直到如今陆秀菱用的是陆家的钱,辛送给她的最贵的礼物不过是一副耳环。和他在一起三个月,不但不曾一起出街,连晚餐都是叫外卖到房间里。秀菱对做辛太太毫无兴趣,她只是想有一个人可以等,有一个怀抱可以依靠,而最好没有什么麻烦。
  她其实是一个很容易被引诱的女人,动辄飞蛾扑火,偏偏又喜欢玩。有个人张开臂膀于是就靠过去,不问原因。秀菱慢慢坐直身体,笑出声来。即便是她也明白,就算和辛思在一起,她也绝对不可能成为辛太太。
  他以为她很随便,所以觉得自己可以很方便——其实她当然的确很随便,但是,那需要对方哄得她高兴,而不是用悲悯的语气施舍般的说:“……有什么好?”
  吊老爸女人的膀子而用这种口气说话,秀菱觉得这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所以她探身向前,温柔的对辛忆说:“亲爱的,你走错路了。下一个路口右转,我来告诉你怎么走。”
  剩下的路上,秀菱和辛思各自紧靠车门坐着,有多远离多远。车里那么静,辛忆有一会儿扭开无线电,女主持人的声音模糊的传出来大家都吓了一跳,赶紧又关掉。
  秀菱斜眼瞄一眼辛思,心里只觉得真是遗憾。
  她独自上楼,独自和衣睡倒,像昏迷一样一个梦也没有,直到被电话惊醒。
  又是被电话惊醒。
  母亲在那边很不耐烦:“怎么这么慢?”秀菱无言以对。话机里传来轻微的静电啪啪声。头痛起来,按住太阳穴。
  母亲说:“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昨天我找律师拟了离婚协议,今天传真过来我确认过,已经寄出去给你父亲了。我从此与陆家不相干,只是你和秀晴,拜托千万不要把后进来的女人叫妈妈,我也就谢天谢地。”语气切冰断雪,秀菱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可以有这样的担当。本来是迷迷糊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此刻睡意飞到九霄云外,爬起来呐呐的说:“妈妈……”
  对方又已经挂断。
  她瞪着电话半天,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一把扔掉。倒下去再也睡不着,起身去厨房倒一杯水,找出安眠药吃下去。喝过酒再吃药,药力上来得极其迅速,混沌的睡意像有形的实体那样压下来。她在King Size的大床中间沉睡,睡眠像黑暗而温暖的湖水在身边荡漾,她慢慢向上浮去。依然是那座狂沙中的城市,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生命。她惶恐的在石柱间奔跑,找不到丝毫生命的痕迹。喘不过气来,胸口仿佛要炸开。她站在空旷的广场上放声大哭,可是连自己的哭声都听不到。
  一直这样哭啊哭啊哭,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哭声戛然而止,不置信的瞪大眼睛倾听,那个仿佛从天际传来的声音说:“秀菱?秀菱?”冷淡而不耐烦的语气,那是辛。
  辛。
  她睁开眼睛,辛皱着眉头在床边俯身看着她,一脸担心的样子。
  “秀菱,现在是下午四点钟。”
  秀菱坐起来,宿醉的头痛让她呻吟出声。辛不以为然的看着她。但是刚才那个担心的表情已经足够让她微笑着和他拥抱。鼻尖埋进他衬衫的领子,清淡的古龙水味道,这是她的辛。
  他安抚的拍拍她的背。“去,去浴室整理一下自己。亲爱的,我可不想亲一个满身酒气的美人。”
  他赶她进浴室,秀菱擦着湿头发出来的时候辛已经在露台上摆好桌椅,开了一支香槟等着她。她绑紧浴衣的带子走过去和他亲吻拥抱。情人的身体和年轻人一样瘦削修长柔韧,拥抱的时候总觉得怎么也抱不紧。他的舌尖有香槟的芬芳。秀菱的双手轻轻抚过辛白色的鬓角,慢慢的加深这个吻。残夏的下午时光这个城市难得的安静,只有偶尔的汽车喇叭声忽远忽近的浮动。市中心大厦最顶层的公寓,仿佛是远离尘嚣的角落,望下去地面众生如同蝼蚁。但自己其实也不过是蝼蚁中的一员,暂时脱离出来,却总是忍不住免不了再一头扎进音浪中。风吹过来,潮湿的空气,背上浮出汗水。辛轻轻推开她,望着她的眼睛说:“秀菱,我有话跟你说。”
  她微笑。
  “我明天要出发去纽约三个月。”
  笑容慢慢凝结在唇边。秀菱退开半步,拿起香槟。“出差要这么久?”
  “我太太身体不好,送她过去休养,我总要陪一段时间。”温和平静的声音,连丝毫的迟疑和踌躇都没有。秀菱一时间透不过气来,将手中那杯香槟一饮而尽。
  辛只是静静再替她倒上香槟。
  “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父亲那边的钱不要用了,我给你一张卡。”
  无比平静,仿佛只是叙述一项业务计划的语气,理所当然,不容反驳。举起杯子观赏杯子里香槟的气泡,没有看她。秀菱要眨眨眼睛才能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来。
  “终于正式要包养我了么?”
