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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向の风队]寂静之城
主页>F1征文2004>月下啃饼  所属连载:[南向の风队]F1征文2004作者:藤臣笑子



“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二分,我们来接进今天的第六个电话,或许这是今天最后的一通电话了。这一位是……冰川小姐。你好。”

“你好,叶月。从读中学的时候开始,我和我的同学们就非常喜欢听你的节目。”

“谢谢!”

“我们都觉得你很了不起,能够帮那么多人解决他们的问题。现在,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请你解决。不,这个问题不是现在才出现的,它一早就已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我直到现在才想要去解决,因为我终于决定要一个结果,不管这个结果是“是”或者“不”。叶月,我的故事是很麻烦也很罗嗦的。”

“没关系。越是麻烦的故事,我们就越得在它还是故事的时候把它解决掉,因为有些时候,故事是会演变成事故的。”

“那么,我想讲三个故事给你听。请你告诉我,我的故事是不是已经演变成事故了,好吗?”

“好的,请说。”

“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一起交通案件的。五年前的今天,在八王子市中野上町2丁目西东京路上曾经发生过一起车祸。”

“五年……”

“就在五年前的今天凌晨,对,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在西东京路上,以两辆雪铁龙的追尾开始,发生了一系列的相撞事故。或者是因为路况,或者是因为天黑,或者是因为台风,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因素,才造成了在短短的三十分钟内,共有47辆社会车辆遭到波及,其中二十辆完全损毁。这个数字是不可想象的,因为那一地区夜间的车流量根本达不到这个密度。救护车及警车是超过一个半小时以后赶到的,那时候现场已经完成了从一片火海到悄无声息的彻底转变。后来,在调查事故原因的过程中,生还者的证词惊人地混乱,而且疯狂。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说,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在那里行驶,很多人甚至是从睡梦中惊醒,从很远的市中心赶来的。而且在事故发生后,他们也只是木然地看着火势的蔓延,完全没有想到过要求助,这也是导致救援工作没能及时展开的原因之一。这起事故曾经轰动一时,不只是在东京,甚至在全国范围内都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但是,很快,这起事故也像它的迅速发展一样,所有余波的震荡都在一夜之间平息了。警方宣布结案,没有更多解释。媒体和公众也不再关心,就像从来没有任何事发生过一样。”

“是的,我记起来了,那还是在我刚刚开始主持这个节目不久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当时那件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在那样大规模的交通意外里面,据说最终只有三人死亡,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了。”

“没错,奇迹。对我来说这就是一个奇迹。就是这件事把我推到悬崖边,扣响了奇迹的扳机。可怕的是,枪里还有子弹。”

“可怕……?”

“我的第二个故事,是关于我一个朋友的。她和我一样,非常喜欢你的节目。她和我不一样的是,她有一个大她二十几岁的情人。那个男人当然有自己的妻子.我的朋友非常非常爱这个男人,但是他们在一起两年多了,那个男人仍然不能放弃自己的家庭.我不止一次劝过她结束这种荒唐的关系,他们的故事不能给我丝毫的好感,只有厌恶.这是多老套的故事了,开始,过程和结局都早已经被设定好了.我为她不值得.我对她说,我希望我的朋友都是理智的人,懂得好好地想一想,过一种干干净净的生活.但是我的朋友说,这是她的命运,怎么也绕不过.她说她已经不能离开那个男人了,那个男人也不能离开她,他们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情人关系,而成为一种混浊的牵绊.不能切断,要么同归于尽.我说,那个人是不属于她的,宁可不要,不能屈就.没想到,后来,就发生了西东京路的悲剧——的确是只有三名死者,其中的两名,就是我的朋友和她的情人.”

“对不起,我为刚才的不谨慎道歉.灾难就是灾难,没有所谓的奇迹.灾难对于旁人来说只是冷冰冰的新闻事实,而对死者来说,他们失去的是一切.”

“没关系的,叶月,我的朋友不是会介意这种事的人.她那个人,怎么说呢,是很有点古怪的那一种.她关注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所以即使在阔别之后,我们这些朋友,还是常常戏谑地开她玩笑.”

“第三个故事,是关于我弟弟的.我们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身体也不是很好,我要照顾家里所有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弟弟.后来,他迷上了摩托车,整天和他的一帮朋友骑着车到处跑来跑去.现在回想起来,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的情绪特别反常.但是我没有注意到.那段时间我找了一份兼职在做,每天回到家里都已经很晚了,累得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做.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眼睛很红,不知道是不是哭过.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半夜的时候他又突然骑车出去了.我去给他收拾房间的时候,在地上发现很多空的啤酒瓶.那晚他出去之后就没有回来,后来我知道,他成了西东京路的第三名死者.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官对我说,在我弟弟的血液里检测出了严重超量的酒精反应.不过,他也没有对此再说什么,这件事最后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冰川小姐,对于你遭遇的事情,我很遗憾.悲惨之后,总是掩藏着更多的悲惨;不幸之后,一定要有更大的不幸.这几乎是一条定律了.不过,我猜你不是想要从我这里听到安慰的话,那些话你一定听得够多了,类似的话当然是出自好意,但是你一定觉得,那些话充满了无力感.说那些话的人不懂你,因为他们不是你,无法了解你的感受,因为他们是“别人”.别人看得到你的悲伤,看得到你悲伤的根源,可是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总像隔着玻璃,可以彼此清晰地看透对方,却无法传递出一丝温度.”

“你说的一点都不错.叶月,我不需要你的安慰,我是想请你帮我解决,或者说,解脱.这些故事缠住我五年了,我也想了五年,可还是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睡眠走开,梦又回来.我也想过忘记,可是等我想到忘记的时候,才发现这些故事早已在心里长了倒刺,拔不出来了.叶月,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这没有什么可笑的,不仅你不明白,我也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比方说,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怀疑什么呢?”

“我没有在怀疑什么.”

“是吗?那么我倒是在怀疑.你的故事让我无法不怀疑,我怀疑你的没有怀疑,我怀疑如果你没有怀疑今天你就不会打这个电话了.你在开始的时候就说,由我来选择这些作为故事还是作为事故.但是这不是由我选的,而是由你自己的态度决定的.五年前你或者还小,但是现在你已经长大了,得有自己的判断力才行.你不怀疑,我可以把这些当故事听,听过之后,故事自然有故事的处理方法.如果你是在确实地怀疑什么,那么恐怕你这个电话就不是打给我了.这些记忆一直困扰了你五年,你有没有想过,还是不敢认真地去想,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你打电话来向我求助,我告诉你,我认识很优秀的警官,你需要的是否是这方面的帮助呢?”

“不是的,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怀疑什么,更不是在怀疑警方的结论.他们都已经不在了,我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在了,才不想追究可能的真相,还是因为你认为,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真相?”

“我认为真相已经很清楚了.”

“好,你这么说,我相信你,只要你自己也相信.那么我可不可以说,你讲述的这些都是在你的记忆中拍下的生活片断,尽管残酷,但是与戏剧性无关?”

