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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界蔬菜小分队]灵魂·铃铛·猫
主页>F1征文2004>开岁火拼  所属连载:[七界蔬菜小分队]F1征文2004作者:葱头


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会在什么地方,我知道的只是,纵然沧海桑田,纵然物换星移,我的灵魂,依旧深深爱你。


她长得越来越象猫了。
原来鬼的长相也是会变的——还真是做了鬼才知道。
不过无论如何,不难看就行了。她甩甩头发,给镜子里的自己一个蜜糖般的笑容。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那不是一间很大的房子,总是拉着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挡住阳光,俗称“鬼屋”——当然,因为现在是“她的”一天的开始,所以外面没有太阳只有月亮,月亮还是很美的东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房子不大,该有的都还是有的。至少从客厅到厨房,从电视到音响,别人家里有什么,这个家里也有什么。卧室不多,总共只有两间。一间让房子的男主人,唐森,给霸占了。另外一间当然是属于这个房子的女主人,确切地说是“女主鬼”,她——
“铃铛,你要是再被箱子绊倒,可不是我的错了。”
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男人就是这里的“伪”男主人唐森,一般来说,只要心情还不太坏,她会叫他“糖糖”。当然,不是大富翁里面的那一位。
“把箱子到处乱放挡道就是你的错,”经他这么一叫她倒是留了点神,几步绕过地上的“乱箱阵”,铃铛跳上她的专属座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大忙人,今天怎么不折腾你的屋子了?”
“休息,休息一下。反正还有两个月,急什么?”唐森又冲铃铛笑了笑,低下头,手里的鼠标重新开始滑动。
“哼哼,显然是又买了新游戏了,您倒是还有这份闲心。”铃铛倚在墙上,伸手摸着天花板,石灰凉凉地自指尖滑过,垂在空中的双腿轻轻地晃动着。
“铃铛,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灵魂。”
“告诉过你多少次,鬼跟灵魂不一样。还有,不要笑得那么谄媚,我鸡皮疙瘩都掉下来了。”
“可是,铃铛,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听见唐森陡然认真起来的口气铃铛忽地听见心里“咯噔”一响,就象是什么期待已久的事情突如其来地发生了似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悬在半空,为期待着的欣喜鼓动,又害怕掉下来的时候,跌得更惨。
“你是该有事情问我了。”铃铛小心地让她的目光持续停驻在天花板玄妙的图案,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松,波澜不兴。
“铃铛,你不是号称有畏高症所以才铁了心要做一辈子必须走路的地缚灵吗?”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那跟他该问她的有什么关系?
铃铛并没有答话,只是俯视着唐森一本正经的脸,长久以来盘旋在心里的问句,险些脱口而出——唐森,唐森,你究竟想怎么样?
“所以我才想问,你每次都坐在书柜顶上,畏高症就不犯了吗?”
“一般,还好,”不耐地调整坐姿,铃铛的语气说不出地平淡,实际上她是因为摔过才知道根本不会摔伤,早就不怕了——这就是做鬼的好处,“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是啊,”唐森看着铃铛,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没了?”
“没了。我还该问什么吗?”
“唐森,你这个笨男人!”她突然觉得很生气,非常生气,尤其是看着唐森满脸无辜的样子,更加是无比生气,那一把无名火从脚底直烧到了头顶,要是眼睛能够喷火,唐森早已死过十次,“你给我——你给我去死吧!”
“去死”已经是身为鬼能够给出最严重的诅咒了,可铃铛眼下没心情更没耐性向唐森解释。书柜顶上没放什么东西,她于是三下五除二地解开手腕上吊着的铃铛,连着那条红绳一起狠狠地向他砸去。
“铃铛?”唐森手疾眼快地接住她的暗器,愕然地叫着,“铃铛,你怎么了?铃铛,你要去哪?铃铛……”
他还“铃铛”了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门在背后气势万钧地关上,铃铛气势万钧地向前走,冲出房间冲出屋子,直到沐浴着清爽宜人的夜风……
抬眼看时,只觉得那一夜的月晕着血色,圆得分外妖异。


她是真的长得越来越象猫了。
不知怎么地,今天总觉得头晕目眩浑身都不对劲,她努力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只有两个词语:猫,可爱。
等等……
猫,可爱……
猫,可爱?
猫,可爱!
她用力又用力地吼出有史以来最清晰最嘹亮的尖叫,然而回荡在耳边的是无比清晰而又嘹亮的……
“喵——”

“铃铛,铃铛你回来了?”一分钟以内唐森赶到她的房间——是的,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了……什么,这里依旧是她铃铛的房间,“铃……猫?”
铃铛抬起头,怯怯地看着从未显得那么高大的唐森,脊背已经自发地弓了起来。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想法,要是她的手——或许现在应该叫爪子——能够摸到她的背的话,一定能够感到那里的毛都竖起来了。唐森象是怕吓到她似地,放缓了接近的脚步。不过那依然是接近,铃铛发现自己的四肢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不知不觉已经向后退出了好几步去。可这里本就是间“不大的房子”,没过一会她就被逼到了墙角,只能可怜兮兮地仰望着唐森,和他眼中她的伸得笔直的尾巴。
“铃铛?”唐森在距离她三步开外的地方蹲下来,不再那么高大得可怕。
可是,唐森为什么叫现在的她铃铛?莫非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面前这只无敌可爱的猫,正是他房子的前女主鬼吗?唐森啊唐森,认识他超过十年,她居然不知道他原来这么厉害。那么,身为猫咪的她,他也不嫌弃吗?
正当铃铛遐想联翩眼泪汪汪地以为看见了曙光的时候,一阵细微的响动让她的美梦碎成了片片。
“铃铛,喜欢吗?”铃铛怨恨地瞪着唐森,和他递到她面前的铃铛——她的铃铛!
该死的唐森,她“尸骨未寒”,他居然就拿她的东西来招猫?就算这只猫是她自己也不行!铃铛当着唐森的面,把自己没怎么长全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唐森……她一辈子跟他没完没了!
正在铃铛屏息凝气咬牙切齿,眼看就要上演一场人猫大战的时候,一阵极度不雅的响声忽然打破宁静,彻底毁坏了她的形象。
“咕噜噜噜……”
她是一只健康的正常的猫,肚子会饿是天经地义,虽然饿得并不那么是时候……真的是,多少年都没尝过肚子饿的感觉了,莫非正因如此,所以一旦饿起来,才活象多少年没吃过饭了一样吗?
好……饿……
“你饿了?”唐森用百分之百好奇的目光看着她,继而又晃了晃手里的铃铛,“来,我收留你,给你饭吃,好不好?”
铃铛用力扭过头,只用余光瞥着那个原本属于她的铃铛,很慎重地考虑着究竟是做一只不吃嗟来食的有骨气的猫,还是……
“猫吃什么呢?啊,冰箱里还有牛奶,这个绝对没问题!对了,还有昨天晚上剩下的鱼——”唐森冲她颇得意地眨了眨眼,“你爱吃,是吧?”
她是一只健康的但是有骨气的猫!
“来,过来,我这就带你去吃饭。”唐森冲铃铛伸出了手,手底下摇摇晃晃地,垂着她的铃铛。
好吧,她是一只健康的,正常的,活蹦乱跳的,需要充足的养分才能茁壮成长的猫——难道没听说过,“肚子饿的时候,骨气不算什么”这句名言吗?
那正是她,铃铛,本人说的。
于是铃铛高傲地抬起下巴,让唐森把她的铃铛还给她,只是这次不是系在手腕,而是脖子。然后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把她抱起来,大步走出她的房间。
“铃铛,以后就叫你铃铛好不好?”唐森一边走一边笑容可掬地对她说话,铃铛甩甩耳朵,完全不答理他——反正她是猫,听不懂人话才比较正常,对吧?
不过……那小子会起的名字难道就只有铃铛吗?那把无名火突然又开始烧起来,这回是从尾巴一直烧到耳朵尖。铃铛于是把注意力转移到唐森的胳膊——看起来口感不错。
“其实这屋子里还住着一位,她也叫铃铛——不,应该是她先叫铃铛的——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知道么,你刚才那副假装不理我又偷偷看我的样子,跟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嘿嘿,等她回来,我得让她看看你刚才那种样子,再告诉她你也叫铃铛,看她是什么反应?”唐森突然把铃铛举高,笑花了眉眼,“你也很期待吧,铃铛?”
她很想“哼哼”两声以示对敌之不屑,却发现同样是鼻子,猫的这种器官竟不能发出同样的声音。“也罢,看在你还记得我的份上,这次就先饶了你。”铃铛得意地舔舔鼻子——同样是鼻子,猫的舌头却是能够舔得到的,至少她能——对唐森如是说。
当然,唐森要是听得懂猫话,母猪也会上树了。
“我就知道你也赞成。”唐森于是把铃铛的回应默认成赞同,脸上笑开了一朵狡狯的花,而后他把她放在他的头顶,兴致高昂地继续往前走。
赞成也好反对也好,唐森他要是能让鬼铃铛跟猫铃铛同时出现,她铃铛的名字倒过来写……等,等等——她,她她她畏高啊!唐森的头顶距离地面很远啊!鬼是死也不会摔伤,难道猫也不会吗?唐森——
终于在一个晃动站立不稳以后,铃铛在左后脚滑下唐森头顶的同时,当机立断地张开嘴巴,“喀嚓”一声用力咬下。
“铃铛,你咬人——”
房子里霎时充满了唐森的惨叫,或者,说是怒吼更加恰当。
“那又不是我的错,谁让你把有畏高症的猫放在你的头顶,又不好好站稳来着?”铃铛悠闲地晃着尾巴,不管他有没有听懂地丢下话去,径自朝厨房走去——不就是牛奶和鱼么,好歹她也是这间房子的女主猫不是,它们藏在哪里,她还能不知道吗?

“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说的或许就是铃铛现在的这种情况。现在的她真的很……闲。
做鬼的时候,还可以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唐森说说话,偶尔吵个无伤大雅的小架,磨练嘴皮子兼长进幽默感,然后欣赏他一脸为难的样子以资娱乐。可是现在……
铃铛抓抓唐森的裤脚,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说:“哦,铃铛,你吃饱了。”然后继续把他的目光移回到他心爱的——书本上去。她知道跟一堆不会说话不会思考的纸页子争宠实在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更何况唐森爱看书的习惯还是在他小时候,由她亲自培养他养成的,也正因如此他才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大学不是?
想到这里铃铛不禁叹息出来。她不知道猫叹气看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可是她确实,很无奈地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是不想这个的好,所谓“苦恼的根源”,如果正巧是无可改变的事实,并且始作俑者正是自己,那么能够用来形容的,似乎只有“不幸”。
她有些无力地靠在唐森腿上,层层的疲倦翻涌上来,铃铛迷迷糊糊地想,莫非是那些牛奶作祟吗?变成鬼以前她是很不喜欢那种东西的,当了猫以后,却发现那种白色的液体细细地喝起来味道也还不错。听说……牛奶有安神的作用,似乎不错,对不对?
不错到让她这只标准的夜行生物,在大白天的犯起困来……等等,大白天的,不正是她该睡觉的时候吗?再等等……她似乎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她应该想起来么?那究竟是……什么呢?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希望想起来呢……

“铃铛,你终于醒了。”
“阿黑,你应该说‘觉醒’。”
“有什么区别呢,对于铃铛来说就是‘醒’啊,你也太吹毛求疵了,阿白。”
“罗嗦,快接着往下说。”
“我们的约定……”
“还剩下二十天。”
“你要抓紧时间。”
“你只有二十天了。”
很相似……然而确实并不相同的两个声音在她脑中交替地说着话。当她想要听得更真切些的时候,却突地象是被谁猛推了一把似的,猛然醒来。
“铃铛?”近在咫尺的唐森的脸吓得铃铛连退几步,脊背上的毛又竖起来了,只是输在他手长,下一秒她已经被他一把抓住后颈,轻松地拎起来,“你刚才睡着了?真好玩。”
铃铛张开爪子在空中挥舞,威胁唐森不许把她当成玩具,可他显然没有会意。铃铛没好气地从鼻孔里喷了口气,她今天要想的事情多着,没功夫跟他计较。说时迟那时快,高大健壮的帅哥唐森,怎么看都是胜券在握的唐森,突然被他掌握中的小猫扎扎实实地一把挠在他的“爪子”上。趁他痛叫着松手,铃铛自如地落在地上,优雅地踩着猫步离开。
“铃铛,这回你又抓我!”身后又传来唐森的怒吼,铃铛只爱答不理地,朝几步开外的牛奶走去。
“那又不是我的错,”牛奶这种东西果然应该舔着喝,铃铛一边享受着她的下午茶,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着,“谁让你把本小姐拎起来的,你不知道那种姿势看起来很傻吗?欺负有爪子有牙齿的猫的,绝对是天底下最笨的男人。”
虽然那听起来也不过是……“喵喵呜呜”罢了。
他们是谁……他们叫彼此“阿黑”,“阿白”,那样很有趣的称呼,那样很诙谐的语调,竟然让她觉得……熟悉?然而她搜遍记忆,也还是想不起来他们究竟是谁。她曾经见过他们,在做鬼的时候,或是更早以前?在这以前,在她细细思考所有事情以前,她真的……“应该”想起来吗?
为什么她总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觉得……想起来以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转变呢?
铃铛有一口没一口地舔着牛奶,那些问号持续地在她脑子里打转,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最关键的她却一直刻意回避了的……
“铃铛,”唐森忽然叫着她的名字,铃铛的动作乍然僵住,而后又开始有一口没一口地舔着她的牛奶——她知道她不能太确切地对唐森的话做出反应,毕竟她是一只猫,猫而已,“铃铛……”
她从来没有听过唐森用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语气叫她的名字,那种听起来很有些低沉,甚至有些抑郁的声音,仿佛已经在他心里酝酿了无数时日,到这一刻终于不可抑制,必须借那样重复悠长的呼唤倾吐出来,才能免于爆发。那样的呼唤终于让她抵受不住诱惑,偷偷地抬眼看他,才发现他正扭头看着书柜顶上——那个她专属的座位,目不转睛地,深深凝视。
“铃铛,铃铛,铃铛……”她的名字持续地自他坚毅的嘴角滑出来。唐森,在她认识他的十年里,永远是个倔强的喜欢调侃代替忧郁的孩子,即使在已经成年,可以称为“男人”的现在,依然如故。所以那种近似于凌乱的呼唤确实吓到了她,铃铛站起来,很小心又有点犹豫地靠近唐森。眼前这个男人此刻看起来象正蠢蠢欲动的火山,只再加上一根鸿毛,便会惊天动地地爆发。
“铃铛……”又一声压抑着痛苦的叹息以后,唐森终于不再只是单纯地叫她的名字,“一个月了,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时间已经不多了,你知道吗?别再闹了,别再生气了——不管你在气什么——如果你就在这屋子里,只是不想现身见我,那么你出来快出来!我向你道歉……有什么了不得的,无论是为了什么我都向你道歉,这样还不行吗?铃铛!”
让铃铛举起了爪子却拍不下去,怔怔地停在半空的原因有两个。她已经失踪一个月了吗?为什么在她记忆中并没有这一个月?她的时间呢,她这一个月的时间消失到哪里去了?难道——铃铛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实在不算大也不算成熟了的身体——难道这一个月,她就是作为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扎扎实实地成长?那意味着她已经投了胎转了世,可她为什么还认为自己是铃铛——不是唐森起名叫铃铛的这只猫,而是之前的地缚灵女鬼?那显然不是投胎转世该有的迹象,而且她是地缚灵,该死的她是个地缚灵啊!
这一切到底都是怎么了?她怎么了?这些事情怎么了?而唐森,唐森他到底又是怎么了?
铃铛抬眼,看见唐森正深深地垂着头,把他的脸埋在掌中,沉重地呼吸。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唐森,或者说,是记不清楚从十几岁以后,就再也不肯在她面前示弱的唐森。所以她明白唐森真的不知道眼前的她就是他不停呼唤着的铃铛,他是——真的并不知道。
轻轻地跳上唐森的膝盖,铃铛用自己柔软的毛磨蹭着他的手背——那是无法用语言与他交流的她,能够给予他最直接的安慰。
眼前的景物忽然有些变化,定下来看清楚的时候,铃铛忍不住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她,居然,又被唐森拎起来了——而那个唐森,那个伸长手臂拎着她的唐森,正在好整以暇地微笑:“铃铛她不爱喝牛奶,但是你爱喝,真好玩啊……不过你的小脾气倒是跟她的一样大。”
唐森举起手,让铃铛看他伤痕累累的手掌,她威胁地叫着露出她的牙——毕竟,无论如何,猫也是有尊严的,怎么能被人随意地拎来拎去——即使那是唐森,也不行!
“当然,铃铛一定会回来的,是不是?”
唐森笑得充满信心,然而那样一个通常会让她觉得欣喜的笑容,如今落在铃铛眼里,总有些许掩饰不住的勉强。这个时候唐森轻轻地舒了口气,让铃铛小小的身躯落在他的肩头,那样的接触或许可以称为拥抱,或许可以称为温柔。
她这才发现自己从来未曾感受过唐森的温暖,是做鬼的时候,永远不能奢望的人类的温暖,以及这样一个简单的拥抱。这个拥抱真的很温暖,温暖得……让她突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纷乱的情绪。
“说不定她明天就会回来了,上天保佑,她回来就回来,可别在我脖子里吹凉气,说实话,我最怕那个,每次都掉下一地的鸡皮疙瘩。铃铛啊……话又说回来,她真的挺可爱的,你知道吗?”
铃铛把自己的头紧紧地贴在他的颈窝里,她不知道唐森是不是感觉到了她细微的颤抖,她也不知道……她的眼泪究竟是尽数融进了她的细毛里,还是会让唐森诧异地发现,猫竟然也会哭泣……
她究竟……该死的为什么会变成一只猫呢!


她很可爱,身材与年龄相称地娇小,漂亮的雪白覆盖着全身,又不尽然是雪白。因为流连顾盼之间,总有种神秘无法言喻的神采从那双圆润的湛蓝眼瞳里散发出来,隐隐然幽幽然,延伸到躯体四肢,恰如覆上了一层柔亮的光芒,并不夺目,却让人无法忽视。她在镜中微微低头,那颗矜贵的螓首便垂下来,将淡淡的忧愁散落在空气中,朦胧了视线。
所以——她即使变成了猫,也还是一只高贵的美丽的让人无法舍弃的猫。
谁让她是铃铛呢?

