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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向の风队]相忘于江湖
主页>F1征文2004>又要开学  所属连载:[南向の风队]F1征文2004作者:伊东紫铃香

(异域邪教+人皮地图)

彩蝶在花间飞舞,男孩子笨拙地扑过去想要捕捉这花间的精灵,蝴蝶从他指间穿过扑打着翅膀轻松地飞过九曲桥,往对岸去了。
“芊芊,对不起,我……我抓不到……”男孩子沮丧地低着头,他本来想抓那只蝴蝶送给玩伴,而那个打扮得比彩蝶还要光彩照人的小姑娘抿着嘴笑了笑,笑容让他立刻那只飞走的蝴蝶抛到脑后。
“不要紧。”她甚至学着大人的样子摸摸男孩的头发安慰他,“让蝴蝶飞到它喜欢的地方去不是更好么?我们为什么要抓它?”
芊芊是很可爱的女孩子,又乖巧又懂事,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的笑容。虽然她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却不妨碍这家的小公子自以为已经全心全意地喜欢她。尽管那其实是小孩子之间懵懵懂懂的一点好感。
或许芊芊再长大一点会学会绣花,不过她现在已经会用彩色的纸叠出栩栩如生的蝴蝶,所以小公子的房间里到处都能看见那色彩斑斓的玩物。如果小公子再长大一点会懂得送女孩子珠花的蝴蝶能让她们更开心,而现在他只想送他喜欢的女孩子一只真正的蝴蝶。
“让蝴蝶飞到它喜欢的地方去吧。”芊芊说这话的时候挑了挑眉,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她比其他大多数同年龄的女孩子都要高,很瘦,却不是弱不经风的那种。她长得很好看可算不上甜美,眼睛不够大,下巴很尖,眉毛的形状太犀利,如果不是常常带着微笑,她的眉眼里简直有点冷冰冰的味道,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好不好?”他本来是想把那只美丽的蝴蝶送到芊芊面前再说这句话的。
芊芊把刚叠好的纸蝴蝶别在他衣领上,不拒绝也没答应,她只是微笑,笑得能让人忘了一切。
再后来芊芊就被人接走了,他们说要送她回家。芊芊的家究竟在哪里,他忘了问。男孩子小时候最美好的回忆大抵如此,当他长大,有巧手的女子为他制光彩夺目的蝴蝶织锦,而芊芊亲手别在他衣领上那只褪色的纸蝴蝶一直放在书匣里,不肯忘。

其之壹 公主

朱家的三小姐是江南出了名的刺绣名家。传说她绣的丁香子仿佛会发出阵阵幽香,她绣的画眉能引得真正的鸟儿歌唱,而她绣的的飞天似乎随时都要迎风起舞。她从七岁开始刺绣,一直绣到十七岁,朱三小姐靠一双手、一把针、一副绷床,硬是维持着已然中落的朱家最后一点门面,如果不出意外,她将把女子最美好的年华消耗在这朝朝暮暮丝丝缕缕之中。
但是事情突然不一样了,有人上门提亲,对方是杭州乔家的公子。
乔家是延绵数代威名不倒的世家,就算朱家当年风光时也未必高攀得上这门亲事,直把朱老太太惊得云中雾里,后来才听说,是朱三小姐的一幅蝴蝶屏风让那位公子动了心。那位公子爱蝴蝶爱得近乎痴了。朱三小姐端坐帘后,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纤纤十指,听祖母在堂前应允了。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竟是出奇的顺利,连着现了好几个吉兆,人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接下来只需等到枫叶红时亲迎,朱三小姐就要变成乔少奶奶了。可她依旧终日俯首于小窗前,甚至没得闲空感叹园中绿肥红瘦,眨眼春去了。
这巧手的绣娘要为自己赶制嫁衣,她把红霞般的衣裙展开,裙摆上刚绣好的并蒂莲仿佛刚自西湖中折来,还带着些许水汽。她矜持地露出一丝微笑,说不出的自豪,嫁衣映得原本略嫌苍白的脸微微发红。指尖滑过衣料,触感是水样的光滑柔软,最好的丝绸,最好的做工,她是最好的绣娘,等新婚那天从这日渐破败的院子里将要走出一位举世无双的美丽新娘。
外面风声又大了些,吹得园中花草一阵摇摆,她没有抬头,隐约听得祖母的拐杖敲打园中石板逐渐走近的声音。朱三小姐站起身,整理一下发髻,要迎出去向祖母请安。
朱老太太的龙头拐杖突然在地上用力一顿,冷哼:“哪来的小猫小狗进了我家的院子?”
