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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界蔬菜小分队]因缘
主页>F1征文2004>黑色七月  所属连载:[七界蔬菜小分队]F1征文2004作者:葱头

·起
世间的事情,前前后后,因因果果,总是一个圈。
所谓报应,所谓轮回,都不过是一个说法。
只有真正回头看去,见到西下的夕阳已变成东升的旭日,才知道但凡是属于这个尘世的,便终逃不出那一个圈。

她叫小妙,曼妙的妙,名副其实。瞧她生得一副婀娜多姿的身段,尖尖的瓜子脸上,滴溜溜乌漆漆的两颗眼珠子,只一转便能勾了人的魂,确实当得起一个妙字。却也难怪,自古相传,狐仙都是些风流人物,小妙虽是生得一身反骨,却还不至于砸了老祖宗的招牌。
小妙正是位狐精,千年以前得道,炼成人型。旁的精怪妖道,无不营营役役,想要成仙升天修得正果。只小妙全不放在眼里。狐精小妙,恋凡尘,不顺天命,是以纵然极具慧根,修炼千年以后,她依旧做着她的狐精小妙。
小妙喜欢喝酒,挑月明星稀的日子,找一个宽敞屋顶,一壶酒,一袭白衣,轻酌浅唱,一曲未了,便是天明。
今夜既望,无云,那轮圆月静静地悬在天空,硬是把小妙的酒虫勾得蠢蠢欲动。携一壶醇香的女儿红,至山巅那座破庙前,借风力飘然踏顶,月轮近得触手可及——所以此处一向是她的胜地。
上去以后小妙蓦然发现,先她而到的,竟有位不速之客。同样一袭白衣,一壶女儿红,单人只影,御风邀月,那名男子轻松惬意的模样,倒叫小妙愣了半晌,也不知鹊占鸦巢的究竟是谁了。
“常说山顶的破庙闹鬼,还是极清艳的白衣女鬼,却料不到,原来是个狐精。”白衣男子见小妙现身,不紧不慢地展颜一笑。
“那么阁下今日到此,是捉鬼,还是擒狐?”明知来者不善,然小妙那一身反骨就是不容她退避。同在屋顶坐定,小妙执着酒杯,浅浅地舔——白衣、女儿红,那男子学不到的,却是小妙这“舔”酒的功夫。
“喝酒。”屋顶那端飘过来简短的答案,男子将杯中物一干见底。小妙见了,不禁凝眉:“阁下莫非只知牛饮?”
“书生。”
“什么?“
“可以叫我书生。”
小妙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专心舔她的女儿红。
片刻以后,听见书生极惋惜地“哎呀”叫着,小妙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果见那人执着酒壶往杯中倾倒,却良久没有动静——壶中已是涓滴不剩。书生侧首,冲小妙一笑,小妙于是又将自己的酒壶抱紧了些。
小妙冲书生瞪瞪眼,一股脑地抱怨出来:“所以我才说你那是牛饮,看看,报应来了不是?”
“这便奇了,我喝完了自己的酒,你急什么?”
“我是怕你打我的酒的主意!”
看见书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小妙忽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本是出于戒备,不料竟提醒了他。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必是如此。
“明月当空,佳人在侧,不可无酒啊。”书生摇头晃脑地说着,一双黑眸骨碌碌地,直往小妙怀里的酒壶上转。
“看也没用,这是我的。”
“拿故事与你换,如何?”
“什么故事?”小妙平生最爱听人说故事,被人一把抓住弱点,只好乖乖地上钩就范。
“自然是你喜欢的。”书生一笑,长身而立,竟是个极潇洒的人物,“我知道你那酒壶施过法术,一晚上绝喝不干。我说一个故事,换一晚上的酒,你看可好?”
“成交!”小妙得意地晃了晃酒壶,“其实,就算白请也无妨的。”
“故事总是要说,我这人最不爱白占便宜。”书生也不推辞,几步走到小妙身旁,拿了壶满上一杯,嗅着酒香,“听好了,这是第一个故事……”

·孤星
他叫夏晓,字晨曦,中过秀才,在尧乡教书已超过五年。
尧乡自他以前从没有过教书先生,自是把他视为至宝,润笔以外,衣食住行样样不缺,乡人见了他也是礼数周到。虽说教书是件苦差,可人生如此,夏晓也不觉得有甚遗憾。
一日课堂上,夏晓见新进陈家的孩子又在发呆,忍不住上前斥责两句,却不料那孩子把眼一横,哼哼着念叨出来:“反正我也不是个读书的命,先生不必强求了。”
夏晓听见“命”这个字,不禁浑身一震,又见这孩子一脸认命的模样,不由得神思便飞远了去,眼前不受控制地,又出现了“那时”的情景……