有些习惯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比方说,纵然她从鬼变成了一只,高贵的美丽的猫,她铃铛还是朝睡晚起的夜行性生物。
可是今天很怪,明明是大白天地,她却全无睡意。唐森出门了,没告诉她去哪里也没告诉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依然很闲,牛奶喝腻了以后简直是无事可做。以前做鬼的时候,都因为力量被日光削弱而睡得正香,不过猫显然没这毛病。铃铛在镜子前面又换了个姿势,终于开始觉得当一只自恋的猫也是件很无聊的事情,于是轻盈地跳下地面,在那间她无比熟悉的屋子里面逡巡,颈间清脆的铃声洒了一路。
窗帘一如既往地静静垂下,遮挡住日光的入侵,同她做鬼的时候一样。那晚以后唐森又回复了日常的样子,谈笑风生,总是专心地读书,偶尔打打游戏,活象那让她铭刻五内的一幕未曾发生过。这时候铃铛无比庆幸自己是只猫,否则看见了那样的唐森的她,真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应对。
也罢,那些事情,实在远不及她面前的大麻烦重要。想到这里,铃铛很有些烦躁地又跳到镜子前面,紧紧闭上眼睛,再猛地睁开——
然而奇迹似乎并不会就此出现,倒映在湛蓝圆瞳里的仍旧是覆盖着雪白长毛的身躯,很可爱,很漂亮,很美丽,然而确实是,还是,依旧是,仍然是……
猫。
铃铛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觉得这么郁闷,然而事实正是因为不可改变,所以才会被称为事实。优雅地踱着猫步离开,眼角闪过的一缕微光,忽就吸引了铃铛的注意。
已经有多少年不曾正视过那个同空气一样重要的存在,铃铛很小心地掀开透着阳光的窗帘,让自己的前足沐浴在金色的光线之中,确定那些明亮耀眼的纤缕只会带来温暖的感觉,而并不会造成伤害以后,立刻让自己变成了一只懒洋洋地享受着阳光和新鲜空气的猫。
她真的已经记不起来她躲避这东西有多少年了,就象她已经记不起来她已经做了多久的鬼一样。当然,既然她已经收养教育了唐森超过十年,那么她做鬼的时间一定比十年要多上许多。
论起做鬼的资历,恐怕她怎么也都算是前辈先驱了。
可是要说当猫,当一只好猫,尤其是当一只灵活的敏捷的好猫——实在还不是铃铛的强项。
说不清是哪一刻她被暖融融的太阳晒得睡意翻涌,浑身发软地往窗户上靠去,却在同时蓦地发现——那扇窗竟然是开着的!
地心引力大于一切努力,就算是铃铛,也只能在窗台上留下长长的爪痕以后悔恨地嗥叫着跌了出去。
“唐森你这个该杀千刀的,居然不把窗户给我关严,我要是摔死了就有你好看——”
听起来,那一段话的内容,似乎应该如此。
然而她不得不说,当一只猫确实是有点好处的,至少当猫能无忧无虑地享受阳光,也可以在跳跃或者,从高处摔下去的时候,尝到甜头。四爪同时稳稳着地以后铃铛很不可思议地抬起来一只,用无比敬仰的目光注视着,细碎绒毛包围着的粉红肉垫。她知道就是这东西让她平安落地连痛都不怎么痛的。
“哇噢,”铃铛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的语气,跟头一次艳羡地看见汽艇或者热气球的孩子别无二致,“实在是太厉害了,太强大了,太……”
“说得好像那不是你自己的爪子似的,也不过是一楼而已,你应该从五楼跳下来试试。”冷不丁地后面传来一道含讥带讽的声音,让铃铛瞬间从脖子后面直到尾巴同时掠过森然寒意,险些惊跳起来——说实话就是,铃铛,做鬼的时候是一只绝不大胆的鬼,当猫的时候……自然也是一只“小心谨慎”的猫。
“飞飞,你吓到她了。”
这世上除了猫,似乎再没有什么生物笑起来是“喵呵呵”的了。所以当那句听起来其实不象同情的话说完,继而笑声响起的时候,铃铛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慢慢转过身去。是的,老资格长资历的铃铛,在大白天里从“鬼屋”掉出来的铃铛,显然是不会怕鬼的。可是,谁也不能保证身后出现的不是只狗,对不对?
然而铃铛还是不确定,自己这一转身究竟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两只猫,不可怕。
六只猫,也不可怕。
不过要是两只猫身旁伴着六只猫,前后左右屋上梁下铺天盖地地全都是猫的时候,似乎也不该怕——
而是该逃。
“小妹妹,是妹妹吗?”铃铛蓄势待发的脚步为那只曾经“喵呵呵”笑着的,有着温柔嗓音的猫延缓,“你不要怕,有我在这里,任谁也不敢欺负你这么可爱漂亮的小猫。”
“喵?”基本上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铃铛,只能发出短促的单音,歪着头,用最单纯无辜的模样回视。发话的是一只有着黑棕花纹的猫,如果论猫的性别应该是女性,并不如何美丽也不如何眩目,却莫名地让铃铛觉得容易亲近。
“小妹妹,别怕,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掉下来的,只是我们正好在进行联盟会议,吓到你了。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到我这里来,我想那会让你比较安心。”
那只猫说着露出了很温柔的微笑,极其莫名地,没有任何证据,就是让铃铛觉得可以信任。但就在她刚迈出步的时候,突然有人,不,应该是猫,凉凉地说道:“看她的铃铛,明显是只家猫,首领大人,这样好吗?”
“收留她的是我,你问我家老公做甚?”
“那么,首领夫人,您还记得咱们的联盟叫什么吗?”
“《联盟守则》第三章第一条,正是‘应尽量跟家猫和平相处,严禁同类相残”没错吧——这样看来你是忘记了,飞飞,身为联盟的元老,您的记性不嫌有点太差了?还是这个联盟已经成立得太久,久到让您忘了当年亲自拟定的条约?可是我没记错的话,也不过才三年而已,您是当真不记得?”
被叫做“飞飞”的精瘦白猫很是凌厉地抖了抖胡子,冷“哼”着接过抛来的置疑:“当年同意这条废物约定的可没有我,你看看你们都干了什么,到现在联盟也就是一群猫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有什么意义!我们团结,不是为了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千,你等着,迟早有一条我要废除整个第三章。”
“听说现在联盟首领还是我们家言,飞飞,你做白日梦也有个限度,要是吃饱了撑的无事可做,去找狗找狐狸找老虎单挑都是你自己的事,排斥同类欺负弱小算是哪门子的英雄!”
千一阵子连珠炮的反驳,不仅听傻了铃铛,也让在场的众猫纷纷折服,投以敬佩的目光。
“千,你做得对,但是暂时到此为止。”然而直到那只沉默至今,被“飞飞”不屑地称作“首领”,被千称作“老公”依偎着的深黑条纹的狸花猫开口说话,铃铛才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掷地有声,“飞飞,无论你心里怎么想,该守的规矩就得死守,这个你要记得。”
言说起话来其实并不严厉也不刻薄,可奇怪的就是,从他甫一开口直到发言完毕,全场竟再没有一只猫敢说一个字。似乎是在场的每只猫对言都敬畏到近乎崇拜的地步,连飞飞也不例外,铃铛甚至偷眼看见言身后的几只女猫偷偷流露出陶醉的神情。
“那么,会议继续?那位客人请随意,我们联盟成员都绝对没有恶意。”
千又冲着铃铛微笑,铃铛于是受了诱惑般地,垂下尾巴朝她走去。
“欢迎到流浪猫联盟做客。”言和飞飞以及其他她不知道的猫讨论到觅食分工合作问题的时候,千在铃铛耳边悄悄说道。
“流浪猫联盟”,很好——她现在是一只流浪猫了。
“告诉那些孩子们不要再进入野狗划下的势力范围,狗的弱点是不如我们灵活,在他们聚集的地方跟他们冲突是很不智的。记住,我们猫能够到达的地方比狗要多得多,广得多。我们猫有再多的性命,也不值得牺牲在跟狗的争执当中。飞飞,你记住了吗,我们猫是……”
言的发言突然中断,本就鸦雀无声的场内因而变得一片沉寂,于是那隐隐约约,由远及近的狗吠声变得清晰可闻——狗,而且是一大群狗!
“狗,是狗!”
“难道是野狗们吗……”
“他们来了,看,他们在那边,一大群!”
杂乱无章的叫嚷声此起彼伏,压抑着的尖叫的间隙里,偶尔透出低沉的喘息;交错的步伐无声地践踏脚底的砖瓦,编织出急促的节奏。铃铛知道身边的这一群猫正陷入怎样的紧张,尽管身边的言、千、飞飞以及另外五只似乎同为元老的猫还没有动作,然而其它的猫似乎都已经陷入了即将歇斯底里的地步,不至于立即四散逃窜,但那种绷在弦上的平静也不过是悬在发丝上的玄铁,一触即发。
不安地看着千,铃铛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心里只有一个字:逃。可她也知道现在一旦轻举妄动,造成的混乱将使她刚加入的伙伴们损失更大。
“你有个清醒的头脑,小妹妹。”千的声音让铃铛冷不定地打了个颤,倏地抬起头来,灰色的墙壁自眼前滑过,继之映入眼帘的是千的容颜——在当猫以前,在认识千以前,铃铛从不知道,猫也可以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样温柔的微笑。
“不用担心,我们联盟的成员,虽然不能说是身经百战——就这种数量的野狗,还不能拿我们怎么样。”铃铛疑惑地看着千满怀自信的笑容,渐渐地她也发觉,她的新伙伴都全神戒备却不慌乱,似乎也没有逃窜的意思,“小妹妹,等着看好了,今天大概会有一出好戏。”
“全流浪猫联盟,各就各位,不许轻举妄动!”言在此时的发话,如一剂强心针,消抹了暗中涌动的不安。
话音刚落,狗的吠叫已经来到近前,数十上百只各色各样的狗气势汹汹地狂奔而至,无论哪只看起来都不是善类。铃铛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她现在是猫,不是鬼,她……就算她还是只鬼,她也拿狗这种看起来就很凶的生物毫无办法,更何况是些野狗!
“别怕,没什么好怕的。”千轻柔地把头蹭到铃铛脸上,好整以暇地安抚。
铃铛想回应些什么,然而在她找好措辞以前,那将恐惧敲入脑髓的狗吠声已经来到脚下,不,是那些可怕的野狗们已经确确实实地来到了脚下。铃铛站在言和千占据的,突出在半空的平台上,战战兢兢地往下看一眼,又看一眼,再看一眼……
“果然,是出好戏。”舒了口气的同时,铃铛凉凉地对紧挨在身边的千说。
“猫的优势在于灵活”,那是言说的。所以他们现在全都站在高处,墙头屋顶,居高临下地看着围墙之间空旷散落着垃圾的废弃操场,此刻满都是狗,不过,也仅仅“都是狗”而已。
从地面到猫们站着的地方,其实并不算高,也并不算远。可就这么一段短短的空中距离,因为是“空中”,便尽显了猫的优势狗的短处。
基本上——铃铛挑着眉看一只毛发凌乱的褐色土狗努力在最矮的一道墙跃起,以同样的力道一头撞在墙上,无用功地抓挠两把,然后直直滑落——这种时候,猫的话,爪子一勾就上去了。狗果然是些笨拙只会运用蛮力的生物啊。铃铛很努力地让自己不要笑得忘乎所以。
“飞飞,退回你的地方去!”言突然上前一步,厉声斥喝。被斥喝的对象飞飞却象言的话淹没在野狗们杂乱的吠叫声中似地,只径直在高处跳跃,一路朝言和千飞奔过来。
“飞飞,退回去,危险!”
“你才危险,言,看你的身后。”
大声疾呼着跑到附近的飞飞一个急停,继而和身朝他们扑来,顷刻间言、千、飞飞和铃铛在小小的平台上滚做一团,眼看就要跌下地去。
“飞飞你这是做什么!”
从混乱中挤出质问的千,伸爪急欲把铃铛从平台边上捞回来,却连带着自己也失了平衡,眼看就要跟铃铛一起滚进野狗堆里,不料突然天旋地转,后颈被用力咬住从危险边缘扯了回去,可还没等她看清楚救星究竟是谁,已经被连头带脸地死死压住,只来得及听见狂吠的咆哮从头顶呼啸而过,又倏忽远去,紧接着是几声惨嚎,和凌乱地奔跑着远去的脚步声。
“千……还好吧?”耳边渐渐安静下来,没有了片刻前还充斥整个听觉的狗吠声,显得有些空虚得不真实,直到言关切的询问响起。
“我没关系。刚才是你救了我吗,言?”千从铃铛身上爬起来,带走了护卫的温暖,铃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站在身旁的千,言,还有飞飞。
“不,是飞飞,刚才幸好他把我们推开,不然就让那些狗逮个正着了,”言说着转向飞飞,“谢谢你。”
夕阳西下,把晕红的光辉洒落在万事万物之上——所以,飞飞毛上的红晕,一定是夕阳和霞光,一定,全部,通通都是。“与其说这个,还不如关心一下为什么你站的地方还会‘正好’被野狗们杀上来比较有用,不要告诉我他们是该死的‘刚巧’发现那扇门没有关,或者那些狗的牙齿不巧硬得能把锁给咬断。言,我记得我们每次开会前都会做好万全的准备——至少你站的地方应该是百分之百安全的,不是吗?”
“其实……”千扭过头,小声地嗫嚅着些什么。
“千?”言很敏锐地转向千,严肃而不失温柔地问。
“今天负责我们这道门的是亭。”千的笑容里有些莫名的抖动,与此同时,言和飞飞同时翻起了大大的白眼。
“是亭的话……”
“只有认了。”
“言,千,不瞒你们说,刚才我差点以为出了内贼呢!幸好是亭……”
听到这里,铃铛忽然觉得头有些发晕,这一切真的是真实吗,或者,只是个扑朔迷离的梦呢?就象她竟然变成了一只猫一样?
“小妹妹,你还好吗?”得到铃铛肯定的答复,千几不可察地低低叹息,说了下去,“小妹妹,你不用太诧异,或许你家长辈还没告诉过你,我们猫是跟别的生物都不一样的。我们猫是……”
“铃铛!你在这里干嘛?”
谁……谁在叫她?不过,似乎除了那个人,完全没有别的可能。铃铛颤巍巍地横挪两步,刚刚受的惊吓还在持续作用,她就是腿软,也……没有什么太丢人的!
然后,那个人的身影毫不意外地闯进了视野,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刚毅的脸映着夕阳,为笑容注入了温暖。铃铛一下子趴倒在平台上,一颗悬在半空饱受惊吓的小心脏,仿佛直到此时才能轻巧地落下,着了实地。
那个人是——唐森。


惊喜。
真的是——很大的惊喜!
铃铛让自己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丝毫不在意唐森频频投来的诧异的目光。
她不反对唐森把她的“鬼屋”当成是家,事实上从十年前她收养他的那一刻起,这里就确实是他的家了。可是,但是,可但是……
现在,此刻,眼前,在她和他的家里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家里凭什么占据了她的沙发——是欺负她变成了猫而且是娇小可爱的猫所以没力气没本事把他们统统赶出去吗?
当然,无论如何,铃铛始终是铃铛,会气得发疯也会在快要发疯的刹那瞬间恢复理智。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该打的该罚的该被咬的,实际上,本来就应该,是那个杀千刀的唐森!
她才离开多久?他就把她抛在脑后,招这么些人回来高高兴兴地聚会狂欢?她也不过才出门一趟交了几个新朋友不是吗?怎么被唐森抱着走进家门居然发现家里满满地都是人,而且几乎都是她没见过的人呢?
是的,很对,没错,以前千叮咛万嘱咐叫他注意跟同学搞好关系,就算请人回家她也不会生气反而会开心的人,不,前鬼现猫,也正是她铃铛。
可是那绝不代表,她现在就应该被扔在沙发的角落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男男女女包围着唐森不停地灌他喝酒!她的唐森有多好多温暖多厉害她自己知道就行了,不需要他们清楚也不需要他们证明给她看!
“唐森啊,”铃铛气呼呼地磨着牙用在场谁也听不懂的猫语念念有词,根本不去管身边的人类们说了什么在做什么,直到有只陌生的手朝她伸来,铃铛反射性地伸出爪子,在身前挥舞着招架,“你有一只很——有气势的猫咪哦。”
那个眼睛比她大嘴巴比她小,但是不管怎样做鬼没有她漂亮当猫没有她可爱,满脸微笑着想要抚摸她的女孩子,碍于铃铛气势汹汹的爪子攻击,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就是无处可落,渐渐地笑容凝在脸上,很有些再也挂不下去的趋势。
铃铛斜眼看看坐在旁边的唐森,很圆很圆有如蓝宝石的瞳仁切着很圆很圆有如满月的眼睛的边,那种表情如果用人类的词汇形容,应该叫做“满脸不屑”。
“李秀容,你应该小心,铃铛这只猫……”说着话的时候,在被叫做“李秀容”,意图对铃铛动手动脚的女孩子身后探出头来的唐森,突然冲挑了挑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唐森你说什么?啊——”
女孩子发出很明显不属于不幸的惨叫,长长地尖尖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铃铛开始很有些后悔,自己不应该用牙而应该用爪子——所以现在应该去喝点牛奶漱口,好好洗洗嘴巴,谁知道那个什么……对了,李秀容,之前摸过什么之后有没有洗手。
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恶心,还是……不要再想下去的好。
“可怜的铃铛,她怕生,你看都吓跑了。你别介意,手没关系吧?要不要回家上点药?”唐森饱含“同情”的语调,害她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她会咬人是因为“生”没错,但是,她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厌恶”好吗?她铃铛是何等高贵何等骄傲何等矜持的猫,岂是随便谁想摸就能摸想抱就能抱的?
更何况……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家里占据了她的沙发的——女,人!
这样想来,果然还是应该用爪子的。铃铛走到厨房,喝着她的牛奶,有些懊恼地追悔。
“铃铛铃铛……”名字果然不能够乱起,听唐森这样叫,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舌头抽筋——铃铛喝干最后一口牛奶,心满意足地用爪子梳理着胡子。
胡子……所以说,猫这种动物,真的很特别。她明明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是女性,仅仅因为她是猫,便很屈辱地必须长出胡子,并且必须保留。
“铃铛铃铛,我就知道你有当只好猫的潜质——聪明的好猫。虽然那些人都是同学,虽然铃铛以前也说过我可以带同学回家来玩,虽然这次是实在推不掉才邀请他们回来的——不就是送别会,有什么大不了的——白天还好,要是闹得太晚,铃铛万一回家看见一定会生气。不论她怎么说,她实际上还是讨厌生人,她不说我也知道。所以,铃铛啊,我真该谢谢你把他们给咬走了。”
该死的唐森,说话就说话,蹲下来好好地说不行,非得每次都把她拎起来——铁定是手痒欠咬!铃铛狠狠地瞪了唐森一眼,意思是“你快把本姑娘放下来,不然就让你好看”。不过,唐森要是看得懂……母猪还是会上树。
所以唐森真的丝毫不曾会意,所以铃铛依旧被拎在半空,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应该被形容做“理所当然”。
张开嘴用力咬下的过程,费时应该在一秒以内绝对不超过两秒。
所形成的破坏,依据前例分析,至少能让唐森知难而退不再把铃铛当成玩具。
可是,但是,可但是……
铃铛怨恨地死死盯着唐森,用眼神千刀万剐地凌迟,一张小脸垮下来,拉得不能再长。
“既然你有当只好猫的潜质,”唐森气定神闲地冲着铃铛微笑,完全不为所动,“我就该好好地训练你,让你变成一只真正的好猫。”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我第一眼看见它,就觉得它很适合你,要好好爱惜啊。”
终于结束训话,唐森把铃铛放回地面,拍了拍那颗小小的漂亮的猫头,潇洒地转身走开。
留下铃铛独自怨恨地,用尽全力地撕咬着塞住嘴巴的东西——
她发誓,她恨猫咬胶,一定要恨够一辈子!