“可以的.”

“冰川小姐,你是否认为你做错了事情?”

“我做错了事情?我……”

“你说你反对你的朋友和她的情人之间的关系,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讨厌那个男人,我认为他们之间根本就不合适.叶月,你说呢?我认为那个男人并不爱她.”

“他们这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结果的关系.至于那个男人,就他的行为来判断,他已经没有资格谈论爱这个字,谈论千百年来被无数人歌颂过的这个字.从这一点来说,冰川小姐,你说一些绝决的话,你反对他们在一起,不是因为你讨厌谁,这件事和你的感觉没有关系.而是因为你对他们之间的事情看得太清楚.你能看清,是因为你非常关心你的朋友.人须得关心一个人入骨,却又能处在一个跳开来的位置,才可以观察得这样具体而微,就像你一样.所以,你没有必要为此烦恼,你对你朋友说的话绝对没错,你朋友的意外不是你造成的,如果一定要从车祸以外寻找一个肇事者,那么这个人就是你的朋友自己.你认为很重要的事,在她眼里看来是无所谓的,然而这件事却的确是很重要的.一个人做错了事,就会被人说.今天你不说,明天也会有别的人来说.或者有一天,你的朋友长大了,她自己会想通.欺骗,或者背叛,都是不可能持久的.皇帝的新装看一回,到第二回,人人都可能是那个说真话的孩子.”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的朋友有她自己的生活,你不可能代替她.我们再来说你的弟弟,他去世的时候多大了?”

“十七岁.”

“你是否认为他会发生意外完全是你的责任?”

“是.当然.我实在应该再多关心他一点,多关心他的生活,照顾他的感受,让他受更好的教育,而不是每天游荡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可是我没有.很长时间以来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在外面都干些什么,他也从来不和我说.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争吵却越来越多.我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小的时候那个牵着我的衣角,一连声地叫我姐姐的小孩子,就这么不见了.”

“你认为什么样的照顾才是好的照顾,什么样的教育才算是好的教育?”

“……”

“你也说不上来,是不是?事实上没有人能真正说清.是,兄姐如果不能成为弟妹的榜样,将会是很糟糕的事.可惜,这个世界上能够成为弟妹榜样的兄姐,也许比最昂贵的宝石还要稀少得多.我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所以我可以说,我洞悉一个单亲家庭所有可能遭遇的困境.我也有一个弟弟,他今年也是十七岁了.我也像你一样,希望可以好好照顾他,对他有这样那样的希望.我希望他生活得再认真一点,学会一切处世的应对,有击败困难的勇气,能够从自己和环境的斡旋中找到乐趣.但是,我在疑心我自己是否做到了这一点,我们本身也并不总是符合别人对我们的要求.你看,我们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了.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生活负责,但是,无论我们怎样强迫自己,也不可能对别人的生活负责.即使这个人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或是最亲密的家人.我们可能不够美丽,不够富有,不够优秀,没有任何突出的才华,而且经常犯错.但是,我们可以耐心地生活,高贵地成长.我们应当看得起自己,更不能小看别人.冰川小姐,你的故事很极端,我主持这个节目五年,很少听到如此沉重的话题,能够直接刺痛身体.我只能说,很多人在年轻时都曾有过一段残酷青春.
所不同的是,有的人走过去了,如凤凰涅磐;有的人却永远没能过去,成为了悲剧的图腾,就像你的朋友和你的弟弟.他们不在了,留给你的是记忆.在长大之前,有多少人会梳理自己的记忆,让时间和悲欢重新回放一次.每收拾一次,新的和旧的都无法各就其位,所有的一切都千头万绪起来.因为,没有容易的记忆.回忆的过程就是再生活一次,在回忆里应该有一种非常美好的东西,你讲给我听的故事,不该是你全部的记忆.我们要去回望和远眺的,还有太多太多.当然,要你遗忘这些,同样需要一个不算长但是也不会短暂的过程.你用了五年时间来遗忘,五年对于任何女孩子来说,都足以完成一次蜕变.而你是在以你的蜕变和你的故事较量,其间的历程更像是成长本身.在和看不见的“敌人”作斗争的过程中,你其实是在和一切想象中的优秀品质竞争,这其实也是一种磨练.你今天能把你的故事说出来,你已经快要成功了.你唯一要当心的是,越接近成功的时候,越容易失败.再努力一些,好吗?”

“好的.谢谢你,叶月.再见.”

“再见.”

“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九分.我们的节目到此就要结束了.在明天的零点,在夜最深的时候,我们仍将陪伴着你.和你一起化解白昼里迷蒙而飞快的城市节奏,看深夜,城市在镜面上舞蹈.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希望与你有关,因为我们在意你是不是快乐.愿每晚的电波都能像一个笑容,就这样走过喧嚣,走过寂静,靠近城市,靠近你.”



透过树叶斑驳的缝隙,看得见略显苍白的蓝天.陌生的旅人在一个奇妙的国度经历着奇特的灵性之旅.置身其中,被什么所触动,由衷地想停留下来,找一种现实中的美丽,让它成为幻想里的奇迹.找一种消失中的飞翔,让它成为伫立的冥想.有一种叫做虚弱的声音,是不是来到了这里.祥和整饬地等待,等待一道被错过的风景.生命中头一回寂静的噪音响起,歌唱一种生活,哭诉一种创伤,打磨迟钝的感觉,让它重新尖锐起来.有一种远离人世的缥缈感觉,若隐若现,绵延不绝.缓缓前行却存在得更久更长,像每个痛苦的记忆,给人带来过于遥远的撕裂感,感动于曾经为之感动的人,也遗忘于现在将之遗忘的人.像大量只看到局部看不见整体的照片,或光影模糊,或色彩斑斓,有如神喻,关乎心灵,面孔模糊,而灵魂清晰.色彩的绮丽与镜头湿润的晨雾,让人置身于梦幻,在飘忽的生死线上求索一种宿命的思考,溺水深陷,无法自拔.缓慢,催眠,慵懒,低回,其中没有生与死的区别,有的是梦与非梦的距离.
上帝的归于上帝,尘土归于尘土,沧海桑田,白云苍狗,不过是一个规则最末端的推论.没有什么值得去在乎的悲伤,或者希望……万千世界的和谐与秩序肃立于空灵,超然于众生诸相,走过时间,进入永恒.

我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出租车上睡着了.梦境让我的头很沉重,是那种充实过后的虚无和疲惫.我知道刚刚的谈话干扰到我了.我以为过了五年我已经不容易被干扰,我以为我已经飞跃了我的职业给我设下的门槛,虽然这是种磨难,但是你不得不去飞跃.随着电话线传来的都是很重的包袱,但是你不能轻易去打开包袱.你不能轻易被影响到,否则你会觉得人世太残酷.我稍稍前倾身体,对司机说:“对不起,不去原来的地方了,我到西东京路.”