朱三小姐吓得一哆嗦,伸向帘子的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大气不敢出。大姐早婚,二姐自小就上峨嵋学艺,十年前父亲亡故,母亲病弱不能主事,她唯一的依靠就是祖母。朱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曾闯荡江湖,进退举止自然非一般的闺阁女流可比。
有女子的笑语传来,语调软腻,咬字不很清晰,倒是平添一份奇妙的魅力,那人嬉笑着:“哎呀,老太太,看你头发都白了,干吗这么大火气。我只是路过,见你这院子冷清,想在这歇歇脚。”
朱三小姐隔着帘子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身形窈窕,她不知道那女子是什么时候闯进来的,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发觉,如果,如果对方有恶意……凉意自脚底升上来,她开始后怕了,躲在屋里不晓得该不该出去。她不能算是江湖人,长在深闺,学了点皮毛的功夫,恐怕只能强身健体用,她甚至不太清楚出了这个院子,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所以也不能理解祖母和外面那个女子之间的对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这院子不是客栈。”
“老太太,你们中原人怎么说来着……行善?对,您好心点让我留一夜,摩利支天菩萨必然加护于您。”
“出去,不然我要逐客了。”朱老太太仿佛怒气冲冲。虽然她脾气一向不太好,可朱三小姐还没见过她如此声色俱厉,她想走出去劝祖母消消火不要气坏了身子,外面的情势却瞬息万变。一抬眼那女子已经到了房前,先她一步撩开帘子,拉住她。
朱三小姐呆住了。
“小妹妹,刚才我见你忙着也没打声招呼,现在姐姐过来赔罪。”那女子把手搭在她颈上,朱老太太变了脸色。“我若对你们有恶意也不会等到此时。我只想借住一夜而已,老太太你既然这么小气,我只好和这位小妹妹挤一挤啦。”
女子的衣服式样古怪,纱一样轻薄,又露又透,朱三小姐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觉得面上烧起来。她仿佛看穿了朱三小姐的念头,嗤笑着:“你们中原人最爱装模作样……”她一手拉着朱三小姐,不时透过帘子看看园子里的动静,坐立不安。
难道她害怕祖母吗?朱三小姐突然安心了许多,她觉得自己好像还可以笑一笑。女子却不再看她,脸色越发凝重,手心变得又湿又冷。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她好几次这么问朱三小姐。朱三小姐只是摇头,她又着急着解释说:“是很好闻的味道,像燃烧那种很香的木头。”
檀香?朱三小姐还是摇摇头,他们家已经很少有机会享受这种奢侈品了。
所以当淡淡的香气若隐若现,朱三小姐竟没能反应过来。方觉得眼前一花,突然之间有个很年轻的男子连人带椅子落在院子里。一张好大好大,好华丽好华丽的椅子,铺着纯黑色的毛皮,黑得闪亮,那个人就懒洋洋地倚在那里,膝上还伏着个穿红衣服的少女,一头黑发松松地垂下来,撒在他脚边。他们好像是凭空出现的。
“你,你还是来了。”她的语气说不出是期待还是绝望,“我知道我一定逃不掉的。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不一个人来?”女子眼波流动,柔声说着:“如果你一个人来,我们不就可以一起逃走了么?”
男人的笑容淡淡的,把少女的长发握在手中,不说话。他无疑是很英俊的男子,而且年轻,脸色却不太好,就是那种所谓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的白皙脸色。
她竟然放开朱三小姐,一步步向他走去,嘴里不间断地说着:“你可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为了你,我不后悔。能再见你一面,我真是一点都不后悔。”
朱三小姐快要落下泪来了,她好像已经从这些话里看到特别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一个痴情的女子为了她爱的男人做了些不好的事情,甚至为此逃离了故乡,可是那男人却不止有她一个女人,甚至可以毫无顾及地成为“追捕者”的角色。为什么在这些故事里受伤的总是女人?她瞪了那男人一眼,觉得他脸上云淡风清的笑容简直可恶至极!