夜。
暗夜。
昏黄的光模模糊糊地充斥着身畔的空间,是路灯,以及来自天际那半弯残月清冷的辉耀。长长地铺在身前的影子引导着去路,孤独的影子,偶尔因为凹凸不平的地面扭曲,幻变成诡异的形状。夜凉如水,不知从哪里来往何处去的风轻柔地拂动着发脚眉梢,让一丝丝寒意噬魂绕骨。
紧张,担忧,甚至于恐惧——有时并不需要原因。
心脏“咚咚”地跳动,自胸腔里敲击着脑海,额侧有冰冷的汗凝聚,缓缓地滑下来,震动着本已紧绷的心弦。
长长的走廊上回荡着寂寞的脚步声,没有陪伴,没有应和,所有的,仅是自己沉重的呼吸。终于他停下来,细细打量着面前那一道灰尘满布的门,四周静谧无声,他伸出手,掌心里全都是汗,闪着暗淡光辉的钥匙安静地躺在指间,他于是又抬头看了看那道在暗夜中,显得格外高大沉厚的门。
那是一个很安静,安静得能够轻易听见自己呼吸的夜晚。他缓缓地把自己的手伸向大门,把钥匙伸向匙孔,视线在指尖聚焦,所以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轻微的颤抖——并不是……不会怕的。
钥匙必须用力才能够转动,很明显是因为正在开启的锁久不曾运动,手心不断地沁出更多的汗,热的凉的,汇集成奇怪的感觉。脑子里纷繁芜杂地,无论是远方姑母把钥匙交到他手里时复杂的眼神,抑或计程车司机听见这里的地址时蓦地愕然的表情,都走马灯似地在脑海中盘旋环绕,渐渐地让惊慌的种子萌芽生长,缠绕的枝蔓握住了心脏扼住了呼吸。
门锁突然传出清脆的“喀嗒”声,就象某种事先约好的讯号,思绪中的混乱忽就同时消退,遗留下一片澄澈,和有如擂鼓的心跳。
他在门前又站了一会,竭力让自己的呼吸不那么急促手脚不那么僵硬,仿佛隔了一个世纪以后,他伸出手去,并不用力地推开了那道在此之前不知紧闭了多久的门。
屋子里很黑,在那片黑暗慢慢涌入他眼中的过程里,他的思想几乎完全停顿了。
然后屋子里除了黑以外,似乎没有别的动静,别的——让他的远方姑母花容失色让这里的司机不敢靠近的动静。他摸索着打开电灯开关,屋子里不多然而整齐的摆设顷刻出现在他面前,依旧是安安静静地,让他的一颗心稳稳地落回到肚子里。
“很好——”他把沉重的行李四下甩开,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庄严对着从此属于他了的家具摆设宣布,“从此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发尾突然被轻轻地拂动了一下——居然紧张到忘了关门,他一面嘲笑着自己被证实毫无道理的害怕,一面转过身去。彻底忽略了刚才那种感觉实际上更象是——被人冲脖子里吹了口气……
瞬息之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颠倒旋转,迈出去的脚退了一步,迟疑着弯曲着发软着,犹豫着该不该退出另外一步。
因为他的面前有一只女鬼,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原因,他就是知道她是鬼,扎扎实实的女鬼——白衣红裙,玄黑的长发披了一身,手腕上青玉的铃铛随着她抬臂的动作发出细碎的脆响。
“听说,这个家从五十年前开始就是我的,三十年前开始是我一个人的。”女鬼用纤长的手指托起他的下巴。女鬼比他高,两个头的样子,所以他不得不顺着女鬼托他下巴的动作,抬头看她。
女鬼长得不丑,没有青面獠牙,虽然是披头散发——甚至还可以称得上有一点点可爱——如果她不是女鬼,其实应该算是很可爱。
当然他并没有见色心起,尽管一般男人都会,但是他还不算是个男人。他还只是个男孩子,前些日子刚满八岁的,“小”男孩子。
女鬼叫他“小鬼”。
“小鬼,你到底是什么来路要不要命了?跟本大小姐抢房子?你知道人鬼殊途不能共处一室呢?”
“错了,应该是‘孤男寡女不能共处一室’。”这是前些日子刚从书上读到的,他于是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很认真地答道。
“‘孤男寡女’?我跟你?就你这种……没长齐的小鬼?”女鬼也学她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阵叽哩呱啦地尖叫怒嘲。只是最后一句的形容词他实在无法理解,也就无法翻译成自己能够明白的语言。但是他好歹弄明白了女鬼在置疑他的身份,所以他很镇静地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无论如何,这间屋子的前主人,正是他亲爱的爷爷。
“我叫唐森。”
“我……呃,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女鬼这样说的时候显得很有些不知所措,无意识拨弄着头发的手,摇晃着红绳系就的铃铛“叮铃”作响。
于是他甜甜地笑出了小虎牙,一副大人样地冲女鬼伸出了手:“以后我就叫你‘铃铛’好了——我的铃铛。”

是梦……
头很疼,大概是昨天气得有点过了,身体软绵绵的,不到生病的地步,可就是哪里都不舒服。
铃铛无力地趴在唐森为她做的窝里,磨蹭着身下柔软的垫子,刚才的情景又开始在脑海里逡巡,她闭了闭眼,再次告诉自己那是梦。
其实也不算是梦的,那应该是她跟唐森初次见面的情形,问题在于,她为什么会在睡着的时候再次梦见呢?
铃铛问自己,然而没有答案。头依旧在疼,身为一只猫,她实在不知道该给自己找什么药,才能治好这该死的头疼。所以她只能继续浑身无力地趴在垫子上,告诉自己或许再睡一觉就好了。
唐森那个家伙……
她知道她当猫的时候是一只娇小玲珑人见人爱的猫,做鬼的时候也是一只——至少吓不到人的鬼。可是那孩子那是才八岁,八岁而已……
他看见她,很明显地知道她是鬼,可他竟然就是不怕她?虽然后来唐森告诉过铃铛,他当时除了这个家无处可去,实际上是铁了心就算被鬼欺负死也不要露宿街头的。可是,在他一脸严肃地纠正她那句话应该是“孤男寡女”,告诉她他叫做唐森是这里前屋主的孙子,然后开始叫她铃铛说着“我的铃铛”的时候,真正被吓到了的,其实是她啊!
虽然过了很久以后,在他们真正熟悉起来以后唐森费尽口舌地向她解释,那时他想说的实际上是“我的屋子”,结果因为担惊受怕过度紧张舌头打结,才摆了这么一个强得上天入地的大乌龙。
“不过,你敢给我乱起名字,已经胆子大到近似于白痴了,所以你完全不用为了自己的胆小感到惭愧。”
“哦,是说这样一来,我拥有你的‘命名权’了吗?”
“那是什么,可以吃吗?”
“然后顺带着拥有了你的所有权?”
“闭嘴!”
那是唐森十七岁那年,他们关于这个话题最后的讨论。从此铃铛很识趣地,再也不用当时的情景取笑唐森——虽然明明是她收留他把他教养长大的,要说“所有权”,也是他属于她才对。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让那个八岁的男孩子长成了十八岁的成年男子。十年让她习惯了铃铛这个名字,和跟他分享这间屋子的事实。
然后……她现在变成一只猫了。铃铛用力地叹了口气——而她竟然到现在还该死的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变成一只猫!
二十天——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听回来的数字偶尔会从最安宁的梦境深处跳出来,把她的心脏紧紧捏住,让她猛然乍醒,几乎断了呼吸。二十天……如果从她刚发现自己变成猫的日子开始计算,现在还剩几天?
十六,或者……十五?铃铛仔细看了看刚刚升起的半满之月,冲自己伸出五根爪子。
那到底是什么约定什么日子呢?铃铛用力甩了甩头,期待把被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东西给拣回来,结果明显地事与愿违。
“想不起来的东西就不重要。”铃铛名言如是。
现在显然还有比研究这个莫名其妙的约定,以及莫名其妙的日期——更加重要的事情。是的,显然如此。
打定主意不过耗费了转个念头的功夫,而打定主意以后,铃铛忽然觉得自己的头疼好了许多,身体也变得轻盈。于是她很敏捷地从床上跳起来,习惯性地跑去照照镜子,好好地洗了个脸舔顺了毛,又在镜中反复地端详,直到确认今天的自己也很好看甚至比平时更好看,这才心满意足地踩着优雅的猫步朝唐森的房间走去。
“铃铛,你睡醒了?”唐森又躺在床上看书,见铃铛进来,打了个招呼,随即把注意力移回书里。
然而今天铃铛并不打算让唐森就此忽略自己。所以她很轻盈,也很准确地纵身一跳,着陆点正是唐森毫无防备的肚皮。
“铃铛……”唐森放下书,相当无奈地朝铃铛伸出手,眼看就要把她拎起扔开。
可铃铛就是铃铛,更何况是下定了决心的铃铛。灵敏地闪过了唐森的手,铃铛用爪子牢牢勾住唐森的衣服,站在唐森面前,满面微笑,甜甜地说着话:
“唐森,从今天开始,我一定要让你认出我就是以前的我……我是铃铛,不是猫铃铛,是‘你的’鬼铃铛。你给我好好等着,不让你认出我来,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当然,这绝对不是因为嫉妒那个叫‘李秀容’的女人,绝对……不是哦。”


爱情是世上最绝望而凄美的花
它们在瞬间绽放
同时注定枯萎
它们在风中摇曳
用微笑向你说再见
再见的意思是——
永不再见

音响里的女歌手妖妖娆娆地唱着颓靡迷离的歌,唐森坐在满屋子缥缈的歌声里,面前的电脑音箱随着鼠标的移动,发出很不协调的劈啪声。
铃铛在唐森的身后,那个她做鬼的时候很喜欢飘到顶上坐着的书柜前面,咬牙切齿地瞪着那在阴影里默不作声的庞大物体——事实证明,她根本没有成为一只好猫的……天分吗?
不然怎么会连个小小的书柜都征服不了?
铃铛抬起头,认真审视着无声矗立的大敌,基本上,她要再回到她早就插旗占领的专属座位上,除了爬上去,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是吗?爬……上去。铃铛有点发呆地看着仿佛遥在天际的柜顶,良久,很有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最后不得不向自己承认:那个书柜,对于唐森或者做鬼时的她来说,或许只是个“小”书柜。然而对于现在的铃铛,那样一个书柜,完全不啻庞然大物。
真的要爬上去吗?确定,必须,非要?
唐森打游戏的声音不间断地透过耳膜钻进脑海,吵得她几乎无法思考,铃铛于是愤愤不平地回头,冲唐森的背景露出几颗尖尖的小虎牙,不满经由一连串低沉的咕哝发泄:“死唐森,都是为了你,害我现在千方百计想方设法……不就是该死的为了让你把我认出来吗?话又说回来,我究竟为什么非要你把我认出来不可呢?有什么必要吗?我喝牛奶太多脑袋里都装满糊糊了?还是……好吧,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正是铃铛大小姐本人,没有理由,米有原因,我就是想——行了吗?结果还是要爬衣柜……该死的,我为什么非得变成猫不变成狗呢?这样好歹大一点。好吧,我承认,变成狗的话搞不好会把自己吓死。反正我本来就长得越来越象猫了,哼哼……”
实际上铃铛的抱怨不是没有道理的。实际上——如果有谁象铃铛这样绞尽脑汁上蹿下跳了好几天,还只是这样念叨几句而已,那已经算是很有涵养的了。虽然实际上,可以算是她在自找苦吃。
打定主意要让唐森变聪明——也就是能够认出来她就是那个十年前好心收养他之后含辛茹苦把他拉扯长大,伟大得空前绝后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女鬼铃铛——以后,铃铛做猫的生涯里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要证明自己是只鬼,至少不是只单纯的猫,其实是件看起来容易而实行起来难于登天的事。当然,起初铃铛是完全不曾意识到这一点的。
不就是做回原来的自己吗?起初,铃铛就是这样简单而轻松地想着,跳上了书桌在唐森的面前,甜甜地叫着冲唐森宣告的。
唐森的反应也是简单而轻松的。他从那本被铃铛踏踏实实地踩在脚下,以至于没有办法顺利阅读的书本里抬高埋着的头,不无责备却没有疑惑地看了铃铛一眼,说道:“你饿了?”
那其实根本不是问句。因为还没等铃铛做出回答,唐森已经果断地离开书桌,大步走出房间,片刻以后回来,手里拿着新买的牛奶瓶子,蹲下身去倒进铃铛的饭盆——虽说养猫养得把猫饭盆都放进房间里的主人确实少见,也不太整洁卫生,不过鉴于铃铛是一只“不在自己的房间,就在唐森的房间,如果她两处都不在,那么她一定是在从自己房间到唐森房间的路上”的猫,而唐森是一个真正把猫当成“宠”物放纵到近似于无法无天(当然,应该忽略猫咬胶之类的东西)地步的主人,所以眼前的这个事实,除了接受,愉快地视为理所当然地接受,别无它法。
高傲地笔直地站在唐森的书上的铃铛,很清楚自己爬起来就跑到唐森面前,绝对不是为了要吃的。然而唐森显然还是不能准确地理解铃铛的行为模式——再说得直白些,他要是能够理解,那才真叫做奇怪了——只认定铃铛除了吃喝玩乐以及睡觉,再没有别的需要。于是依旧高傲地笔直地站在唐森的书上的铃铛,终于下定决心要跟唐森好好做些沟通的铃铛,在唐森倒完牛奶的下一刻被他极其熟练地抓住后颈拎起来,放在地上她的食盆旁边。
被人类拎着到处乱扔真是猫不可避免的悲惨命运……铃铛很有些沮丧地看着静静的牛奶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为猫的无力默哀。
“牛奶,你不是爱喝吗?”在一旁看着的唐森见铃铛没有反应,以为她没有看见牛奶,于是又推着她往前靠了靠。
可是她根本就不爱喝牛奶!铃铛的心里,反射性地蹦出了这句话,吓了自己一跳。
是了,以前的她,做鬼的时候的她,即使不需要进食,也还是讨厌牛奶讨厌到看见就想打翻的地步——那大概是因为,在比做鬼还要早的时候,常常有人称赞她的皮肤象牛奶一样比牛奶还要滑嫩的原因,似乎还因为那个常常如此称赞她的人,不巧是她很讨厌的家伙。这个就是典型的“爱屋及乌”的反例么?
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最近容易因为想起以前的事情而彻底走神的铃铛,继续对着满满的牛奶发呆。
“铃铛,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喝?”唐森担忧地拍拍铃铛的小脑袋,显然依旧无法理解铃铛的思想。
她讨厌牛奶——以前的她,讨厌牛奶。满脑子都是这个认知的铃铛,突然迅速地蹿高,然后瞄准饭盆的边缘跳下。
牛奶洒了一点,饭盆无辜地倒扣在侧畔,铃铛浇了自己一头一身都是牛奶。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了。
“铃铛……”唐森低低呼唤的嗓音里隐藏着愠怒,如同山雨欲来,那也是——理所当然。
猫不会做家务也不可能愿意做,尤其当那只猫是铃铛的时候。所以苦命地收拾一地狼藉的是唐森,而给铃铛的惩罚,是扎扎实实彻彻底底地洗了一个澡。后来据刚巧从窗外经过的飞飞说,那时铃铛撕心裂肺的惨叫差点吓得他从窗台上跌下去。
如果她不好死不死恰巧是猫,如果她不好死不死恰巧是溺死鬼,如果她不……总之,如果唐森给她的惩罚不是洗澡,她铁定,必然,绝对还会坚持下去,一次又一次地踢翻装牛奶的饭盆以示厌恶的——因为她现在除了外表,整个内心都是以前的那个地缚灵,而绝不是一只猫。
然而古人皆有云“好汉不吃眼前亏”,“识实务者为俊杰”,如此这般。她铃铛不是个冥顽不灵的鬼,更不是只百折不挠的猫,所以……
一身清爽的铃铛,如同盯着上辈子的仇人般怒视着饭盆,当然,里面再次盛进新鲜的牛奶,试探地伸出爪子碰碰,又斜着眼睛瞥了门口一眼,满心盘算着若是再来一次,能有多大的几率逃脱又能有多大的几率躲过唐森的报复。无奈的是她思前想后,总觉得胜算不仅不高,且是低得让她背后冷汗直冒。
而更要命的是,她的肚子又非常不合时宜地在这时叫起来,虽然也是因为她从爬起来就没吃东西刚才洗澡时又挣扎得太过厉害……吸吸鼻子,白白的牛奶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算了,她认输!闭起眼睛,铃铛一面大口大口地把牛奶灌进肚里,一面无声地叹息着告诉自己:第一次伟大的尝试,失败。