“对不起,先生,不去.”前座传来冷冰冰的回答,我很奇怪:“为什么?”

司机从后视镜盯着我,眼睛闪闪发亮.我等了很久,才等到他的回答.

“先生,这是在我们这些开车的人中间,流传着的规矩.在夜间,西东京路是绝对不能去的.”

“为什么?”

“不知道.这只是一种说法,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遵守,但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和五年前的车祸有关吗?”

“车祸?西东京路上的车祸太多了.您不知道吗,这条路一直就是以糟糕的路况和精彩的翻车闻名.我不知道您说的是车祸哪一起,不过,我开出租车二十年了,从最一开始的时候,我就已经清楚地知道这个规矩了.”

我回忆了一下,好像泉也是经常在那一带跑的,但是,我却从来没有从他那里听到过这种说法.不过,没有什么奇怪,我们之间的话题本来就很少.

“好吧,请你开到你愿意去的离那里最近的地方,接下来我走路.”

出租车把我丢下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不知道西东京路在哪里.我很少出门,城市对我来说是,是永远的蛛网和迷宫.我漫无目的地在漆黑安静的街道上走着.我在这座城市长大,现在却有一种在异域赶路的感觉.我们往往只有在孤独一人时,才能天马行空,顽皮本性和深沉表象,是永远矛盾的综合体.这时一辆出租车在我身边停下来.我低头看看驾驶席,大大的帽檐盖住了司机的脸.我乘出租车的时候一向喜欢坐在后面,但是司机伸手过来打开前门,我也只好坐进去.司机沉默地发动车子,收音机里播放着台风登陆的消息.在这个夏天的尾巴里,我的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视野,这样台风扑面而来的街道,夜色恰到好处,浅黑的公路漫过视线,前方隐隐的人影一晃而过,带你进入……一种叙事,而非某个故事.绝不仅仅是在东京的西北角,很有可能,在世界上每个被遗忘的角落,你都会发现这样的街道.远离人们生活的重心,但是改变前途和命运的契机,却又往往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了过了多久,一个近乎粗暴的刹车让我清醒过来.

“到了,先生.”

我看了一眼计价器,上面的数字让我有一点惊讶.司机摇摇头:“不用.”

我几乎是从车上被推下来.出租车消失在远处.我打量了一下周围,极远处有一些方头方脑的大厦耸立着,近处则是低矮而零散的建筑,像地面的星云图,向四面八方繁星般散去.我沿着公路边的圆石一路走下去,看经过的建筑物逐渐低下去,逐渐稀少.直到我的面前出现一座独立的房屋.一切都凝滞,一种尖利的悲哀深藏着.

是一家维修车子的车行.内部是漆黑的,像一只眼,孤单地望着我.门边一块大大的白色牌子,上面写着营业范围.我站在门口问了几声,没有人.我走进去,狭窄的空间朝我挤压下来,两边靠墙的架子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和零件.如果泉在的话一定可以一一说出来吧.上一次我们之间的争吵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时候我问他,再这样下去的话,以后究竟打算怎么办.他好像就是说,要开一家这样的车行.

走到底的右手边是洗手间,左边是一条楼梯.我走上去,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我敲敲门,然后旋转门把手走进去.

房间不大,大概比泉的房间稍微小一点.正对门的墙上除了一挂石英钟之外没有再装饰别的东西,钟的指针指在凌晨三点的位置上.我知道这只钟已经停了,我离开电台的时候已经超过三点了.房间的左边是窗,我走到窗前,看到西东京路就在窗下,没有车辆驶过,公路静静地向两个方向延伸.房间右边靠墙的位置是一张行军床,床头边有一张书桌.我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打开桌上的台灯.灯光柔和地亮起来,照出厚厚的一层灰尘.我拉开桌子正中的抽屉,里面是几支笔,一叠便筏,几枚硬币胡乱散落着.抽屉的最里面有一盘录音带,我把它拿出来,带子的贴纸上是一个早几年非常流行的歌手,忧伤地望着众人.我把带子放回去,关好抽屉.桌子的右侧还有三个小的抽屉,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拉开,在最下边的抽屉里面找到一个笔记本,简约的黑色封面上画着动物,星星和格子的图案.我打开笔记本,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的都是一些断裂的,不能成文的句子和段落,作者的字迹微微有些向左倾斜,我依稀记得泉的字好像也是这样.

“有一种无言的守望,在朝着城市.大城市是隐居者的天堂,而对一些人来说,是灾难.记得什么,忘记什么,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流逝是什么,涅磐是什么,作为坚守者的执著和坚贞,作为背叛者的感恩和悲悯.我稍带残忍地打破了禁锢了的神话,只是想看一看那也许无奈却更丰富的生命轨迹.”

“然而等我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一也,雅彦和静香的尸体.一也被自己的车子从胸口碾过,车轮竟像一把刀,撕裂他的身体.雅彦蜷缩在车门和座椅之间狭窄的缝隙中,身体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静香好好地躺在路的中央,在远离火场的地方,完全炭化了.很奇妙地,我能在她的脸上看到微笑,清楚地看到,只有我看到.这个固执的小女孩带着一生的希望和遗憾,没有和我说再见.”

“……对于困惑,人类总是让生死相遇,或对立,或穿越,永恒的话题.……我很害怕死亡,但我不会不去想.而死亡于静香,只是梦的进入.生是过去的生活,死是后来的命运.在这样一个八月的凌晨,缘由和戏剧都已被埋下,只剩下答案留待最终揭晓.”

“……马尔克斯在《霍乱时期的爱情》里说,真正的爱情就如同一场霍乱,一旦肆虐,就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新生.虽然,能真正明白他的话的人是不多的,世界充满误解,但是我们所有人都在经历着,在回环往复的过程中,直到成为肉泥才脱离苦海.然而,记忆里那个人,兀自不依不饶,亮如白昼,似乎要微微眯一下眼睛才能看清.盛装华丽,却又朴素如一声单车上的口哨.”

“……当夜晚被一种平淡而无奈的等待注满,这时候去打开窗,得到的色彩将非常有限.人世间的绮丽再多再热闹,其实也仅仅是浮光掠影,完全可以拿来一笑而过.本该有的感性和妩媚,华美伤感,优雅浪漫,都到哪里去了呢?要知道,东京是这世界上最时尚的城市之一.”

文字到这里没有了,接下来是许多页的空白.我慢慢把白页翻过去,突然在一页纸上看到一条自上而下的暗红粗线,干涸的,却又有潮湿的触感.我判断不出这是血迹还是墨水,在纸上划出一个质问的惊叹号.在这一页的背面,本来已经消失的文字又出现了.

“说到底,生命也不过是一段历程罢了.所有人的结局,都是一样.虽然这世界无论如何也只是个暂时的住所,但是,每当我注视着墙壁上的凝固的时钟的时候,都会恍惚于自己所在何地.某时某刻,夜,让时间止在了东京.”

“……任何一种极端的情绪,都无法维持太久.我知道有一些人离开了,但是另一些人会回来.所以我一直留在这里.等待.”

