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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界蔬菜小分队]日月当空
主页>F1征文2004>桃浪踏春  所属连载:[七界蔬菜小分队]F1征文2004作者:葱头


多年以后,她伏在母皇的灵位之前,泪流满面。

她生在太平盛世——那个太平盛世,是前所未有的。因为,在那个太平盛世里高高地坐在皇椅之中,被群臣朝拜山呼万岁的,是个女人。
那位开天辟地,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女皇帝,姓武,自名“曌”,世称“则天皇帝”。“曌”是日月当空的意思,而那位女皇帝,是她的母皇。
太平、安乐、长宁……父皇的女儿们,统统被赐予了吉祥福瑞的号,那是她们对国家的贡献,或许是除了有价值的婚姻以外,唯一的贡献。她的父皇也曾经是个皇帝,封号“高宗”。而她是太平,太平公主,父皇和母皇,两位皇帝的女儿。
她自小便得宠,得的,是母皇的宠。她最引以为傲的来自母皇的评价,是“类己”。那绝不仅仅指的是她酷似母皇的,宽阔的额头和下巴。当然,这一点她也是颇为自豪的,因为那意味着她是母皇的女儿,无可置疑地是。实际上,那句“类己”是有另外一层意思的。
十五岁那年,当她穿着武官的服饰,英姿飒爽地在父皇母皇面前跳舞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母皇眼中的赞许。
“你又做不了武官,穿成这样做什么?”母皇大笑着问她,语调中不带一星半点的责难。
她微微一笑,躬身行礼,说:“何不将它赐给驸马呢?”
一语震惊四座。她巧笑嫣然地直立于殿堂的中央,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全场,那些迎上了或者避开她的眼神里,无法掩饰的艳羡,让她唇角轻弯,愈加地意气风发。
后来母皇为她择了薛绍为婿,而那一场婚姻,无巧不巧地,正解了她将要前往吐蕃和亲的厄运。有人因此说她“多权略”,她毫不着恼地笑笑,想着出此言的人,定然不明白母皇那句“类己”的含意。她那样做,是因为喜欢母皇,亦是因为知道母皇喜欢——母皇对她的宠爱,并非偶然。
事情便是如此,她是父皇和母皇的女儿,她的父皇曾经是皇帝,她的母皇现在是皇帝,而且,她是母皇最喜欢的,说她“类己”的女儿。那么,她呢?
既然她象母皇,是真的象母皇,那么,她自然不甘心做区区一个公主,相父教子,终老一生。她绝不甘心——那是深埋在她心底里的秘密,一埋,便忽悠数十载。
她一直那么安心地等,仿佛天下是在母皇手里的苹果,已经为她削掉了皮切好了瓣,再过一刻就会交到她手里,任她自由享有。她一直以为,是如此的……
所以,在蓦然得知母皇想要将天下给那姓张的两兄弟的时候,她才会如此震惊,如此愤怒吗?
原来,母皇不是觉得时机未到,而是从未想过要将天下给她。
原来,母皇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女人,总想把最好的,奉给心爱的男人。
原来,母皇不爱她,至少不如她想像般地爱。
她终于叹了口气,点了朱的口唇,被自己咬得生疼。抬高手掌,寇丹的指尖渍着血痕,是紧扣掌心时划破的伤,她忽然不可自抑地笑出声来,笑得乱了气息,笑得竟有一滴承受不住的泪,刻着无边无际的恨意,顺着粉腮玉肌悄然滑下。
“母皇,母皇,你既然背叛了我,就不要怪我……”