如果一只猫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那么这是只聪明善解人意的好猫——至少每当铃铛对唐森所说的话做出恰如其分的反应的时候,他总会拍拍铃铛毛茸茸的小脑袋,夸句“真聪明”,然后继续全神贯注地做他自己的事情。
而如果一只猫能够写出人类的语言,那么,这绝对不是只普通的猫。
所以——铃铛正在努力……尽管她不得不一边努力一边教训自己,事情总是做起来,才发现原来想得太过容易。
人毕竟是人,猫毕竟是猫,就算她是只有着人的思想的猫,可终究有些事猫才做得到,例如爬墙抓老鼠;因此也终究有些事情,是无论她怎么清楚地知道该如何操作如何进行,却就因为身为一只猫,而无能为力。
抬起前爪,粉红色的肉垫举高到眼前,说不出地可爱。随之“噌”地,利爪从肉垫的缝隙里弹出,那是猫们得天独厚的武器。可是,但是,可但是……
谁来教教她,凭这不是肉垫就是尖得站都站不住的爪子,到底要怎么写出字来呢?
别说写字,就靠她现在的“手”,怕是连笔都提不起来——是根本连抓都抓不住的。难道要让她表演神技用嘴写字?那也未免太……夸张了些。不说她做鬼的时候,还活着的时候她也仅是“知道字怎么写”的水平,更别提什么书法什么神乎其技。
不过话又说回来,身为一只好猫,怎么能被拿不住笔这种小小的难题憋死呢?铃铛回头,看着桌上闪烁的电脑荧屏,咧开嘴巴,露出了颇有些狡诈的笑容。
她其实没学过打字这种东西,只是正所谓“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既然每天都有头“猪”在她面前反反复复地示范怎么“走路”,她再学不会是没有道理的。所以她才那么喜欢书柜顶上的位置,在那里可以很自由地从唐森背后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而不会被他发觉。
对于一只猫来说,打字仍然是很艰巨的任务——铃铛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粉嫩的肉垫试探地踩上键盘,成果自然是惨不忍睹的,铃铛的肉垫再小,对于单独的按键来说,依旧大得很是离谱。那么,换爪子试试。本着愈挫愈勇的精神,铃铛更加小心翼翼地用一枚尖爪按上键盘。不曾稍做停留地,与光滑按键接触的爪子倏地移开,铃铛吓得顷刻往后跳开半米,险些跌下桌子。然而视线所及,电脑屏幕上好歹出现了她想要的字符,铃铛知道,她至少已经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虽然也只是“可能”而已。经过一阵子上蹿下跳折腾得满身大汗,铃铛几乎脱力地趴在桌上,打出来的也不过是“我是铃”三个字,其间的艰辛苦涩却足以让她累得再也不想动弹。猫的爪子——果然不是用来打字的啊!
冲自己说着“再接再励”重新爬起来的铃铛,忽然听见关门的声音——唐森回来了。
是时候了。铃铛重新跳到键盘旁边,举起爪子凝神等待。计划最完美的地方正是在于她想到了,她应该让唐森不仅看见她打出来的那些字,而且应该让唐森亲眼看着她把字打出来。唐森的脚步声来到房间附近,铃铛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不用紧张,刚才已经演练了无数次的,这次必定万无一失。
然而,可是……
也不知道是铃铛举高爪子站得太久体力不济,还是她实在太过紧张以至于走神,总之等她万分狼狈地爬起来,弄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的时候,如果她可以的话,她一定会失声尖叫——事实上她也是这样做了。
要简单明了地说清楚事情很容易,其实就是好猫铃铛,不知为什么竟一头栽到了键盘上面,继而敏捷无比地跳起,却没发现自己一直在践踏可怜的键盘,直到她转了好几个身终于弄清楚自己的处身所在——悲剧已发生,挽回亦太迟。与此同时,要说明白铃铛看见变得一塌糊涂的荧幕,辛辛苦苦打出来的字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鬼画符的乱码……那个时候的心情,却太不容易。
所以赔上眼泪汪汪抽抽答答,也绝不枉费不是?
突然凑得很近的唐森的脸,把泫然若泣的铃铛吓得魂不附体。唐森不愠不怒地看看屏幕,悠闲地笑着说:“铃铛,我不知道你喜欢玩键盘。看你打出来的东西,真的是……嗯,很有创意,说不定拿去给朔研究,还能研究点什么哲理出来。”
“朔”算是唐森最好的朋友,全名叫做张朔成,是在那一群莫名出现的唐森的同学们之前,唯一造访过他们的“鬼屋”的客人——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铃铛甩甩头,又开始为自己泯灭的劳动成果默哀。
她究竟是踩到什么了啊……大眼睛里泪花转来转去,铃铛很沮丧,很沮丧地俯卧在地上,百般懊恼地恨不得把地面捶穿。

人不能轻易被打败,猫也不能。更何况,是她铃铛。
本着“坚持不懈”的精神,铃铛又开始了她伟大的尝试。
虽然这次尝试的方式……后来她转述给千听的时候,千立刻掉头回身,说着“我不认识你”就想逃跑。好不容易她把千拉住留下来,千有神的眼睛用力剜了她一眼,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们猫其实是很有尊严的生物!不是狗那种可以按照人类的命令做任何事情的……”
那个……尊严,跟她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么?铃铛使劲又使劲,总算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回去,免得被千美丽的眼睛千刀万剐。
千不知道她原本就不该是只猫,不知道她正在以一颗人的心活在猫的身体里——知道这件事情的,恐怕只有她自己。所以即使千那样严厉地教训她,铃铛还是不曾后悔自己做出了那样的尝试,因为她是铃铛,不是猫,打从骨子里地不是。况且她去做那件事情是为了她自己,可不是唐森。
然而,尽管心里面说得振振有词把自己开脱得一干二净,其实铃铛心里也明白,自己的那个尝试,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的离谱。说到底,身为一只猫,要摆出人类的姿势,确实……相当勉强。
或者更直白不婉转地说,是非常胡闹。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可当时的铃铛就是反复地对自己念叨着这句话,直到说服自己接受那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方案。
首先她要让自己站起来,其次不仅是站起来,还要站得象个女人,最后她要站在唐森面前,按照她平时喜欢的姿势,斜斜地倚着什么,懒洋洋地跟唐森搭茬拌嘴。
她知道那很难——第八十六次摔倒以后,铃铛仰天长叹着劝说自己放弃——她确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很难,可她从来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地难!
才刚疏神,唐森竟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一颗大头占据了整个视野,惊得铃铛浑身僵硬,摊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唐森的目光很明显地落在她的肚子上,铃铛开始不由自主也看向自己的肚皮,那里有雪白的绒毛蔽体,那里有象征生命的呼吸的起伏,那里有……
“铃铛,”说着话的唐森,渐渐地露出一个足可媲美恶魔的微笑,“我从来没注意过,原来你是一只小‘女’猫。”
后来又据那个……她忘了是谁的某某和某某,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描述道:
“那一天,铃铛跑得比一只箭……”
“一只兔子……”
“一只跑得很快的兔子……”
“一只跑得很快很快的兔子……”
“一只……总之就是比什么都快!”


如果,这一次再莫名其妙地失败的话,那就是老天故意跟她作对!
铃铛摩拳擦掌蓄势待发了好一阵子,终于下定决心,一个纵跃跳上书架的最底层。“路漫漫其修远兮——我要继续努力!”铃铛连抓带爬很狼狈地朝上行进的时候,就把这句话当成了自己的精神支柱。
其实,要当猫,当一只好猫,尤其是当一只灵活的敏捷的好猫……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地难。气喘吁吁地胜利登顶的铃铛,伸直腰在书柜顶上打着滚,尽情感受着久违的舒畅。
下一秒铃铛便开始后悔。因为她“不小心”滚到了柜子边上,又“不小心”往下看了一眼。
高——是唯一能够蹦进脑海的词。而无巧不巧,她铃铛做鬼的时候就有畏高症,变成了猫,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确切地说,是益发严重了。
接下来能做的,似乎就只有四肢发软头脑混乱,趴着一动都不能动而已。她知道把视线从看起来越来越遥远的地面移开,自己会好些,可是她要是还能有力气挪动身子,畏高症就不成其为畏高症,也不会让她当初该死的下定决心要当什么地缚灵了。
她现在说后悔爬上来,后悔当地缚灵……还来得及吗?

如果你爱我
就留在我身边
永远不要离开
因为你爱我
因为对你来说
我比什么都更重要

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个歌手换了一种曲调,依旧动听,然而冷汗直冒的铃铛完全无心欣赏,她只知道自己满眼里只有大救星唐森,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向他求救——丢脸,总比被活活吓死要强。
尤其是被自己活活吓死。
“喵!”用尽全力憋出来的叫声,却出乎意料地微弱,让铃铛绝望地觉得自己的声音必定会被音乐湮没……没救了,她低落地想,身体更加绵软无力。
“你们……怎么都这么喜欢那里呢?”唐森大救星的嗓音从来没有这么好听过,铃铛惊喜地转眸,正对上唐森写着疑惑的眼,“那上面有什么好的?是风水宝位吗?”
管它是什么都好,该死的你还不快把本小姐救下去。如果还有力气,铃铛一定会用力冲唐森吼出来,然而,可惜,她没有。所以她只能地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满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唐森,期待他能会意。
总算……这回辛苦的母猪不用再练习爬树,可以休息一次了。
唐森伸长手臂,把铃铛稳稳地拖在手心,而后回收,难得温柔地把铃铛抱进怀里。明显已经被吓坏了的铃铛,立刻伸出爪子紧紧勾住唐森的衣服,生怕他一时转念,让她离开这个能够让她安心的怀抱。
“怎么吓成怎样,莫非你也有畏高症么?莫非你……”唐森忽然沉默下来,良久,才缓慢而低沉地叫了一声,“铃铛?”
那一声“铃铛”,饱含着犹豫与迟疑,也有唐森的怀疑与期盼。然而实在已经吓得天旋地转的铃铛,还在忙着发抖,竟就这样错失了回应的时机,与她为之艰苦奋斗的机会失之交臂。
“也对,怎么可能呢?真是……疯了。”唐森舒了口气,抱着铃铛在椅子上坐下来,模糊地自语。渐渐地铃铛也克服了恐惧,唐森的怀抱暖融融的,让她前所未有地感到眷恋。
“其实,那个又高又远的地方有什么好,”唐森习惯抚摸着铃铛柔顺的毛,对她说话,他不知道她能听得懂,对唐森来说,跟铃铛说话只是比他自言自语要强而已,“可是你知道吗,她也很喜欢那地方,每次都坐在我身后……我知道她在看我,因为我也在看她,偷偷地,但是总在看。那一天,我本来想对她说,在那上面待着有什么好,如果要看,可以到我身边来,或者……”
唐森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柔地把铃铛与他的衣服纠缠着的爪子解开,让她在他腿上安枕。
“是个不错的地方,对吧?”唐森忽然问着,嘴角一抹自嘲的笑,“可是我知道她不能这样,我们……人鬼殊途。跟她在一起超过十年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就是为了这个生气吗?生那么大的气,到现在还不回来……”
其实她在,一直都在!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铃铛,听见唐森这一番话,立即陷入近乎歇斯底里的焦躁。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该死的她能想的办法都想遍了不是吗?
她用尽千方百计,想告诉他她没有离开他,她还在他身边,却一次又一次地事与愿违——事情不对劲,很不对劲,从她变成猫的时候起就什么都不对了!
无处排解的郁闷让铃铛自发地把唐森当成泄愤工具,勾住衣服用力地往上爬,铃铛三两下蹿到唐森肩头,沿着厚实的肩绕到后颈,把头凑到领子的缝隙里,大大地吹了一口凉气,顺便把冰凉的鼻子蹭上去,算是附带奖赏。
“铃铛,别闹!”自小就最怕这一招的唐森反射性地缩起脖子,而后迅捷无比地转身。
“铃铛,你回来了?”
“铃铛……铃铛?铃铛!”
回过头没有发现鬼铃铛却抓住了猫铃铛的唐森,忽然只懂得反反复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饱含着惊慌与惶恐。而她的名字就象镇定剂,被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出来,如同念着一位他最信仰的神明。最后神奇地,看着她的灼热的眼神,逐渐坚定平静下来。
这一次,她居然真的成功了吗……
真的……吗……
还没有机会尽情品尝胜利果实的铃铛,突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沉黑暗。

“……你这是……”
“犯规哦。”
“你怎么能这样?”
“明明以前答应得好好的……”
“现在好不容易想起来。”
“居然就开始犯规。”
“铃铛,你什么时候变得……”
“这么狡猾的?”
“你犯规不要紧。”
“我们两个就倒霉了。”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啊?”
这两个人的声音她绝对听过——又是那种很独特的轻浮语调,又是那种两人接力的说话方式,要说她想不起来,那绝对是假的。
可是……真的……
“你们两个能不能把话一口气都说出来,这样象苍蝇嗡嗡嗡的,让人头很大很烦你们知不知道!”终于忍无可忍的铃铛,握起拳用力吼了出来,一直晕乎乎的脑袋这才开始慢慢清醒,仿佛从深沉的睡眠中渐渐解脱出来一样。
摇晃着格外沉重的头,眯起眼睛,好一会儿,铃铛总算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两个青年男子,应该是双胞胎,所以相貌生得别无二致,也还算得俊朗——当然,是比不上唐森好看。唯有衣服的颜色迥异,一个全身素白,一个通体玄黑,谁是“阿黑”,谁是“阿白”,不言而喻。
只是,那两个家伙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哎呀……”从阿黑的口中溢出一声叹息,活象是看见了什么世界珍奇。
“哎呀哎呀……”阿白万分默契地接着叹息,用着双倍的叹词与双倍的惊诧。
“哎呀哎呀哎……”意犹未禁地想要没完没了下去的阿黑,被铃铛恶狠狠地一瞪,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经不住那无言的恐吓,骨碌碌地倒翻回去,咽回肚里。
“脾气还是一样地坏啊。”阿白张嘴,把被阿黑吞下去的话又活生生地吐了出来。
“就是,连醒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都差不多。”阿黑嘟嘟囔囔,小声地抱怨着,偏偏让铃铛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辛辛苦苦地挽救你……”
“不让你违反约定被老大罚。”
“比方说那个什么电脑啦。”
“猫干嘛要摆人的姿势嘛,丑死了……”
“你看看,你都不领情啊!”
“你们活腻了。”铃铛轻轻一拍身旁的桌子,说话的口气不愠不火,内容却满满地都是威胁。
“女人啊,爱生气老得快!”
“可是她本来就不会再变老了啊。”
“就象我们早就没活着了一样……”
“等等!”
阿黑和阿白诡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竟同时住口。铃铛却没太注意,她的心神,已经被另一件事全占据了去。
他们刚才叫她——“女人”?
而在那之前她做的事情是——拍桌子?
铃铛猛地扭头,力气大得险些拧了脖子,映入眼帘的很意外却也在意料之中的,是自己微微颤抖着的手指。不是猫的粉嫩红润的肉垫,而是真真切切地,她自己无比熟悉的,她的手指。
她……她她……她她她这是变回来了?不再是只软弱无力的小猫了?瞬间涌上的喜悦充斥了铃铛的头脑,芙蓉样的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容。当猫的日子再怎么舒适怎么悠闲,实际上心里总有些阴影挥之不散,那样的日子再好也不是属于真正的她的,她无法习惯,也不敢让自己习惯。现在可好,她总算,终于,好不容易是变回来了!所谓“欣喜若狂”,正是用来形容铃铛此刻的心境的。
“我变回来了?”铃铛倏地扭头,又是高兴又是感叹地问阿黑和阿白。话一出口,铃铛才想起来不对,基本上那两人不可能理解其中的曲折迷离,她问了也是白问,搞不好又得多费口舌。
然而很快铃铛发现自己根本不必担心,因为阿黑和阿白又迟疑着对视了一眼,最后犹犹豫豫地转向她,满脸的神色复杂。
“你……真的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我们是谁?”
“其实你根本还没有想起来对不对?”
“想起来”什么?她该想起来什么吗?她忘了什么吗?很重要的事情……她不能忘的?为什么……她就是想不起来呢?
陷入混乱的思绪无法回答,然而铃铛挣扎的神情,无疑已经给出最确切的答案。
“不会吧……难道说我们又弄错了?”这句话是阿黑和阿白异口同声,伴着拍脑门的动作说出来的。
铃铛慢慢地抱住膝盖,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忙着捶胸顿足的阿黑和阿白,忽然觉得自己在看不太好笑的闹剧,明明演得异常精彩,却怎么也没有笑意。
或许因为自己正身在其中,是个不太称职也不太心甘情愿的演员。
恍惚之间,阿黑和阿白突然夸张地一左一右跪在她身旁,挽着她的胳膊一个劲地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之能事。
“小姑奶奶……”
“我们知道我们又错了。”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就把刚才这一段给忘了吧。”
“全部都给忘了……”
还没听完最后一句话的铃铛,突然又觉得眼前一黑,她伸手抓了抓,什么都没握住,只觉得身体正急速下坠,不知将要去往何处。

他总喜欢跟在她身后,清脆响亮地叫她同样清脆响亮的名字。
“铃铛铃铛,我们今天吃什么啊?”
“铃铛铃铛,你看外面好漂亮啊。”
“铃铛铃铛,隔壁小强的爸爸妈妈今天带他去游乐园了,他说好好玩哦,明天你也带我去吧!”
还会这样天真纯洁地叫着铃铛的他,不满十岁,遇见那个一直被他叫做“铃铛”的女鬼并被她“收养”,还不到两年。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为什么——为什么铃铛总是闷在家里不往外看,为什么铃铛不许他扑进怀里要抱抱,为什么铃铛从来都只告诉他该买什么然后让他独自出门——事实上以他小小的头脑,也不可能想得那么多。
直到那天他死活缠着铃铛带他去游乐园,她却无论他怎么软磨硬泡就是不肯答应,他气急了一跺脚发誓不再理她,也真的整整三天三夜没跟她说过一个字,终于逼得铃铛沉不住气,拎着他的耳朵把他扔在沙发上,命令他“好好听她说”。
他小小的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几乎爬不起来,只好眼巴巴地看着铃铛居高临下的模样,随时准备好挤下几滴鳄鱼眼泪,以求自保——无论如何,“他的”铃铛是这世上最疼他最心软的人,这样想着,他就一点也不怕了。
“小鬼,”铃铛冲他吼,气呼呼地,仿佛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你居然敢不理本小姐,不是我好心收留你教你怎么做饭怎么洗衣服你早就饿死脏死了你知不知道!”
“这个……这个跟那个又没有关系!”他有点害怕地闭起眼,终于还是吼了回去。
“不就是个游乐园吗,不去又不会死!”
“就是会!不去就是你不疼我,你不疼我我就会死,就会就会就会!”
“你……死小鬼,你没死过知道什么是死啊!”
“你不也没死过吗?说我干嘛!”
“谁告诉你的,本小姐我明明就是只鬼!”
那绝对是他听过最具有爆炸性的宣言,所以他的下巴从听完弄明白的一刻起就掉了下去,再也合不拢来,更别提找出什么话来应对。
“所以你明白了吧!”铃铛得理不饶人地继续吼,怎么看……都不象是鬼。所以他很直接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你骗人!”
“如果不是身为该死的地缚灵,我吃饱了撑的成天缩在屋子里不出门?没发现我从来没抱过你吗?那是因为我不能太靠近你,活人的‘血气’会让我们鬼受伤……你以为我不想带你去游乐园?我根本就不能离开这间屋子你知道吗!我骗你干嘛,骗你能当饭吃?”
“可是你都……没有吃了我……”他一下子泄了气,把自己小小的身躯更深地缩进沙发里,同样小小声地,找着不算理由的理由。
“我服了你了,谁说鬼就一定要吃人的?”铃铛也同时泄了气,朝他靠过去,脸上再也绷不住地露出小小的酒窝,眼里闪烁着笑意,说不出地可爱。
“你看看你,这么小,那么小,”铃铛比比划划地戳戳他的脸颊,点点他的胳膊,就象在衡量待宰的乳猪够不够斤两,“真要我吃,连塞牙缝都还不够。所以我要把你养肥了——以后慢慢吃。”
“又不是格林童话,你不是老巫婆,也没有糖果屋。”等“养肥了来吃”不至于等上两年,他好歹算是聪明的小孩,这点判断能力倒也还有。
“不错,书没有白念。”铃铛难得地夸他,眼睛笑成两弯新月。
“悄悄我告诉你,这个学期我可能又是第一!”
“那当然,看你是谁教出来的啊。”
“是啊是啊,是伟大的铃铛嘛。”
“我想起来了,你今天的作业写了吗?”
“呃……那个……哈哈……”
“臭小子,没写完作业你还敢闹着去游乐园?你活够了是不是!”
“我又不是今天才开始闹的,今天……只是还没开始写嘛。”
“哪天都一样!”铃铛又开始吼,每次都是她有理,要不就是舌绽莲花,说得他一愣一愣的,过后好久才发现自己原来又被蒙了。
但是他知道,铃铛从来不骗他,一次都没有过。
所以既然铃铛说她自己是鬼,是那个什么“地缚灵”,那么铃铛就是,绝对不会有错。
“还不给我写作业去!”
铃铛接着冲他吼,他只好灰溜溜地从沙发里爬起来,滚到地上,慢慢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铃铛铃铛……”磨蹭着将要离开的时候,他终于下定决心,回过头,吞吞吐吐地叫了出来。
“什么事?”正把整个脸都埋在手里的铃铛,缓缓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地看着他。
“你……你……会收留我多久?”
“听说……这里真正的屋主是你吧?”铃铛沉下脸,似乎是又好气又好笑地答道。
“可是,我问的是……你……”
“而我是会一直待在这里的,因为我不能离开,所以决定这件事情的是你,你明白吗?”
“那么,可以是永远了?”
铃铛很明显地一怔,然后一种以前从未出现在她神情里的温柔,逐渐渲染上她的眼角眉梢。
“嗯,永远。”她点了点头,轻轻地说。