“……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因,有果.越冗长的等待,往往结束得越突然.我知道他们终于回来了,我清楚地听到了引擎的声音.”

台灯突然熄灭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车子行驶的声音,打破街道的寂静,逐渐靠近.我听到一辆摩托车停在车行的外面,车手下车走进楼下的房间.有金属的声音,叮的一声,大概是头盔和桌子的撞击声.车手在楼下不停地走动,然后走到楼梯口,慢慢走上楼来.脚步声停在门外,许久没有声息.我走过去打开房门,门外空无一人,不过我能感觉到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去,进到这个房间里.我重新关好门,这时台灯在我背后亮起来,我回过头去,看到桌上的笔记本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我在房间的中央站着,像站在别人的记忆里.我想我应该走了.我打开门,从楼梯下去.楼梯间比我刚刚上楼的时候又暗了许多,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我不得不扶着把手,一步一步挪下去,却迟迟没有到底.我记得我上楼的时候曾经无意识地数过,楼梯的级数是20级.我重新开始计算,却总是在计数的中途恍惚纷乱起来,出了错误,而前方始终是一片黑暗,我像朝着一个漆黑无底的世界一直走下去.我终于走累了,想返回楼上的房间休息一下.转过身后,我面对的仍然是黑暗.门已经关起来,台灯的光亮也没有从门的缝隙泄漏出来.我站在没有起点和终点的黑暗中,有些不知所措,
惶然中不知道是谁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我失去平衡从楼梯上滚落下来.背部撞在坚硬的阶梯上,让我几乎不能呼吸.然而我终是又见到了星光,还有离奇倾斜和摇摆的屋顶,向我俯身过来,倒撞进我的眼中,成就为一个扭曲旋转的世界.



“远山警官,有人找你.”

我抬起头,一身皮衣的男孩走进来,和造型古怪的银色头盔一起坐进沙发里.不清楚为什么他一年四季都穿同样的衣服,却不会感觉温度的不适应.一直找不到机会问他,因为我们每次碰面,话题一定都比气候和着装要沉重得多.

“你得帮我,胜.我哥不见了.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不在家,床也没有动过,看样子昨天晚上根本没回来——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的.”

“你先别着急,泉,他可能临时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你打过他的电话没有?”

“当然打过,没有人接.”

“问过电台了吗?”

“问过了.他们说他昨天下了节目就走了.”

“那么你知不知道他可能去的地方呢?”

“我知道,那些地方我都找过了,没有.他会去的地方很少的,他是宁可在家里睡觉也不要出去玩的人.”

我正在思考的时候泉却突然激动起来.“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什么不好做,一定要去做午夜档节目的主持人,劝也劝不住.深更半夜不睡觉,接神经病的电话接得那么开心.那个时间,和那些满是问题的人搅和,到现在才出事,我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我差一点笑出声来.眼前的情景让我想起上一次泉被扣留,明来保他的时候的抱怨;“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什么不好做,一定要去做开快车的小傻瓜,劝也劝不住.深更半夜不睡觉,到处惹是生非还那么开心.那个时间,和那些满是问题的人搅和,到现在才出事,我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但是泉的担心并不是毫无根据的.《月之城市》的四位主持人,并不是没有为他们的名气付出过代价.一年前,四人中公认最优秀的月城遭狂热的听众绑架杀害.经过重新分配节目时间,除去周五的休息日,留下来的是主播周末的月野,主播周二,周四的水月和主播周一,周三的叶月——泉的哥哥,本名是铃木明.

“你是要我帮你把明找出来么?”

“废话.”

“可是这不归我管,我不能插手,这不合规矩.我陪你到下面一层去,找……”

“去他的规矩吧.胜,要你帮忙是这么困难的事吗?我哥哥的死活对你来说无关紧要是不是?”

“可是你让我怎么帮你?我让你找专门负责调查失踪人口的部门,你不肯.我说了我无权调人手在这上面,你又听不进.好,我帮你找,可是东京两千万人口,我一个人要怎么找,到每一家去敲门吗?”

“我用不着你去敲门.”

泉从背包里掏出录音机来,我看到他的脸红了一下:“其实,我一直在听他的节目.而且,我尽可能地把节目的内容都录下了.幸亏这样,我才不至于对他遭遇的事情一无所知.也可能,我潜意识里面一直在提防这一天吧.这是昨晚的,不对,是今天凌晨最后一个电话的录音,请你听一下——不过,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哥哥,否则他可要得意了.”

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男人之间的关系有很多种,其中最容易被演绎得戏剧演绎得耐人寻味的,除了战友和情敌,大概就是父子和兄弟.

泉按下播放键,在接下来的将近二十分钟里,一个年轻的女声唤醒了我蛰伏五年的记忆.我本来以为这些记忆,我可以永远都不再想起.八月,台风,席卷公路的红莲地狱.我撑着额头,太阳穴隐隐作痛.

“你不觉得她的话很可疑吗?”泉关掉录音机,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疑的.是,这起案件是我负责的.我可以告诉你,这起交通事故的结论很清楚,在当年就已经公布过了.虽然这起事故并不是完全的意外,但是有很大偶然的成分在里面,肇事者也不需要对整个事件负责.虽然它的结局非常令人遗憾,但是它的过程并不是用来证实任何妄想的.而且这件事已经过去五年了,连当初的责任人都已经出狱很久了.”

“可是它并没有过去,现在有人把它翻出来了,而且我哥哥因此失踪了.胜,我知道是你负责这个案子的,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你一定认识打这个电话的女人吧,既然她和三名死者都有关系.”

我迟疑着,刚刚听过的录音的内容让我很不舒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和我的记忆不相符合.但是五年过去了,漫长的时间让我对自己怀疑起来.只是,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我不想再牵扯上这个案件,更不想把泉也牵扯进来.

“泉,我知道你不喜欢明的工作,但是你不能把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归罪到这一点上.退一步说,即使他的失踪和他的节目有关,在这个电话之前,也还有五个电话,那些电话的录音你听过没有?”

“听过了.但是和那些没关系,我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有一瞬间我看到泉的眼中浮起一层灰白的雾,他很突兀地笑了一声说,我当然知道.

泉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奇怪的语调给我一个感觉,说话的并不是他本人.可是我再仔细看的时候,他眼里的雾气已经消失了.

“帮我找到她,胜,我要当面问清楚.电台不肯给我她的电话,说是有保护听众隐私的义务.混蛋.他们就没有保护主持人的义务吗?”

我想我的愿望大概落空了,因为我们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都已经被牵扯了进去.我从电脑里调出当年的卷宗;“没错,我认识她.那时候出面领走冰川一也——那个骑车的男孩的遗体的就是他的姐姐,不过,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她和另两名死者的关系.”

我按照冰川悦子留下的号码打过去,可是没有人接.我看到泉不耐烦地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无奈地点点头;“好吧,我带你去找她,只要这五年她没有搬走的话.”