  他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
  “可怜的秀菱,你大概还不知道。你父亲会在明天的报纸上声明和你断绝关系。”
  她不置信的睁大眼睛,试图在辛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是心里明白他其实是非常没有幽默感的人,这种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必然是真的。
  “……为什么?”
  “昨天律师楼把离婚协议寄给他,他认为是你从中出力。”
  事情太过荒谬,她忍不住笑出来,笑声干涩可怕,把自己吓了一跳。辛摇摇头,仿佛有点遗憾的看着她,静静说:“不能怪他误会——令堂委托的是辛思的合伙人,你昨天和辛思在一起,这件事这上下大概全城都知道。”
  “但是……”
  “辛思今天早上找过我。令尊向他求证这件事的时候,他点了头。”轻描淡写。秀菱下意识抓住浴衣下摆,指甲透过薄薄衣料掐进掌心。辛离开座位过来,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他承认说了谎。”手指轻轻抚触她的脸颊,指腹从眼睛下沿抚过,她大吃一惊的发现自己在流泪,“他觉得你没有人可以依靠的时候说不定会依靠他。”叹一口气,双手捧住她的脸,温柔逼切的望进她的眼里去:“秀菱,他今天早上过来跟我摊牌。他跟我说他爱你。”
  她觉得好像突然被人用力打了一拳,嘴里都是苦水,坐不直,控制不住的挥脱他的手,弓起身体把脸埋进掌心。
  辛轻轻替她理顺落下来的湿头发,手指的动作轻柔而缓慢,是三个月来她习惯的手;说话的语气却已经全然陌生,令秀菱霍然抬起头来。
  “……你昨天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也很开心吗?”
  前后不过一秒钟,已经从温柔甜蜜的情人,变成了慈祥淡定的长者。
  她静静的仿佛面对陌生人一般打量他,过了很久,才冷笑出声。
  “所以你就把我打包一下,绑成缎带送给你儿子?”
  “秀菱,我已经老了……”
  秀菱挥手把香槟扫翻在地上。酒瓶先砸到了辛的脚,然后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淡金色的酒液在青色的地板上溅开来。辛震惊的跳起来退开两步,单脚站立着望向她。秀菱咬着嘴唇别开脸去,双手发抖。过片刻,终于忍不住再一抬手,掀翻了桌子。
  这一次辛一直退到房间里去。
  “我们最好等你冷静下来再谈。”
  她仰着脸望着他,巴掌大的雪白小脸,脸色那么平静,可是大眼睛里的泪水源源不绝的流下来,浴衣的胸前湿了一大片。无辜和茫然的眼神,纤细的身体,无论是肢体还是语言都流露出童稚的神情。当初他看见她就是因为这个女孩子骨子里透出来的天真。那么聪明,可是仍然天真。他叹一口气。
  “秀菱,我希望你想明白。你不是那种可以用工作养活自己的女孩子,我们也不希望看到你那么辛苦的样子。明天早上我会上飞机,不过辛思会过来。”顿一顿,强调,“他很喜欢你。”
  ……可是,那关她什么事。
  秀菱茫然的看着辛,看着他最后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玄关的方向轻轻传来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房间里回到静寂。她静静的坐在那里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夜色已经降临,温柔的覆盖在她身上。从露台上望出去,这个城市成为一片辉煌的灯海。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露台栏杆边上。
  下方的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有那么多人在忙碌,挣扎和生存。各种声音隐隐约约的传上来,因为距离的过滤显得微弱和模糊。她仿佛陷身于一片漫无边际的静寂中,没有人听她说话,没有人说她想听的话。即便是走下楼去投入那一片喧嚣中,也依然没有人听她说话,没有人说她想听的话。这个看似寂静,实则烦嚣的城市,不管是那一面,给予她的都只是寂寞而已。
  梦境在眼前闪回。一直都只是寂寞而已。那个静寂的没有人烟的城市和这个烦嚣而人来人往的城市互为表里,不管是在哪里,原来她都只是一个人。
  仰起脸凝视着天空,这个城市没有星光,夜空只是模糊暧昧的一片。但是恍惚间仿佛有灼热的白色阳光洒在脸上,狂风夹带着黄沙呼啸而来,耳鼓灌满风声。她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中心呼喊和哭泣。这个梦境里终于有了声音。然后身边出现了人影,那么多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的从她身边经过,目不斜视。她在人群中奔跑,对每一个人说话,可是大家都只是面无表情的望一望她。空气那么压抑,没有人听见她说话。她用尽全力嘶喊,风沙遮天蔽日,人们木然的看着她,她发现周围的人们越来越矮。脚底流沙堆积,整座城市慢慢陷落,而从头到尾,她只听得到自己说话的声音。
  风吹过来,秀菱打了一个冷战,清醒过来。头顶是无星的天空,脚底是隐隐约约的生活。她低头看着脚下穿梭着的遥远灯光,慢慢露出一个美丽的微笑。
  那一瞬间,整个城市真的寂静无声。
  
  ————The End————
  2004-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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