“其实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我知道你也很痛苦,不如……”
她缓缓地伸手,眼看着就能碰触到男子的面颊了,一线细细的寒光抵上她的咽喉。那是柄又细又长的武器,说像剑不如说更像峨嵋刺,握在红衣少女手中,她刚才看起来还像一只慵懒的家猫,现在却完全变了神态,好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正立于千军万马之前,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往外吐字:“不准碰我的东西,你还不懂得吸取教训?”
女子对男人惨然一笑:“你看你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搞成这个样子?她吃飞醋吃得谁多看你一眼都不可以,你就不在乎吗?”
“他是我的,他在不在乎又什么关系?倒是你,说得好听,以为我不知道你手里藏着什么?又是透骨钉么?那天要不是他及时退开,下场大概就跟你从前的男人一样了吧。”少女气得发抖,“你永远不知悔改,只因为他是我的就想勾引他,勾引不到就想毁掉他。”细长剑刃的光芒美得如同媚眼,媚眼如丝,它却是杀人的利刃,她随时都会刺下去。
“别杀她,她毕竟是你的异母姐姐。”出现以来,男人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平常,但听着说不出的悦耳。
“她们姐妹装得像公主一样,几时想过我也是她们的姐妹?她们只当我是女奴的女儿。”
男子摇摇头:“是你不肯忘了你的母亲曾经是女奴,是你自己耿耿于怀,不是她们。所以你一开始就看轻了自己。”他转向那少女笑了笑,“这是你们的家务事,也该由你决定。”
少女板着脸,故意不看他,口气好像要吵架:“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我什么时候说要杀她?我只想砍她一双手,让她知道我的东西不要碰而已。”
女子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少女飞快地在她右手腕轻轻一刺,完全无视那满脸怨毒之色地嫣然一笑:“这样就够了,我要那双脏兮兮的爪子也毫无用处。”
女子捂着手腕咬牙一跺脚,竟无言地跃墙而去。朱三小姐看得痴痴愣愣,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还是太不留情面,她那手以后怕是用不得了。”男人叹口气。
“你心疼啊?”少女哼了哼,看也不看他,转身姿态优美地跳了出去。。
朱三小姐忽然有点心慌,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和一个陌生男子待在一起,祖母怎么还不过来?
他却很规矩地站了起来,像个最端正的读书人的样子行礼:“冒昧相问,这家人还姓朱吗?”
朱三小姐点点头。
他笑了,似乎了却了什么心事,沿着园中的石板路慢吞吞地走了几步。朱三小姐忍不住“哎”了一声,他回头,眼睛里是暖暖的笑意。“你,不从……”她指指墙头,脸有点烧。
“我比较喜欢走门。”

其之贰 新娘

凤冠霞帔,环佩叮当,女子秋波似水,容颜如花。
此情此景原本应当出现在红烛掩映下的洞房,可她偏偏悠然自得地坐在位于闹市的茶楼里,红盖头当做手巾随便丢在一边,全然不把旁人的惊诧目光放在心上。人人都在看她,有听说了消息从城另一边赶来看热闹的,也有经过此地就迈不开步子的,她也绝不羞涩地顾盼生姿,胆小点的人甚至被她明亮异常的眸子看得有些发毛。
她很怪异,但并不疯癫,从日中一直坐到薄暮,远远望去宛若神仙,只是楼上楼下这么多人里没有谁敢上去和她说句话。这玫瑰虽然美,却是有刺的,又细又长的尖刺。那是柄形状奇怪的武器,连剑刃的光芒都很特别,仿佛少女多情的眼波,又如同春天的湖水。有着温柔目光的少女可以杀人不见血,一湖平静春水也可以轻易夺走生命,她板着脸把武器钉在柱子上,竟再也没有江湖人上楼来。
直到残阳如血,才有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慢吞吞地出现在街那头。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白皙,举止和神态就像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只有当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的光彩是不同的。他好像总是注视着远处的什么地方,目光若即若离。
少女看着他走上楼梯,一张脸还是板得死死的,故意对他视而不见。他笑笑,不在意,仿佛早已习惯了。
“我听说有人穿了整套凤冠霞帔去喝茶,猜到是你。”
她侧着头,鬓边珍珠的簪子很有风致地晃动,脸上一丝笑也没有:“怎么?这衣服不能穿吗?”