“你不用上班吗?把地址给我,我自己去就行了.”

“不行,我不能让你私自调查.更何况,我有不好的感觉,这件事,你一个人应付不来的.”

“哦?你刚才还不当一回事,现在怎么又这样紧张了?”

“我从来也没有不当一回事——警察大都习惯于把事情朝坏的一面预测.对我们来说,如果一个人有可能是出事了,那么他一定就是出事了.”


泉点火的时候有一点恶狠狠的,我真担心他会把钥匙弄断:“既然你们两个都这么愤愤不平,不如找个机会谈一谈会比较好吧.”

“谈什么?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他在你面前叫我小傻瓜的吧?他在很多人面前都是这么叫的.你说,你会不会和一个把你当傻瓜的人,去认真谈什么事情?”

我笑起来:“的确,明他是没有资格这么说你,因为他本身也没有真正长大.你知道《月之城市》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吗?”

“因为无聊的人总是很多.”

“因为明和他的同事们都太认真了.这世上大部分的职业播音,也就是把播音当职业,大家出来混口饭吃.可是他们不,他们总是要拿道理去碰事情,总是要尝试着在节目里面尽可能地去肯定人的价值,情感,然后再撕裂城市喧闹而又坚不可摧的外衣,暴露出其中寂静,软弱,矛盾的内核.所以我说他们是小孩子,他们的生活,当然会因此而变得非常危险.你知道一年前月城为什么会死吗?”

“因为一颗9MM的子弹造成的大出血.手术进行了十六个小时,终于还是没能救回来.”

“你不能总是看到一些表面的因素,泉,你要看到更深层次的原因.你知道吗,所有午夜档的节目——不管它的内容是什么——都是一把刻度尺,都可以用来测量一个城市溃败的程度.而好的主持人——
不管他说的是什么——他应该做的是构筑堡垒,进行防御.在这一过程中,他们往往便将各种各样珍贵的东西率先牺牲掉了.譬如生命,譬如爱情,譬如家人.主持人要把他的个人体验和隐私曝光给大众,这对他的家人来说,是非常难以接受的.泉,这大概也是你如此反对他的工作的原因之一.”

“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罗嗦了,你究竟想要对我说什么?”

“我想说明在做和当年的月城一样的事,所以他可能发生什么你全得知道,而且不能一点小事就乱了阵脚.自从你们的父亲离开你们之后,明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要保护你,我知道,但是他不知道,他其实是保护不了你的,他连他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会保护他的.”

“我也不是让你去保护他.高傲,从容,矜持,所有的保护和遮蔽,这些不该是大城市的关键词.大城市里面的人都是低下头活着,害怕被平凡吞噬,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接受现状,彼此扶持,谁也成不了谁的救世主.你不相信,无所谓.总有一天,会有一件事情发生,成为契机,让你明白我们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让你明白要得到大人手里的那枚糖果,不乖的孩子就是必须要脱胎换骨才行哪.”

身前的人没有回答,机车在下一秒突然发动,加速弹射出去,像极了某一种猫科动物,凶悍残忍,动作敏捷,令人望而生畏.我没有提醒泉开得慢一点,这种说了也没有用的话,在任何时候我也是没有意愿去浪费口舌的.

这世上从来就是两种人最多.冷酷的人太多,再有就是愤懑的小孩.在脸上贴上挑衅规则和自我的标签,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留下过多的他们成长的痕迹——就像现在骑车的这小家伙一样.一切亲历亲为是他们认识世界的特有方式,所谓经验而不是先进:
撞碎了玻璃才知道玻璃是透明的,触了电才知道电是要命的.


出来应门的正是冰川悦子本人.仍然和我印象里的那个女孩一样,这五年来她几乎没有变化,时间在她身上似乎是停滞的.远山警官.她深深对我行礼,我的心在她开口的一刻沉入谷底.刚刚的怀疑被证实了,不是她,甚至不需要任何严格意义上的鉴定,任谁都可以听出她和录音带上的女声完全不同.

我还是把带子的内容放给她听.听过之后在她缺少表情变化的脸上终于显出了一些惊讶:“这个人不是我.警官,您听得出来的,是不是?虽然这个人说的事情都是真的,如果我打电话过去,可能会说出和她完全一样的话……但是,我真的没有打过这个电话.如果您不相信,您可以去调查,应该可以查得出这个电话的来源吧?”

我耸耸肩.事情好像在朝向一个不能控制的方向发展,如果调查的结果是这个电话确实是从这里打出的,我也不会感到意外.这时冰川悦子走到泉的车子旁边,看着车子的侧贴花上“R”的字样.

“你是RAVE的首领?”

“你知道?”

“这是一也告诉我的.他说RAVE中其他成员车子上的标志都是黑色,只有首领的才是银色.那时候RAVE是一也的,现在它是你的了.”

“它不是我的”,我看得出泉非常反感这种说法:“RAVE不是任何人的,也可以是任何人的.只要快得过首领,谁都可以是新的首领.”

“你们就连说话的方式,都是一样”,冰川悦子的视线越过我们的肩膀,注视着某些我们看不到的事物:“一也死在西东京路上.那里有他和朋友合开的一家车行.你们去那里看看吧.”

朝西东京路行驶的一路,风比来时更猛,台风正像每年的这个月份一样路过这座城市.泉有一点闷闷不乐,他似乎是忍了很久,还是把话说了出来:“那个人……他原本也是RAVE的首领吗?”

“没错.”

“那么你也认识他喽?”

“当然.冰川一也,你的上任本田浩,还有很多很多——我们是老朋友了.在我还在警察摩托队的时候,就已经和RAVE的小疯子们表演过无数次捉强盗的马戏了——那时候你还是个流鼻涕的小鬼呢.”


冰川的车行在西东京路的末端,那里已经几乎看不到其他的建筑物和人烟.我有点不能理解,车行开在这里会有生意吗?不过现在不是质疑这一点的时候,我们刚刚停下车,就看到了倒在车行的楼梯下面的明.泉跳下车朝他跑过去,我跟在后面.夏天的空气划过皮肤,即便是台风也不能吸走的燥热,在进入室内的一刻突然消失.一股寒意从我背后爬上来,一种针尖似的恶意刺痛了我,我看到泉正要把明扶起来.

“别碰他!”我厉声制止了他;“你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我不再理会惊讶的泉,背起明走到室外的阳光下.明亮的光线解放了我,像推开一只从背后拖住我的手,似乎有什么正在迅速消退.

等待的时候泉曾经跑到楼上的房间一次,下来的时候脸色古怪,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我也没有力气去深究.一种深刻的劳累感从我的心底卷上来,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但是我的身边是昏迷不醒的明,和惊慌失措地抱着他的泉.我告诫自己不能倒下去,至少在救护车到达这里之前.



“你回去吧,我可以照看他.”

胜的脸色很差,和早上的时候判若两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就像医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了哥哥深三度的昏迷.我并不想把哥哥留给胜照顾,因为他本身也是很需要别人照顾的样子.但是,我必须回去取哥哥住院的费用.