夏晓的命很苦。
八岁那年,夏晓的爹死了。很平常地,早上去后山砍柴,就再没有回来。听说是雨后路滑,爹抄近路时失足跌下悬崖,连尸首都找不回来。爹是好人——村里的姑婶叔伯们都这么说,所以爹出殡那天,夏晓家里来了许多人。每人都会安慰泪人儿似的夏晓的娘,和同样伤心的夏晓。爹是世上最疼爱夏晓的人,爹的巧手总能给夏晓做出让他惊叹的玩意,爹每次从乡上回来,总会给夏晓带来好吃的,有时候只夏晓独一份,连娘都拍着手说爹偏心。所以终于弄明白了爹再也不会回来的夏晓,其实比谁都要伤心——因为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让夏晓在元宵灯会里骑在他的脖子上,看远远的满天的焰火。
然而夏晓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哭,因为夏晓是男孩子。“是男孩子的话,就要快点长大,好好地保护你娘!”八岁的孩子,能够明白的也不多,可“快点长大”和“保护娘”这两个词语他是记住了,也暗暗发誓必定要这么做。
风云突变的日子,是爹的头七。那天还是像往常一样,家里时不时地有客人来,都是来送些吃食,或来向爹磕头鞠躬的。晌午时家门叩响,夏晓去迎客,却发现是名素不相识的和尚。
夏晓家所在的村子对待出家人向来宽厚,夏晓自也不敢怠慢,唤出娘来摆上素斋,礼遇有加。只是这和尚饭吃了两口,突地定睛在夏晓脸上,竟而神色大变,久久说不出话来。
“女施主请借一步说话。”
娘随和尚去了外间,夏晓对着满桌的饭菜,莫名地失了胃口。过了片刻,他终于蹑手蹑脚地向门口蹭过去,隔着薄薄的墙壁,和尚踌躇的话音传进耳里:“小施主……命犯孤星……”
什么叫做“命犯孤星”,八岁的孩子哪里能够明白,夏晓只听见娘低低地惊叫了一声,那叫声揪住了他的心,好像是他犯了什么不应该的大错。
和尚走了,送他出门以后,娘在进屋以前,忽然蹲下来紧紧地搂住夏晓,眼泪湿了夏晓的衣裳,也烫伤了他的心头。夏晓不知道娘为什么突然抱着他哭得那么厉害,然而八岁的心里头,隐隐明白那是为了他……
爹“七七”的那天,坚强了许久的夏晓再次哭了出来。并不只是因为想念慈爱的爹,而是遇见和尚那天以后,渐渐地用他不明白的目光看他的人,一日多似一日。那些平日里和气的,总爱摸摸他的头的姑婶叔伯们,如今却都隔了他三尺便站定,笑得迟迟疑疑地——让夏晓想起来,前阵子盛传邻村有瘟疫,大人们眼里的神色,倒与那样的笑容几分相似。
而最让夏晓伤心的是,第一个露出那种神色的,是他的娘。就在那天搂着他哭了一场以后,再见到的娘,已是那副模样。夏晓不明白那是为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也坚信着撑了下来。
那天在爹的灵前,夏晓哭得撕心裂肺——被那些目光和笑容包围着的感觉,让他天天都喘不过气,他只想就此在爹面前把委屈都哭出来。可娘终是受不住了,才因为娘的怀抱心里一暖的夏晓,蓦地听到了让浑身都跌进冰窖的说辞:“孩子,别哭了,这都是你的命啊……”
什么是“命”,八岁的孩子仍是不懂。然而夏晓的心里生出了一股愤怒,仿佛娘正为了他从没做过的事情责怪他。什么是他的“命”,他不懂,他也不想懂!
夏晓八岁的心里只坚持着自己没有错,没有错……不是他的错……爹的死,绝不是他夏晓的错!
等到夏晓回过神来,才发现纠缠的心思已脱口而出,娘和大人们都定定地看他,眼里透着连八岁的孩子都知晓的毒。
“你这个死孩子,说什么呢你!”还是娘先回过神来,重重地一巴掌打在夏晓脸上,“都是你自个儿的命不好,不怨你怨谁?”
“不是我的错,就不是我的错!”夏晓梗着脖子,硬声硬气地顶回去。
“还说不是……你还嘴硬!”又是一巴掌扇过来,打得他晕头晕脑地。夏晓犟着一口气,一迭声地喊出来:“不是我的错就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想爹死啊,凭什么就赖到我头上,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你还说!你再说!你……”
娘的巴掌怎么都扇不住夏晓的嘴,夏晓痛得眼冒金星,嘴角流下血来,却怎么也不肯吞声咽气。八岁的孩子在爹的灵堂上挺直了小小的身躯,与亲娘和众多大人们抗衡着,竟良久没有一个结局。
先软下来的,是夏晓的娘。再次被抱进那个温暖柔软的怀里,夏晓闭上眼,眼泪终于像小溪一样流下来。
“傻孩子,你这个傻孩子……娘错怪你了,不是你的错,是娘不好,娘对不起你……你是娘的儿子,你终究是娘的儿子啊……”
娘在耳边哭着说着,夏晓只是不明白,娘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在爹的灵堂上,崩溃似地大哭着那样说……
只是那日以后,娘不再用看瘟疫的眼光看过夏晓——纵然还有些村人是如此的——最重要的是,夏晓的娘又是以前的娘了,那便足矣。