“这套是新娘的装束,与命妇的礼服不同,所以……”
“我喜欢。”她才开始有一点点笑容,就像春天来的时候,冰从水下一点点融化。“我喜欢。我喜欢红色,这衣服那么漂亮,我第一眼看见就喜欢。”
她不是新娘子偏偏要穿嫁衣,还穿得这么洋洋得意,这个女孩子任性得让人半点办法也没有,所以那男人只好对着她笑,径自走去把那把武器从柱子上拔下,感叹似的自言自语:“你怎的也不爱惜它一点,明明是人人羡慕的神兵利器,却总是被用来当做标记,证明你在此。”
她又板起脸,好像还没忘记早上的不愉快,“我自己的东西,我高兴怎么对它都可以。”
“好像有人要来了。”他气定神闲地靠在那里看着下面的街道,语气里没有一丝关切的意思。
楼下真的热闹起来。模模糊糊地看见有人鲜衣怒马,被人众星捧月般地迎了过来。那是真真正正的世家贵公子,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看起来却很老实,看他下了马步伐沉稳,想必功夫也练得很扎实。
他姓乔,杭州乔家的公子,朱三小姐未来的夫婿。
这画里人一般的漂亮公子昂首上了茶楼,很老道地向他们拱了拱手。他简直是无可挑剔的,虽然有一点目中无人,但那又如何,他必定将是武林下一辈中的佼佼者,所以也没有人因此而责怪他。
然后他看着那套耀眼的凤冠霞帔,皱起了眉:“我听说有人闯进朱家,惊扰了朱老夫人,就是你们么?”
“是又如何?”她一挑眉,一扬手,以“天女散花”之势撒了满天花花绿绿的事物,围观的人如潮水一般退了开去,然后才看清那不过是无数纸蝴蝶。她已笑弯了腰。
“芊芊?”乔家的公子愣愣地看向那些纸折的蝴蝶,突然间手足无措。
少女也一愣,狐疑地打量他。
“芊芊啊……是不是十年前……”那个男人在一边看热闹,随口插话,笑得好象狐狸一样。
乔公子听得又惊又喜:“她真的是芊芊?”
“你觉得呢?”
虽然说是念念不忘,可实际上芊芊对他而言只是小孩子时候的一个玩伴而已,现在回想起来连面目都模糊不清。他不敢贸然相认,又舍不得就此放弃,真正的左右为难。
哪知道少女瞪了他们几眼,居然很干脆地点点头一口承认了:“不错,芊芊这个名字是我的。”
“你不记得我了?那你还记得这只蝴蝶吗?”他掏出的纸蝴蝶早已褪了色,卷了边,样子寒酸,“我一直想再见到你,你……你过得好不好?”
她似乎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断断续续地说着:“我……还过得去吧……”
“还过得去”就是“不那么好”,这里面的潜台词谁都能听出来。何况和她在一起的男人,看来也不是值得依靠的类型。
“那么,不如你到我家来吧,就像小时候……那九曲桥和花园都还是老样子……”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你以为我是谁!”她一抬脸,却是怒容满面,“男人……都是如此吗?刚才还为了有人惊吓了她未来妻子而兴师动众地过来问罪,一转眼就要上演久别重逢的感人戏码了?”她的嘴巴半点不饶人,那公子脸上已经青一阵红一阵,他几时被人如此抢白过?竟噎得辩白不得。
不理会这边的反应,她又转向那倚在栏边笑容狡黠的男子,怒气冲冲地吼:“还有你,他刚才故意对我那么亲近,你就不在意吗?不在意的话是不是说明你心里根本没有我?还是你又在想那个女奴的女儿?”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有很多都是根本不讲道理的,特别当男人因为太珍惜她们而无原则地一再退让之后。当然,做小姑娘的时候不任性,难道要等到成了老太婆才任性吗?她们的美丽可爱,往往是耀武扬威的最好资本。她恶狠狠地抬高下巴,美妙的线条如刀锋般尖刻,“我再也不想看见你,给我滚,哪远去哪,最好一辈子也不要回来。”

“那……真的是芊芊?她怎么变了这么多?”