我刚刚坐到车上,突然有一双手从我的肋下伸过来,抱住我的腰.我回头,发现哥哥坐在后座上.

“哥哥!?你……你怎么出来的?你没事了吗?”

“我不是和你一起出来的吗?……我们回家吧.”

我发现哥哥身上穿的仍然是医院的病号服,不能想象他就这样一路跟在我身后走出来.我丝毫没有感觉,难道其他人也没有注意到吗?

“胜呢?他同意你出来的?”

“胜?……刚才……他一下子昏倒了,病房里所有的人都乱哄哄地围着他……后来我就走了.为什么你还不开车?”

两辆警车驶过来,停在我旁边,我看到胜的朋友和部下一个接一个从车上下来,像没有认出我们一样,急匆匆跑进医院.我的思路变得混沌滞重,像在看一部影片拖沓甚至断裂的情节发展,影片的写意这刹那如此之冷灰,收敛得发干.满目的细节和琐事,让我迷失,让我自懂事以来第一次面临一种观念的彻底解构,虽然这个故事语焉不详,目睹的只是它的支离破碎.我给哥哥戴好头盔,插进车钥匙,打开气门按下电池开关,引擎响起来,车子冲出去,带着我们远远地逃开.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哥哥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好像一百年没有睡过一样疲惫.我在他的床边呆坐了一会儿,摸摸他的手和额头.这时哥哥突然微笑了一下.今天最后的阳光透过窗斜斜打过来,哥哥半边的面容正缓慢地镀上一层赤金的颜色,而另一边投注下的阴影,仍是一如暗夜的青黑.模糊的夸张和强烈的对比使得哥哥的笑脸成为一种狰狞,而且满含期待.一直在期待着看谁更不幸,看谁还将继续在悲惨的宿命中轮回.

还没有走,还在.

我钻到床下,从最深的角落里拖出我的纸箱,打开之后里面是满满的录音带,那是哥哥一部分的节目录音,贯穿了他作为主持人的生活.我从冰箱里拿出所有的啤酒,拉起厚厚的窗帘,把黑夜和一切从这个房间隔离出去.我在封闭的房间里一瓶一瓶地喝酒,一盘一盘地听带子,时间就在我不停的倒带,快进和暂停之间过去.天亮了,从窗帘的缝隙透进一点浅黄色的光斑,映在对面的墙壁上.我长久地注视着那光亮,看它不断地移动位置,直到完全消失.我用一天的时间过掉了哥哥的五年,不仅是为了我想要的答案.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一百年,城市一直在生长,人的表情在变化,在一切一切表象的背后,全部都是人的情感,在别样的节奏下寻找缤纷和快乐.夜半城市上空的电波飞翔,像寂寞的鸟,慢慢相遇.最终那些快乐的不快乐的故事都会渐渐被人淡忘,而相遇的这个此时此刻,终究改变了彼此的生活.

身后传来悉簌的声响,哥哥醒了.深夜节目的主持人,生物钟都不会和平常人一样,就像哥哥,每到周日和周二的晚上八点都会按时醒来,不管发生任何事.

哥哥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我关掉录音机,把桌上的空酒瓶放到地上,从堆积如山的录音带里挑出一盘,塞进上衣前胸的口袋.

“你又没去上学?”

“没有.”

“这些都是你喝的?”

“是我.”

哥哥一言不发地从我身边走过去,直到出门的时候也没有再说什么.这时候我已经把车子认真地检查了两遍,加满油,把一个很大的白色箱子固定在后货架上.

“你要去干什么?”

我屈起手指敲敲车子;“我还能去干什么.”

“你是不是真的疯了,你喝了多少酒自己不知道吗?”

“我没疯,疯的是你.你身体不好应该休息自己不知道吗?”

哥哥盯着我,我盯着车子的仪表盘.这种隔着车子的僵持不下已经不记得出现过多少次了,我们永远也说服不了对方.

“哥哥”,这一次打破僵局的是我,而过去一直是哥哥,不过,今天我愿意破例:“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话有可能是错的.”

“错的?”

“不,不是错.我的意思是,你很直接地说出你的想法,你直接告诉那些打电话给你的人,他们应该怎么做.你知道你要承担怎样的后果吗?”

哥哥很意外地看看我,我们过去从来没有讨论过他工作方面的问题;“我的节目,不,不只是我的节目,类似所有的节目都是潜移默化和感性的,而不是指令性和强制的.我说的话,别人可以不听.但是,我希望我的话有人在听,我希望我说的话能有一个比较广泛的借鉴作用,不过,没有任何人的任何话能够达到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地步.我得走了.你今天能不能不出去了,你不能偶尔听话一次吗?”

我很想听他的话,也许过了这个晚上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听他的话了.但是我不能.“就算我不听你的话,这个城市还是有很多人在听你的话.他们很晚了还不睡,把他们的烦恼和困惑说给你听.我曾经对你说过,我反对你做这份工作,因为我认为每天都听着那些很痛苦的故事,这对你的身心非常有害.但是你回答我说,你能够化解那些故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彻底伤害到你,让你承受不了,想要放弃.你是这么说的没错吧?”

“好像是的……你怎么想起来说这个?”

我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位置,没来由地笑起来:“哥哥,如果我死了,那么够不够伤害你,够不够让你放弃呢?”

“不要胡说”,哥哥皱眉:“好好的你为什么会死呢?”

我再次敲敲车子:“还能因为什么.”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路边去拦出租车;“我也记得我反对你参加什么飞车党的集团,因为我觉得这种行为太危险,非常容易发生意外.但是你回答我说,你们这些人不是因为想死才去跑的,也不是不怕死就能跑得快的.你是这么说的没错吧?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你听不听我的话都没有关系.但是,做大人的意思,就是要对自己的话负责.好好地记着,泉.”

出租车驶出了视线.我无言地拉下面罩,发动车子,朝相反的方向驶去.风声灯火飞快地退向来路,在身后汇成一片光亮的海洋.夜风从衣领钻进来,有微微的寒意.哪怕在这夏日的夜晚,哪怕霓虹斑斓,灯火阑珊,风仍是冷,夜仍是寒.不过,那些曾经干扰我的情绪都消失了.我不再恐惧,更不恨任何人.虽然,很多人的生活因此被搅乱了.虽然,到处都在发生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绝望爱情.不过,若没有了爱情,这就是一座死去的城市.若丧失了欲望与激情,这就是一座荒芜的水泥森林.总要因着男女,因着他们的爱恨情仇,这一座现代城市,才有了生命.迷人的活力会从鹅卵石地面渗透出来,会从花丛中迤逦而来,萦绕在街灯柱上,弥漫在狭窄的巷弄中.城市的历史,永远是周旋在爱与恨之间,周旋在生与死之间,周旋在繁华与破落之间,周旋在喧嚣与寂静之间的一则传奇.