两年以后,夏晓的娘也过世了,那天正是夏晓十岁的生日,雪花漫天地飘。夏晓一直在家里等娘回来为他庆贺生日,等回来的,却是娘的死讯。
“大概……是太劳累,病倒在路上,遇着下雪,竟冻死了吧……”送来消息的三婶犹豫地说着,连夏晓的家门都不肯进,仿佛里面有只猛虎,踏进去就别再想出来。
夏晓淡淡地应着,在悲伤以前,心里已经明白,他这个瘟疫,怕是再也没有安宁的时候。
送娘走的时候,夏晓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十岁的身躯冷得像冰块,村人们各色的目光刀似地剜着他,让他连哭都不敢——因为这世上最后一个真心疼他爱他的人已经去了,夏晓攥紧拳,反复地告诉自己,剩下的人,会拿看着瘟疫的目光看他的人,没有一个会再把他视为亲人……不,是没有一个会再把他看成是人。
所谓“祸不单行”,第二年开春以后,大旱。
总说“瑞雪兆丰年”,然而那一场夺去娘生命的大雪以后,村子方圆五十里就再没降过一滴雨。渐渐地井水涸了,山泉干了,土地皲裂,完完全全地失了生机。
夏晓十一岁,靠着娘生前微薄的积蓄,在村人的白眼中活下来。
夏晓十二岁,苦于生计,偶尔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还是硬生生地熬过了冬天。
夏晓十三岁,村子旱了三年,入冬以后,还是连雪花都没有一片。村人们看着夏晓的目光,已经再不掩饰其中的怨毒。
腊月十二,夏晓已经忘了那是自己的生日,抖抖索索地在破屋里睡下以后,是吵耳的喧嚣让他醒来。
夏晓打开家门,瞬时被刺目的火光耀花了眼,仓皇地阖眸,一声声辱骂清晰地镂刻上了心版:“都是你这个命犯孤星的贱小子,克死了自己的爹娘还不够,还想要克死我们吗?”
“你要死就自己去死好了,别想拖累我们!”
“现在就拿你去祭天,老天爷一定因为你还活在这个世上,才不肯下雨的!”
“你去死吧——”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萦绕在耳边的咒骂蕴着刻骨的毒,夏晓被人架住四肢,高举着前行。往哪里去,将会怎样,他全不知道。他闭上眼,不想看那清朗得讽刺的夜空,高悬的圆月仿佛在冲他讽刺地笑,夏晓悄不作声,硬是让一抹笑意,爬上了刀削般的嘴角。
人群止时,夏晓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抬眼看看,认出那是村子后山上废弃的破庙。
“你就在这里等死吧,老天爷会来罚你的!”脸上被啐了一口,又挨了几拳,夏晓还是不开口,不求饶,只是默默地受着——也记着。
闹了一会,村人们便吵嚷着,潮水一般地退出了破庙。门被重重地关起,一阵骚动过后,剩下的只是静,无边无际的,蚀心噬骨的静。
夏晓突然想到了什么,冲上去摇动那门,却丝毫撼动不得。十三岁,仍然是孩子,急起来不顾一切。夏晓疯也似地捶着纹丝不动的门,又和身去撞,如同困兽一般歇斯底里地又吼又叫——寒冬夜,就这样把破衣烂衫的他反锁在四处漏风的破庙,他们不亲手杀他,却要他慢慢地死!
他们这也算是人?
就算他是命犯孤星,他们这样又算什么?
如果他该死,那么他们比他一千倍,一万倍地更加该死!
“你们应该庆幸,我还不知道‘克’死你们的办法。”半晌,夏晓静下来,擦去嘴边的血,却仍然在笑,怨恨地,阴狠地,恨不得毁灭一天一地地笑,“否则,就算我死无葬身之地,也必定要拉你们一起陪葬!”

“哎呀哎呀,现在的小孩子,嘴巴好毒啊。”不合时宜出现的清冽嗓音,犹如甘霖降世,让夏晓脸上的狠毒顷刻出现一道裂痕。
转过身,诧异地看见应该密闭的室内,赫然多了一道白色的人影,披着一肩黑发,身段婀娜妖娆,亮晶晶的眼珠子,在黑夜里映着亮光,煞是好看。片刻间破庙里只听见夏晓仓皇的喘气声,他挺直脊背,身子贴在冰凉的墙上,忽然没来由地想哭。终于那美丽的白衣女子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发,声音低婉地响起来:“跟我来吧……不想在这里冻死,就跟我来吧。”
他终于没有被抛下么?
终于,还是有人来救他的。
这世上竟还有一个人的眼里有他,不是命犯孤星的他,而是可怜的,嘴巴很毒的,小孩子的他。
他不想冻死,不想死,就算村里的人都想他死,他自己也不想死——所以,没有不跟着她去的理由,完全没有……夏晓直直地看着神秘的白衣女子,和她脸上那纯粹的,俏生生的笑,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而直到自己的手被那人轻轻地握住,眼前倏忽闪过一片亮光的时候,夏晓才明白——
他是遇见仙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好比登天。白衣仙子不肯告诉他她的名字,夏晓便叫她仙女姐姐,十三岁的孩子好不容易又得了宠爱,自然是成天“仙女姐姐”前“仙女姐姐”后的,无一日停歇。
夏晓被安排住的地方,是一处冬暖夏凉的园子,除了衣物吃食,她还为夏晓准备了一屋子的书,每日硬逼着他用功苦读。只是这苦比起夏晓前些年所受的,不啻云泥,就算书里的字句艰深,可每日里饱食暖衣,又有仙女姐姐在旁,夏晓自然甘之如饴。
而一度在夏晓心里面熊熊燃烧的恨意,也慢慢地消磨,再难发作。
最后一次的“恨”,是仙女姐姐挑起来的。那时夏晓已经在园子里待了三年,十六岁的少年,道理见识无不增进许多,已绝非昔日的褴褛小儿可比。
“夏晓,你还恨他们吗?”被问到的时候,又是腊月十二。
每一年腊月十二,仙女姐姐总会为夏晓庆贺生辰,然而在吃饭以前,她也总会问他这样一句话。
第一年,夏晓咬牙切齿地说“恨”,然后见一抹失望的神色自仙女姐姐眼中掠过,让他心里一沉。只是事后她对此事只字不提,态度也没有改变,而夏晓也暗暗地上了心。
到得第二年仙女姐姐再问,夏晓早就准备好了一脸笑容,摇头说“早就不恨了”。这一次换得仙女姐姐良久的凝视,纤纤玉指点到心口时,夏晓听见她问:“若以后你报了仇,杀光他们,你会真的快乐吗?”
夏晓如遭雷殛,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真的会快乐吗?报了仇,恨便解了。可是他真的……就快乐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夏晓已被仙女姐姐抱住,伸开双臂紧紧搂着的方式,让夏晓油然想起了娘……曾经他以为娘死了以后,世上再没有人疼他,爱他。他曾经认定如此,所以不哭,即使将要死了也不哭……
可是,这一刻,夏晓在仙女姐姐温暖柔软的怀里,忽然间泪流满面,六年来第一次嚎啕大哭。
而自那日以后,夏晓开始学会思考,退开一步,换一个角度地思考,甚至让自己站在村人们的角度,设身处地地思考。而在这样思考的同时,曾以为将相随一世的恨意,不知不觉地流逝,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只余下浅浅的燎痕,再也兴不起火焰。
“不了。”夏晓答着,眼里松松地笑着。
看向仙女姐姐,夏晓在她眸中找到同样轻松的笑意。
然后夏晓听见她说:“你该走了。”

