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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位塔罗队]寂静之城
主页>F1征文2004>月下啃饼  所属连载:[逆位塔罗队]F1征文2004作者:veevee


当秋风把凉爽的天气和喜人的丰收连续第七次带给海洛特王国时,正是新都杜拉贡城建成的第七年。旧都城早在十一年前毁于邻国入侵的战火,于是驱逐外敌之后,新王及王后选定了地理上更为安全的杜拉贡遗址,并在一片废墟中建立起了日益繁华的新都。仿佛上天也在保佑这个新生的王朝,自从杜拉贡新城建成后,每一年的气候都风调雨顺,给国家带来了相当好的收成。国家颁布了保护行业和促进贸易的政策,比战前更加繁荣的经济,似乎已经把战乱的伤痛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以及每一寸土地上洗去了。

也许正是应验了赛莉娜王后那句“庶民总是健忘”的话。除了在战争中损失亲人的家庭,普通人早已不再提起边境、战争、以及盖拜特帝国之类的词汇。十年前的战争中,帝国的侵略被打退,帝国皇帝及王储也先后急病暴毙,于是这个海洛特边境上最大的威胁反而被其他邻国蚕食,沦落到苟延残喘的境地——这也许证明了上天仍然在一如既往的保佑着海洛特王国。

天气晴朗的时候,从王宫的石砌高窗上可以看到很远的风景。王后赛莉娜把五岁的女儿莱妮抱起来,让她站在椅子上看到外面的景色,给小公主指点城中的贵族宅邸、街市、军营,以及城外的村落与农田。莱妮还没到能跟着父母骑马出去游玩的年龄,所以对窗外的一切充满好奇。

侍女端来一盘新鲜的葡萄,王后微微蹙了眉问:“都试过了吗?”

“是,全部都试过了。”“好,你下去吧。”

待侍女退出房间后,赛莉娜握住了莱妮去抓葡萄的小手,笑着说:“宝贝,别着急,要做淑女可不能这样哦!来,跟妈妈一起慢慢吃。”说着,她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葡萄上逐一刺下,检视针尖的颜色之后才将葡萄一颗颗的喂到女儿的小嘴里。对于侍从做的事情,赛莉娜总是不太放心,何况是葡萄这么麻烦的水果,没准他们就会偷懒漏掉一两颗——她可不想让女儿冒险。

“莱妮,布洛老师说你听历史课的时候总是走神,你是不喜欢学历史,还是不喜欢这个老师?”赛莉娜抚摸着女儿柔软的黑色卷发问。小公主嘟起了嘴:“布洛老师老是让我背那些好几百年前的人的名字,好烦哦,我又记不住……我只要记住爸爸妈妈的名字,还有我认识的人的名字不就好了吗?”赛莉娜大笑了起来:“那怎么可以!如果是城外那些不识字的农夫也就罢了,身为公主,你至少要了解祖先的功绩和各大家族的系谱。你要是不努力学习的话,将来妈妈就不带你出去玩哦……”母亲上升的尾音带有半开玩笑的恐吓。

“什么是‘祖先的功绩’?”小女孩仰起嫩白的脸,黑眼睛里带着困惑,眉眼与母亲极为相似。

“嗯……”赛莉娜略为沉吟,然后说,“比如说,从妈妈往前数好多代的那一位曾祖父,带领着骑士们建立了这个国家,这可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再比如,在你生下来之前,爸爸和妈妈曾经一起把侵略海洛特的敌人赶走,并且重新建立了杜拉贡都城……”

“妈妈,老师说,杜拉贡以前就是海洛特的都城啊,为什么又是你和爸爸建立的城市呢?”

“没错,这里以前就是都城,可是在两百年前发生了叛乱,坏人刺杀了国王,上天用地震与大火把他们和这个城市一起毁灭了。后来,幸存下来的王子成为国王,把另一个城市扩建成了新首都,但十年前的战争又毁了那个城市——所以爸爸和妈妈决定重建杜拉贡,不仅因为这里更安全,也因为这里是我们初次认识的地方……那时你爸爸还是个淘气的男孩子啊,说这个荒无人烟的废墟是他的寂静之城,然后妈妈就和他吵了起来,说这是我们家族的领地,才不是他的——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吵架,实在想不到后来竟然会结婚……”

赛莉娜轻轻的感叹着,遥望城外绿色的山丘,眼神有些缥缈——眼前的城市,十几年前只不过是散乱着巨石的残垣断壁,碧绿草木在湛蓝的天空下长得郁郁葱葱,那景色多么宁静,令人怀念……不知道等莱妮到了自己当年那个年纪,会遇上一个什么样的男子。

“我要听爸爸和妈妈的故事!”莱妮兴奋起来。

“如果你好好上历史课,妈妈晚上就会给你讲故事。”赛莉娜用手指轻轻的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在她脸颊上轻吻了一下:“现在,你得去上课了。”

目送着女儿被侍从女官领去上课,赛莉娜脸上恢复了略带疲倦的冷静神色。她回到卧室,让侍女守在门外,随即打开书柜后隐藏的一扇密门,穿过狭长的过道和阶梯进入一间挂着厚厚的天鹅绒壁毯的祈祷室。那里有一个身穿侍从制服的瘦小男人正在等她。

“王后陛下。”男人谦恭的行礼。赛莉娜示意性的点头:“有什么新的动向吗?”

“今天早上,克拉克伯爵与瓦何拉子爵前来觐见国王陛下。”男人从身上抽出了一张薄纸交给王后。“这是陛下在会谈中随手写下的纪要,我抄了一份。”

赛莉娜扫视了一眼纸上的文字,拿出预备好的钱袋递给男人:“做得好,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去做国王陛下的书记官,记住凡事小心,以后会有更多好处。”

书记官压抑着喜悦,用尽量谨慎的动作和谦卑的表情接下了钱袋,行礼之后匆匆消失在密室的一张挂毯后。

赛莉娜这才开始仔细的阅读纸上的字句,。“岂有此理!”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神情因为无须掩饰怒气而变得严厉——书记官的笔迹虽然工整,但她完全能想象到丈夫怎样匆忙而潦草的随手写下这些荒谬的观点和决定……

当王后从卧室的密门中走了出来,前往自己的书房兼会客室时,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一周有六天,她会在那里阅读、会客和处理各种繁琐事项。

王后的书房很大,布置得并不奢华。靠墙立着几大排摆得满满的书架,书籍的种类和数量之多,常常让客人常常对主人的偏好琢磨不透。房间周围摆了数把做工精致非常舒适的椅子供来访的人使用,宽大的书桌上堆放的纸张文件比书籍少得多。壁炉要到深秋才会生火,但地上有一个铜制的火盆以供随时烧掉不保留的纸张。王后有时会举行宴会和各种活动招待贵妇淑媛,但那只是一种必要的定期性联络。能够进入她书房面谈的客人,都是掌握着各种权力与秘密的男性。

有时宫里的仆役们私下闲聊,认为王后赛莉娜的生活太过严肃和谨慎——她不饮酒,很少化妆,起居规律,饮食限量,每天还要处理公务,完全不像当年做公主时的样子。甚至有大胆的人开玩笑,讨论到底是王后变得如此无趣才导致国王移情别恋,还是国王的离弃使王后变成了这样。也有许多人猜测,那些进入书房的男人当中是否有王后陛下的新欢……总之,这一对在复国之初被吟游诗人赞扬传颂的传奇爱侣,几年前早已彻底变了模样。

门外的守卫大声的报出了来访者的姓名,赛莉娜示意侍女让对方进来,并让下人到门外守候。

一个衣饰华贵的黑发年轻人从门外走了进来,象征性的向王后行了礼,就气急败坏的一屁股坐在她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赛莉娜,瓦何拉把我手下的几个人抓到牢里了,还拒不放人!区区一个子爵,竟然不把我放在眼里,简直是想要谋反!你一定要教训教训这家伙!”年轻人恼怒的揉着手里那质料精美的便帽,显然是刚在瓦何拉子爵那里碰了个大钉子。

赛莉娜看着眼前这个似乎还未长大的青年,淡淡说:“瓦何拉一向忠于国王,没有证据怎么能说他谋反呢?我亲爱的弟弟,你的手下又干了什么好事被人逮到了?”