神龙元年,她身边卷起了轩然大波。神龙之变,则天退位,睿宗登基,一桩桩一件件,如走马灯地上演了,落幕了。那些来来去去,纷纷扰扰的,算来都是她的血亲,她的挚爱——却也不过如同在唱的戏文,一曲终了,败了的无影无踪,唯余下余音绕梁;而那胜了的还在唱,只不知那一口气,能够延宕到几时。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世间的道理本是如此,任谁也逃不脱去,即使是她那开天辟地,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母皇,亦无法例外。
母皇啊……
她合了合眼,台上的花旦还在唱,今日演的这一出是《霸王别姬》,果然“天下都是亡在女人手里”的么?可是……
她知道,即便顶的是“诛张昌宗、易之”的名号,她涉身其中,却绝非为此。或许,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恨。
暗夜之中,母皇从床帏之中惊起询问:“是谁在犯上作乱?”母皇微有些颤抖然而依旧威严的口吻,以及在火光中违和地缓缓摇动的幛幔,形成如此鲜明的反差,她想,她大概终此一生也不会遗忘。
“陛下年岁已长,臣等恭请陛下传位太子,颐养天年,以顺天下人之望!”
帷幕掀开,她看见母皇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如此苍老,如此彷徨。然而那双曾经慑服天下的眸子仍然是神采奕奕的,所以当母皇的目光转到她身上,略做停滞的时候,她突地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依旧涂得艳红的嘴唇不自觉地蠕动几下,仿佛以此便能抵挡住那一眼的冲击。
不过是交睫的刹那,不过是吐纳的瞬间,连她自己亦不解,怎么能从母皇瞬息的注视中解读出那么多的东西:失望,震动,悲伤,迷惑,甚至还有一点点地,绝望。
如此看来,她果然是很了解母皇的么?那么,母皇呢?
她不知道。她知道的只是,自那惊鸿般的对视开始,她们母女之间——
恩断义绝。