再怎么哭闹不依,还是拗不过仙女姐姐一句“人仙殊途”。直到要走,夏晓才知道自己并非置身仙境,那一处宅院也被仙女姐姐留下,作为送他回归尘世的礼物。
此后夏晓中了秀才,却无心追求功名。思虑再三,夏晓决定回去——回他曾经的家去。
然而夏晓毕竟也不想回到村里,便在附近的尧乡谋了个私塾先生,安身立命。

无论如何,昔日的恨意还是杳然无踪,当时的事情想起来就像做梦一样,已经模糊起来……
“先生,夏先生?”
夏晓一震,看着眼前迷惑的孩子,才发现自己的恍神。
“就这样认命不读书了,你快乐吗?”夏晓蹲下身去,柔声问着,看见孩子眼里迷惘的神色,竟仿佛见到了当日的自己。
孩子没有答话,目光闪动,还是蕴着不甘。
“那就让说这话的人看看,你不认命的结果!”
拍拍孩子的手,夏晓仰起头,吐出的是十余年来,郁结于胸的闷气。
夏晓知道,他被和尚一句话颠覆的命运,从此将要依着他自己的意愿,延续下去。

尾注:夏晓本命犯孤星,若逃过破庙一劫,将造无穷杀孽。却因遇仙改变一生,此后娶妻生子,和乐终老。
和尚没想过自己的一句话会改变夏晓的一生,其后也不知道。
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个和尚,又有多少个夏晓。

·承之一
“你又来了。”
“来讨酒喝。”
“又要拿故事换么?”
“上次,你觉得不值?”
看着书生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小妙真想抱了酒壶逃开,只是纵然抛得开故事的诱惑,圆月夜里的浅酌是怎么都不能放弃的——毕竟机会放过一次便少一次,这月圆一年里只有一十二次,若是为了书生错过,那才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那样的故事我不喜欢,以后不许再说了。”于是小妙依旧舔着酒,慢声慢气地回绝书生。
“哦……那这回换一个?”书生摸摸下巴,眼珠子还是不停地在小妙的酒壶上绕,“你的女儿红……藏了多少年?确实不错啊。”
“干卿底事?”
“一个故事,一晚上的酒。”
“你的故事不好听!”
“再试一次何妨——是了,就算我陪你喝酒,再争下去,误了这大好的明月夜,可怨不得我。”书生大剌剌地在小妙身边坐下,也不犹豫,直接把酒杯伸到小妙鼻子底下。
“哼……”小妙这一声,便代表着不置可否——那个书生,倒还真知道她的心思。
“满上满上,故事来了——”

·金桂
他叫祥云,林祥云。十八岁已经名满京城,是一等一的武生,得了许多女眷的垂青。
祥云这个名字,据说是他出世的头天夜里,母亲林氏做了五彩祥云的梦,父亲林语余以为是吉兆,便以祥云作为名字。祥云家里是书香门第,有几十亩田地,雇了些佃农,虽不富裕,倒也有余。
好日子约莫过了八年,便到了头,起因是林语余在衙门里做了师爷。原本是人皆艳羡的肥缺,可林语余生性耿直,且不懂上下之道,两年下来,衙里衙外得罪了不少人物,终于在林祥云八岁那年的九月被寻个不是,下到牢里。虽然终究是保了出来,可是一来上下打点耗尽了家财;二来积了一肚子的怨恨,又在牢里受了惊吓,回家以后即卧病不起,等不到开春竟一命呜呼。
林家就此败落。林氏见带着儿子,早晚也是一道饿死,居然把心一横,寻个戏班就把祥云卖了。
这戏班班主姓唐,喜欢别人叫他唐三少,才刚开班收徒,就遇到林氏带着祥云上门。一问名字,大是欣喜,也不再给祥云改艺名,就把他收作“祥”字辈的大弟子。
祥云刚进戏班,也不象一般孩子,不哭不闹,像是完全不知已被生母所卖。待得第二天林氏来见他,悄悄塞给他一件新衣时,祥云伸手去接,才发现小拳头已经死死地捏住了,怎么也松不开。林氏知道不好,忙把祥云抱进怀里又哭又劝,折腾半天,小手才渐渐软下来,改攥住那件衣服,手腕抖得像风里的落叶,最后总算憋出一句话来:“我不甘心。”
就是这样的祥云,在唐三少的班子里苦练了八年,十六岁正式登台,凭着唱作俱佳的真功夫和极好的身段面首,不到两年就红得连宫里都曾去过。班子里的师弟妹们见了他,无不恭敬以外带点艳羡。可祥云真正的心思,却只有他小师弟祥庆一个人知道。
祥庆姓唐,是唐三少的亲生儿子,戏班的孩子没有一个不练功登台的,祥庆也不例外。祥云进班子的时候祥庆三岁,正是最惹人疼爱的时候。初始祥云身边没伴,便总带着祥庆玩耍,久而久之,两人情比兄弟。祥庆是祥云世上唯一的知心人。

