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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向の风队]寂静之城
主页>F1征文2004>月下啃饼  所属连载:[南向の风队]F1征文2004作者:伊东紫铃香


(本文与历史无关,请勿试图对照历史并谴责作者不学无术,拜谢)

当灯火亮起来,饮宴的嘈杂压过拨弄三味线的琴声,太夫头上左右各三排发簪和三把象牙梳子在烛火下闪闪发亮,般若露草就会忘了这究竟是什么时代。
很多很多年前,当京城还叫做平安京的时候,她曾经住在好几位贵人的庭院里,那时做妖怪似乎比现在轻松得多,人们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地就把夜晚拱手交给妖怪们,妖魔和怨灵都可以自由自在地穿行在街道中,除了少数高僧和阴阳师,他们不惧怕任何人。不过好日子总会过去的,如同风景绝美的庭院也会被荒废,院中爬满藤蔓,池子被黝黑的水草填塞,挂着紫白穗子的竹帘变得支离破碎,那个垂着长长黑发总是用扇子遮着脸的女孩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来住在这个京里觉得厌倦了的妖怪们就陆续离开了。他们大多是那些喜欢依附着人而生的种族,人类社会的境况萧条的话,连这群妖怪的生计都会变得很艰难,他们并不喜欢战乱纷争和死亡的气息,那是另外一群的最爱。人的世界里永远住着妖怪,如同人有生老病死,妖怪也换了一拨又一拨,人类却未必注意到这些。
露草只好跟着大家回到山里去。那是她出生的地方,不管过去了多少年,山林总是老样子,山顶上那块平坦光滑的白石头也没有变。她躺在上面看云朵慢悠悠地飘过来飘过去,一看又是好多年。

终于有一天,住在西边山头老杉树上的鸦天狗兴冲冲地飞过来冲着她大声嚷嚷太好了太好了。
露草伸展了一下身体,考虑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不要把这只聒噪的小鸟吞进肚子,如果他在自己肚子里继续嚷嚷那不是永无宁日了吗?
“什么太好了呢?”
“你还没听说?这附近的妖怪都传遍了,天下终于太平了!”
“哦。”露草挑了挑眉,敷衍着翻了个身继续睡她的午觉。战国啊,第六天魔王啦,德川幕府呀,与她有什么关系?临睡前还听到鸦天狗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江户”、“将军”、“武士”、“旗本”、“大名”,语气里满是憧憬,也不晓得是从哪路妖怪那里听来的传闻。
江户,这却是个从没听过的地名。比起平安京来如何呢?梦里还在迷迷糊糊地想着,于是梦境中又出现了过去住过的那个庭院,在深秋的季节里,修剪得极短的茅草上挂着眼泪一样的露珠,静静地发着光。
妖怪活得久了就会变得很有耐心,露草在山里等到第一批出去见世面的妖怪回来,才随鸦天狗去听他们讲述人间见闻。到那才知道,大家同样老奸巨猾,只见半山腰黑压压地坐满了一片,露草占着自己身材苗条好不容易才在山姥边上挤出一小块空地坐下来,鸦天狗只能蹲在她肩膀上。
“平安京不叫平安京了,现在叫京都。”
“外面的同伴其实还很不少,他们说之前虽然过了很长时间的苦日子,不过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阴阳师已经很少见了,有能力伤害我们的僧人也不多。“
“新兴的城市江户也是很好的。”
好日子终于要回来了啊。漫山遍野的妖怪脑子里回响着同一句话。
露草又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感觉到肩膀上的小鸟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嘟囔着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没志气的般若,每天光看天上的棉花糖飞来飞去就满足了么?
那是云好不好?
坐在边上的山姥听着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拌嘴,龇着牙哧哧地笑起来。
“对了,婆婆,您怎么都不到山外头去看看?”露草记得她小的时候山姥就已经孤零零地住在山中的破屋里,锅里永远熬着栗子粥,等迷路的人上门,然后吓唬他们或是吃掉他们,这完全视心情而定。山姥是能够洞悉人心的妖怪,她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当着人的面把他们心里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看他们吓得面无人色她就开心得不得了。至于她的外貌倒与人相差无几,看起来只是个又干又瘦样子丑怪的老女人。比起那些要花费很多时间才能学会怎么冒充人类的妖怪来说,她的样子实在很方便。
“狐狸喜欢油豆腐,狸猫经常敲打肚子发出嘭嘭的响声,河童头上的碟子里不能没有水,我们妖怪必须忠诚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果离开山中的破屋子跑到人的村庄去,那我不过是个普通的丑老太婆。”
鸦天狗歪着脑袋思考了好一会,跳起来对露草大喊:“没错!我们的生活方式就是要到人类中间去,没有妖怪栖息的国家是会灭亡的,那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什么乱七八糟的。
“去江户吧,去江户吧,去江户吧~”鸦天狗兴奋地在半空中跳来跳去边唱边叫,露草揉了揉额边的角,觉得头很重。
“可是为什么是江户?我比较喜欢平安京。”她不能确定江户是否也有带露水的庭院和披着长发躲在竹帘后面的女孩子,所以一心只想回过去的那个庭院看看。
“现在叫做京都!可是,你在那里住了那么久,不想换换新环境吗?”
“不想。”
“你是天下第一无聊的般若!”
本来很想回应他说你也是天下第一吵的鸦天狗,不过回头想想自己曾经遇到过的鸦天狗都是不逊色于这位的主儿,聒噪大概是他们种族的天性。
为避免成为第一个被鸦天狗吵死的般若,露草决定先把他送到江户自己再上路去京都。她清楚这只小鸟为什么缠着自己,鸦天狗的法力并不算强,旅途中如果遇上什么强大的妖怪他一定会变成开胃点心,不过只要找到合适的古木栖息,他应该就能保护自己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山里很热闹,很多妖怪都决定要去外面走走。妖怪和人本来就相互依存着生活,人是光,妖怪就是影,越是繁荣的地方,聚集越多妖怪。所以那句“没有妖怪栖息的国家是会灭亡的”一直在妖怪的世界里口耳相传,大家也都深信不疑。他们很少见过真正灭亡的国家,但都知道在一个城市彻底衰亡之前,妖怪会比人更早离去。
露草拍拍自己睡觉的白石头,在心底跟它告别。想来鸦天狗应该也正抱着他的树依依惜别。如果说人的世界对妖怪而言是一种诱惑,那山林才是他们最终的归宿。一旦外面的世界容不下他们了,至少还可以回到这里来。