鼓声钹响吵得耳朵生疼,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已投入得忘了呼吸。芬芳的口唇又在不自觉地蠕动,虽然锣鼓喧天着闹腾,她却还是听见了,真切清楚地听见,自己在说的是:“母皇,不要怪我。”
她有些烦躁地移开目光,那个坐在正对着戏台位置的男人不知怎么地,便吸引了她的注意。时移世易,光阴荏苒,这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已经不是当初被他们簇拥着前往母皇的寝宫的,后来被封为“中宗”那一位。如今的年号叫做景云,龙椅当中坐的是睿宗,她的哥哥。而现在的国号,已经从母皇创立的“周”改回了“唐”。
天下仍是纷乱的,不安的。她以不易被发现的角度,凝视着她的哥哥,那是一个看起来就显得懦弱的男人,真不知道他怎么会是母皇生出来的。“天下”还有希望回到她的手中,只是,若母皇当初就传位给她,若是如此……
她忽然想去看看她的母皇——母皇已经驾崩了,所以她想见的,是母皇的灵位。
“母皇,母皇,太平来看您了。”
狭小阴暗的空间里,回荡着她低沉婉转的嗓音,幽幽地满是哀怨。
“母皇,早知如此,您何必当初?”
“母皇,太平好恨……”
“公主何来的怨恨?”
不该的地方,不该出现的人,她迅捷无比地转身,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待到看清楚来人,才总算慢慢地落下,胸口仍旧震荡得发疼。眼前的这个人她认得,多年以前,她尚未成人的时候,他是追随在母皇身后的一介史官。她已记不起他的名字,或许从来就不曾问起,然而她就是那么清楚地记得,他提笔疾书的模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后退半步,微抬起下巴,自有庄重严肃的气质形诸于外。
“其实,是特地来见公主的。这里清静,方便给公主传几句话。”他已年华老去,行动起来总有几分迟缓,可隐藏着亮光的眼瞳和低缓的嗓音,还是让她微有所动,决定听听他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说吧。”她转身,母皇的灵位在高不可攀的神台上,忽地让她生出一种,正被母皇俯视着的错觉。
“正是关于大圣皇后……陛下的事情。”
在当今之世还敢称呼母皇“陛下”的,算是很斗胆了,她稍作沉吟,决定略过不提。
“说,有什么就说,不必吞吞吐吐的。既是母皇的事情,便统统赦你无罪何妨?”
“是。谢公主殿下。”
“说吧,母皇的事情,我想听……”
“殿下可知道,陛下为什么不传位给殿下吗?”
她听得心头一惊,猛转身,疾言厉色:“说,谁派你来的!”
“是草民自己派自己来的,草民多年来耿耿于怀,只想让殿下明了此事始末。草民早已告老还乡,现在时日无多,便是一死也在所不惜。”
“也罢,”她凝了凝神,“你就说下去吧。”
“那一天……是长寿二年,当时草民正在陛下身边奉职,忽然陛下走到草民面前,问了草民一个问题。”
“是什么?”
“陛下问草民:‘你现在称朕陛下,待到朕百年以后,你写的这些东西,还留得住吗?’”
“你怎么答?”
“草民惶恐,立刻就给陛下跪下,说:‘陛下是永享千秋的陛下。’然后陛下笑了笑,很苍凉地,她让我起来,拍拍我的肩,喟叹道:‘这历史,终究是人写的啊。’”
她心中又是一动,隐隐已明白了什么,蹙起眉,她有些不耐地追问:“还有没有?”
“最后陛下重重地叹息,望向窗外,草民斗胆,竟然听清陛下口里喃喃自语着:‘这天下,到底是要回到男人手里的啊。’自那一日起,草民就知道,陛下绝不会传位给哪一位公主,即使是殿下您。”
“原来如此,”她遥望着昏暗的灵位,低低地笑,“原来如此,原来,母皇您是在怕……母皇,您果然是不爱太平的,对不对?”
“殿下差矣。天下父母心,没有哪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儿女,何况陛下对殿下宠爱有加,是举国皆知的啊。”
“所以她不传位给我,就是为了爱我吗?她口口声声说我如何聪明如何象她,到头来却抵不过她对我失去皇位的畏惧?她也不过是想亲手结束她自己创立的大周朝罢了!”
“陛下曾经说过:‘太平吾儿,绝不能让她象我一样吃苦。’权势如虎,吃人不眨眼,陛下是不希望殿下身陷其中,以遭不测啊!陛下一片拳拳父母心,殿下怎能曲解,怎能辜负,这必将让陛下在天之灵难以安息!”
昔日的史官突然愤怒起来,一连串义正词严的申诉,让她的埋怨与责难再也无法持续。她凝住,那些重逾千钧的字字句句在心头盘旋回绕,撞击得她纠结了心绪,恍惚了心神,不知所措……待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口中只反复地念着两个字:“母皇,母皇,母皇……”
她仰望着居高临下的,她的母皇的牌位,似乎回到了童稚的年代,她总喜欢仰头看着高高在上,仿佛光芒四射的母皇,又总是欣慰地觅得母皇的眼,温柔地和蔼地,看见她,总会露出淡淡笑意的。
就是从那个笑容里她意识到,她的母皇爱她。她要她的母皇爱她,她喜欢她的母皇爱她,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期望自己变得更象母皇,能够得到母皇的赞许,已是她最足以狂喜的事情。
如果她是世上无数普通的孩子之一,如果母皇是世上无数普通的母亲之一,她们之间必定不会如此交错,不会如此结局。然而,等到她终于能够想得明白,她已经跟母皇擦肩而过,走得太远太远。
她的脑海里忽地又涌起了神龙元年的那一幕,昏黄颤抖的火光之中,她与她的母皇在混乱中遥遥对看,那一眼之后——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母皇!”
她猛然扑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歇斯底里,捶心泣血。
“母皇,太平知错了。母皇……请您原谅太平。”
“母皇,太平是母皇的女儿,永永远远。”
“母皇,若您问问太平,若曾如此,又何至今时今日啊……母皇……”
原来,她的母皇不是不爱她,而是太爱,以至于小心翼翼地只想让她“太平”。
原来,多年的心结,解开以后的轻松,是如此地催人泪下。
原来,她爱她的母皇,比她自己所要知道的还要爱。
日月当空,此心可表。
所以多年以后的那一日,她伏在母皇的灵位之前,泪流满面。

然而,拳拳父母心,却终是抵不过对“天下”的渴望。
开元元年七月,太平公主起兵叛乱,欲废太子李隆基而自立。兵败。太平公主逃入山寺,三日而出,赐死于家。
传说,她的最后一句遗言是:“母皇,太平这就来见您了。”
可那毕竟是传说,也只是传说而已。
而朗朗的乾坤当中,日月的光辉,却是会照耀万世,永不泯灭的。

出处: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五至二一零
《历史上的太平公主》:http://www.jcdj.gov.cn/j/jd/200204/0110041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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