祥云廿一岁那年,祥庆出道,凭一出《贵妃醉酒》顷刻红透了半个京城,比起祥云当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此时的祥云盛名犹在,一时间唐家班云庆并立,成了同行中的楚翘。
如此两三年的功夫转瞬即逝,祥云年廿四,普通同行到了这个年纪,总该有些积蓄,出了名的开班,不出名的回乡置下田产,也算是再世为人。偏偏祥云红了这么些年,手里却真没存下几两银子——无它,都花在温家那位小姐身上了。
这日是正月十四,祥云想着明夜元宵,少不得又要带温小姐出门花天胡地,奈何近日时局不稳,开戏甚少,更别提存下什么银子。祥云一转念,眼角瞥见通向后花园的小径,顿时有了主意。
祥庆这人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爱摆弄些花草,尤其视荷花为至宝,得了闲往后花园去找他,是十拿九稳。祥云几步走过去,远远地果然见到一道纤长的人影——平素戏台上粉雕玉琢的美人,下台卸了妆,也不过是个温文尔雅的少年。
“祥庆,又在这里跟花说话啊?”
祥庆抬起头,微微一笑,手递出来,伸到祥云鼻子尖的,是个小小的包袱。“拿去,就知道你该来找我了。”
祥云也不推辞,伸手接过,里面果然是白花花,约十两重的银子。他心下一松,也有了闲聊的兴致:“就数你聪明……改天一定还你。”
“你说的那个改天,莫不是娶了温小姐的那天?”祥庆笑吟吟地调侃,这些年来,祥云跟温家小姐纠缠了多久,他便看了多久。他这个师兄的心思,他便不知道十分,也明白得七七八八了。
“快了快了,那丫头说她过了元宵就向她爹开口呢!”
“真要是这样就……”祥庆嘀咕了一句,祥云听不真切地追问:“什么?”
“我……”祥庆吸了口气看他,犹豫着什么似地停了片刻,末了终于还是说了下去,“师兄,你想出人头地的心,我从十年前就看得清楚。可温小姐的爹是个举人,听说最近很得王大人赏识,是眼看就要出官了的,又怎么肯让女儿嫁个戏子?师兄,这等高枝……我们这样的人……还是攀不起的啊。”
“怎么你说攀不起就攀不起了?告诉你,如玉她早就跟我商量好了,要是她爹不让她嫁,她就闹温府上下一个天翻地覆。她还早就嘱托了那些姐妹们去散消息,说温家小姐非我林祥云不嫁,否则以死明志。他温举人怎么了?还不是个死要面子的穷酸,我就不信他到最后不顺着他那宝贝女儿!”祥云听得心里头一阵堵,便大声嚷嚷起来。祥庆听他一番叫喊,也知道事情自己劝不回来,只头疼地抚抚额角,没再说什么。
祥云见祥庆不开口,自己心里头还有些气着,也就扭过头大步走了出去。却没有听见背后暗地里,看着荷花的祥庆轻轻地叹了口气。