被任性的女孩子赶下楼来,他居然还能笑对更加灰头土脸的乔公子:“你喜欢的只是小时候陪你玩的芊芊,不是楼上那个。”
“可是,她……那蝴蝶……”
“天底下叫芊芊的女孩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会折纸蝴蝶的女孩子又有多少?何况十年……你甚至不知道她变成什么样子,何不怜取眼前人?”
“你怎么知道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时语塞,接着又挂起招牌样的微笑: “我只是无名小卒,就算说了名字你也不会认得,不如就此别过。”他似乎想趁机溜掉,无奈乔公子又怎会放过这么一个可疑的家伙。他们两个年龄相仿,功夫高低的差别却犹如天地,他本想逃,一双手被扣住就怎么也动弹不得。乔公子也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稀松,目瞪口呆之下连逼问都忘了,他倒懒洋洋地笑着解释:“我很懒,所以不肯下苦功去学。再说,我本来也用不着有什么功夫。”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真的,我的名字被一个很任性的女孩子抢走了,她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手。她说我以后随便叫什么名字都好,虽然有点麻烦,可又有什么办法……现在,我叫檀宪,事实上,我就算叫阿猫阿狗也没有区别。”
乔公子下意识地往茶楼上望,那抹红影已不见了。他说的事情虽然很荒唐,不知为何一看到他的笑容就让人忍不住地要相信他,何况那女子的不讲道理也是有目共睹的,乔公子忽然觉得有必要帮他一把。
他迎着那略带关切的目光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我听说你们乔家在武林中扬名快有两百年了,所以不管走到哪里,你首先是乔家的后人,然后才是你自己。你大概永远也不能真正知道,别人对你的那份敬意里有多少是冲着你显赫的家世,又有多少是给你本人的。我却不同。我没有过去,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更不需要担什么道义责任,天地之大任我遨游,你何必为我担心?”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或许我们会变成朋友。”
“如果有机会再过杭州,不知你是否愿意请我喝酒。”

其之叁 父亲

一个书生,一个道人。
明月照松岗,景色无疑是极美的,不仅美,还别有一番凄清的风味。那书生正在抚琴,一曲霸王卸甲,道人负手独立,衣袖无风自动。月光撒了遍地,他们不知究竟是人是鬼亦或是仙。
瘦瘦高高的男子踏月而至,檀宪还是神采飞扬的,只是脸色越发苍白,眉间有掩不住的倦意。琴声不断,他带着笑远远站着,仿佛很欣赏那书生的琴技。
“你已见过蛇姬。”道人缓缓回首,面容清癯,看来的确是道骨仙风。
“我还被她的小宝贝咬了一口。”他抬起左手,指尖已经黑得发亮。
书生接口道:“你把左臂留下即可过去。”
“承蒙二位好意,知道我中了蛇毒又缺乏壮士断腕的勇气,不过我未必死得了。”
“或是你左臂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开始笑得像个浪子了:“最近的日子倒也有趣,人人见到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我脱衣服,看我身上有什么没有什么。不过如果说这话的是刚才那样的美女我会更开心,至于大叔们,那就敬谢不敏啦。”离开杭州,三日之内有六拨人截住他,几乎可用九死一生来形容,他却能随口说着,根本不去想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大概只能勉强和三流镖局的趟子手打个平手,所以要杀要剐请便。”
他们反而不动了,他既已中了蛇毒,时间一到必然毒发,何不等那时再出手。道人又负起手,慢条斯理地说着:“十年前武林几乎要遭遇一场浩劫。”
“十年前我还是小孩子。”檀宪慢悠悠地插话,似乎不知道自己命悬一线。
“当时魔教势力日渐强大,中原武林人人自危,却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后来随着一个阴谋浮出水面,真相大白,原来一位德高望重的侠士竟是魔教潜伏于我武林正道中的棋子。当年他已成名多年,声名如日中天,甚至人人相传,他日他必为武林盟主。传说他从魔教得了一笔财富,用来收买中原武林的败类。当时事败后他独身逃走,被少林掌门一掌狮子印击落山崖,那笔财富的去向自此成谜。那人还有个女儿,叫做芊芊。芊芊经常借住在武林世家,所以认识她的人很多。奇怪的是她爹死后,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样一个小女孩能去哪里?”