她不知道原来猫也可以痛哭。
在那一场歇斯底里的痛哭以后,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那样的想法模糊地闪过脑海。其实是相当可笑的,只是现在的她,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你这是怎么了?醒过来就哭得这么厉害,真让人担心……”身旁有人温柔地低语,夹杂着轻微的叹息,她知道那是真切的关心,然而她很累,很痛,睁不开眼,无法振作。她能做的仅是无力地趴在原地,任泪水决堤般地滑落眼眶。
“别哭了,你这样哭,眼泪会流干的。”
流干了……不就再也不必哭了吗?她恍恍惚惚地想,心里却也隐隐知道,眼泪其实永远不会流干,心里的伤痛,亦绝不会简单地随着泪水流失。
守候在她身边的声音于是又很低婉地叹了口气,说:“幸好找到了你。”接着有个身体靠过来,依着她,有着轻轻的磨蹭,不很猛烈,却极温暖。那是猫独有的安慰方式。
她知道那只猫是谁,除了千,她并没有再认识哪一只猫,能够有如此温柔的语调与温暖的身躯。她也知道,她不孤独,因为有千在。
所以她忽然有了足够的力气站起身来,努力地给千一个微笑。她说:“我只是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美梦,因为太美好了,所以梦不得不醒的时候,我一定要哭。”
“就算是为了哀悼自己必须回到冰冷的现实中来吧。”后来她这样对千说的时候,千大笑着告诉她:“你那句话说得象个诗人,差点把我吓傻了,以为你受刺激过度呢。”
铃铛于是又笑笑回答:“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因为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别的语句可以形容。我就是……做了个美梦,如此而已。”
然后千退了半步,认真地凝视着她,谨慎地问:“小妹妹,你到底是怎么了?”
一瞬间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千对她的慎重似乎远超过铃铛对自己的程度——即使在她已经确认遇见阿黑阿白的匪夷所思的经历,并非梦幻之后。那种感觉让铃铛陷入了深深的迷惑。

他们现在正在一间废弃的旧屋里,屋子不大,东西更算不上齐全,但是对猫来说,这里已经是难能可贵足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千向铃铛介绍,这是她和言的“基地”。
“这么说有点太夸张了,”千歪着头想了想,又说,“正确地说,这里是我和言的‘家’。”
千这样说的时候,眼角眉梢带着不经意的满足与自豪,以及淡淡流动的幸福。“家”,那个字让铃铛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那个,与唐森组成的“家”。她清楚此际自己正疯狂地想念着自己的那个家。
可是她没有办法回去,至少现在,她还不能回去——在见过了阿黑和阿白以后,在发现自己变成猫的这件事情大有蹊跷以后,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还可以若无其事地回去,继续过她“女主猫”的太平日子。而那两个白痴家伙莫非真以为,他们叫她全都忘了,她就真的会乖乖地把那段情景抛却不再想起来?若能如此轻松,反倒好了。既然不回去,那么她实在应该给自己找个容身之处。
打定主意以后,她猛地转身,颈下的铃铛随着剧烈的动作摇动,一迭声清爽地脆响。
“小妹妹?”千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有多问,只是叫着她的名字。而她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回应:“千,请你们暂时——收留我。”
千明显地有些迟疑,似乎正在思考什么复杂的事情,铃铛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终于千点下了头,可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就被门外一阵急促的叫喊打断。
“千——”飞飞的大嗓门包含着兴奋由远及近地飞奔而至,“千,你看我们今天找到了什么……千,你怎么又跟这只家猫小姐搅在一起?”
千上前一步,不落痕迹地将铃铛挡在身后,让她与鼻子眼睛眼看就要凶猛地皱在一起的飞飞隔开。铃铛却毫不在意地自千的身旁伸出头来,向飞飞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意思是:“本小姐爱在哪里是本小姐的事,你管得着吗?”
“这位小妹妹她……”
直到此刻铃铛才想起来她一直不曾告诉千自己的名字,于是她很快地插话进去:“我叫铃铛。”
“好名字,”千冲她嘉赏地笑,继而转向飞飞,“铃铛她昏倒在路边,换成是你,你会见死不救吗?”
那两个白痴居然让她“昏倒在路边”,铃铛暗暗地磨着牙,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地跟他们算个总帐。奇怪的是,她其实并不了解那对诡异的双胞胎,也不清楚他们的能力所在,然而她就是莫名其妙地确定,他们让她“昏倒在路边”,完全是因为脑子不够清楚的关系。
铃铛凝神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以至于忽视了飞飞被千问得哑口无言的窘态。“不跟你们计较。”飞飞于是强充场面地哼了一声,甩甩尾巴潇洒地转身向外走去,“你等着看吧……言今天抓到了不少小鱼,晚上能吃顿好的了。”
“不错,我们可以款待客人了。”千眉开眼笑地接道。
飞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不满地响亮地咂着嘴,眼看又要晃出门去,却被千大声叫住:“飞飞,你最近还是不要到处乱跑的好,有句古话叫做‘瓜田李下’,你现在应该更小心一点。”
“那群该死的家伙要怀疑就让他们怀疑个够!”飞飞停下来,从喉咙深处发出愤怒的低吼,“我凭什么要为了他们限制自己的自由?反正我自己清楚我没有背叛联盟就行了。”
门被很用力地踢上,发出响亮的碰撞声,就象通常唐森跟她赌气的时候会做的一样。铃铛突然想到飞飞其实算是很有力气的猫,尤其是跟屡屡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推开房门的自己比较而言。
“原谅他好了,”正走着神,千已经转过身来,卸下一身的防备,略带歉意地对她微笑着解释,“飞飞一向对家猫不太有好感……也怪不得他。尤其是最近他在联盟里吃了点亏,心情不太好,所以比较暴躁。”
“他本来就很暴躁吧,再加上笨蛋死脑筋……”铃铛低下头,很小声地搭茬,而后俏皮地悄悄吐了吐小舌头。
“对,他就是只暴躁的坏脾气的猫——虽然谁也不敢这么说他。铃铛,你可真行!”
千回答的语气,起初很严肃,如同她看着铃铛的眼神。于是铃铛也神情肃穆地回视她,可不知怎地,本应沉重凝滞地流动在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地掺进了轻松惹笑的因子,如发酵般迅速膨胀。
“噗……”
“呵呵……”
“哈哈哈,他就是固执,那个笨蛋死脑筋!”
“对,没错!”
“铃铛,嘿嘿,你绝对是我见过,评论飞飞最一矢中的的猫。”
“可是你一定比我更早知道……”
“那是自然,哈哈哈哈……他就是这样才好玩嘛。”
等到回过神来,铃铛已经笑得浑身发软,再次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铃铛又多了许多新朋友,说“又”,是指除了言、千和飞飞以外的。
其实上次聚会都见过的,但铃铛不幸地发现,自己认人,不,认猫的能力实在是差。她晃了晃似乎已经涨成两倍大的头,继续认真看着一起吃着言抓来的鱼的猫们,暗中点着爪子仔细地数。
满身伤痕瞎了左眼的那只猫叫做刀疤,口头禅是“伤痕是男子汉的勋章”。每逢他这么说,那只叫做凯瑟琳的举止优雅的纯种波斯猫,就会先露出格外尖锐的犬齿不怀好意地笑,然后轻易地找个机会把刀疤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尤其是他很不符合性格的,“可爱”的“四蹄踏雪”。而跟她一起忍笑忍到内伤的,眼睛漂亮得仿佛里面落了星星的小猫,声音甜甜地告诉铃铛她叫亭,亭亭玉立的亭。那一霎那铃铛才明白为什么千、言和飞飞都拿亭没有办法,实在是只要看见亭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任她犯了天大的过错,也没人能够忍心责怪。瘦得象竹竿却自诩“这是岁月洗练的痕迹,足以证明我的经历与睿智”的乔,往往会抓紧时机在身后小声地告诫她们:“别笑别笑,那身‘可爱’的毛色可是刀疤的致命伤,要是让他看见你们笑他,他会记住你们一辈子的!”可是乔自己明明笑得没了眼睛不亦乐乎,铃铛狐疑地瞥他一眼,硬是憋了回去没问出来。接下来还有,还有……太小的猫东跑西蹿闹得慌,还没等她看清楚站在那里的长什么样,一晃眼就换了毛色大小,让她满肚子都是问号。太老的猫全体安闲地趴在角落,个个都是一脸的闲适恬静,让她硬是分不清楚他们之间有什么差别。还有些也是不大不小的,不是目光生猛就是对她的注视躲避不及,让她很是苦恼又不得不放弃辨认。
总而言之她喜欢这些猫们,就连那个曾经吼她和对她嗤之于鼻,现在又爱上了背着猫群生闷气的飞飞,她其实也还是很喜欢的,所以她把他们视为“朋友”。
“飞飞不用吃饭?”有滋有味地吞下最后一口小鱼,铃铛这才来得及向千询问,关心朋友嘛,是不论迟早的。
“他又在联盟会议里顶撞言,这回弄得言有点生气,索性罚他每天定时面壁思过,为期一个月。所以……”
“所以,现在不巧正是他的面壁时间?”
“没错。”千甩甩尾巴,不太同情地朝飞飞的方向看了一眼,“通常,我们把这种死不开窍的顽固行为称作自作自受。”
“这回又是为了什么,还是家猫?”铃铛也学着千把尾巴甩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看了看飞飞的方向,同样不太同情地。
“老毛病了,他就想不明白,世界上会见死不救的,心胸狭隘的家猫其实不会比这样的野猫更多。界定好猫坏猫的标准多了,只是正好没有一项是关于那是一只家猫还是野猫。而且他根本就没有弄明白我们的立场,很多事情不是他不喜欢我们就可以不做的,同样有些事情是我们万万不能沾边的——尤其是同类相残。”越说越显得气愤的千,不知不觉嗓门高了起来,恰在这时,飞飞猛地跳起身来,朝她们飞扑过来。
“他的……面壁时间结束了?”铃铛反射性地后退半步,不确定地问着千。
“等等……”千似乎被什么事情严重地分了神,只急促地回她两个字,也不过一个交睫以后,铃铛在听清楚飞飞嚷着什么的同时,被千用力地推了一下。
“快跑,别回头,快跑过来!”飞飞大喊着疾奔而至,所到之处的猫群都掀起一阵歇斯底里的骚动。
“铃铛,快跟我来!”千领着铃铛,极尽全力地跑,确实不曾回头看一眼。
与此同时铃铛也终于分辨出来,身后嘈杂地传来的,是阵阵狗吠。
很好,她又——遇上猫狗大战了。
转过街角,冲出马路,爬上屋顶,跳越阳台,景物从眼前飞速地向后流逝,铃铛渐渐地觉得喘不过气来,运动这种东西,她毕竟还是不在行的。
跟着她和千一起跑的,认识的有亭和凯瑟琳,不认识的,也几乎都是女猫或者小猫老猫。其他猫呢?那个念头如闪电般瞬过脑际,然而铃铛实在没有机会去琢磨,令人厌恶的狗吠声时远时近,却总是挥之不去。所以他们能做的只有跑,跑,跑。
努力地跑,拼命地跑,竭尽全力地跑。
要跑到什么时候,跑到什么地方,其实谁都没有答案。
匆忙之间熟悉的景物闯进视线,宛如清晨的曙光,瞬间点燃了希望。
“千,跟我来,这边!”铃铛在奔跑中,几乎断了呼吸地拼命朝千大喊,这个时候其实每一只猫都在慌乱,但是铃铛清楚每一只猫都会听千的,而千会听她的。
“铃铛,你带路!”果然千二话不说地让铃铛跑在前面,其他猫也毫不犹豫地紧紧追随。
“飞飞和言呢?”逆着风,张嘴说话都很困难,铃铛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放心,他们知道怎么跟来!”
这个答案确实让铃铛放下心来,开始心无旁骛地引路前行。
跑到这条街的尽头,再转两个拐角,一直到底,那里有栋陈旧的房子,一楼背街的其中一间,就是她的家。
大门上早被唐森开了个方便她出入的小门,来不及喘息地说着“就是这里”,铃铛率先一头钻了进去。宁静的熟悉的家具与坚实的墙壁环绕着她,隔绝了一切存在的潜在的不安,铃铛长长地舒了口气,倚着墙角,开始怀疑自己跟这些猫啊狗啊都八字犯冲。
此时络绎进来的猫们也都安顿下来,铃铛小心地给自己出入的门也上了锁,这才冲千疲惫地笑笑,说:“不要告诉我你们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
“其实也还不算太频繁的,”身旁一只小小猫满脸虔诚地数着什么,然后用更虔诚的语气告诉她,“从我出生以后平均每三天一次,也就是我们跑一天休息两天,其实还是休息的时间比较多。”
所以是——“不太频繁”吗?铃铛忍住大翻白眼的冲动,跳上窗台,陪伴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来路的千。
“他们……每次都这样?”奋不顾身地扑到前方掩护,让无力作战的猫们有机会撤离,却把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那些伙伴们就真的不曾顾虑自己的安危?
“其实不用太担心,”千笑起来,却有些勉强,“我们跟野狗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双方冲突虽然频繁,不过就算有自己人落在对方手里,受伤是免不了的,但是总不会被弄死。那是老祖宗们传了不知几代的规矩,虽然谁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过看来都乐得遵守。只是……”
只是,其实并没有谁能够保证,这一次就不会发生意外。千没有把话说出口,铃铛也不忍代她补完,两人便同时陷入了颇为尴尬的沉静。终于铃铛受不了气氛的凝滞,转身跳下窗台,慢慢地顺着墙边散步。
唐森显然是出去了,不然家里突然跑进来那么多只猫,他没有不跑出来看看的道理。如果他看见的话,不知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大概下巴会掉在地上,再也合不拢了。这样想的时候,铃铛忍不住笑出来,抬头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逛到了唐森的房间,其实那里的乱箱阵一直没有撤去,可猫总不会被比自己还高的箱子绊倒。
只是,她才刚决定不回来的……
铃铛看着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间,思念突然无法抑制,直泛滥到眼眶,涌起酸涩的感觉。她是决定不回来的,可是直到真正回来,她才发现,自己原来打从骨髓里期待着能够回来的——这一瞬间。
因为这里是她的家,因为这里有……唐森。
靠窗书桌前的那张椅子,是唐森最常坐的,看书,写作业,或者对着电脑,有时一熬就是一个通宵,而她总会陪着他熬。那个时候就显出晚起朝眠的好处,熬完夜的第二天,往往是唐森眼圈青黑外加呵欠连天,而她精神饱满神采奕奕,正好抓紧时间清算新账旧账。
他们在一起的生活,总是快乐无忧的。不知不觉倦意侵袭,铃铛轻轻地倚向椅脚,半阖上眼睛,唇角有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是你家?”不知何时无声无息靠近的千,柔和地问。
“对。”铃铛回神睁眼,很快地点头。这里是她的家,从来没有改变过。
“这是你主人的房间?”
“对。”主人……目前算是吧。
“你一定很爱他。”
这回的答复耗费了不少时间,铃铛觉得自己似乎需要时间思考,然而又似乎根本不必思考。最后她直视着千,冲她笑笑,声音不大然而无比坚定地答道:
“对。”
相视一笑过后,凯瑟琳忽然急匆匆地跑来,连连喘着气对千和铃铛说:“他们到了!”