京城名角林祥云与举人之女温如玉情深意重,生死相许的故事,很快就成为老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起这一对有情人,老百姓们全都乐滋滋地,觉得很是让官老爷们丢了个面子;而官老爷们却都摇头叹气,直说温举人教女无方,出丑出得满京城都知道了。然而无论褒的贬的笑的骂的,全都抱定了一个心思,便是定要看见这件事情的落幕,看被女儿逼得走投无路的温举人如何给女儿,也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其实这个故事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一个人知道得清楚。
从温如玉上吊不成,又开始绝食的第三天起,祥云的脸色就一日胜似一日地难看。这天,他闷声不响地坐在大厅里,半晌才端起茶碗喝了口,又用力摔了回去:“二爷——二爷在干嘛呢?这人都死了啊!连茶都是凉的……”
这么出气似地吼着的时候,祥云突然听见背后有些响动,回头看去,竟是祥庆正微微地叹着气。
祥云怔了一怔,下意识地又端起茶碗,凑在唇边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嘴里漫开来,早些时候温举人对他说的话,不期然地又在耳边旋绕,祥云下了点狠劲,硬是把那口苦茶咽进肚里。
“来看笑话的不是?看够了就快滚,让我一个人待着。”恶声恶气地,祥云赶着祥庆,这种时候,他尤其不想看他那好兄弟在眼前转。
“温举人回绝你了?”
“这会儿大概全北京城都知道了——怎么着,他老头子就是够硬气,哼哼,得意着吧,迟早有一天老子我……”
祥庆又叹了口气,走到桌旁坐下,掀开另一只茶碗的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祥云,记得我说过吧,温家的高枝,咱们这样的人高攀不起……祥云,现在住手还来得及,再闹下去,万一温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你……”
“我什么我?你懂什么了!不好好帮我想办法,就知道说长道短,你趁早给我住嘴!”
“祥云……”
祥庆是好心在劝他的,祥云再气,好歹也明白这个。可他现在是连祥庆的人都不想见到,偏偏祥庆也不再跟他争辩,反倒让他想赶人也无从赶起。
就这么两下无声地,祥云呆呆地出了会神——那位温小姐温如玉啊,要说漂亮,可真不是顶漂亮。可是,那温小姐就像是棵桂花,金色的桂花。真要能娶了她,也不用什么蟾宫折桂,光靠温举人的势力,就算他出身低微做不成官,可好歹他是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走到哪里都得先给人陪上笑脸。
他是真的不甘心啊!
就这么转着心思,祥云好一会才发现,祥庆正叫着他。祥云还绕在自己的心思里没有出来,便愣头愣脑地跟着祥庆,走到后花园里。
这次递到鼻子尖上的,还是个包袱,比哪一次的都要大。祥庆还是先叹了口气,然后小声说:“反正我还有几年唱的,你就先拿去。想办法把温小姐带走,到乡下藏起来,有了孩子再回来。生米煮成了熟饭,温举人他想不认你当女婿,怕也是不行了。”
祥云依旧没犹豫地接过来,可这回竟感觉沉甸甸的,还有些烧手。
“这个——我不能收。”
祥云把银子塞回去,祥庆伸手来挡,两人你推我让地缠了一会,祥云心里突然一抖,像有什么炸开了来,再也控制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知道的……但是他不能让自己知道……
祥云双手用力,再用力,他的手里捏住的是祥庆的脖子,祥庆的舌头已经吐了出来,脸色发青,眼看就要断气……祥云还是不放手,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他就一定要做到底,绝不能放手……
他疯了,他是疯了——他要杀了祥庆他一定要杀了祥庆他不能不杀了祥庆他……
祥庆死了。
瞪着一双血红的眼,不瞑目地死了。任谁死在自己视为亲兄弟的人手里,都不能够瞑目的。祥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同样血红的眼瞪着祥庆,嘴里念念叨叨地,哭音里杂着笑声,听起来刺骨地凉。
“祥庆……你不能怪我,谁让老在我眼前晃悠的……你真的不能怪我……”
“是温举人……他说,王大人的女儿迷你迷得不成,王大人恼了,要他把你干掉……”
“温举人说了,我要是干掉了你,他就让如玉嫁给我……他亲口说的,‘到时你就是我的女婿’……”
“祥庆,你就当作是成全我……你真的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从小脑子里就有个声音,天天问我‘你甘心吗’……我不甘心,我真不甘心,我他奶奶的就是不甘心!祥庆,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祥云高大的身子,忽然蹲在祥庆身边,蜷成小孩一样,又把头埋在膝盖里,过了一会,竟“呜呜”地哭起来。狼嚎一样的哭声回荡在荷花池畔,如同白日鬼泣,幽怨入骨。