“也没什么……”年轻人底气不足的说,“只不过在街上打架……不过,没出人命。”

“为了这种聚众斗殴的小事,有必要让一个王后和一个公爵跟小小的子爵计较吗?我看你就别闹这种笑话了。手下的人不老实,就让他们受点教训也好。瓦何拉不会把他们关很久,无非是教训几天就会放回来。亨利,你要是闹到了安德列那里,他只会依法处置。”赛莉娜无意趟浑水。

亨利的声音带上了哀求的腔调:“姐姐,公爵的侍从怎能被子爵惩罚呢?不光是我,连你的面子也会受损啊!”

赛莉娜露出了怀疑的神情:“被抓的只是你的随从?”

“还有菲利普……”亨利涨红了脸。

“砰”的一声震响——赛莉娜重重的拍了桌子一下,像火山一样爆发:“有你这样的公爵才是海洛特王家的耻辱!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在领地里干什么都无所谓,到了杜拉贡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招惹布鲁克斯家族,更不要在安德列的人手里落下把柄——你到底还有没有头脑?自己的事情都应付不了,还要拖我的后腿?!”

“你让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啊,反对安德列的法案之类……我事事都听你的,也就求你这种小事嘛!”亨利为自己辩解。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你忘了。”赛莉娜一字一句的说,“身为长子,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给你的爵位和家族生一个继承人?我早就给你挑好了未婚妻,为什么你拖延到现在还不肯结婚?你喜欢男人,可以;想要我把你的菲利普救出来,也可以——但是你一个月内必须乖乖的给我回去结婚!要是两年之内你还没有继承人或者私生子,我会把你身边所有的男人都换成女人……”她撑着桌面站起身来,俯向弟弟那俊秀得过分的脸,低声说:“我可是说到做到。”

看到亨利变了脸色,赛莉娜用讥诮的口气说:“你也是有王位继承权的人啊——要是你坐在我的位置上,你会当菲利普的王后还是自己当女王?”

亨利的眼里有了被刺激的怒气,反唇相讥:“亲爱的姐姐,你又如何呢?要是寇斯特子爵夫人给安德列生下了儿子,一个被丈夫遗弃的王后难道能保证女儿的王位继承权么?”

赛莉娜眯起了深黑色的眼睛,然后用绷紧的声音冷笑起来:“我们不愧是姐弟,恶毒的程度都一样。你放心吧,就算爱琳有了儿子,我也绝不会允许她的孩子染指王位继承权。海洛特王家的权力不会落入外人之手。”

“但是你的丈夫,安德列,正是一个被你推上王位的外姓人。你把统治国家的权力拱手送人,而且还被这个人背叛——犯下了这么大的错误,你还有资格说我是家族的耻辱吗?你让我做的事情我会做到。但是我也要提醒你,你并不总是正确的。”亨利冷冷的说。

赛莉娜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看来你终于长大了……亨利,十年前的战争你并未参加,因为那时你还是个孩子。现在安德列已经离我越来越远,派系权力的平衡也许将被打破。到时候,为了你我的存亡,也为了家族的兴衰和荣耀,你必须牢牢的和我站在一起。听我的话,你先回领地结婚,菲利普的事情我会替你解决。”

“姐姐,你还要放纵布鲁克斯家族多久?母亲日夜念叨要惩罚这群篡位叛国的罪犯,他们是杀害父亲的凶手。”

“母亲说得没错……当初如果不是他们和帝国勾结,毒杀父亲里应外合,我们也不会在一开始就损失惨重。如果不是安德列自做主张跟我作对,我就早就能以篡位叛国的罪名处死他们。但现在还有不得不用到他们的地方……请你转告母亲,我迟早会报仇,请她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赛莉娜面色凝重。

亨利点点头,走上前去拥抱赛莉娜:“你要小心。我随时都会应召前来,为你而战。”

赛莉娜轻拥着弟弟,低声在他耳畔说:“我有预感,或许一切会比我们想象得更快发生。也请你多加小心,永远不要让后背朝向敌人。”

亨利微笑着轻贴姐姐的面颊,然后迈着快捷的步伐走出了书房。

赛莉娜坐在书桌前,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待房门关上,她的视线才转到书桌对面的墙上——那里有一幅画像,上面是刚结婚时的自己与安德列:乌发黑眸的年轻王后,再雍容矜持的微笑也掩盖不住少女内心的朝气与喜悦;金发碧眼的青年新王,英姿勃勃足以成为贵妇们的偶像……事实上他也的确成了贵族女性的偶像,赛莉娜自嘲的笑了,心里多了几分面对旧时光的尴尬——十年来,我们改变了多少……

傍晚走出书房时,王后对门外的侍女说:“让诺克斯伯爵明天上午来见我。”



晚餐时分,赛莉娜陪着女儿一起吃晚饭,然后让侍女先领着小公主回房间。从两年前开始,只有宫廷宴会或节日她才会和丈夫安德列同桌进餐,因为除此以外的场合他都会带着情妇寇斯特子爵夫人一起出现——这对赛莉娜而言是不可接受的羞辱。但是,即使生活和进餐的地点都已避开,她有时仍会碰到娇艳无比的寇斯特子爵夫人。

今天也正是这么不巧的日子,当赛莉娜带着侍女穿过长廊时,寇斯特子爵夫人竟然和侍女们大声笑闹着从旁边的走廊穿过来。王后停下了脚步,用含有鄙夷与斥责的眼神冷冷的看着这个被丈夫昵称为爱琳的女人。爱琳显然也看到了赛莉娜,带着侍女们走到王后面前微微屈膝行礼。这位棕发褐眼的美人从少女时代就已芳名远播,成为贵族们争相追逐的对象,美貌与青春自然都在王后之上——赛莉娜当然知道两人站在一起时的反差有多么大。

“寇斯特子爵夫人,作为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在王宫里这样喧哗实在有失体统。”

“请您原谅我的失礼,陛下。”子爵夫人虽然略低下头表示敬意,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卑微。

赛莉娜不动声色的问:“有什么事情让你们这么高兴吗?不妨说出来,让我也分享一下。”

“陛下……”爱琳有些刻意的迟疑,似乎不愿说。

“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吧?”赛莉娜颇不以为然的挖苦。

“恰恰相反,陛下。”爱琳抬起了头,直视着王后的眼睛,“这个消息迟早会报告给您……所以,我想亲自告诉您。”她露出了隐藏不住的胜利般的微笑:“我怀孕了,是安德列的孩子。”在王后面前,爱琳第一次直呼国王的名字而不称之为陛下,炫耀与挑衅的意味自然一清二楚。怀孕这件事情,让她感到自己第一次与国王的妻子站在了平等的位置上——何况,万一生下的是个王子呢?