驶上西东京路的时候,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盘带子放进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随之响起的是《月之城市》引以为傲的绝美配乐,如风般徐徐而来.萨克斯在第一时间凸现出来,以倾听者的包容不断地向异性,死亡,恐惧,传统谈论虚无,而被音乐谜团笼罩在角落的鼓声又再让虚无击打在实处.

“叶月,又是我.”

“我听出来了.这一次又怎么啦?”

“上一次你对我说,我应该和我的情人分手.你说我们不能在一起,不是因为年龄的关系,而是因为,他没有资格和我在一起.”

“是,这一次我仍然这样说.”

“可是他说,他不会让我离开他的.”

“我再说一次,他是有妻子的,你认为他有资格对你说这句话吗?”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我不知道.不过,今天我不想说他.”

“你不能不知道,,你正在做一件错事.人不能做错了事,还装出不知道的样子.”

“我认为自己没有错,我也没有后悔过.”

“感情当然可以无怨无悔,但是不能不值得.不过,你不想说他,我们就不说.反正该说的话,前几次我都已经说完了.其余的部分,要你自己去想.那么,今天你想对我说什么呢?”

“我,我想说,我大概是喜欢上另一个人了.他比我小很多,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遇到他以后,什么都不对了.我开始认真考虑你的话,好像真的很有道理.你可不要生气啊,叶月,其实之前我也有认真考虑过……我不知道他的出现,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不要推卸责任.当初选择一种情人身份的人是你,不是现在这个年轻人.现在想要放弃这种身份的人也是你,也不是这个年轻人.你作别人的情人两年了,这会不是你遇到的第一个年轻男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之前你为什么没有想要离开你的情人.而现在突然这样想了,一定是你和你的情人之间先出了问题.至于到底有什么问题,我不知道,这要问你自己.不过,我倒认为这不是什么坏事.你要梳理你的生活,没有人可以阻止你.”

“问题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同时面对他们两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们解释这件事,我不想把这件事说给任何人听.”

“你没有说吗?你不是在和我说吗?”

“可是,叶月,你没有见过我,这没关系的.但是,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不想让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

“我恐怕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只有在电视或者小说里面,我们才会看到那种长时间的谎言和弄假成真.在现实生活里,只要花心思,谁都可以从蛛丝马迹找到一个背叛的巨大存在.”

“你认为他们早就知道了?”

“我认为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你应该主动为这件事做一个了结,这是你的责任.”

“可是,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他难过.”

“他?他是谁?”

“是我的情人.”

“告诉他,与其失望,不如相忘.”

“可是,还有……”

“至于另一边,这以后的事情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你得等着,等他作决定.”

“就只有等着吗?”

“等待,也是一种本领.等不到机会,就只有等死.这需要许多耐心,许多勇气.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这就是你的功课.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平白无故.任何幸福,哪怕最微小的一个微笑,都需要付出代价.我只有一点要告诉你,如果等不到,也不要后悔.”

“不,我不要忍受那种痛苦.叶月,能想象那有多可怕吗?”

“我能想象.我也曾经长时间地等待过一个人.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真诚相待.”

“那后来呢?”

“后来,还好,命运让我们在数次擦肩而过之后相遇.可惜,圆满同样稍纵即逝.我面对的是我不能辨别真伪的海誓山盟,对方是一个用计要对付我的人.不过,我的故事没有什么好讲的.我只是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是,在这样一种感情里,我们能做的事,其实并不太多.”

“对不起,叶月,我没有打探你的隐私的意思.”

“不不,这不是我的隐私,这是我的职业道德.我不讲,是因为这是一个相当懦弱的故事.我和那个人都在不该放手的时候放手,最后什么也没有抓住.所以,我不能把我的懦弱连同节目一起抛给你,正如你不能把你的懦弱抛给那个男孩子.这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都是不能被原谅的行为.因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将自己的痛苦加在别人身上.我希望我们的节目能和爱一样,是可以给人带来希望的东西.我们不需要颓废,更不应该绝望.我们要有足够的生命力去等待爱情,享受生活,拥有幸福.”

“叶月,我担心他会认为我是一个不知廉耻的人.”

“你不是.如果你不想他这样认为,你自己首先就不能这样认为.你只是在我们这个城市沙漠的边缘,经历了一场边缘的情感体验.你很年轻,那个男孩更年轻.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现在的一切都会沉淀下来,成为值得纪念的过往.我们每一个人经历的痛苦与绝望都是过程,到头来为的是学会一个爱字.”

“需要学会吗?为什么我会觉得,学得越多就越是痛苦.”

“你痛苦,你得不到上一个,因为你已经不爱他.你得不到这一个,因为他徘徊在爱与放弃之间.这种局面让你尴尬,让你在义无反顾的同时,也处处显出慌不择路的窘态.你要明白,四十几岁的男人是软弱的,他不能斩断的念头,要由你来替他斩断.十几岁的男人也是软弱的,你要给他从软弱里刚强的机会.你面临的局面不是爱造成的,这是人的弱点造成的.不过,我知道人的价值观不会因为打几次电话就改变.如果你一定要认为问题出现在爱情本身,也无所谓.爱若是软弱,你也要给爱从软弱里刚强的机会.爱若是错误,那么愿你我没有白白受苦.虽然年轻的时候,我们大都不懂爱.但是青春应该是干净温暖的,足以抚平心头挣扎的欲望与迷茫.青春的饥饿,干渴,冷暖,自由,我们天真与纯洁,激情与力量,冷漠与孤独,欢乐与忧伤.还有那一次一次爱的渴望,一次一次爱的失望.这些,都是成长的代价.”

录音机的播放键突然跳掉了,带子开始飞快地倒回去,到头的时候重新开始播放,已经是内容完全被洗掉之后的空白无声.这时有一辆车子从侧面滑进后视镜里,我车子的尾灯反射在车手和我一模一样的银色头盔上,格外刺目.后面的车子没有开启任何照明设备,于是我也关掉了我的车灯.黑夜重新笼罩下来,台风从侧面钻进面罩的空隙,发出嗖嗖的声音.

西东京路的路面很糟糕,凹凸不平的地段极多,而且到处有散落的沙粒和石子,车子非常容易失去平衡.所以这是我们这一群人的最爱,让它来考验技术.而在这样无边的夜里,考验的更多是本能.我转动油门杆,让面前右侧仪表的指针剧烈的震动起来.路面在转弯的时候忽然不见,间或浓重的黑影扑过来,车子在坑底重重地弹起再落下.身后的车子一直紧紧咬住我,引擎安静地响着,两辆车幽灵一样从城市的边缘擦过.形成一种激烈的局面,同样是一种古怪的平稳.一秒钟一秒钟的战斗,夜间行车必要的距离没有了,有的是实力的距离.任何轻举妄动或是投机取巧的行为都会带来灾难.谁也不敢主动改变,因为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或是一次导致局面破裂的瞬间,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精神和意志力较量着,在没有分出胜负之前,所有的进攻都无法致命。

有零星的火花爆出,剧烈而尖锐的敲击声响起来,车子在抗议这种高温中长时间的追逐.我必须得尽快结束这一切,酒精和疲劳造成的迟钝已经严重干扰了我.不过,没关系,一天之前刚刚去过的车行,已经出现在我视野的范围内.我稍稍放慢速度,后面的车子瞬间就超过了我.我再加大油门靠过去,就在靠近的一刻,我看清了对方车子尾灯上RAVE的标志——黑色的标志.