先前的恬静转瞬即逝,无需交谈地,千与铃铛交换一个了然的颜色,同时起步朝门口全速冲去。来到厅里,她们却发现她们片刻前以为已经回来了的伙伴们并没有出现在眼前,相反她们其余的同伴都挤在窗前,见她们靠近,同时神色沉重地陷入沉默。
铃铛停下来,疑惑地看看千,千摇着头,与铃铛一起把目光投向凯瑟琳。
“你们应该先看看外面,情况,情况……”凯瑟琳深吸了口气,依旧说不出口。铃铛的心里随之涌起不祥的感觉,那种心脏突然抽紧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让铃铛止不住地觉得烦躁,身旁的千已抢先一步冲向窗前,才看了一眼,便立即僵住,直到终于倒抽了一口冷气,缓缓转过身来,低声说:“这回似乎是……麻烦大了。”
“到底是怎么了!”铃铛等不到答案,干脆自己纵身跳上窗台,也不过稍微瞥见,立即明白凯瑟琳和千大为震惊的原因。
言、飞飞、刀疤、强以及其它流浪猫联盟里,负责滞后掩护的成员一个不差地朝她的屋子跑来,可那并不是全部——猫群之后还有狗群,而且是十倍二十倍于猫的数量的狗!密集地涌满狭窄的街道,猫们仍是经由墙头行进,狗追不上猫,猫也甩不掉狗,形成了飞奔的僵局。实话说,如果正被追逐的不是她的朋友们,她大概会真心实意地感叹一句“真壮观啊”。
“叫他们进来!”铃铛忽然回过神来,再次跳下窗台冲向门口,“快想办法叫他们进来!”
“他们知道。”千轻声说,“他们知道的,我沿路都留下了我们事先约好的特殊记号,所以他们才能追到这里来。但是他们……现在恐怕不能进来。”
“为什么!”铃铛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在吼着,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见死不救,不能任由她的朋友们身历险境,而她在安全的屋子里往外看,什么也不做。
“他们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啊!他们进来为什么不能进来?这样下去,他们都很危险!”
“如果他们现在一窝蜂地涌进来,恐怕会更危险。”千温柔地磨蹭着铃铛,和缓她的激动不知所措。
“我不明白。”铃铛紧张地盯着外面,口气里颇有些不满。
刚才强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墙头,幸亏言反应敏捷地一口把他叼回来,才幸免于难——强毕竟不算是很年轻的猫了,这样剧烈地消耗体力,迟早经受不起。铃铛看着,只觉得心跳狂猛得犹如锤子重重敲击在太阳穴上,让她整个脑子都乱糟糟地,完全无法思考。她实在不明白何以千到了这时还能如此沉着,难道在外面的不是她心爱的言,她不应该比她更加五内俱焚吗?如果现在在外面落难的是唐森……她实在无法想像自己会焦急到什么地步!
千不紧不慢地,继续用温柔而坚定的语调解释:“他们没有甩掉那些狗不是吗?所以如果他们现在同时挤进来,我们不可能把大门打开——不一定能打得开,也一定不能打开——因为一旦打开大门,他们进来得快,狗们也冲进来得快,那时候我们再也无路可退,真的会被‘一网打尽’。而小门呢,一次只能进来一只,其他等在外面的就难免危险。所以,他们有他们的办法,放心,不会有事的,肯定不会。”
铃铛忽然觉得千重复着“不会有事”,是在安慰千自己而更甚于她——千其实是在担心着的。而且,铃铛点了点头,千的说法她接受,不止接受,还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越是清楚千也在担忧害怕,就越是为她的沉稳冷静所折服,那种老练的睿智,是她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
“因为我们一直都在过着流浪的生活。说得好听是流浪,不好听,就是逃亡。也无非是迫于无奈罢了。”千似乎感应到了铃铛心声似地转过头来,有点无奈地笑笑,再回眸时,瞬间眼睛一亮。
“来了!”
铃铛紧跟着千冲向门口,抬起门闩,强恰在此时一头撞了进来,踉跄着收住脚步,趴在地上半天才喘过气来。强迎着伙伴们质询的目光说:“开始了。狗们最想抓的是言和飞飞,自然会一直追着他们到底,所以言和飞飞决定由他们引开狗群,我们剩下的一个一个地悄悄脱离队伍,大概待会下一个就来了。”
“飞飞就是这点可爱,危险的时候绝对不会躲在后面。”千微笑着说,对于另一个“危险时不会躲在后面”的她亲爱的老公,虽然未曾提起,其间的自豪已不言而喻。
既然计划全都拟定好了并且在实施中,那么目前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可惜的是她能做到的只有这些,提供一个容身之所让大家藏起来,如此而已,她甚至不能确定她的朋友们都能逃过这一劫。想到这里,铃铛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
“不要责怪自己,”千眼见铃铛露出惊异的神色,不禁笑笑,稍作解释,“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这样想的。可是,铃铛,你真的不知道你为我们做了什么,完全不必要责怪自己,你为我们做的,已经足以改变许多东西。”
“足以改变许多东西”?铃铛迷惑地看着千,丝毫抓不住头绪,以至于露出了必定很呆的表情,因为千已毫不留情地,“扑哧”笑了出来。
“千,”铃铛于是更加迷惑,“你怎么可以这么镇定?”
“担心也没有用,所以就不担心啊。”千灵活的眼眸转了转,坦白说出来的答案,让铃铛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上,“而且,我相信他。”
千说着“相信”的时候铃铛忽然有种奇妙的错觉,仿佛秉持着那样的信念的千,全身上下都在发着光。认识千已经有段日子了,相处也颇有些时候,然而直到此刻铃铛才终于确认千对言的感情,是她所不曾想过的坚定稳固,是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生死相许的不离不弃。
心扉被感动溢满的同时,千问她:“我知道你能理解的,是不是?”
铃铛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这样的感觉,这样的心情,她不可能不理解。因为她们都在爱着谁,不惊天动地,不轰轰烈烈,却是即使抛离生命,也不能舍弃的爱恋。
流浪猫联盟的成员在一只一只地进来,无一例外地气踹吁吁,有的身上还带了伤。可当偶尔言和飞飞率领着其它还没来得及进屋的伙伴,以及后面仿佛也不知疲倦地紧追不舍的狗群,如战车般呼啸着从窗外经过,房子里的众猫都能看见,清楚浮现在言和飞飞脸上的笑容与自信。这样一场几乎是前所未有地激烈的追逐,对于他们来说或许不是游戏,却绝对是充满紧张刺激的挑战。
他们实际上是在享受这种生活的。铃铛忽然笑起来,她能够体会到千尽管担忧,但也能够充满信心地笑起来的理由了。
过不了多久,刀疤也冲进屋来,回过气来大喊着:“只剩下言和飞飞了!那群该死的狗们现在也急疯了,大概非抓住谁不可!”
听见这话,原本紧张却不过分的气氛,突然凝滞到无法流动的程度。
“告诉我他们会平安回来。”铃铛小声地向千恳求,期待寻回一线希望。千却紧闭着嘴摇了摇头,不停地在各个窗户之间奔走,竭力想要弄明白眼下的状况。
“那要怎么办,怎么办啊?”铃铛把目光投向凯瑟琳、亭、强、刀疤和其它所有的猫,他们也都摇了摇头,或索性悲伤地叹气。
“铃铛,也许你不明白,不过对于那些野狗来说,抓住言或者飞飞,是它们最后的希望了。”最后强开口,给铃铛一个不算答复的答复。
铃铛刚想问个清楚,突然门又开启,瞬息吸引了所有猫的注意力——是言。
“飞飞那小子硬是把所有狗都招呼走了!”言说着,语气里有满满的不平,这时千已经站在言的身边,没有亲密地蹭下去也没有刻意要求言的注视,然而铃铛能够感觉到千明显放松下来的情绪,以及再度因为飞飞而生出的担心,“明明那些狗更想抓的是我——真是越来越胡闹了!”
铃铛想她大概能够理解言为什么如此不满——他们是同生共死的伙伴,正是因为如此,言才无法接受飞飞一肩挑下所有危险,让他独自逃离生天的做法。
“他现在在哪?我要去救他。你不管他,我管!”刀疤跳起来,朝门口冲去,其它猫也都受了鼓舞似地,起身跟上。
“站住!”言虽然生气,仍没有混乱,“连我都回来了,你们谁都不许出去。只要待在这里我们就能彻底获胜,你们难道还不明白?”
“可是飞飞现在在外面!他平时是常顶撞你,脾气也不好,可他是我们联盟的元老,是我们的伙伴!”
“你们出去就能救了他?要是能,我绝对第一个冲出去。”
“别吵了!”守在窗口的亭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飞飞危险!”
飞飞受伤了!似乎是摔在地上伤到了右后爪,每踏出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血红的爪印。飞飞奔跑的速度因而打了折扣,眼看狗们越追越近,附近又没有能够攀爬的地方,走投无路的飞飞,本能地朝同伴们聚集的屋子跑来。
要等飞飞绕到门口,明显已经不可能了,所以铃铛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喊出来:“快帮我开窗,让飞飞从窗户跳进来。”
“不行,狗们追得太近了,说不定会一起闯进来。”
“窗台不矮,它们不一定能跳得那么高,而飞飞肯定可以。”
“铃铛,这样太冒险了!”
“总比让飞飞自己在外面冒险要好。”
“铃铛……”
“这是我的房子,我说了算!现在快来帮我开窗!”铃铛不顾一切地吼出来,她知道阻止的声音其实也有道理,但她只是做不到。哪怕会引来更多的危险,她也绝不能在此时此刻袖手旁观。
“我明白了。”短暂的沉默以后,言走出来,沉稳地发号施令,“刀疤,强,你们带几个有力气的守在窗后,一等飞飞跳进来,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立刻关窗!我守在窗口,万一有狗闯进来,我负责把他们撞出去。剩下的都退到后面去,保护好自己是你们唯一应该做到的。”
听起来是万无一失的安排,然而千不愧是最了解言的猫:“我知道你想救飞飞,哪怕用你自己的命去换也在所不惜。但是言,你要记住,我们现在肯冒多大的险救飞飞,以后同样会这样冒险来救你。所以,最好不要再让我们多冒一次险……慎重,明白吗?”
“明白。”言朝千郑重地点下了头,而后回身,威压有力地号令,“开窗。”
飞飞从得到讯号到跑近窗前纵身跃起,几乎不曾耗费时间,在房间里等待的铃铛却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漫长得将近窒息。
“关窗!”
言的声音让所有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见飞飞轻巧地落地,回头紧张地大喊:“言,小心!”
真的有狗紧随着飞飞想要冲进来,意外也不意外。
言奋力跃起和身朝那只狗撞了出去,履行了他的承诺。
那一瞬间呼吸止了,心脏停了,空气凝了,声音静了,所有猫都在担心言会失足落出窗外,所有猫都在向上苍祈求,言的平安。
等到亲眼目睹结果,也不过是转瞬交睫的事,然而真的看见结果以后,铃铛能做的只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等待发了疯的心跳慢慢平复。
言,平安无事。
幸好言平安无事!
感谢上苍……
窗户“砰”地巨响着关上的震动还回荡在耳边,良久不散,直到耳边静得只剩下耳鸣,才蓦然发现自己正发着呆,与大家一起,沉浸于刚才的惊险激越,久久不能回神。
然后,终于,不知由谁起的头,宛若火山一触即发,铃铛和一屋子的猫,突然爆发出热烈非凡的欢呼,震耳欲聋。

飞飞听说自己获救的全部过程以后,第一个反应是冲向言,举高前爪用力拍了下去。“你居然肯答应这种见鬼的计划!”飞飞吼着,认真地生着气。言敏捷地闪过他的攻击,退开到安全距离,笑容中带着几分孩子气地说:“可是我们成功了。”
“而且干得很不错。”言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你应该感谢的是铃铛。”
飞飞低低地哼了一声,假装没听见地掉头走开,千于是很不合作地在他身后大声提醒:“飞飞,你确实应该向铃铛好,好,道谢,人家可是救了你的命,不要告诉我你最近不幸开始健忘。”
“我没忘。”飞飞转身,冲铃铛不友善地龇牙,“我才不会忘呢。”
“那就趁现在好了。”千毫不领情地甜美地笑出来,“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正好大家都在呢,你说是不是?”
“不错的提议。”那些话一定是从牙缝里溜出来的,否则怎会听起来那么涩那么扁?
可怜的飞飞,实在是太可怜了。当然,如果不是因为飞飞正走向她,铃铛绝对会肆无忌惮地笑个痛快,所以现在铃铛强忍着笑意,其实也很辛苦。
“真的是你?”原来飞飞比她高——不少,尤其是他尽量挺胸抬头的时候,竟然可以做到俯视的效果。
不过若是输在气势,那就叫做无可救药。
铃铛努力避免自己的表情,因为忍无可忍的笑容扭曲,眨巴着大眼睛用最天真无辜的目光回视着飞飞的俯瞰,用与千的笑容同样甜美的嗓音回答:“是啊。”
“真的真的是你?”
“有什么问题吗?”甜腻腻的,再浓一点就要出人,不,猫命了。铃铛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难怪飞飞满脸消受不起的样子。
“你别得意!”
铃铛没好气地瞥飞飞一眼,索性不加理睬——她哪里得意了?说得跟真的似的。
“这里……是你带大家进来的?”沉默半晌,飞飞又问起来,铃铛翻翻白眼,不咸不淡地答道:“这里是我家,你说呢?”
“对,你这小丫头正好是只家猫……”
“你才是小丫头!”小丫头?她铃铛光做鬼就做了四十八年,哪里轮得到他来叫她小丫头!
对了,已经四十八年了,她怎么……突然记起来了?
“好,好好,你是只好猫。”飞飞象完全没听见似地,抬起前爪连连拍着铃铛的肩,幸好并不是之前用在言身上的那种。铃铛情不自禁地看看窗外,天空并没有在下红雨,太阳正在西方缓缓落下,而飞飞竟然在夸她——那么,明天一定会地震。
真正把铃铛惊呆的是飞飞的下一句话,他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飞飞的妹妹了。”
说完以后飞飞就扭头离开了铃铛,并没有给她新上任的妹妹一个热烈的拥抱——当然,作为猫,拥抱是很难做到的;也没有给她任何置疑或者解释的机会。铃铛张大嘴看着飞飞的背影,突然很想痛哭一场。
他怎么就知道她不会说“不”啊!
而千的发言,让铃铛开始觉得自己头有些疼,并且恐怕会日渐加重。
千说:“飞飞,你还是没向铃铛道谢。”


“必须向你道谢的不只是飞飞,还有我们,我们全体。”听见这话的时候铃铛不禁一愣,然而千郑重的神情告诉她那绝非玩笑。
“我没有做什么……”她确实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得到如此尊崇的事情,最基本地,她也需要个安全的地方避难,不是吗?
千会意地缓缓摇头,而后开口,细细向铃铛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事实上,除了流浪猫和野狗以外,家猫和家狗等宠物也作为一股力量存在。平日里宠物们看不顺眼流浪猫和野狗的放纵不羁,不喜欢被“家”束缚的另外两方,也因为不屑于宠物们的惟命是从,互相之间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但是流浪猫和野狗之间,却因为不知第几代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或许还有天生好斗的本性,而保持着连年对战的状态。“和平共处”对它们来说,基本上是不切实际的梦想。
然而铃铛所做的改变了这一切。身为家猫的她结交了流浪猫联盟的成员们,并且协助它们与野狗对抗,无形中打破了原先的均衡,使形势对流浪猫方面大大有利起来。
“至少,”千不厌其烦地解说,“那些脑子里都是石头的笨狗们会以为我们已经跟宠物们联手——它们本来就不太敢在宠物的势力范围内闹事,所以刚才抓不住飞飞,也没再纠缠,跑的时候倒是比兔子还快。”
“往后我们能过上好一段时间的太平日子了,我们冒得起险,那些孩子们可就未必了,总不能让它们成天提心吊胆着长大。”千朝铃铛露出真正欣慰的笑容。
可是……铃铛忽然想起什么,张了张嘴,却又犹豫着是不是该说出来。千显然发现了她的迟疑,不再说话,只是用质询的眼神看着她。
“可是……你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恐怕,不算是家猫。”甚至不算是真正的猫,铃铛在心里加上一句。
“我知道。”千斩钉截铁的语气让铃铛倏地抬起头来,心里隐隐燃起希望。
“铃铛,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我们猫——是行走三界的生物。所以其实见过的很多,知道的也不少。象你这样的情况我虽然没有遇到过,但是至少我第一眼就能够看出来,你不是一只普通的猫,或者说,骨子里根本就不是猫,对吗?”
那是将近两个月来,铃铛首次看见的一线光芒,心中的感动无法言喻,铃铛定了定神,决定把自己知道的,都向千说出来——她相信千,无论如何,就是相信。
“我是鬼。”铃铛用这个句子,开始了她的故事,她和唐森,长达十年的故事。
“我是真的气昏头了,才会冲到屋外去。”说到当时的情景,铃铛还是气呼呼地,恨不得冲上去咬唐森一口,“他明知道我是地缚灵,明知道我不能离开这间房子——这些我以前都告诉过他多少遍了!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教他,培养他,他现在考上大学,也有了能力自立,要搬家,那是好事。可他连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块走都没有!唐森是天字第一号大白痴!”
“我想那是因为他相信你。”千依旧温温婉婉地,柔和地笑着抚平铃铛的情绪,“他相信你跟他一样,无论如何都想跟对方在一起,所以他没有问。因为你没有说‘不行’,他才没有想到,你是完全无法离开的。他只是相信你啊,铃铛,就象我相信言一样,你明白吗?”
“可是我……现在成了这副样子,倒是真的可以跟他走了。”铃铛努力着想宽慰地笑笑,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这样跟在唐森身边,他却完全不认识她,那种感觉其实比分离还要来得痛苦。
千靠过来,无言地为铃铛舐去眼泪。铃铛靠在千身上低低啜泣,偶尔分神,想着幸好其它猫都已经撤回去了,免得她日后被某某或者某某某嘲笑。才思及此,身后蓦然响起的声音,让铃铛差点栽倒在地。
“千,我们带她去吧。”说话的是言。
“你偷听!”铃铛直觉地尖叫出来,言却也假装耳聋,脸不红气不喘地走到千面前,再次说:“我们应该带她去那里。”
“我确实是在考虑。”千的答案让铃铛益发地一头雾水,看看千,再看看飞飞,然而那两只神色凝重的猫,显然并没有在注意她,“可是你知道,我怕她危险。”
“那也总比让她这样待着强,她现在这种状态是违反规则的,万一被发现搞不好会魂飞魄散。”
“是……你说的对。”千抬起眸子,满眼坚定,“我们带她去吧,之后的……之后的,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那么,我陪她去。”
这回现身的,正是飞飞。

时间之尽
星河之底
虚空之缝隙
潜伏于深渊的神呵
请聆听吾的祈求
……

铃铛站在远处,凝神倾听着亭用空灵飘逸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吟诵着咒文。身旁是千、言和飞飞,所以她不怕,即使明知眼前是即将开启的未知,她也不怕。
千告诉铃铛,铃铛并没有理解“猫是行走三界的生物”这句话的真正含意,但是他们将带她去,让她亲眼目睹,甚至亲身经历——因为言对千说:“我们应该带她去,那才是对她最好的报答,而且,她需要一个公平的机会,不是吗?”然而无论是谁,都不愿意告诉铃铛他们决定带她去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了。”这是铃铛得到唯一的答案。
所以他们现在在这里,仿若他们所在城市的最荒芜的角落,听着亭的祷告——“那是亭唯一的用处。”如果不知道飞飞习惯用这种独特的方式表达赞美,铃铛这时候一定会把他踢开。不懂得欣赏的人,根本没有资格享受这种如天籁的低吟浅唱。
忽而铃铛又想起了千告诉她的另一件事。
“飞飞不喜欢家猫,是有原因的……”千叹息着告诉铃铛,飞飞的亲妹妹,就是因为某只家猫拒绝施以援手,以至于在寒冷的冬天里必须露宿街头,不幸冻死。
“他肯认你做妹妹,主动要求送你去……那里,实际上已经代表了他最大的谅解,以及他对你的友善,或许还有他的感激和歉意。”
其实她现在在想的是,如果她对“那里”的猜测没有错,飞飞要求送她去,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成分,是为了……见到她妹妹的亡魂呢?
铃铛忍不住甩甩头,嘲笑自己的多虑,因为实际上飞飞,根本不能去。
“你不属于那里,不属于那里的生灵,绝对不能进入。因为那条路——有去无回。”
亭当时说话的语调确实渗着凉意,然而千仍旧很反常地,没有任何感觉。她是鬼,她本是鬼,如此而已。
仅以我身,我心,我魂,我灵
虔诚起誓:
开启此门
连通此路
只为渡导亡灵
使魂归彼岸
安然永飨
恭请黄泉之门于吾辈面前——
开启
听到这里铃铛终于确信自己的猜测没错。“黄泉之门”,是世上所有亡魂都必须穿越,到达最终归处的所在。至于她当年不曾循例而滞留世间的原因,铃铛忽然发现自己已完全想不起来,她只是无比确定地相信,只要穿过了那道门,彼岸,必然有她想要的答案。
铃铛却在这里突然感到害怕,她知道尽管那里本是她的归处,可她最为留恋的,是这个世间。
与此同时,铃铛却又深深明白自己不能不去,正如言所说的“公平”,她这一去,或许便将身陷其中不能回来,当然如果足够幸运,她能够找到她想要的答案,以及某些,她一直都清楚却不肯向自己承认的,遗失了的自己的记忆。而她其实不可能逃避那些答案,就象她不可能以猫的形态,苟且偷生下去一样。
闪烁着奇幻光芒的门出现在眼前,透过薄薄的光环看过去,彼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铃铛心里一紧,她明白那是因为自己愈发害怕起来,所以她决定不再犹豫,以免任由恐惧侵蚀掉决心。
走出去之前,她似乎对千说了“再见”,似乎还说了“保重”……她已经都记不得了。她只是缓缓地走,除了心跳,什么都听不见;除了那扇门,什么都看不见。
踏进光环的瞬间,铃铛只知道自己的脑海里无比清晰地显现出一个名字:唐森。