“十年来为了那笔财富,不少人挖地三尺寻找芊芊,依旧毫无所获。”
檀宪听他们一唱一合,嘴角带着笑。
“最近才有了芊芊的消息,他已经长大了,不过他不是女孩子,是男人。民间本来有一种风俗,把体弱多病的男孩子打扮成女孩子的样子,据说这样能保佑孩子长大成人,不过他爹的目的是掩人耳目,那财富的秘密还在芊芊身上。所以得了消息的人自然开始找他。”
“怪不得三天来我连睡个安稳觉的时间都没有。”他身子摇摇晃晃得快站不稳了,“没想到十年了,还能见到你们。也没想到,你们还没有放弃。”
书生表情一僵:“如果你一直和那个妖女在一起,就算我们知道你的身份也未必有机会接近。”
“是了,十年前追我的那些人差点被她的护卫赶尽杀绝,你们好不容易活下来,还敢来找‘芊芊’,不是找死么?”
“你只不过嘴硬,现在你不过一个人……”
“谁说我是一个人的?你们听,铃声。”
荒郊野地哪来的铃声?可偏偏就是有,书生停了手不再抚琴,只听得铃声越来越接近,从檀宪来的方向,走来两个女人,一个扭扭捏捏的小姑娘和一个干瘦的妇人。
那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冲过来歪着脑袋对檀宪看了又看才开口;“少爷,才几天没见,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她只有十三四岁,系着浓紫色的长裙,外面罩着缥缈如雾的纱衣。她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正骨碌碌地转来转去,微微一笑,脸颊上的一对酒窝也是圆圆的。更妙的是,她还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垂下两只圆圆的银色铃铛。小姑娘若无其事地摇晃着脑袋,那叮叮当当的清脆铃声也响个不停。
“你们一定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不过,我保证一见过我这个人你们就再也忘不了。”她笑嘻嘻地对书生和道士说,“我叫铃铛,是少爷的丫头。”
她的笑语似乎比铃声还要清脆。
书生不看她,却死死盯着面无表情的青衣妇人,她摆了摆手,又摇摇头,唤道:“琴秀才,鹤道人。”语气也毫无感情,听着阴森森的仿佛来自于黄泉之底,“你们最好不要动他,不然就如刚才那条美女蛇一般下场。”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般,她手上还捏着一条金光闪闪的死蛇。
“你……你……”
妇人斜了他们一眼,冷冷道:“十年前我们也是见过的,莫要忘了你们当时说了什么。”
书生变了脸色抢先退开,走之前还不忘把琴收好,背在身后。道人一声清啸,飞身而起。他们好象突然见了鬼一样。
“还是刘嫂厉害。”铃铛笑嘻嘻地赞她。
妇人不答话,径自抓起他的手看了看,冷冰冰的脸上还是一丝表情也没有。“这不是蛇毒。”
“我骗他们的。他们以为我中了蛇姬的毒反正迟早只有一死,反而会多点耐心,要不然恐怕一见我就要痛下杀手,比拳脚功夫,我可不行。这是昨天晚上那拨人撒的满天暗器,我不小心中了招。”
“药。”刘嫂塞给铃铛一个小纸包,好象根本不愿跟檀宪说话,“一日给他用三次,外敷,等指尖的黑气褪尽,再连用三日。”
然后她顺着来时路头也不回地走了,好象他们的生死再也与她无关。
“少爷,二小姐她已经消气了。要不,不会要刘嫂跟我一起来。”
“我知道,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她要你跟着我,大概是怕我忘了回家的路,或者怕我真的跑到哪个温柔乡里去花天酒地。”
铃铛拍着手笑:“我就知道无论什么事都瞒不过少爷你。”
“而我不论怎样都逃不出她的手心。”他自然可以走到天涯海角,可是心还留在原地,所以他总要回去的。
“少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要走,怎么也不带上我?”