赛莉娜的声音陡然严厉:“直呼国王陛下的名字,这种行为与你的身份不符!”

“他可以叫我爱琳,我也可以叫他安德列,情人之间直呼名字有什么不对?全世界只有王后陛下一个人不能忍受吧?”爱琳毫不客气的轻启鲜艳诱人的双唇——在她看来,对方虽然贵为王后,但不过是个失宠了的色厉内荏的女人。

“你不要得意忘形,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赛莉娜强压着赏给对方一个耳光的冲动。

“陛下,我知道我的行为触怒了您。但是既然我们在意同一个男人,那么我只想诚恳的告诉您一个事实——不论您如何的鄙视和憎恨也好,我不需要合法妻子的身份,就能拥有安德列的爱情和孩子。”

赛莉娜面如寒霜:“很好!原来你还在意我这个王后的身份,这种嫉妒让小刺猬不自量力的竖起了身上的刺来挑衅。你以为我会求他离开你,或者求你给我和孩子留下一席之地吗?不要太天真了!你不过是个子爵夫人,就算堂而皇之的进了我的宫殿,住我住过的房间,爱我爱过的男人,也永远不可能拥有我这样的权力与地位——不论你与他如何亲密,朝堂之上有资格坐在他旁边的仍然是我,人们敬畏的仍然是我,国家与王位仍然是我的。他可以更换无数个像你这样的附属品,但合法的妻子只会有我一个。你的未来难道比我光明吗?”

“那可不一定!你只生了一个女儿,我还年轻,有得是时间和机会给安德列生一群孩子。到那个时候,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爱琳刻薄的说。

王后冰冷无情的大笑了起来:“你不妨把自己变成一头母猪,一胎就生下八个。你以为我们之间是平等竞争吗?你以为我需要和你比较安德列的感情或是子女的数量吗?你错了。除非安德列想要为你打一场推翻王家的内战,否则只要我还活着,你或者你的孩子都不要妄想染指王权。”

爱琳毫不客气的说:“我有了安德列,就已经有了一半王权。至于你的那一份,我相信我会比你活得长!”

“你忘了我是谁吗?以为我是一个被丈夫遗弃的可怜妻子?”赛莉娜盯着爱琳那玫瑰般的年轻脸庞,苍白的脸上浮现诡异的微笑。“在我面前挑衅了这么久,你就不为自己或肚子里的孩子感到担心吗?安德列不可能永远保护你……”

“他绝对会保护我的。如果你敢伤害我和我的孩子,他会视你为仇敌!你不希望他恨你一辈子——要不是因为这个,你也许早就对我下手了!”子爵夫人胸有成竹的说。

赛莉娜斜睨了爱琳一眼,淡淡说:“我和他早已成为敌人了,在你出现之前……至于你,让你安然无恙不过是因为你对他还有几分真心。”她走到情敌的身边,用侍女们无法听清的音量低声说:“假如你有半点利用他或者对他不利的企图,或者因你的愚蠢而被人利用来伤害他,不管他会不会恨我——我都会,杀了你……”

爱琳听得说不出话,一愣的时间,赛莉娜已带着侍女从身旁走了过去。

“你也可以把我说过的话当成玩笑。” 王后的声音从阴暗的长廊中传了过来,坦然得像是在说无谓的戏言。

当群星在夜幕中开始闪烁,赛莉娜坐在女儿的床边给她讲故事,兑现关于历史课的奖励。

“妈妈,是不是因为神在保佑海洛特,所以每一次破坏国家的坏人都会死掉?”历史上的侥幸,在小女孩的口中竟解说成这样的版本,这让赛莉娜不禁一笑:“没错,是神的庇护——不过,神是通过爸爸妈妈这样的凡人之手来做这些事的。”

“我要听爸爸和妈妈的故事!”女儿的好奇心被激发了。

赛莉娜微笑着开始讲述,因为她迟早会把这个故事告诉女儿——除了女儿,又能讲给谁听呢?

那是一个多么富有浪漫和传奇色彩的故事啊——英俊少年和美丽公主的相遇符合所有童话的开端,他们相爱,常常在晴朗美好的天气躲在草木葱郁的寂静废墟幽会。后来国难当头,少年已经成长为青年骑士,他英勇的保护公主,他们组织军队,抵抗外敌,并终于取得了奇迹般的胜利。于是在神面前发誓相守的两个人说,将来要在这里建立一座城市纪念爱情,这就是后来的杜拉贡。

“嗯,就这样,杜拉贡城在七年前建成了。小莱妮也在这里出生。”赛莉娜怜爱的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那么爸爸是不是很爱你?”

“是……”赛莉娜毫不犹豫的回答。

“可是爱琳到处说,爸爸一点也不爱你。她说爸爸只爱她一个人,一点也不喜欢莱妮和妈妈。”莱妮的小脸皱了起来。

“宝贝,不要理会她说的那些。”赛莉娜微蹙的眉头透出了些许恼怒,仍平心静气的说,“爱琳是因为不喜欢妈妈才会那么说。”

“为什么她不喜欢妈妈?”

“因为她喜欢你爸爸,想嫁给他,可是你爸爸只能有妈妈这一个妻子。”赛莉娜淡淡冷笑着。

“爸爸为什么会喜欢爱琳呢?我一点也不喜欢她。”追根究底的小姑娘,学着大人叹了口气。

赛莉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沉默片刻,然后用很低的声音说:“因为他需要有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爱他。男人在一个给了自己太多也相应要求太多的女人面前是很难轻松的——我们彼此付出了那么多,拥有那么多的第一次,所以反倒无法再宽容。我总是念念不忘往事重提,而他恨不得我立刻失忆……只有一个像爱琳这样年轻天真的女人依附于他,才能让他感觉到自信和年轻,感觉到自己像个英雄。”这些话本不该说给孩子听,可是也只能说给她听——赛莉娜叹息着,反正,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听过也就会忘记了。恐怕要等莱妮长大以后,才可能真的明白并记住这一切。

小公主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还是嘟哝着说:“可是,爸爸总跟她在一起,平时都不来看我们……有没有什么魔法可以让爸爸像原来一样爱你呢?这样他就会回到我们身边了……”

赛莉娜的眼神透出了一点黯然:“妈妈也希望有那样的魔法……可是就算有,也敌不过一种叫做时间的最大的魔法——所以我们只能往前走,再也回不去……”

女儿已经睡着了。

回到卧室,赛莉娜遣退侍女,一拳重重的打在床垫上,刚才装出来的冰冷矜持以及自尊坦然全部融化消失。她不会摔碎器皿,因为那样会引来侍从,还会成为整个宫廷的谈资……没必要,这已不是一两年的事情,绝对没必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还在意,还介意,还会愤怒……赛莉娜一下又一下捶在床上,低低的闷响是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即使咬着牙,即使一个字也不说,还是有雾气朦胧了双眼——虽然知道安德列的心早已不在自己身上,但爱琳的怀孕仿佛是一个正式通牒,宣告那个女人在他心中已经彻底的取代了她……

哭过之后,赛莉娜躺在床上,静静的看着窗外的几颗稀疏的星星——此刻,身边没有鄙视或敬畏,没有倾慕与憎恨,没有随从、家人、也没有敌人,她忽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王后轻声的自言自语:“安德列,我们早已回不到过去……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从前的那一切真的发生过?”