“她醒了她醒了……”铃铛慢慢恢复意识的时候,听见一个童音很兴奋地叫起来。
“你们两个给我回来,自己惹的事自己负责!”那以后是严肃。
铃铛奋力睁开眼,闯进视野的是从未见过的房顶,从未见过,却又……似曾相识。缓缓地移动视线,铃铛细细观摩着自己身处的地方,白的砖,红的梁,雕的花是游龙舞凤,上的漆是朱红丹砂。看看身侧的小木圆桌,上面放着一盏单芯油灯,火苗一晃一晃地,照得一室动摇。然而最诡异的是,在桌子的旁边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
两台电脑。
铃铛翻翻白眼,心想这里的主人必定不是白痴就是疯子,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解释。
“怎么样,我们的房间不错吧!”
“不对吧,听说我们的房间号称最旧最破最差的职工宿舍,这样还能说不错?”
“那都是他们妒忌我们才说的!”
“你不能否认这个事实,就算我不得不跟着你住在这里也一样。有智慧的灵魂,都是不会自己对自己撒谎的。”
“错了,撒谎本身就是一种智慧的体现!”
“反正你是没脑子的猪,比旁边那头小猪更没脑子!”
“你才没脑子,要不是你经常犯错,我也不用跟你一起被罚住在这种‘最旧最破最差’的地方!”
“哪次我们不是一起行动?要犯错你也有一份。不过话又说回来,通常我是主犯,你是从犯,这就是有脑子和没脑子的区别。”
“停!我们之前在说什么来着?”
“你没脑子。”
“再往前。”
“你是猪。”
“还要往前。”
“最旧最破最差。”
“最前!”
“我们的房间不错吧?”
“对对,就是这个……那个,铃铛啊,不对,铃铛小姐……还不对,铃铛……姑奶奶啊,您老人家觉得我们的房间怎么样啊?”
突然有她很熟悉的声音……吵起来,而且竟然很奇妙地绕了一大圈,最后扯上了她。铃铛更用力地翻着白眼,她能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她现在头很疼,不想见到他们?虽然她自己也很明白,解开她的谜团的首选,其实非那两人莫属。然后她低下头,不意外地看见自己的五指,果然,她见到那两人的时候,总会变回鬼身,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是。
“不错。”所以铃铛淡淡地开口,“不很”有诚意地回答。
“你们两个到底知不知道‘羞’字怎么写啊!”第三个声音开始说话,是她刚醒来时听见的清脆童声。
铃铛把头转过另一个角度。不知为什么一齐挤在屋角的果然是阿黑和阿白,阿白极力想借阿黑的身体遮住自己,奈何藏了头却露着脚,阿黑面对墙角,深深地把头埋下去,那副样子看起来,基本上就是一只鸵鸟。另外那人是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扎着朝天鬏,圆圆脸庞让人有咬上一口的冲动。
“不要告诉我我的脸象苹果,看起来很好吃!”孩子见铃铛盯着他的脸看,突然有点慌张地大叫起来,一边指着角落里的两人,“他们已经告诉我很多遍,而且身体力行过了!”
那个意思就是,不但成天在耳边念叨,而且真的咬过了吗?铃铛还没来得及在这个房间里第三次翻白眼,角落里不知躲着什么的阿白,突然探出头来愤愤不平地叫冤:“我们很温柔的好不好,你看你现在都全好了,连疤也没留。”
“那是我自己医术超群……”
“阿白,别说话,这样我们会被她发现的!”
“我说你们两个白痴,”孩子袖起手来,一脸幸灾乐祸地说,“她‘不会’发现才是假的吧。”
听到这话,阿黑和阿白突然齐齐站直,就象直到现在才发现铃铛一样,带着谄媚的笑容分别举起左手和右手,殷切地打着招呼。
“铃铛……姑奶奶,你来了啊。”
“初次见面,不不,别来无恙?”
“是啊是啊,就算别来无恙,从那道门跌下来也快摔死了。”
“没有人告诉你那条路只有真正的猫可以走吗?因为它们够轻啊!”
“而你……”
“是你救了我?”铃铛干脆置那两人不顾,转向男孩,笑容可掬地问。
“严格来说不算是‘救’,不用听他们胡说八道,没见过在这里还能再跌‘死’的。”
“可是她明明不是……”阿黑忍不住反驳,却被阿白用力捂住了嘴。
“铃铛啊,不,铃铛姑奶奶啊,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叫我们就行了吗?怎么……对了,你还没想起来,糟!”阿白一副“又说漏嘴”的模样,原本堆得满脸的笑容立刻垮下来,消失无踪。
“白痴果然就是白痴,万年不变。”男孩轻轻地骂了句,转过头来,冲铃铛甜甜笑着伸出了手,“我叫诸儒,诸如的诸,侏儒的儒,记得一定不要写成侏儒。我知道你叫铃铛,你的名字真好记,见到你很高兴。”
如果她能弄明白他到底叫做哪个“猪”哪个“蠕”又不是哪个“侏儒”,她就真能通神了,铃铛偷偷地又翻个白眼,告诉自己无论这里是哪里,都不会是什么好地方——因为这里的人都是怪人。还有,值得补充的是,她总算知道刚才阿白口中的“那头小猪”说的是谁了。
“谢谢你,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是“那头小猪”好歹看起来比那两个确实是白痴的家伙要正常得多,所以铃铛犹豫片刻,还是打定主意向诛砂询问。
“你不知道?”诸儒用相当可爱的姿势歪了歪头,盯着铃铛上下打量,似乎在专心思考着什么,“关于这里,我们,你自己……你都记不得了?”
铃铛点了点头,至少她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她到这里来,正是为了拾回自己丢失的记忆。
“还是完全没想起来么……看来当初施的法效果够强。”
自言自语着诸儒突然顿了顿,象被什么噎住了似地,然后猛地转向阿黑和阿白,语调低沉下来,颇有些阴森森的:“我记得你们说过,你们找过她?”
“那……那个……啊,是啊!”基本上应该是基于“好汉做事好汉当”的心态,阿黑和阿白同时毫无畏惧地挺起了胸膛。
“她没记起来,你们居然就去找她?她没记起来她就还算是个普通生灵,你们居然去见一个还没到时候的普通生灵!”诸儒几乎是在咆哮了,那种样子让铃铛想起暴跳着的飞飞,或者很少生气,但是生起气来就天崩地裂的唐森。
唐森……想起那个名字,铃铛忽然心头一暗,苦涩卷着甜蜜的情绪自混乱的心思中缓缓升起。
“反正她现在都自己跑回来了,没区别啊。”阿黑被吼得低下头,嘴里嘟嘟囔囔的,挣扎着做最后的辩解。
诸儒没好气地瞪他们一眼,摇头叹息着直到对上铃铛的双眼,立刻咧嘴一笑,如果不是笑得太快,恐怕也不会显得那么心虚。
“那个……我……”诸儒显然是为了找话题地,在自己的朝天鬏上撸了好几把,终于想到什么,高高兴兴地说了下去,“先给你介绍一下吧,虽然是第二次了……那两个白痴,白的那个小名叫阿白,黑的当然叫阿黑。至于他们的大号比较有名,简称‘黑无常’和‘白无常’,合称‘黑白无常’。”
很好,铃铛告诉自己,至少她可以确定自己确实是到了黄泉阴间地府——没有走错地方。
想到这里,正当她想翻出今天最大的一个白眼的时候,突然脑子里象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着亟待破土而出,让她发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尖叫,再次跌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黑漆金花的木碗“砰”地被扔在地上,无奈地到处打滚。围着那只碗的,是一个浑身朱红扎着朝天鬏的男孩,一对黑白异色的双生青年——为了避免被他们没完没了地纠缠所以不能称赞他们英俊的,一位鹤发鸡皮的老妇,以及我们年轻的美丽的可爱的漂亮的女主角,铃铛。那么其它人究竟是谁,应该也就不用再介绍了。
“我说了不喝就是不喝,你们谁也别想逼我!”然后是一阵很有魄力的叫喊,铃铛双手叉腰环视着众人,输了人数也不能输气势。
于是在场除了正理直气壮地说着话的,余下嵌在四颗头颅上的八双眼睛齐齐转向了聚焦的中心,冷不丁地得到凶猛的回瞪,便极有默契地又齐齐转了开去,落在地上那只已经停止挣扎,认命地安静倒扣着的木碗上。
终于一双手缓缓地伸出去,把那只命运多舛的碗捡起来,手的主人声音苍老,叹息时仿佛有无限苍凉:“这只碗跟了我两千年啊……”
“那得有多少人喝过?”
“好脏……”
“阿黑,你一定用过这只碗,不然怎么会这么白痴。”
“每次孟婆婆送好吃的过来,咂巴咂巴吃得喷香,连碗底都要舔干净的明明是你啊!”
“我舔的是我的专用爱碗,绝对干净!”
话题就这样被诡异地扯了开去,直到唯一没说过话的诸儒最后凉凉地开口:“阿白,听说你那只碗已经用了五千年,是不是?”
“那,那又怎么样,本少爷的碗……”
“我告诉你这件事就是在说——给我闭嘴。”诸儒终于忍无可忍地喝道,打断了阿黑和阿白万年不变的夹缠不清。
“铃铛啊,你不能不喝孟婆婆的汤,那是违反规则的。”但是,显然,要让某些人乖乖闭嘴不再说话,简直比登天还难。才安静不过转瞬,阿黑又把话题移向铃铛——曾经一度被遗忘的中心。
“就是就是,不管你是……呃……怎么来的,转世之前一定要喝孟婆汤,这是老祖宗神仙定下来的规矩啊!”
“你们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喝的!”一直默不作声的铃铛,宛若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用尽全力地大声回答,只差没有跳起来。
“为什么……明明是你自己答应投胎转世的啊!”
“而且是转世成猫,你知道,那可比做人都要好。”
“大小姐,我叫你大小姐好不好?你就乖乖喝了吧……”
“不好!”
“那……那……铃铛姑奶奶,您就听话喝了吧,求您了。”
“我不管做人也好做猫也好做鬼也好……”铃铛捧着头,觉得自己快要急哭了,“我不要喝孟婆汤,我不要忘了他,死也不要——”
“阴曹地府的刑法,会让你一心求死。”诸儒冷冰冰地接下去,霎时间竟连黑白二人都不敢接口,孟婆婆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阴风四起,将透骨的寒意渗进心底,正在吞噬一切的不是真正的寒冷,却是恐惧。
只那么一句话,竟然就让她慌乱得掌心沁出汗来,铃铛不安地握紧了拳,凝视着诸儒。此刻的他,看起来完全不是以前那个无害的孩子。
他是什么人,她完全不知道。她记得的仅是自己生着气冲出屋子,还没走出几步,那两个自称“黑白无常”的古怪家伙就拦住了她的去路,直到那时她才蓦然想起,她竟然气得忘了自己是“地缚灵”,完全不能离开栖身的地方,否则——“必遭大祸”,至少她记得的就是这样。不过,似乎,她这时候才又想起来,已经来不及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奈何“出师未捷身先死”。无论如何,睁开眼后,她就来到了这里。尽管她从来没有见过所谓的“阴间”是什么样子,然而直到此刻,她才忽然确定,眼前的一切都不仅仅是玩笑。
“不复记忆,何患其他。”铃铛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地答道。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那碗孟婆汤无论如何也不能喝,即使付出再多的代价,她也不会改变决定。
曾有的记忆,于她,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你明知道投胎转世是你唯一的活路,还是坚持不喝孟婆汤?”诸儒慢慢地,用威严地语气发问,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掌握在他手中。
铃铛没有犹豫,坚决地点下了头。
“你知道最糟糕的后果是什么吗?”
铃铛摇头,说:“无论是什么,我都挺身接收便是。”
“魂飞魄散……也是?”见铃铛一怔,显然有些受到震动,诸儒又紧接着补充,“魂飞魄散以后,这世上便再没有你,如同你不曾存在过。到了那时,你还保存你虚无的记忆,有什么用?”
“那正好,叫做‘同生共死’。”铃铛想自己的笑容或许有些虚弱,然而说出的话却重逾千钧地,掷地有声,直砸得满室沉默,唯有巨大宏伟的转生轮在黑暗中缓慢地转着,偶尔有坠入其中的亡灵发出涅槃刹那的声响,回荡在浩瀚的虚空里,久久不绝。
“告诉我他是谁,”诸儒顿了顿,见铃铛一时没有反应,又和缓地加了句,“可以吗?”
回答那个问题以前,铃铛忽然安静下来,唇畔眉梢,荡漾着不自觉的温柔微笑——发自爱情的微笑。她说,慎重地说:“他是唐森,我爱了十年的,男人,仅此而已。”
话音袅袅地回荡在耳边,似乎永远不会敛羽憩息,忽然阿黑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好像有点感动哦……”
阿白则站在身边拼命点头,表示人同此心。孟婆婆把碗放回桌上,一时间,竟忘了要再注入神奇的孟婆汤。
“我们来做个约定好了,”诸儒“啪”地打个响指,勾回所有人的注意,继而愉悦地宣布,“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你可以不喝孟婆汤,投胎成猫,待在你的唐森身边。但是你也得答应我,这两个月里,你可以陪着他,直到他搬家离开那间屋子。但是你绝对不能让唐森认出你来,否则你就得立即乖乖回来,任由我们处置,不得有任何怨言。你记住,只有两个月而已,也就是你作为猫的寿命,只有两个月而已,时候一到,自然会有人带你回来。”
“你不觉得这个约定很不公平?”铃铛试图谈判,却在心底明白,对于身陷此处的自己,那其实已是额外的宽容。
“同不同意在我,而不是你。你能做的,只是在跟我约定,以及魂飞魄散之间,选择一个而已。”诸儒双手抱胸,气定神闲地答。
“老大,你干嘛要对她那么好,这是法外施恩了!”阿白冒冒失失地怪叫起来,活象那个约定的受损方是他。
“就是就是,老大你……”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我才是冥府之主!”诸儒头也不回地厉声呵斥,场面顷刻鸦雀无声。
冥……冥府之主。铃铛忽然觉得头有点晕,面前的这个活泼可爱,脸长得象苹果的小不点,竟然就是冥府之主——阎王?就算他是颇有气势吧,可是……铃铛直直地盯着诸儒,落入目瞪口呆的田地。
“有什么好奇怪的,”诸儒象是已习惯了这种惊诧的眼光,无动于衷地继续逼问,“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铃铛凝了凝神,回想了一遍诸儒开出的条件,同时再次告诉自己,除此以外,的确别无它途。于是她冲诸儒郑重地点头,说:“一言为定。”
“那么,你该上路了。”诸儒指指庞大得骇人的转生轮,笑得轻松舒爽。
“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说看。”
“如果,我的寿命只剩下两个月,那么请抹去我在这里的全部记忆。我不想……在最后能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里,哭哭啼啼地度过。”
“答应你了。”
“谢谢……”

铃铛眨了眨眼,慢慢由模糊变得清晰的,仍是那雕龙舞凤的屋顶。果然还在这里,抑或……已经该是到这里来的时候了?
关于刚才发生的一切,第一个闯进铃铛脑海里的解释是“梦”。然而同时她亦深知,“梦”的内容,是曾经发生的真实。
目光游移着落到床外,房间的角落里,那对双生子有点畏缩地看着她,结结巴巴地说着:“所以……”
“你明白了吧。”
“事情就是这样。”
“我们也没做错什么啦。”
“真的没有做错。”
“对啊对啊,不是我们的错啊……”
明明已经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情的,可是那两个笨蛋,就象在故意告诉她他们犯了什么错一样。铃铛抿起唇,拉长脸,故意凶巴巴地问:“你们不说我也知道,还是老实招了吧。”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不信你可以问老大!”阿黑很机灵地一手指向诸儒,把烫手的山芋囫囵抛了出去。
“喂,你们两个有良心没有!我明明是为了护着你们才做出那种事的……”一口气说到这里,诸儒突然用力一巴掌拍上自己的脑门,“完了……跟你们在一起混得多,连我都变糊涂了,居然说漏嘴了……”
“所以……”即使不知情也要装作知情,这样告诉自己的铃铛,尽量甜美地笑起来,“告诉我实话,我可以考虑不怪你们。”
“铃……铃铛姑奶奶,你说真的?”
“实话!”
“老大?”
诸儒无力地趴在凳子上,头几乎垂到地上,语调没有起伏地,突然问着:“你们两个,遇见在阳间滞留的地缚灵,应该怎么做?”
“它们牺牲了四处游荡的能力,所以有留在阳间的特权,不想踏上黄泉路,便可以永远规避。”
“那么,你们为什么把她带回来了……”
“所以……”说到这里,阿白撇着嘴转向铃铛,一脸“再骂我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
“所以。”阿黑垮下肩,与阿白露出同样的表情,以哭相胁。
“事情就是这样。”
“这样而已。”
“如果带回来了,会怎么样?”铃铛玩味地眯起眼,忽然烦躁起来。
“总之……就等于……你必须转世投胎。”
“你已经开始转世投胎了,你能保留以前的记忆,只是因为你没有喝孟婆汤。”
“那么,以后……呢?”问得有些艰涩,铃铛心里隐隐明白,得到的答案,绝不可能让她轻松地笑出来。
“你可以……继续转世投胎,或许……还是可以不喝孟婆汤……”
“只是这样而已?”
“对啊,就是这样。”
“我不能回去了?”
“回哪里?”
“回我的家!”
“可以啊,等你再次转世以后。”
“那就再也不是我了!”就不是她了,不是……唐森的铃铛了,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
“就只能这样了啊。”
“那个,对……”
“对……”
那句话在双胞胎嘴上同时翻滚了好久,终于齐声说了出来:“对不起。”
“你们,你们……”
如果她的悲伤不是太过浓烈的话,她一定会很生气,气得非要把那两个家伙碎尸万段不可。她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猫,现在终于找到了答案,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其实错的还是她,她本不应该在那个时候冲出屋子……便不会发生接踵而来的一切。如果她的故事注定是悲剧,那么正是由她自己,在一开始就种下了酝酿悲剧的种子,到现在萌芽,长大,终于要到一个结果……
沉默良久,铃铛幽幽地叹息出来,问,“我还有多少时间?”
“五天,不到……五天。”
“我得赶紧回去,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带你走吧。”
铃铛站起身来,跟在阿白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终于回家了,可是,为什么这一次归来,伴着如此浓重的忧伤。
铃铛站在唐森卧室的门口,静静地倚着门。唐森已经睡熟,她远远地看他安详的脸,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态并没有靠近,只是觉得就这样看着他,在他们的家里安枕,便莫名地心安。
她回来了,在阳间,她还是一只猫。生死簿上天命既定,所以五天以后她这副躯体会死去,而这五天,她必须作为猫活着。五天,只剩下五天而已。
她不禁开始向冥冥之中的,她不曾见过的神明祈祷。她不贪心,以前是,现在也是。所以,在这最后的,不到五天的时间里,能不能就让她这样无声地看着他,直到一个人的天荒地老,一个人的沧海桑田。
如果……就这样让她看下去……
那也是一种幸福——梦想中的幸福。
所以说,梦想就是梦想,能够成真叫做奇迹,而不能成真,是再正常不过的应该。这一次,又应验了。
明明是深夜,明明猫走路悄无声息,明明她站在这里甚至忍住了叹息,铃铛想不明白,刚才还在沉睡的唐森,怎么会突然无缘无故地醒来,睁着迷蒙的睡眼在房间里环视,嘴里喃喃地叫着什么,等她听真切了,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名字。
“铃铛,铃铛?铃铛……铃铛!”
看见她的瞬间,唐森眸子一亮,也不顾夜寒天冷,赤着脚便下了地,三两步来到铃铛面前,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已被紧紧地搂进唐森怀里。
“刚才有人告诉我你回来了,”过了一会,铃铛听见唐森轻轻地说,宛如梦呓一般,“我还以为是做梦呢,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铃铛一愣,心底悄悄然划过一丝疑虑,然而唐森正那样温柔地抱着她,深情地对她说着话,让她无论如何也凝不起神来,去细细追究。
“你跑到哪里去玩了?居然这么多天都不回来,看看,饿了吧?要喝牛奶,嗯?”唐森略带责备地说着,站起身来,把铃铛带到她的食盆前面——那里装着新鲜牛奶,可见他每天都在等她回来。
是了,这就是她的唐森。视线忽然有些模糊,铃铛透过眼睛里的那一层雾,分明地看见白色液面上的自己,带着堪称幸福的笑——她的唐森呵,永远不多说什么,却总是于心底里,小心翼翼地以行动珍惜着他所重视的东西。就象现在,他坐在她身旁,用他从不自觉地,无限温柔的目光看着她一样。
铃铛很快地结束自己的进食,蹭到唐森腿边,依依不舍地流连。
“我该睡了,”唐森打了个呵欠,显然是睡意回涌,“明天朔要给我设饯别宴,我得早起去看看有什么可帮忙的。”
唐森拔腿要走,铃铛忽地心里一急,一个纵跃,竟跳到唐森肩头,勾住他的衣服不放。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太想我了,不舍得放我走!”唐森开着玩笑,也没有要把铃铛赶下去的意思。
“一起睡?”
幸好爪子是陷进衣服里的,否则她已经一个跟头摔下去了——铃铛歪着头回视唐森,努力不让他看出来,自己听懂了那句话并且受到了无与伦比的震动。
基本上,铃铛当猫是一只无比纯情的猫,做鬼也是一只无比纯情的鬼,就是这样。
因为铃铛不能反对,或许,也不会反对,所以唐森便称了心,把铃铛“带上了床”。黑暗中,铃铛听着身旁男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开始明白自己今晚将要失眠。