我大吃一惊,用力踩下制动踏板,同时尽最大可能转动操纵把手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刹车太猛,我不得不用左脚撑住地面,拚命控制不让车子滑倒,直到尖锐的摩擦声停止.另一辆车也在不远处停下,车手跳下车朝我走过来.头盔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我也知道他是谁.我早该想到是他.如果还有力气,我一定跳起来大骂他一顿,事情差一点就无可挽回了.这个极端热爱黑暗的疯子,每天最想干的一件事就是把车子所有的灯敲碎.

“你输了,铃木.
”楠的语气从认识他以来就没有改变过,带着确定的傲慢和不确定的散漫.我没有理他,我还不能压制体内飞蹿的气息,心跳得像是要爆炸.大概这激怒了楠,他伸手摘下我的头盔,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拖到他面前:“怎么样,有什么不满吗?有不满,令人不满的也是你.铃木,你的表现总是大起大落,有时候充满了灵感,有时候一无是处.”

楠的话让我恼火,我很想和他说点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很多事情还是得自己花些代价去了解,然后慢慢想明白.明白即使快得过台风,快得过雨幕,快得过电闪雷鸣,这世上还有两样东西,是永远也无法超越的.那就是生者的惦念,还有,死者的憎恨.

由远及近陆续有车灯亮起来,把我们围在中间.他竟把所有的成员都带来了,想必是做见证人的意思.我不知道这是蓄谋多久的挑战.不过,RAVE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就算没有了冰川,就算没有了本田,就算没有了我,就算没有了任何一个,也永远可以坦然地面对进化的竞争,而不会迷失方向.

楠放开我,我很想顺他一推之势倒下去.但是不行,我还有一件事要做:“我没有不满,是我输了,楠,我承认你,大家也都承认你了.我们需不需要为此庆祝一下呢?”

我知道这帮家伙一定随身带着啤酒.我们敲开瓶盖,让沉浮的泡沫充满夜空.几个人围在我的车子旁边,研究着货架上面的白色箱子.

“这是什么,铃木?”

“这是今晚的焰火.”

不管别人是怎样看待我们,我觉得自己是真的很幸运,能够和这样一些伙伴在一起,往往只要一个简单的眼神或者动作,就能够互通心意,就能完成一些我自己已经不能完成的事情.我打起精神,打开箱子把里面的汽油拿出来,微笑着比了一个拇指朝下的手势.所有人都拥过来,吵吵闹闹七手八脚地把汽油灌进空的酒瓶里面,再点燃,飞快地丢出去.热闹和喧嚣的快乐打破了西东京路的悄无声息,好过静谧的寂寞.我看着眼前的房屋燃起火焰,在台风的鼓噪之下,直直烧红了天空.

我觉得自己真的累坏了,于是慢慢靠着车子坐下来.疲惫潮水一样涨上来,我想我应该睡一觉,睡一百年那么长久.我屈起腿,枕着手臂,恍惚地合上眼,在我最后残存的视界里,有一只说不上名字的鸟儿一惊而起,朝天边远远地飞去了.


醒来之后的世界是安静的,空气里弥漫着药水的味道,走廊上的灯光微弱地亮着.让我意识到我躺在医院的病房里的是从邻床传来的胜的声音.

“好久不见,泉.”

我想说不是一天之前才刚刚见过吗.“几点了?”

“凌晨两点.周一的凌晨两点.你已经睡了五天了.”

“我哥哥呢?”

胜打开收音机,哥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现在是他的节目时间,忘了吗?这五天他一直在医院陪你,几乎没有睡过.我们都劝他不要去了,他走的时候,喉咙已经说不出话来.可是……”

“可他还是得去.因为他主持这个节目五年了.因为我值得他伤心的期限,是五天.”

“不要随便说这种气话,泉,这对谁都没好处.事情并不总是和你想象的一样.明他已经决定辞职了.他说五年了,他一点一点变成大家都希望他变成的样子,希望可以帮到更多的人.这一次,他愿意变成你希望他变成的样子,希望也可以救你.有一点你说对了,泉,你哥哥主持这个节目五年了,他已经不可以无缘无故地消失,他有义务给公众一个交待——他要在今天节目的最后和所有人告别.”

我清楚地听到有什么裂开的声音,类似厚重的冬冰在这苦闷的夏日慢慢崩坏.我向着胜的方向伸出手去:“电话.”

胜轻笑一声,递过来他的行动电话,我拨通了那个号码,耐心等待直到哥哥的声音从电话和收音机里同时响起,背景里流淌着永恒的爵士.一只长笛渐强,像在轻轻地打扫战场,发出宿命的求救,以极其淡然的姿态.

“下面我们来接通今天的第五个电话.这一位是……铃木先生,你好.”

“你好,叶月.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你们的节目.”

电话的另一端沉默着,哥哥一定很疑惑.他不会听不出我的声音,但是恐怕不敢确认.因为我们之间根本没有打电话的必要,面对面的交流,还填不满生活的空白.

“我的故事只有一个,叶月,就是关于我自己的.我不讲别人的故事,我自己的故事还没有讲明白.我的故事也很简单,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我让一个人担心了,我很抱歉,请他不用担心我,他应该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我的故事讲得不好,不过他倒是一个专门听别人讲故事,再讲故事给别人听的人.我瞒着他听他的故事,听他那里从未出现过完美的人生.所有的爱情都是残缺的,所有人都在遭遇不幸.但是他还是相信爱,相信自尊,相信责任,相信人类那微不足道的友谊和脆弱的忠贞.就这样许多年过去了,我突然发现我早已和很多人一样,习惯了夜晚,习惯了守候,习惯了听他的声音福音一样在这个城市的上空盘旋.我们的一个朋友说得很对,他不是救世主,他救不了我,他连他自己都没有救好.我知道,虽然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有一种强烈的悲观情绪深埋在他的心底.不过,这世上从来也没有过什么救世主,唯一可以拯救这座城市免于最后沦陷的,必定是这种忧患.”

我挂断电话,心里很是佩服哥哥.我的故事这么快就讲完了,我想不出再能说点什么.而哥哥居然可以一直讲各种各样的故事,一讲就讲了五年.看来故事讲到乏善可陈的地步以后,怎么继续,真的是一门艺术.我丢给笑眯眯的胜一个白眼,翻过身把后背对着他,听到随着电波传来哥哥稍稍恢复了平时的明晰的声音:

“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二分,我们来接进今天的第六个电话,或许这是今天最后的一通电话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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