第二天上午,赛莉娜坐在书房里等待诺克斯伯爵——他如约前来,仍保持着多年以来的准时习惯。

“陛下,您找我有什么事情?”诺克斯伯爵优雅鞠躬后,用沉稳的声音问。从复国战争至今,他一直忠诚的追随着王后,不曾有过半分犹豫。

赛莉娜招手,示意伯爵坐到自己面前,拿出一张薄纸给他看:“阿鲁贝尔,这是安德列想要制定的新政策,隐含意思是放松封爵的标准和扩大下级贵族的权利,好让一群下等的平民和小贵族爬进国家上层,拥有干涉政治的权力——这实在太荒谬了!”

诺克斯伯爵接过薄纸,斟酌着上面的寥寥数语:“陛下,这和当年国王陛下提出的废除农奴法案一样——他想要获得足以对抗或左右议院的权力,就必须取得下层社会的广泛支持,因此才推行压抑与削弱大贵族,加惠和扶植下等阶级的政策。”

“安德列想通过独裁权力来改变这个国家?”王后冷笑了一声。“他忘了吗?他的王位可不是君权神授……他要是真想获得为所欲为的权力来贯彻那些愚蠢的理想,与其推出我们绝不会通过的法案,不如直接把最高贵的家族全部砍头更有可行性!”

“陛下,请您克制怒气。”诺克斯伯爵轻声的提醒。“我认为国王陛下只是不满于政治上受制,所以才一再想要改变现有的国体秩序。”

“这根本是动摇国体,安德列完全忘记了贵族天赋的尊严与义务,一心想要鼓动那些庶民以下犯上。我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至今都不敢相信,最大的政敌之一竟然会是自己选定的丈夫与国王?!天啊……”赛莉娜用手指揉着额头两侧,恼火的说。

“赛莉娜……”诺克斯伯爵改换了称呼,声音中多了几分温柔,“请不要用过去的事情折磨自己,历史是不能假设的。”

听到这话,王后用复杂的眼神凝视着这位追随自己多年的男子——他看起来仍是那么精明强干、一丝不苟,但和自己一样,眼角也起了细密的纹路。她不禁叹息:“我们都开始老了……如果不是有幅画像挂在眼前,我就根本想不起当年自己的样子。这十年来发生了这么多事——作为妻子,我被丈夫背叛;作为后,我被国王的情妇羞辱;而作为海洛特王家的正统继承人,我却选了个一心改变国体的人坐上王位……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我实在不明白……阿鲁贝尔,你告诉我,当年的一切真的发生过吗?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真的存在过吗?我有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只是不知道过去的美梦结束于何时,而现在的噩梦又要持续到何时……”

阿鲁贝尔温柔的握起王后放在书桌上的左手,在唇边轻吻着:“赛莉娜……不要后悔。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你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不是吗?你拒绝我,以及选择安德列,我认为都是命运的安排——在那时那地,不论对错,一定会那么做。”

“是啊……”赛莉娜露出了苦笑,“就算一切都错了,但即使回到当时,我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那段时间我还刻意的冷落你,你不会恨我吗?”

“不会的,不会的……”阿鲁贝尔低声说,“你难道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吗?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一边。我曾发过誓要守护你,誓约的期限就是我生命的终点。”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阿鲁贝尔。”赛莉娜喃喃的说,“原来总算还有人爱我,可惜我已经忘了被爱是什么感觉……”

阿鲁贝尔激动的站起身来,想要绕过书桌走近赛莉娜。后者却抽回了自己的手,摇头制止了他:“到此为止吧,阿鲁贝尔。我发自内心的感谢你给我的忠诚和感情,但我仍是王后,仍是安德列的妻子。你有你的家庭、义务和责任,我也有我的。当年我或许真的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但至少,在当时仍然是正确并且不得不做的。我选择安德列,并不仅仅是因为我爱他——你其实也清楚这一点。”

这回轮到阿鲁贝尔苦笑:“赛莉娜,你有时真是清醒得可怕……”

“是吗?我倒时常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王后露出了令人费解的微笑,“也许是世袭的统治者血统在起作用……这次,我们仍要和布鲁克斯家族的人一起反对安德列的法案,但这样的事情也许不会再持续了。我听说布鲁克斯公爵又开始蠢蠢欲动——他一直在等待我和安德列之间出现不可挽回的决裂,一旦我的权力与安德列的军队彻底对立,也许他就能找到同时毁灭我们两方的办法。现在他就快要得到机会了……”

看到阿鲁贝尔露出了疑惑的眼神,赛莉娜淡淡说:“爱琳怀孕了,估计是安德列的孩子——那个女人不会再甘心向我行礼,也必定会怂恿安德列夺取权力。一旦有了王位继承权之争,作为王族旁系的布鲁克斯家族决不会袖手旁观。十年前他们功亏一篑,现在一定会卷土重来。”

“安德列是个重感情的理想主义者,不会不顾及你。布鲁克斯家族仍然很难有机会。”

“不一定。”赛莉娜的眼神严峻起来。“上天并不护佑海洛特——不论灾难或奇迹,往往都是借助于人手。我父王为什么会死?倘若他不死,我们便不会那么快被侵略。而帝国的皇帝和王储又为什么会暴毙?他们若不死,其他邻国又岂敢借机反攻,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那场战争的先败后胜并不是偶然,最狠毒下流的手段虽不一定是决定性的因素,但确实有着惊人的效果。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一旦疏忽,同样的事情就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保护你。”

“即使做出令世人与亲人都背弃唾骂的事情?”赛莉娜微微挑起了眉,一手支着下颌问。

“不论何时、何地、何事。”诺克斯伯爵的声音低沉坚定。

王后露出了微笑:“那么,你的忠诚必定有所回报。”



下午时分,正在书房里看书的赛莉娜,突然听到门外的士兵喊“国王陛下驾到”。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安德列绷着脸走了进来,并反手把门关紧。他一脸不悦的走到赛莉娜面前,并不坐下,隔着桌子严词质问:“我没想到你竟然去威胁爱琳!这样也算是王后应有的行为吗?!”

赛莉娜猜想爱琳一定添油加醋的告了自己一状,并不辩白,淡淡笑着说:“亲爱的,什么才是王后应有的行为呢?难道是每天祈祷国王的情妇母子平安?恐怕没有一部法典上有这种内容啊。”

“那么,如果爱琳受到伤害,我一定会把帐算在你的头上。”安德列郑重的警告说。

赛莉娜嘿嘿的笑了起来:“她为你生孩子是迟早的事情,我要是真的计较这些,早就下手了,何必等到现在?何必还要威胁她,留下自己的把柄?看来国王陛下一担心起情妇来,连脑子都糊涂了好几倍呢——这就是一国之主应有的行为了吗?”