他苦笑:“你知道我自身难保,再说哪有带着丫头行走江湖的?”
“因为少爷不会照顾自己,所以我不跟你去怎么行?”铃铛说话的语速极快,真像只小铃铛响个不停,“如果没有铃铛,少爷会忘了吃饭忘了睡觉,然后就会生病了。那怎么行?来,少爷,伸手,我给你敷药。”
伤在上臂,伤口极浅,周围的皮肤却青黑一片,看来触目惊心。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手臂上红色的线条构成一副极精致的画,线条仅有发丝粗细,整张画不比手掌大,隐约看去是一张地图,山水沟壑都画得清清楚楚。
铃铛像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东西,惊奇得用手摸了半天,那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刺青,倒像用什么颜料直接画在皮肤上。“少爷,这是什么?”
“你没见过么?这就叫做人皮地图啊。只是我根本想不起这是什么时候画在我身上的了。”
“少爷说想不起心里一定清楚得很,少爷从来都不说实话。”铃铛是消解寂寞时最好的伴侣,就算没人和她说话,她也能嘀嘀咕咕地一个人说上半天。
他摸摸铃铛的头发:“我忽然想起有个地方必须得去,那里有个人恐怕还在等我。”

小小的天井里,雨水细细密密地洒落,沿着屋檐汇聚成串,如同银色珠链。咫尺见方的小院落里甚至还摆了一个大水缸,植着几株水莲。春末夏初的时节,莲叶生得翠绿可爱摇曳生姿,而花苞只露出一枝尖角,好象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清秀可爱讨人喜欢,可怎么也称不上动人。
铃铛一脸好奇地看看天井又看看她的少爷,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啊?”
他一笑:“赴个约会,我已经迟到了。”
“你就为了来见那个木头一样的小鬼么?”铃铛嘟着嘴,用眼角余光瞄着静静坐在一边读书的少年人。那孩子与她年纪相仿,身材却极其修长,差不多要比她高两个头还多,行动进退都颇有规矩,实在不象是长在这样偏僻镇子里的孩子。
“难道你不觉得他性格温厚,天资聪慧,将来必成大器吗?”
“我只觉得他笑起来像傻瓜一样。太好和太坏的人,我都不喜欢。”她又响又脆地回答:“少爷是聪明人,铃铛喜欢聪明人。”
他捏捏她圆鼓鼓的脸蛋,笑笑:“那你一定会喜欢这家的主人。”
“那是谁?”
“是他师父,我的爹。”
铃铛瞪圆了眼睛,吃惊得合不上嘴:“少爷的爹是怎样的人?”
“十年前……哪怕是十年前,我能见他的机会也很少。我总是一个别人的家搬到另一个别人的家,他们说我爹是大侠。可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奇怪的人,因为每次出门他都要我打扮成女孩子的样子。而他又不是真心要我装女孩子,偶尔他会带我到那种很偏僻的小城生活一段时间,像真正的父子一样,他还会带我到都是粗鲁男人的地方,要我学他们说话做事。”
“少爷的爹一定是很了不起。”
“你不觉得他那样老谋深算,肯定是心里有鬼吗?”