那一番折腾,亏得是正逢唐三少把众人都打发出去散心,自己也喝了两盅小酒,早就醉得不省人事,竟然没有被人发现。祥云把祥庆的尸身抛到荷花池里,人问起的时候只推说不知道,而祥庆的失踪就成了谜,再也解不开的谜。
唐三少老来失子,一下子经不起打击,竟然中了风,拖延些日子也去了。他的大徒弟祥云便成了戏班班主,可祥庆全不在意,甚而一再推辞。后来终于熬不过,只好把戏班接过来,慢慢地分拆卖了,仅把昔日的老家人邢二带在身边。
又过了些时日,温举人终于开了金口,说怜女儿苦心明志,只好顺了她的意。奈何祥云重孝在身,娶妻的日子只好推到三年以后,不过此后祥云得以自由出入温府,俨然以准姑爷自居,也算是得偿所愿。
正如祥云所料,以他曾经的身份,想要做官是太过勉强。然而温举人看在女儿的面上,出钱帮祥云顶了家商行,祥云从此做起布匹买卖,过不几年也成了个实力匪浅的商人——其时温举人已出任县令,不再是举人了。
祥云偶尔还会想起祥庆,可每当这时他就会让自己去想温如玉,自己的妻子。舍了祥庆一命,让他折到这枝金桂,祥云怎么都觉得划算——只是有时夜深人静,尚未泯灭的良心痛得不安,那又是另外一桩事情。
时光荏苒,转眼过了平平稳稳的八年。事情……竟又有了转变。
一旦被人陷入牢狱,温举人也不比当初的林语余更有出息,同样是倾家荡产地救回来,这温举人竟而疯了。成天嘴里念叨着“见鬼了”“报应啊”,好好的人不到一个月就成了皮包骨头,再一个月便在夜里断了气。
与此同时,祥云的布行也受了从未有过的损失,交不成货不说,还遭到同业的排挤,转眼间债主踏破门槛,连生计都成了问题。温如玉哪里吃过这等苦,只成天闭门不出,或躲到姐妹们家里去。不过三个月的功夫,偌大的温府里,居然除了祥云和邢二,找不出第三个活口。
夏末的一个夜里,祥云枯坐家中,恍着神,竟然模模糊糊地省起今天是祥庆的忌日。祥云遭了难,良心似也有复苏,当下打点了些家里面残的蜡烛香火,插在后院的土里,一个人怔怔地守着,最后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祥云,祥云……”
祥云揉着眼睛,想要看清楚身边晃动的人影,等到真的看清楚了,却几乎吓掉了魂。
是祥庆——那个微微笑着,长身玉立的,除了祥庆,还能是谁?
“鬼,鬼……”祥云发起抖来,低下头,正巧看见祥庆踩在脚下的影子,“不是鬼……你还活着?怎么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亲手杀了我。”祥庆还是笑眯眯地,代他说完了以下的话。
“可是,我没有死。你在我身边哭啊叫啊的时候,我就已经醒来了。祥云,你叫我成全你,我便成全你,成全了你八年——然后,报应来了。”祥庆一字一句地说下去,不曾咬牙切齿,却有让祥云自骨子里寒出来的恨,“祥云,祥云,你当日杀我,有没有想过今天?”
祥云缩成一团,喉咙里“荷荷”作响,却怎也说不出话来。
许久以后,祥云听见祥庆轻轻地叹了一声,就像他往日里常做的。
“罢了,”祥庆的声音,如同秋风一样萧索,“罢了,罢了……看在你小时照顾我的份上从前我成全你,看在这些香火的份上,如今我也放过你吧。”
祥云心里一松,昏过去以前,听见祥庆的声音悠然飘远:“祥云,你我的恩怨一笔勾销,从今以后,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祥云心里忽然透亮,明白自己这一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二爷,我这一生,可不就像场戏似的。”临死以前,祥云对坐在床前的邢二,看破似地说着,“可比戏文里写的,还要精彩。”
“我从小到大,就被那一句‘不甘心’逼着,一心想要摘到月亮上的金枝。到了今日,才终于明白,我是早已经没了自己,没了真正的金桂……”
说完这句话,辗转起伏一生的祥云,在凄冷的院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尾注:林祥云正是夏晓私塾里,陈姓孩子的转世。
夏晓的那一句话,竟然被他记到了今生。
谁也想不到,林祥云的半世,便是毁在了那“不甘心”的执念之上。

·承之二
既望是十六——在小妙看来,十六的月亮总是比十五要圆的,因为十五往往不是什么好日子——于是既望的月亮才圆的规矩,便由小妙自己定了下来。
第三个月圆夜,第三次遇见书生。小妙已见怪不怪。
“你又来了。”冷言冷语加上冷上眉梢,算是很有颜色,可那脸皮可比城墙的家伙反倒摊了摊手,理所当然地应道:“我是怕你怪我,实在不敢不来,你知道……”
小妙横扫一眼,用冻煞人的目光,封住了书生意欲喋喋不休的嘴。
“喝你的酒。”直截了当地交出酒壶,小妙只望书生能就此还她一个清静——她怕吵爱静的弱点竟也被他捏在手里,世间怎有这等不平之事?
“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你了,”书生习惯似地摇头晃脑,接过酒壶饮水一般喝起来,“陪你喝酒,还说故事给你听,就换这么一壶酒……你还嫌不够?”
“百无一用是书生,你也果然只有这点用处。”
书生听了,不气也不恼,继续笑吟吟地摇头晃脑:“如今是又多了一项啊。”
“多什么了?”
“解惑!”面对小妙蹙起的眉心,书生连喝几口,卖足了关子,才不慌不忙地说了下去,“你其实很想再听后面的故事,莫非——我猜错了?”
“哼……”
“哼”的意思是——不置可否。