安德列冷笑道:“一国之主?从你打算把我扶上王位的那一天起,就没打算让我当真正的国王吧?当初你还口口声声要向布鲁克斯家族复仇,实际上却和他们做着各种心照不宣的私下交易,还想要我这个政治傀儡自觉自愿加以配合。如果当时不是需要军队和民众的支持来捍卫王位继承权,想必你自己做女王更方便吧?”

“我当时想要让你成为国王,既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我自己。你是战争中的英雄,民众的偶像,军队的统帅——尚不安定的国家必须由一个强有力的国王来统治,至少在那时,你是唯一最合适的人选。而且我爱你,如果我必须接受一个丈夫,那也只会是你!”赛莉娜的声音不再平稳如初:“而你做了些什么呢?我给了你一切,你却只给我背叛和羞辱!”

“你又做了些什么?你和布鲁克斯家族勾结,实行采邑制度,把战争前自由的农民变成束缚在领地中的无地农奴!我以为一场战争可以拯救这个国家,可它却变成了你们这些大贵族瓜分国土的大好机会!”

“采邑制度可不是我们发明的。那些农民根本不可能在侵略者面前保护自己和土地,所以才甘愿放弃自由,以交换贵族保护下的安全。这制度在其他国家早已实行,我们是和平得太久才会落后一步。”赛莉娜指着墙上海洛特的地图说:“而且,国家只有这么大,如果没有收回农民手里的土地,我们能用什么奖励保卫了国家的贵族和军人?难道你还能找出额外的土地来册封贵族吗?一人永久之所得,即为另一人永久之所失,我们别无选择。”

“这不过是借口!你的眼里只有政治和利益吗?短短十年的时间,你已经完全不再是我娶过的那个女人,一心只顾着和各大家族勾结钻营,从人民身上压榨出越来越多的权力和财产!”安德列痛切的说。

赛莉娜忍无可忍:“政治和利益才是国家的根本!安德列,你虽然是战争中的英雄,但如果没有我的支持,你能有机会带领军队吗?如果没有我派人暗杀帝国皇帝和王储,你能有必胜的把握吗?我让你成为我的丈夫,让你登上王位,把那么多的期待和信任都放在了你的身上——而你究竟用什么来回报我呢?你并非君权神授的帝王,却公然站在了王道的反面,完全忘记了身为贵族的荣耀与义务,一心只想煽动地位低下的贵族和平民削弱上级精英的权利。倘若我没有和其他的公爵伯爵们加以平衡,这个国家早已陷入内战了!”

“这个国家不是只属于少数大贵族的财产!不管我是不是君权神授,国王都有责任让大多数子民过得更好!”安德列怒吼起来。

“你竟然说出如此愚蠢的话!”在国王的怒火面前,王后也毫不示弱,“贵族有义务和责任管理国家和庶民,组织军队以及领军作战!你所谓的那些大多数,难道能自发组织起来抵抗侵略吗?他们不能,所以交出了土地和自由要求我们的保护!他们曾经捐出财产和粮食来作军费和军粮吗?他们没有,所以他们必须以农作物、金钱和劳力来向领主交换可耕种的土地!他们能够公正明智的管理国家吗?也许千百年之后那些愚民能开化到可以管理自己,但是谢天谢地,现在至少还不是那样的时代!你的立场到哪里去了?难道想把这些时代的智慧、荣誉与良心斩尽杀绝,来建立你个人至高无上的权势吗?”

安德列怒极反笑:“好,你总算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可惜我既不是你的木偶,也做不到像你那样与篡位卖国的杀父仇人串通勾结!我真怀疑自己到底娶了一个什么样的无情妖怪,没准哪天被人刺杀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幸好还有爱琳。”

听到这话,赛莉娜仿佛被重锤击了一下,双肩微微颤抖着说不出话。仿佛所有的口才与机变都在瞬间离去,她用耗尽全身力气似的生涩声音哽咽说:“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只是依赖于你军队的保护为所欲为?我是在保护你,保护这个国家啊!如果放任你去做那些傻事,你会站在世上所有权力的对立面——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我再怎么护着你也没用……我不怕内战,不怕这个国家四分五裂甚至毁灭,可是我怕那些牺牲,我怕会失去你……”

安德列盯着妻子,脸上的怒气并未减退:“你明明恨我……这几年我们处处为敌,现在又何必说这些?”

“没错,我恨你,恨你入骨!因为我爱你,至今仍然爱着你!就算处处与你为敌,就算利用你的力量,我唯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这一点你难道不明白吗?任何一个胆敢伤害你的人,都会从我这里得到最残酷的报复和惩罚!连你我的敌人都忌惮这一点,为什么只有你不相信?”赛莉娜绝望的申诉着,泪水从脸上滑落。

“我已经把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婚姻,我的王位全都给了你!我给你的一切比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多,你还要怎样才能相信我?”赛莉娜嘶声说着。仿佛突然下了决心,她一把拿起桌上的开信刀割破手掌,然后将鲜血淋漓的手伸向丈夫:“如果你缺的只是正统王家继承人的血脉,那么把我的血喝下去,从此具有神授的血统!”

“你疯了吗?!”安德列终于沉不住气,抓住赛莉娜受伤的手,拿出手帕就要包扎。

赛莉娜异常坚决的甩开了丈夫的手:“作为一个女人,我最大的弱点已经被你践踏得体无完肤,所以请别再侮辱我的感情……今天我以这海洛特王家的血统起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决不做任何伤害你之事,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你。如果有人损你分毫,我必会让他以百倍千倍偿还!你若不尝我这鲜血,不发誓相信我,从今天起就不要再碰我一下!”

“赛莉娜……”安德列叹了口气,将她受伤的手掌抬到唇边,吻那伤口,轻舔甜腥的血液,然后开始包扎伤口。“你何必这样……”

赛莉娜低下了头:“因为我爱你啊……我若不爱你,又为何要恨你?你若未曾爱过我,又何必如此厌弃我?就算我们立场不同相互为敌,就算你永远也不相信我,我也绝对不会把对付敌人的那些手段用在你身上……我真希望你永远活着,哪怕你的恨意每一天都煎熬着我的五脏六腑……”

安德列终于把颤抖的赛莉娜拥进怀里,轻声劝慰:“我相信你……真的相信,有这座城来做见证呢。”

赛莉娜缩在丈夫坚实的怀抱中,低声说:“这座城市吗?我真怀念这里一片荒凉的时候,我们并肩躺在草地上看蓝天,阳光太强的时候就闭上眼睛聊天……有时候你睡着了打鼾,我就用草茎让你打喷嚏;有时候是我睡着,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你在盯着我看……”

安德列微微笑了,轻抚妻子的脸颊:“那时我总在想,你这么美,我这辈子也看不够……”

“我还记得有一天,我比平时走的晚,就在一块巨石上,坐在你怀里看夕阳——那景象真美,我至今都记得。当时我想说,真希望能够永远记得那一刻的情景,可是终究没有说。因为我知道,我们一定会不知不觉忘掉这些,不论曾经多么心动……”说到这里,赛莉娜深深的叹了口气:“安德列,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吗?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么好的一切真的发生过,不是我做过的一场梦?你真的……爱我吗?”