不论过了多少年,夜晚总是属于妖怪的。他们抵达江户的时候,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海面上缓缓褪去,这座城市的布局和棋盘样的平安京完全不同,但触目所及是无数精妙的庭院,露草坐在丘陵上发了好一阵呆,鸦天狗扑拉拉地煽动着翅膀,兴高采烈地说着马上要去找一棵合适的树来栖息。等小鸟飞走了,露草也开始在夜幕笼罩下的城市四处游荡,她看见很多同伴,大多带着惊奇的眼神注视着江户,大概和她一样,刚从山里出来不久。
平安京的黑夜是永恒的寂静缥缈,江户的黑夜里却有一处整夜笙歌不停,露草顺着乐声摸了过去。她看见一大片被水围绕着的建筑,街道上人来人往,灯火明亮得眩目。随便跳上某个房顶扒着窗户窥探,有女子正在梳妆,指尖在胭脂盒里一挑,将那抹嫣红细细地抹上薄唇,女子的表情突然就风情万种了起来,帮她挽起满头乌丝的妇人正耐心地把整套玳瑁的发饰一一插进云鬓之间,她微微扬起眉,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露草伏在窗外忍不住错乱了呼吸。那名女子不仅能让男人女人为之倾倒,甚至还能迷惑妖怪。人类果然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有趣了。
我喜欢这个地方。露草这么对自己说。当然那时她还不知道这里被叫做吉原。
她顺着墙滑下来,准备绕到后面观察这里的庭院修建得如何,窜过走廊的时候感觉到有目光扎在身上。麻烦了,千万别是阴阳师或者僧人。露草在心里念叨着转头去看,随时做好了落荒而逃的准备,结果那却是个小姑娘,眼睛盯着露草,表情好像快哭起来了。
有些人天生有能力看见隐去身姿的妖怪。
“喂,你。”露草干脆面对着她,板起脸好让角显得更长一点,“既然能看到我为什么不哭叫,也不喊人来救你?”
“我是武士家的女儿,才不会害怕你们这些妖怪!”
不害怕?露草又摸摸额边的角,该不是在山里住的这些年里它们变短了吧?然后看着小姑娘抖个不停的身子,她笑了,还好,这孩子只是嘴上装得强硬,不过已经比从前平安京里那些千金小姐好玩多了,她们要是不幸见到般若的样子,全部都会惨叫一声之后直接昏死过去,还有人就这么被活活吓死的。那多无趣。
于是露草决定在这里住下来。
吉原每天都有欢宴,灯火灿烂,人声鼎沸,女孩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太夫头上无数把簪子总能让她想起蜘蛛纤细的八只脚。时代真的不同了,连庭院和女孩子都完全不同了,虽然这两样东西依旧很美,挂着露水的藤花和月夜里的石灯笼一样清雅,女孩子脸上淡淡的红晕也没有变,她对自己的审美有自信。
鸦天狗似乎找到棵不错的树,一天他们在狐狸嫁女儿的宴席上碰见,那小鸟居然至少胖了三圈,真怀疑这个样子他怎么还能飞得动。
“江户很不错对吧?”
“哦。”
“你还是老样子,无聊的般若。”
“你也是,聒噪的小鸟。”
他们都知道总有一天还是要回到山林中去的,但在那之前以及之后,人类都离不开妖怪,就好像妖怪离不开人,如果他们很长时间没有遇到妖怪,甚至编造一些怪谈假装那些从远古以来如影随形的异族依旧呆在黑暗的角落里。
露草没问鸦天狗现在住在哪里,他自己先沉不住气地指着江户里最显眼的建筑群说:“那里就是我现在的家。”
那不是将军的城吗?
“你住在将军家?”
鸦天狗得意洋洋地舞动翅膀炫耀:“江户城里的庭院是全江户最美的哦!”
“带我去。”露草呲出尖牙给他看,“不然我就吃掉你。”