突然有一只手摸索着抚上了她的颈,铃铛吓得浑身发抖,眼看就要尖叫着跳起来兼且用力咬下。而那只手就停留在她的脖子上,来回揉了揉,然后灯又亮了。
“铃铛!你的铃铛呢?”
铃铛努力地低头,却怎么也看不见那条熟悉的红丝绦。尽管视线还有不及的地方,然而她相信,唐森既然这样说,那就是真的丢了。这个发现让铃铛非常沮丧,无论如何,那是自打她有记忆以来就跟随她的东西,现在竟然被她自己弄丢了……
唐森却显然比铃铛还要沮丧。“完了完了,”他说着,倒吸着凉气,“要是让她知道了,非弄死我不可。铃铛啊,我可被你害死了!”
铃铛翻翻白眼,决定以沉默应对这种复杂到让人头晕的场面。唐森又把铃铛抱起来,摇晃来摇晃去,就差没拨开她的毛看看那铃铛是不是被藏在毛底下了。终于等他停止了孩子气的动作,唐森把铃铛举到眼前,极其认真地告诉她:“这样吧,我们说好了,等她回来,你要告诉她,铃铛是被你弄丢的,不是我的错。等她回来……”
唐森的声音逐渐低下去,铃铛的心便逐渐悬起来,她发现自己受不了他神采黯淡的模样,即使是为了她,也还是受不了。
“告诉我她一定会回来,及时赶回来。”唐森突然抬起头,用炽热的目光凝视着铃铛,仿佛她不是一只普通的猫,而是什么可以实现愿望的神明,或者别的什么神通广大的存在。
“告诉我!”说着话的口气,渐渐地趋近恳求。
铃铛止不住地心酸,急切地想要为他做些什么,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她都心甘情愿。只是,如果她点头,他就真的能够明白,她已经回来,在他的身边了吗?
她不知道,可等她想清楚以前,比思维还快地,身体已实施了行动。她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不应该,那是违反约定,但她还是点了头。这种时候,面对这样的唐森,她没有办法不给他一点回应,即使换回来的,可能是灭顶之灾。
“你是只好猫。”唐森于是笑起来,亲昵地蹭了蹭铃铛的鼻子,敏捷地关灯重新躺在床上,最后道了声“晚安”。
铃铛不由得又笑起来,果然——那还是她的唐森。他不是会让自己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人,向来不是。
那么……唐森的呼吸平缓起来,眼看着步入了梦乡,铃铛小心又小心地,悄悄地蹭到唐森肩头,轻轻地贴着他的脸颊,唇上便不自觉地挂着一朵幸福的小小微笑。
那么,今天,就先这样吧。

唐森又出门了。
他这几天必然会格外地忙,铃铛想,所以她不生气。
她只是烦躁,烦躁而已。象这样什么都不做地在家里等他回来,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只那时是在不缺时间条件下的无聊消遣,而现在,她缺的恰好,就是时间。
她知道她不应该生气,不能,也不想……
可是,她真的非常非常郁闷啊!
忽然角落里“咕咚”一声,吸引了铃铛的注意。因为是在自己家里,所以不怎么怕的铃铛,甩了甩尾巴,慢慢地走过去。
果然不出所料地,转过角落看见的,正是黑白二人。
“你们又来做什么?”铃铛语气不善地问,她还是不想看见他们,尤其是这种时间宝贵的时候。
“来看你过得好不好啊。”
“其实我们一直都在……”
“你不要说出来行不行!”
“说了怕什么,我们前天帮了她,现在又来告诉她大好消息,她应该感谢我们才对。”
“什么好消息?”铃铛抢先一步问道,否则任由那两人纠缠下去,恐怕等到明天也听不到重点。
“好消息啊,就是……”
“就是那个呢……”阿黑没再说下去,仅故作神秘地眯起眼,指了指铃铛的胸口。
铃铛索性看着他们不说话,基本上,不被他们牵着鼻子跑才是最正确的。
“好吧,我问你,你的铃铛呢?”
“你们偷了?”铃铛斜眼,直截了当地问。
“我们怎么会偷你的铃铛!”
“那去哪里了?快说!”
“是,是是,真是姑奶奶……”
“告诉你吧,是我们老大拿了!”
“他拿去做什么?”
“我们老大说……眼熟……”
“老大还说,那个铃铛不是凡间能有的东西。”
“老大说搞不好那是他姐姐的,”阿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这是我偷听到的,你千万别跟老大说。”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哎呀,你有所不知,老大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他姐姐。”
“他姐姐……在哪里?”
“不知道,阿黑,你知道吗?”阿黑耸了耸肩,于是让铃铛才起的一点小希望幻灭。
“可是,总是个希望啊。”
“而且听说,老大的姐姐以前有个很心爱的铃铛,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说不定……就是你。”
“好吧,就算我是,如果我是,然后呢?”
“大概……会被老大的姐姐要回去吧。”
“所以说,”铃铛笑笑,没有温度地,“我究竟是谁,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呢?我要的只是永远陪在他身边而已,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你们最后别再来找我,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们知道。”
她其实不想这样说,她其实……仅仅是因为烦躁而已。然而她明知如此,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说的都是实话——无论她是人,是鬼,是猫,还是某个神仙的某个铃铛,如果结局是必须与唐森分离,那么这些全都没有意义!
只是,她忽然觉得,对那两个总是开开心心的家伙有些愧疚。
“你们刚才说前天帮了我,是什么?”
“我们……帮你叫醒了唐森……啊……”
“为什么要帮我?”铃铛浅淡地笑,原来是他们叫醒的,那倒的确是——不错的帮助。
“因为……我们做错了事,总是想要补偿的么……”
“我们也有良心。”
“谢谢。”
说完以后铃铛立刻调头走开,没有等待那两个活宝的反应。她是真心感激他们的,这样,就够了。

静静地陪伴,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身处在同样的空间里,相互陪伴。
铃铛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将会永远持续下去,到她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为止。如果真能如此,也很不错——不怎么真实地想着,恍惚度日,才一转瞬,便发现时光流逝并不等人。即使她再怎样地想要珍惜想要挽留,“最后”仍是脚步不快也不慢,同时不可违逆地靠近,直至降临。
铃铛倚在窗前,看着一弯新月逐渐爬上天空,偶尔叹一口气,感慨着自己也不确定的莫名。之前正巧遇见流浪猫联盟的几个朋友经过,铃铛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寒暄几句。他们说起千和飞飞他们都惦记着她,铃铛想了想,托付他们转告,自己一切都好,只是近来准备搬家,恐怕没有机会再见。
生离总比死别要强,她这样想,只希望死后能有谁为她打点打点,不至于曝尸荒野。
又不是没有死过,所以她其实并不害怕,唯一抛不开放不下的,她想,是恐怕永远都不会变的——唐森。
才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门突然响了,铃铛立即甩掉所有思绪,迅速冲到唐森面前。她以为她应该更晚些回来的,跑动的时候,铃铛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然而今夜的唐森,明显有些不同。至少他没有注意到铃铛,也没有如往常一样,在她扑向他的同时把她抱进怀里。铃铛有些迟疑地放缓脚步跟在唐森身旁,他没有开灯,只有微微的月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忧郁。
铃铛忽然有些心惊,她不知道他在忧郁什么,但是,她想她或许猜得到,她想除了那个理由以外,不会再有别的原因,让现在应该春风得意的唐森,如此的失魂落魄。
一颗心突然提起来,“咚咚”地跳,再也落不下去。
唐森大步来到卧室门前,停下,伸手握住门把,然后陷入了长长久久的,几乎是僵硬的停顿。铃铛知道自己猜得不错,因为这扇门里是她的卧室,不是唐森的,而是她的——身为鬼魂的,她的。
门把扭动的声音,如同一把坚硬的锤子,敲碎了所有的安宁与冷静。唐森缓缓地推着门,仿佛那扇门,沉重得让他移不动脚步。屋子里一如往常地没有灯,甚至没有月光的渗入,唐森就在满室黑暗中,犹豫地试探地叫:“铃铛。”
她清楚他在叫的是哪个“铃铛”,她清楚他一直在等她,如同他一直把牛奶盛好等着猫铃铛一样,他也一直把心空出来,等着她,身为鬼魂的她,归来。
其实她是在他身边的,从来不曾离开过,只是她无法,也不能让他知道……
而没有得到回应的唐森,长久的等待在最后依旧落空的唐森,陷入了突如其来的爆发。
“铃铛!”那声吼叫,宛如身陷囹圄的困兽,忍耐到最后一刻,终于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铃铛,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唐森缓慢地往屋里走,步履沉重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每走一步,他都会深沉地缠绵地叫着铃铛的名字,冲着虚无的黑暗发问,“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铃铛的房间里,其实不需要摆设,然而唐森偶尔会送她些玩物,便成了仅有的装饰。他随手握住一样,紧紧地攥在掌心,注视着它,宛若那就是铃铛的分身,极尽温柔地低语:“我一直以为你会回来的,今天不回来,明天不回来,但是在我走之前,你是一定会回来的。然后,跟我一起搬家。我已经在那边租好了房子你知道吗?也不大,两个房间,一个小小的厅,不过我想足够我们住了,对不对?等到学习上的事都安排下来,我就去找兼职,好歹也是个大学生,还会玩计算机,我想怎么也能找到份工作,足够租得起房子的……你说是不是?然后,然后啊……然后我上学,你还是象往常一样,在家里好好地待着,等我回来——我喜欢一进家门就能听见你的声音,看见你的样子,感觉很幸福。有时间的话,晚上我可以陪你去散步,你不是说你喜欢的月亮吗?告诉你,我们要去的那个城市很干净,保证你能够经常看见月亮。等到我毕业,找到份好工作——我相信我有这个能力,就可以考虑供大一点的房子,高层,视野好一些的,这样你待在家里不会太无聊,也不用在我回家的时候,折腾我来解闷。当然……我不是说我不喜欢陪你玩,不过……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想做什么,我还敢不奉陪到底吗……”
唐森就这样喃喃自语着说下去,铃铛一直沉默着在身旁看他,时而露出幸福的浅笑,时而露出宠溺的微笑,时而露出,梦幻般的,幸福的笑容……她知道眼前是她的唐森,他的思想,他的行动,他说出来和没说出来的,他做了和没做的,她全都了解。然而现在,在这里,听他这样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她竟蓦然有种心脏被紧紧揪住,胸口一阵一阵地疼痛着,痛到想哭。
这些话语,这些想法,她其实全都了然于心,可那时她究竟是为什么忘了,为什么会觉得唐森完全不在乎她,而至于……她是一直相信着他的啊!
就象,就象……他一直相信,她会及时地赶回来一样。
“我们不是说好,要永远这样下去,海枯石烂,天长地久的吗?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这辈子不结婚,陪着你,死了陪你做鬼吗?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明明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是不回来呢!”唐森突然歇斯底里地怒吼起来,仿佛胸中的情感同时喷薄了似的,那种雄壮得有些凄惨的声音忽然让铃铛感到了……绝望……
唐森高高地举起了手,眼看就要把掌中的东西狠狠地砸出去,然而在临放手的一刻他的动作忽然凝住,似乎全身都冻结了似地,他在黑暗中矗立,一动不动地矗立,除了呼吸再也没有别的动作。然而铃铛觉得,那种沉重的压抑的呼吸,正象一把厚钝的锯子,一点一点地刺入她的胸口,切开她的心脏,让血液和生命,逐渐流逝。
悬在丝线上的静止,终结于细微的颤抖。唐森的手变得不稳,渐渐地便如传染一样,蔓延到了全身。他不得不收回手臂抱紧自己的双肩,才免于抖成风中的落叶。铃铛眼看着他高大的身体慢慢地靠在墙上,逐分逐寸地滑下去,直到他环住自己的膝盖,头埋进臂弯里,缩成了一团——那把锯子于是插得更深,牵动得每根神经都在抽痛。
“铃铛,”黑暗中,将要变成男人的孩子瑟缩着,纵使无力仍然不停呼唤着那个似乎有魔力的名字,“铃铛,铃铛,铃铛……”
铃铛迟疑许久,终于悄无声息地蹭过去,头挨在唐森的腿上。她清楚自己没有办法告诉唐森她其实就在这里,身为一只猫,将死的猫。她也清楚,唐森从来不曾说他依赖她,他不能没有她,他——爱她,今晚也没有说,他却用行动,全都表现出来了。
她清楚所有的事情,所以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不是不想,而是彻底地,无能为力。
所以她只能陪着他——静静地陪伴,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身处在同样的空间里,相互陪伴——至少在此时,至少在此地。
那一夜,没有哭泣,没有眼泪,有的只是比夜色还要浓重的悲伤。
那一夜,身体靠得很近很近,心,也靠得很近很近。
那一夜,铃铛知道,将会成为记忆中的永恒。

直到天亮以后,唐森才重新站起来,走出铃铛的房间,不曾回头。铃铛明白,那是因为唐森终于死了心,不再期待她突然出现,突然回来。
张朔成来了,忙里忙外地帮唐森搬着箱子,偶尔悄悄地在唐森耳边问着什么,铃铛唯一听见的,却是唐森的回应,他说:“我必须走,因为我是男人。”
李秀容来了,握着小手绢红了眼睛,她对唐森说我会给你写信,唐森笑笑,没说什么,铃铛知道那是“唐森式的拒绝”。
还有许多铃铛见过没见过的人都来了,同学朋友,街坊邻居,铃铛这才发现唐森的人缘出奇地好,好到了临走时送别亲友团庞大得吓人的地步。
至于铃铛,最后唐森走到她面前,手里抱着一个笼子,他蹲下身来,温柔地问她:“你会跟我走的,是不是?”
铃铛本想送走唐森,静静地独自死去——那本是她早就打定的主意。生离比死别要强,那是因为,活着离开以后,对方会在想起她的时候微笑,偶尔还可以盘算再见时会有什么反应。即使,或许是——永不再见。
然而面对唐森,经历了昨夜的唐森,铃铛完全没有力量抵抗。因为透过唐森漆黑的眼眸,铃铛还是可以无比清晰地看见,潜伏在其中的绝望。所以铃铛任由唐森把她抱起来,放进笼子里,着地的刹那她毫无前兆地腿一软——生命走到尽头的迹象,终于开始出现。
之后是喧闹,哭泣,道别……仿佛没有止尽地……
铃铛静静地趴在笼子里,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心跳呼吸与意识,她真的开始害怕了……
害怕在唐森面前死去。
害怕那个阳光般的孩子被绝望侵占。
害怕……闭上眼,便永远不能睁开。
终于唐森走了,是终于。坐上了车,然后是火车,装着铃铛的笼子被放在别处,暂时地分开了。铃铛心里一松,霎时间头晕目眩——时间,到了。
她累了。
她想睡一会。
一会就好,一会以后,就会醒来。
她不知道她醒来以后会变成什么:依旧是无法无天的鬼,抑或是逍遥自在的猫,又或许是,真如阿黑和阿白说的,是某个神仙最喜欢的某个铃铛。
她也不知道她醒来以后会在什么地方,当然,至少她已经离开那间曾经将要永远束缚住她的房子,彻底地离开了。
她知道的只是,无论以后她在哪里,无论她以哪种形式存在,她的灵魂,依旧深深爱他。


“喂喂,老大的姐姐到底有没有回信啊?”
“嘘……”
“啥?”
“悄悄告诉你,我偷看到那封信了。”
“老大的姐姐?”
“嘘,小声,被老大听见,他会打死我的。”
“说什么说什么?”
“只有两个字。”
“哪两个字?”
“随意。”
“随意……嗯,果然是很有深意的信。”
“对啊,老大的姐姐果然不同凡响。”
“可是,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嘛……”
“你知道?”
“我跟你说,我听见老大自言自语了。”
“他说什么?”
“他说:‘完了,完了,这只果然是姐姐的铃铛吗?’然后,老大开始奸笑……”
“嘘……”
“你嘘什么?我够小声了啊。”
“嘘嘘!”
“喂,别吵,我还没说完呢!”
“然后,我说:‘随意的意思,莫非就是——随她愿意?’”
“哇!老大!”
“我就跟你说……”
“你们两个,还不快给我干活去!再抓错鬼,小心我把你们打进十八层地狱!”
“是是,立刻就去!”
“……”
“……”
“……”
“随意的意思,果然就是‘随她愿意’,哼哼,那个凶巴巴的小姑娘,我才不要提前告诉她——绝,对,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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