安德列搂着她瘦削的肩:“是的,我们或许回不去了……但是那一切都真真切切的发生过,那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那时我爱你胜过这世上的一切……”

“要是能这样死在你怀里多好……”赛莉娜把脸埋在安德列的胸口,低声呢喃。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内的宁静,原本相拥的安德列和赛莉娜随即分开,站在相距数尺的位置。

“什么事?”赛莉娜不悦的沉声问。

来人是爱琳身边的侍从,一脸惊惶:“陛下,寇斯特子爵夫人突发急病昏倒了!”

“什么?!”安德列立刻变了脸色,“我这就过去!快叫医生!”

“医生已经来了,正在诊断。”侍从回答,然后领着国王匆匆赶去爱琳的住处。

赛莉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冰冷而疲倦的神情——安德列又离开自己了,他正赶着去另一个女人那里呢……她的嘴角撇出了淡淡的弧度,看不出是悲哀还是嘲讽:“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安德列……”

寇斯特子爵夫人的病症似乎相当危急。

接下来的一周内,赛莉娜多次听侍从报告同样的内容——医生尚未查出病因,国王陛下忧心如焚。年轻健康的爱琳会突然重病,这让王后的直觉捕捉到了危险的气息。赛莉娜对这件事有着最坏的猜想,因为类似的事情早已发生过多次。她不得不有所防备,并将此事用密函通知弟弟亨利和诺克斯伯爵。

晚餐之前,赛莉娜用劝诱的口吻对女儿说:“莱妮,明天你跟着亨利舅舅回去看看外祖母,好吗?”

“不,我要和妈妈一起去!”莱妮坚持说。

“亨利舅舅和外祖母给你准备了好多玩具,还有许多叔叔们会陪着你玩,他们可以带你去很多又漂亮又好玩的地方——你先过去,等妈妈忙完了眼前的事情,过几天就去陪你。”赛莉娜微笑着诱哄。

听到有玩具和玩伴,小公主的眼里透出了欣喜,雀跃着答应了。

赛莉娜在心中松了一口气——等女儿和弟弟离开这里回到了领地,他们就将受到骑士团的严密保护。只有这样,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侍从照例来向王后报告子爵夫人的病征,看起来她的病情仍在恶化。赛莉娜靠在长椅上闭目养神的听着,仿佛是在休息,心思却已转了无数:恶心、呕吐、腹部绞痛,四肢麻木,再加上时而神志不清、谵语、抽搐、休克等等——这些特征可能对应的毒药至少也有数十种,哪个医生也不可能轻易确定。只不过,爱琳的“病”居然选在这个时候发作,对方要走的下一步棋到底是什么呢?

自己的前途虽然吉凶未卜,但爱琳必定会先走一步,不可能幸免——想到这里,赛莉娜无语冷笑,挥手让侍从退下。

“王后陛下!”一个侍女匆匆赶来,又是爱琳身边的人。“国王陛下请您立刻过去!”

赛莉娜发觉她的神色有些异样:“出了什么事情吗?”

“这……”侍女有些犹豫。

“说!”赛莉娜扳起脸,厉声喝问。

“医生说,子爵夫人恐怕不是生病,而是中毒……所以国王陛下让我来叫您。”侍女结结巴巴的说。

赛莉娜并不惊讶,只是冷冷的问:“安德列正在大发雷霆吧?”

“是……所以请您尽快去……”

“我知道了。”赛莉娜站起身来,低声对身边的随从说:“去找诺克斯伯爵,对他说立刻带罗杰老头来见我。”

当赛莉娜走进爱琳的卧房时,首先看到的就是安德列那愤怒焦虑得几乎扭曲的面孔。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令他如此重视,王后的心里掠过一丝怨恨。

“赛莉娜!”国王一看见妻子就怒吼了起来,“为什么你要对爱琳做这种事?!”

“我可以发誓,不是我做的。”赛莉娜平静的说。

“除了你还能有谁?!你害怕爱琳和孩子对你造成威胁,所以不仅去威胁她,现在还付诸行动!我真的无法相信,你简直就是一条毒蛇……”安德列用厌恶憎恨的眼神看着妻子。

强忍着心头的愤怒,赛莉娜面无表情的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如果我容不下她,不会等到现在才下手。如果你叫我来是希望从我这里得到帮助,而不是砍掉我的头,那么就让我看看她的症状。”说着,她走向爱琳的床帏。

爱琳却在此时醒了,睁开眼睛看到赛莉娜,立刻露出了恐慌的神情:“你是来杀我的!是你害我变成这样子……安德列,安德列,你要保护我!这个可怕的女人要杀了我啊!”她虚弱的哭腔唤起了国王的全部柔情,他坐在床边让她倚靠着自己,轻声安慰:“爱琳,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只要有我在,谁都不能再伤害你!”

赛莉娜停住了脚步,露出了嘲讽的微笑:“好感人哪!安德列,你找我来是为了让我看这些吗?”

安德列转向赛莉娜,脸色阴沉得可怕:“好!你要看就过来看吧!好好看看爱琳现在的样子……如果她无法得救,我一定会把帐算在你的头上!”

听到这话,赛莉娜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她不再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往昔娇纵的情敌正瑟缩在安德列的怀中恐惧的看着她。赛莉娜仔细的检视着爱琳的灰白脸色、眼睛、舌头和皮肤,以及手脚的指甲——这些部位都没有明显的异状。她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情:“爱琳的症状实在太普通了,很难判断是哪一种毒药……”

爱琳激动得尖声喊了起来:“你怎么可能救我?明明就是你下的毒,当然希望我死得越早越好!你会下地狱的!”她挣扎着让安德列扶着她坐起来,可怕的事情却在此时发生——一大把棕色的头发离开了主人的头皮,留在了枕头上。

安德列和赛莉娜都惊呆了。爱琳也感觉到了异样,伸手在头顶一捋,又有一大把头发随着她的手指脱落了下来——她看着自己掉下的头发,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天啊!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我变丑了!”她嚎啕大哭,哭着哭着又昏了过去。

赛莉娜静静的看着处境如此可悲的情敌,认为她几乎没有获救的可能——如果不能及时分辨出毒物的种类,找到解药,爱琳恐怕撑不过一周。要知道下毒总是比解毒容易得多,因为有些毒根本无药可解。

安德列小心的让昏过去的爱琳平躺在床上,然后心烦意乱的站起身来。他看着妻子,疲惫的神色里突然多了几分无奈:“赛莉娜,你就不能放过她吗?”

“我说过不是我做的。不是我下的毒,我当然不知道该怎么解……”赛莉娜低声辩解,像是怕吵醒床上的爱琳。

“我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相信你……你比我见过的所有战争都更可怕……”安德列避开赛莉娜的视线,摇头叹息,苦恼的揉着头发——额际的一绺头发竟随之脱落。

赛莉娜的眼睛遽然瞪大,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不……不!我的天啊!安德列……”

国王看到了自己的脱发,愣了一下,随即从赛莉娜的神情领悟到了什么:“我……也中毒了吗?”

赛莉娜红了眼眶,冲过去把坐着的安德列拥进怀里,近乎歇斯底里的哭喊着:“我发誓我会用尽力量来救你……安德列,你等着我,我这就去想办法!”她跑出卧室对着侍女大喊:“去叫诺克斯伯爵!看他有没有找到罗杰!”