铃铛噗地笑出声,拼命摇头。
他叹了气:“我爹是魔教的人,可他在中原过的日子比在那边还要长,时间久了,就想干脆变成中原人算了。可魔教的规矩很多,叛教者死,还要株连。爹干脆自揭身份,拼了个鱼死网破,那就不是他叛教,是他实在没办法继续做棋子了。”
她呆了呆,似乎想不到有人会用这么奇怪的法子追求自由。
面容平凡甚至有点落魄的中年人撑了把伞进门,一双眼睛锐利得不可思议,往这边一扫,铃铛立刻跳起来,问都不用问了,只凭那双眼睛就能看出他和檀宪的血缘关系。
少年放下书,接过他手中陈旧的伞,一言不发地进了偏房。那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在门边站了会儿,全身都笼罩下阴影里,表情里没有任何波动,感觉像山一样的厚重沉稳:“原来你还活着。”
“这话好像应该是我说的。”檀宪的手握紧又松开,铃铛很乖巧地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朱家的书呆子真是硬骨头,硬撑着没把你的去向说出去,也没把你之前住在乔家的事情说出去。不然他恐怕还能多活几年。”
“朱家的三小姐和乔家的公子要成亲了,大概也是因为这吧?少林掌门那一掌演技真好。”
“老和尚嘟嘟囔囔地念叨了好几天,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他的修行却败在我身上。”
“爹。”他轻轻地说着,“对不起,我迟到了十年。我本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我居然遇到了一位公主。”
那时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杀,他跌跌撞撞地往密林里跑,耳边全是刀剑碰撞以及刺入人体的声音。等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闯入了仙境,那里有个神仙般的小姑娘,穿着红色的衣服,又任性又美丽,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手。她就像个公主,事实上她更像是魔王的女儿。
“你在一个女人身边耽搁了十年?”做父亲的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所以我想要的是女儿,女孩子贴心听话又孝顺。”
而儿子则干脆顾左右言他:“我只想再问你一句,我娘是谁?”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追杀你的人里,哪一路追得最紧?”
父子相视,两人苦笑的意味一模一样。
“娘真可怜。她知道自己生的是儿子,可‘芊芊’是女孩子,爹你聪明反被聪明误,我最无辜。不过现在好啦,我的事情大概已经传遍了江湖,娘会原谅你的,然后你就把她娶回来吧。”
然后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在十年的风霜之后。

其之肆 家

铃铛用手绢逗弄一只半大的黑色小猫,少年在天井里练一把木剑,她已经喊他做“小少爷”。天井里的莲花昨天开了,少爷左臂的毒也解了,她安心之后开始对手臂上的地图充满好奇:“难道这就是那些人追杀少爷的原因?真的有宝藏么?”
“这里面确实是宝藏,不过与我爹无关,你看他像有钱人吗?”
铃铛歪歪脑袋,显得很困惑:“可是……”
“你提醒了我,我应该去找这个宝藏了,不然时间久了恐怕它就要失效了。”

那地图是用一种很特别的颜料画上去,除非用专门熬制的药水来洗,一生都不会消失。
当然所谓的失效并不是表面意义上的那种。他知道这地图就算被别人得了去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那地方对别人而言除了危险大概没有其他东西。不过就算对于他,其实也是危险的,虽然是不同意义和无法预测的危险。
很多年前,当他踏上逃亡之路的时候,曾在慌乱中闯进那里,以后十年,他的人生就和一个女孩子纠缠在一起,生死相依不离不弃。两个人都喝醉了的那次,她在他左臂上画上张地图,笑着说这样他就不会丢了,哪怕有一天两个人不在一起了,也不会迷失了回家的路。
他本来是没有家的,从那一刻起才真的觉得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不过这次回来迎接他的是一计响亮的耳光。“这么久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她扬起手却再也打不下去,“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记得是你说的,如果哪天我走投无路,可以回地图上的地方。”
“我……”她脸红了红,这实在是千年不遇的事情。
“你把我的身世散布出去,那的确差点让我走投无路。但我得谢你,要不我父母怎能和好?再说,你把铃铛都打发来了,我还能说什么?要是我不回来,你大概就要来找我了吧?”
她扬起头,故意装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我们家的女人都容不得自己的东西落在别人手上,等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就该没命了。”
如果他在流浪,那只是因为他没有家。现在不同了。

庄子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濡以沫,相掬以湿,不若相忘于江湖。
有缘无缘,缘起缘灭,且由他去。但愿做庄子的那条鱼,抛却前尘旧事而幸福悠游于水草之间,他日若能重逢,也有会心一笑。
此谓,相忘于江湖。而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阳光从树梢撒下,落了一地斑驳光影。红衣少女猫一样伏在男人膝上,听他笑嘻嘻地提议:“我们去杭州吧。”
“怎么?”她微微睁开眼,藏着难以觉察的警惕。
“有人还欠我一顿酒。”
她拿起身边纸折的蝴蝶,往天上一抛,笑着说:“现在,我是芊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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