大大的江户城里住着将军,将军一刀能劈开五十只妖怪哪。童谣是这么唱的,可是露草只看见一个青嫩得好像刚掐下不久的豆角的年轻人。
“那就是将军,”鸦天狗非常热心地做着介绍,“将军是个好人。”
“好人?”
至于将军怎么会成为妖怪口中的好人,答案马上跳到露草面前,豆角一样的将军冲着院子里的樱树喊了一声:“小鸟,来吃点心喽。”
露草愣住了:“他……喊的是你?!”
“你不知道吗?有些人天生有能力看见我们,哪怕刻意藏起身形也没用。”说完,鸦天狗高高兴兴地向将军飞过去,歪歪斜斜地一头扎进装点心的漆盘里,露草终于知道他身上多出来的那三圈肥肉是怎么回事了,如果一只妖怪每天只要蹲在树上发呆就有天上掉下来的点心可以吃,那他不变成球形妖怪才怪。
将军像个最殷勤的主人招呼着:“小鸟带来的朋友也过来尝尝我的手艺。”
露草摸摸额边的角,苦笑。最近的贵人越来越胆大了,像将军地位这么高的人居然也不害怕般若了吗?
“庶民们私下都在埋怨吧,现在的将军是个无能的傀儡,整天只懂得躲在厨房里煮饭,听说他们还管我叫‘粥公方’。”将军笑眯眯地喝着茶,似乎很欣赏“粥公方”这个名字。
“我们是妖怪,妖怪对人类的政治没有兴趣。”鸦天狗塞了满嘴食物含含糊糊地说着,“我只晓得你手艺很好,比大多数妖怪还要好。”
这算夸奖么?露草一声不吭地往嘴里填东西。
这位将军是个怪人,奇怪的好人。后来在江户城里吃将军亲手做的点心吃多了,露草也不得不听将军唠叨了许多妖怪不想听也听不懂的“人类的政治”,比方说他是御三家出身的,简单地说他本来不是将军本家的继承人,只因为前两代将军都早死又没有子嗣才从一介小小藩主成了将军,所以将军对三代重臣土井老中怕得要死,所以他宁可整天做菜,被人叫做“粥公方”。
土井老中是个眼睛似乎长在头顶上的老头,什么事都要做主,对将军的态度很不好,可是将军从来不生气,或者说不敢生气,他的眼神总有点无奈。
“你去把那老头吃掉吧。”有一天,鸦天狗一边晒月光一边对露草说。
“不要,那老头看起来好难吃的样子。再说我最近吃太多将军做的菜了,再吃个把人身材一定走样。”
“可是将军对我们很好,而那个老头总是欺负他。”
这么想想也对,妖怪是恩怨分明的,这些天来白白吃了人家那么多点心,不适当报答一下也不像话。
“那好,明天土井老中觐见完毕回去的时候你跟着他们,认了路晚上回来带我去他家。”露草摸摸有了点赘肉的小腹,心想这下实在不妙,等吃完那老头恐怕非得回山里饿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身材了。
可是第二天土井老中没有来。他再也不会来了,土井老中被一群倒幕浪人刺杀在觐见途中。
江户城里乱做一团。这是江户开府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啊,堂堂的幕臣怎么会被浪人杀害了呢?妖怪当然不能理解这种恐慌心态,他们悠闲地穿过巨大庭院顺着食物香味直接找到将军。
今天的点心是满满一盘樱饼。
鸦天狗埋头大吃,露草打了个哈欠,将军开始自说自话。
“我以为自己至少要耐心等二十年才有足够实力对抗他,不过我的弟弟说他可以策划一次事件,刺杀土井老中。最近的年轻人中流行起‘倒幕’的噱头,而且他们把土井老中看做幕府的支柱,如果潜入市中煽动一些人的热血,刺杀计划一定可行,哪怕失败了也不会有人怀疑到将军身上。我弟弟成功了,可他也牺牲了自己。”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做点心。”将军说,“那只是为了迷惑土井老中,让他以为我是个傀儡将军。我以后再也不会进厨房半步,因为我是真正的征夷大将军。”
将军大步离开,剩下两个妖怪大眼瞪小眼。
“可是,”鸦天狗摸摸肚子,“他做的点心真的很好吃。”
“如果不是真心喜欢,大概不能做得那么好吧?”露草把最后一块点心丢进嘴里。一想起以后再也吃不到这些美味的食物,就算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妖怪也会感觉有些伤感。
不过呢,身为征夷大将军——真正的征夷大将军的确是不能躲进厨房里做点心的。而且很自然的,作为将军他也不可能看得到妖怪。失去了粥公方换来征夷大将军,对天下而言应该是好事吧?

只是今夜照耀江户城的月光看起来格外寂寞,那以后也将是一片寂静无边。因为妖怪们已经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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