一小时后,诺克斯伯爵终于带着老罗杰出现在王后面前。赛莉娜忧心忡忡将国王与子爵夫人的症状向罗杰描述了一下:“你是用毒的大师,我只有靠你了……如果你能救活安德列,我一定会好好的回报你。万一连你也没有办法……”她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我尽力而为,陛下。”这位满脸皱纹的瘦小老人恭敬的说。

当罗杰前去检查病患的身体症状、呕吐物以及排泄物时,赛莉娜呆坐在书房里等消息。越是到了形势危急的时刻,她往往会变得越冷静,越敏锐,越沉默,仿佛换了另一个人。诺克斯伯爵虽然陪着她等待,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既然如此,只好什么都不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罗杰迈着与其枯瘦身材不相称的沉重步伐走了进来。“陛下,很遗憾我带来了不好的消息。国王陛下和子爵夫人中的毒不止一种,可能是病理症状极为相似的几种毒物的混合物。他们错过了洗胃的时机,毒素已经深入内脏器官。我可以尝试解毒,但一种一种解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何况这类毒物都对人的头脑和器官有着很大的破坏性……子爵夫人已经出现了失明的迹象,没有恢复的可能。照这样下去,就算他们能侥幸解毒留下性命,恐怕也会因后遗症变成无法行动不能说话的废人,坚持不了多久……”

“怎么会这样……”赛莉娜怔怔的睁大眼睛,任凭眼泪流下。倘若不是诺克斯伯爵在旁边扶着,她也许已经瘫倒在地。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我不相信,为什么我会如此彻底的失去他?”赛莉娜颓然坐下,哽咽着捂住了自己的脸。两个男人都不敢出声,房间里只能听到她的啜泣声——过了片刻,赛莉娜终于抬起头,咬着牙对罗杰说:“你一定要尝试解毒,来得及来不及都要去试……到最后一刻也不能放弃!就算变成一个废人也没关系,我要你想尽办法留住安德列!”罗杰领命,出去准备解毒的药剂。

见罗杰走了出去,赛莉娜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双拳,对诺克斯伯爵说:“阿鲁贝尔,把那个替国王试毒的混蛋带来见我!”

十分钟后,一个瑟瑟发抖的侍从被两个卫兵带到了王后面前。赛莉娜的脸上已经不见了泪痕,宛如复仇女神一般充满了愤怒和怨毒,对卫兵们下令:“你们把他的头发给我扯下来!”卫兵立刻动手,扯得那侍从哭天喊地。王后这才示意卫兵停手,冷笑着问:“你的身体如此健康,国王陛下和子爵夫人却中了毒……你真的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吗?”

侍从吓得跪在地上:“陛下,我真的试过了啊,我也不知道国王陛下怎么会中毒的,一定是有人在其他的地方捣鬼,绝对不可能是饮食出了问题!”

赛莉娜叹了口气:“你本该用自己这条命来替安德列的……不论中毒的原因是什么,他要是去世了,留下你也没用——你就一起殉葬吧。”听到这话,侍从吓得拼命求饶。赛莉娜只是挥了挥手,不耐烦的说:“堵住他的嘴,关进地牢。”

当侍从被带走后,赛莉娜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良久才对诺克斯伯爵说:“阿鲁贝尔,我认为这次的谋杀应该是布鲁克斯家族策划或者支持的,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你觉得呢?”

“我也这样认为。”

“那么,对方必然也准备好了对付我的方法。我不仅不能让他们如愿以偿,还要让他们加倍的偿还血债——我的父亲和丈夫,两任国王,这就足以抵得上他们整个家族的人头……阿鲁贝尔,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一次我和布鲁克斯公爵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赛莉娜平静的说——她的脸庞比平时更加苍白冷漠,宛如冰封的湖面。

虽然罗杰尽力而为,寇斯特子爵夫人还是在三天后去世了。安德列的情况也在恶化,已经无法下床走路,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尽管赛莉娜陪伴在床边,但他的神志并不足以每次都认出她。后来,每当想起这段因痛苦煎熬而显得极为漫长的日子,赛莉娜总是淡淡说:“那样的女人死去一百个也无妨,但是不该让安德列也受这种苦……”直到许多年后,她偶尔仍会说起这句话。

为了查出国王和子爵夫人中毒的原因,赛莉娜下令将两人的所有日用品都收集起来检验,最后终于发现爱琳使用的口红被掺入了致命的混合物。“难怪试毒的人查不出来,果然是只有国王才能尝到的甜蜜毒药……他竟然还是毁在了这个蠢女人身上!”一怒之下,王后下令将一部分口红拿去给地牢里的试毒侍从吃——“能像国王一样死去是他的荣耀。”

赛莉娜这几天极少睡觉,不是陪在安德列身边,就是站在书房里看着当年的画像发呆。

直到诺克斯伯爵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城中传言王后因嫉妒而毒杀国王与子爵夫人,克拉克伯爵与瓦何拉子爵正在联系其他同一派系的贵族,很可能会率领原属国王麾下的部队哗变,来抓住王后为国王复仇。

而罗杰老头则带来了更坏的消息:安德列突然清醒了,要求单独见赛莉娜。从老头子那满脸皱纹的表情,赛莉娜就明白了这单独会面的意味。

“安德列,我来了。”赛莉娜坐在国王的床边,柔声呼唤。

安德列疲惫的睁开了眼睛:“赛莉娜……我的情况越来越差,恐怕要跟着爱琳一起走了……”

“不要说这种话……”赛莉娜心痛的叹息着,把他的手掌紧贴在自己面颊上,“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开始后悔了,赛莉娜……我没有好好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间,现在怎样也来不及弥补了……”安德列露出了无奈的微笑。

赛莉娜以微笑回应,泪水却涌了出来:“是的,我们已经回不到从前……可是我仍然感激,至少我们曾经有过那么美好的记忆……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那一年在夕阳下,少女曾经许下心愿,要嫁给身边的少年。

那一年在战场上,公主曾经许下心愿,要将最大的光荣给予身边的骑士。

那一年在婚礼上,新娘曾经许下心愿,要让最爱的人成为王,独一无二的国王——她会用她的血统、她的爱、她的生命来支持他。因为安德列比她更深爱这国家的一切,所以她深信他将给海洛特带来新的时代和新的奇迹,会比她自己做得更好……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赛莉娜一时想不明白,为何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境地——难道真是因为,自己从一开始就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开端何等幸福,结局却如此潦草。她越是处心积虑,就越是事与愿违。

“安德列,我也在后悔,越是怀念过去就越后悔……我一定做错了什么,做错了很多,所以才会失去你。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我只明白一件事——失去你是我承受不起的代价……”赛莉娜的泪水扑簌簌滴落在安德列的手上。

“赛莉娜……” 安德列喃喃的说,似乎又要睡去。

“不要睡!我求你看着我!我求你不要离开!”赛莉娜声嘶力竭的大喊了起来。“我说过如果有人伤害你,我会百倍千倍的报复,我发誓我会做到——我已经查出有人在爱琳的口红里下毒,我要用他们的血来祭你!”

“从我知道自己中毒的那一刻起,我就相信你不是下毒者了。”安德列费力的笑笑,接着说:“你或许有可能伤害爱琳,但是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我发过誓要相信你的……你不是那么感情用事的女人,赛莉娜,我们在对立的同时却保护着彼此,所以你决不会舍弃自己的安全来毒害我,不是吗?”

赛莉娜真的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刻,安德列竟然会提起这一面的事情——他相信她的承诺,竟然不是因为她对他的感情,而是两人之间的利用关系……那么,她的眼泪,她的告白,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

“别误会,赛莉娜,我不是在责备你。”安德列虚弱的说。“这十年来,你我都改变了太多,再也回不去……怪不了谁,因为我们都是自愿选择了对立的立场——我以为那样做才对得起你交给我的国家,而你以为这样做才对……原谅我,赛莉娜,在这种时刻却提起这些无情的事实,可是我如果不趁现在解释,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赛莉娜叹了口气,听到了门外的大声喧闹。

“我好像听到了克拉克与瓦何拉的声音?”安德列诧异的问。

“他们等着以谋害国王和子爵夫人的罪名逮捕我呢,听说士兵们就在王宫外集结着……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在散播这种消息。”赛莉娜望着门口,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安德列,我们都曾发誓要保护对方不受伤害,现在是你履行誓言的时候了。

安德列闭上眼睛,又下定了决心似的睁开:“让他们进来吧……请你暂时回避一下,我有话要单独和他们说。”

赛莉娜走到大门旁,伸手打开房门,微笑着面对众人的讶异表情:“克拉克伯爵与瓦何拉子爵,以及余下的几位,都请进吧。安德列有话要跟你们说。”等到众人进屋,聚集到安德列的床畔,她才把门关上,静静的站在门外阴暗的长廊中等候。

一分钟就像一小时一样漫长,但赛莉娜必须等待——因为安德列今天和部下们的密谈,必将关系到这个国家的未来。她或者布鲁克斯公爵,谁能够得到国王的军队的支持,谁就能击败对方掌握这个国家。

军官们出来得比赛莉娜的想象要早。他们沉默着向王后行礼,然后匆匆离去。

赛莉娜急忙去查看安德列的状况,看到他还醒着,才松了一口气。后者如释重负的露出了微笑:“我已经告诉他们凶手不是你,并且希望他们能代我履行当年立下的保护你的誓言——不交代清楚这两点,我怎么能放心的走呢?”王后露出了伤感的笑容,俯下身去亲吻丈夫的双唇,喃喃道:“这样我就能替你复仇了,这是在我的立场上仅剩的可以为你做的事情,也是在我的感情上必须为你做的事情……”至于国王曾提出的那些被反对的议案,她决定尘封留给数百年后的人们。

“赛莉娜……”安德列的声音越来越低,“一无所有的废墟曾见证我们的爱情,而新生的城市却只留下了我们的对立与失败——大概这就是我们的命运……”他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终于不再言语。

赛莉娜伏在安德列的身上痛哭失声——她还有那么多话来不及说,却再也没有机会。他们曾一起建立了繁荣的杜拉贡城,这里不再是废墟,不论好的坏的什么都有……只是终于缺少了一个人,一个曾经把这片废墟叫做寂静之城的人。


尾声:

在国王去世后不到十天,赛莉娜王后就收到了布鲁克斯公爵的密函,上面只有两句话:一句写着王后私通诺克斯伯爵,谋害国王,被克拉克伯爵与瓦何拉子爵逮捕,审判处死;另一句写着克拉克伯爵与瓦何拉子爵谋害国王,意图谋反,被审判处死,王后与布鲁克斯公爵的三儿子完婚,并选定新夫作为国王。

赛莉娜坐在书房里冷冷的看着那封信函,对诺克斯伯爵说:“布鲁克斯公爵倒是替我把两条路都安排好了呢。幸好他没有亲自来跟我商讨这件事,否则我怕会忍不住要亲手掐死这个禽兽。看来他还是看重我这身正统血脉,认为推翻我不如笼络我——十年前我曾经拒绝嫁给他的大儿子,十年后他竟然还想让我下嫁给他的小儿子?”

诺克斯伯爵铁青着一张强忍怒气的脸,问:“赛莉娜,你准备如何回复他?”

赛莉娜淡淡笑道:“这还用问么?当然是答应他。毕竟克拉克伯爵的人马还在外面虎视耽耽,做王后总比做死囚好——任何一个傻瓜都懂这道理啊!”

于是王后回信,同意第二个方案。

三天后,布鲁克斯公爵派人偷袭克拉克伯爵与瓦何拉子爵,将他们秘密逮捕投入大牢,随时准备以篡位叛国的罪名审批处死。当然,他没有忘记给自己的小儿子准备了一场匆匆忙忙的盛大婚礼,好让自己“名副其实”的成为国王遗孀赛莉娜的保护者,并让自己的小儿子成为新王。

然而出乎布鲁克斯公爵这个老狐狸的意料,热闹的婚礼最终成了把他的家族聚在一起一网打尽的陷阱。王后释放了克拉克伯爵与瓦何拉子爵,接管军队,并宣布布鲁克斯家族篡位叛国,谋害国王,必须全部处死。按照王后的意愿,刽子手恢复和发明了许多种残酷的死刑,而头发花白的布鲁克斯公爵被迫观看他家族中所有人的死刑及尸体。尤其是他的大儿子和三儿子,被处以极古老的“勒索死”——这是一种溺刑,但是在溺死之前,刽子手将犯人连同一只猴子、一只公鸡、一只狗、一只猫以及一条蛇一道放入皮袋,再将袋口用线缝好。这是王后特意从古书的记载中找出的刑法,古人选择的这些动物都有着严格的象征意义,然而关键还是在于要让它们在犯人身上留下深深的伤痕。布鲁克斯公爵不得不与这样惨死的两个儿子的尸体在一起关了一整夜,第二天,人们发现他的头发全白了。当所有被找到的家族成员都被不公开的处死之后,布鲁克斯公爵作为投毒者、弑君者和叛国者,在广场上被架上了柴堆,在数千人的围观下死于火刑。行刑之前,他的舌头已被割去。

曾经深受国王宠爱的寇斯特子爵夫人也被从棺材里挖了出来,鞭尸焚烧,扬灰荒野,罪名是参与毒害国王。

三个月后,赛莉娜王后正式加冕成为女王。她终身守寡,一身黑衣,史称“黑衣女王”。而她的敌人们则又恨又怕的称她为“毒寡妇”,据说那是一种剧毒蜘蛛的名字。

至于布鲁克斯家族的领地,赛莉娜女王分封给了围剿中有功的贵族,受封最多的是海洛特公爵亨利和诺克斯伯爵阿鲁贝尔。而失去军权的克拉克伯爵则因某次酒后诽谤女王,而被定为意图谋篡,剥夺贵族头衔判处绞刑。

从此,女王的黑衣之下,再无一人敢有异言。在复国初期曾经维持各势力均衡的她,逐步排除异己,终于成为了真正的独裁君主。在她的统领之下,海洛特竟成了一个不断掠夺四邻的强大帝国。

女王在晚年将王位传于唯一的女儿,成为王太后,国政随之温和。据说那时她年事已高,颇为糊涂,常常坚持把杜拉贡叫做“寂静之城”,大家也就随她去说。

王太后辞世时,享年八十四岁——有人说她是寿终正寝,也有人说她是被仇敌毒杀。

“我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什么人也看不见。这里只有横卧的巨石与郁郁葱葱的草木,我们一起并肩躺在蓝天下。”白发苍苍的赛莉娜微笑着说,脸上的皱纹随之舒展。“好安静,真的……安德列,这是我们的寂静之城。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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