·落花
她是一株牡丹,原来极普通的,不紫不朱,还杂了些白,也不过是不入流的品种。她生来也看得清人形,也听得见人言,只是不解。斗转星移,人来人往,于她而言不过是个经过。就像水里的卵石,纵然身边流逝无穷事物,纵然自己亦被磨得滑圆,可顽石的心永远还是顽石,不会有一丝改变。
乾坤挪移却只在瞬息之间。也不知自哪一时哪一刻起,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真正正地活了——后来才知道,同类们管那叫做“开窍”,或以世人的话,是“得道”。一个“活”字简之又简,亦绝不能撼天动地,在她而言,却是一番滋味,两般世界。
她仍不能离土,却可以潜地听声,闻得数十里外的消息;她也不能吐言,却可以迎风起舞,会得千百余种鸟兽的心意。不过一个“活”字,却犹如将原是黑白的天地渲满彩色。以前的看从不是看,以前的听全不是听……因为直到“活”了以后,她才真正能够“明白”。
而这颠覆了她一生的转变,不止如此——她自己本是不知道的。
她正扎根的地方并非原生之地——自懂得世间百态以来,她逐一回想,偶然忆起幼时常有人顶着艳日淌着汗滴,为她松土除草,修枝敛叶——到得她开过一两年花,渐渐成了形状,忽一日有个健硕的青年来,左挑右选,最后拿手冲她一指。过不得几日,她便被小心翼翼地自土里挖出来,缠首裹足,待得重见天日,已植进了这深深庭院,就此背井离乡。到如今,她只依稀记得送她走时,那个常披斗笠的男人重重叹息了声,待得她再想看真切些,唯见一双粗糙壮实的手,拉了薄布,铺天蔽日地倾覆下来。
日升日落,花开花谢,庭院里的生活与起初相比,对于未曾“活”起来的她其实无甚区别。只是在那庭院里,常常探她的变成一个女子,自称“如玉”,喜欢温柔如水地睇着她的枝叶,说着她的“祥云”,时不时地笑逐颜开。若是那买下了她的男子伴着一道出现,女子往往笑得愈发明媚,仿佛自心底里透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光辉——她从前不懂,后来想到,如果能够露出那样的笑容,则必定是好的。
再度被人连土刨起的时候,她蓦地想起来,似乎已经许久不曾见到那位女子,而最后见到青年,依稀正是她“开窍”的日子——如此这般地追思起来,鼻端隐隐约约地,又飘过了熟悉的香火烟味,似乎就在近前,又似乎还在记忆深处,遥相呼应。
“烟霞……这一定就是烟霞……我的烟霞!”急切的呼唤拉回她的心神,定睛看时,眼前是一张写满兴奋的脸,深深地刻着岁月的痕迹,只有那双正因为狂喜而眯起的眼,透着熠熠的光——那是一对“活着”的眼。
“去,什么‘你的’‘你的’,这可是要送给林大人的珍品,小心让王大人听见,让你再也管不下去这个园子!”
移开视线时,竟带了分毫勉强,是以她看见后来说话的人以前,已先酝酿了些微怒气。只见那人一身儒生打扮,在她的阅历当中,也是个出挑的人才,可是落在先有了成见的眼里,便怎也比不上那张风霜洗练的脸夺目。
“是我说错话了,该打,该打……柳秀才您慢走,我自然会把烟霞……不,这棵珍品好好照顾着。”
“也罢,看你是个粗人,想不到竟能说出‘烟霞’这样的名字——我这就去向王大人禀报,这花,以后就叫‘烟霞’好了。”
看着那人忙不迭地点头哈腰的背影,她心里突地升起一股厌恶,就像潮水一样冲刷适才闯入眼中的脸,顷刻就连那双生动的眼也将要模糊消失。柳秀才一抛衣摆,哼着小曲走了,直到转过了弯不见人影,那人才终于停了动作,直起腰来,还不放心地张望几眼,最后才转向了她。
又是那样笑意盎然的脸,又是那样精光内敛的眼。她对上他的眼眸,一股震颤直传入根。及至他伸出手,张开五指,缓缓地向她凑过来,那股冲击便又全数逆流,遍布了每道脉络每层表皮,若非脚下的泥土坚实地扶持着她,她怕是早已力气尽失,委顿在地。
因为——那两只手她认得,每每回首都会想起,所以绝不能忘,所以一见便已认得……
她认得,那是曾在三伏天里为她遮阴,在数九节气为她取暖……为她松土除草,修枝敛叶……在被薄布遮蔽了视线以前,向她伸出来,粗糙壮实的那一双手。
“烟霞,我没想到居然能找到你……他们常说什么缘啊份的,我就在想,莫不是人和花之间,也多少能有点缘分……烟霞,你是我的烟霞,我的烟霞……”
他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反复地叫她烟霞——“烟霞”,那个她原本不以为意,也没有放在心上的称谓,如今却凭着那一双手,有了不可比拟的意义。
“烟霞”,从此她便有了名字,她认可的,他给她起的名字。

所谓“烟霞”,是在秘闻不世出之异品牡丹,据说要种出“烟霞”,必须在花株周围焚香一千零八十个日夜。到了功德圆满,“烟霞”盛开的花朵上,便会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烟痕,有如白云远上,妙不可言。只是这一千零八十个日夜,直到最后一夜以前都必须焚香不断,等够了时日,又必须彻底断了香火,再停上整整十年以后接续最后一夜,才能臻至大成。世人知道其中讲究的本就不多;而这“烟霞”品种平素与杂株无二,也极难找;更是那成就十三年功夫的耐心,不知让多少人知难而退。所以时至今日,“烟霞”早已成了传说,大多数人连名字都不曾听过,自也识不得庐山真面目。
而她正是“烟霞”。
那一日,他在她身边絮叨了许久,说的都是他如何遵了祖上的秘训,苦心觅得了她,又焚足了那些日夜的香,只等着十年以后,再续那最后一夜,成就传奇。然而那天祥云来定要买她,他抗不过,也不想让人知道他正在秘密种着“烟霞”,只好忍痛让步,先让祥云把她迁到府里,并约定十年之后容他再去看她一晚。却不料十年间祥云从平步青云到身败名裂,最后欠债累累悒悒而终,连家都被官府抄了。他此时虽已是当朝王大人府上的园丁,却无论如何不能如期去看她,正忧心似焚,不料数日后他被传唤去特别照料珍品,见到的恰是已经成形的“烟霞”。
“我真的以为就要错过去了,这十三年就要……烟霞,烟霞,不管是谁给你烧了那最后一晚上香火,我李才心里都十二万分地感激他!”
他叫李才,家里世代摆弄牡丹,是城里颇有名气的花匠,后来进了官府当上园丁——就是他,为她焚香三年,又苦苦等了她十载——没有李才,世上就永远没有真正的“烟霞”。
这样想着,烟霞心里油然生出许多感激,及其外的,一些酥酥软软的香甜。仿佛是原应发散出去的气息,都蕴在了心里,慢慢膨胀发酵。
心神忽地就被飘荡旖旎的思绪占据,也不知何时出的神,猛醒过来,竟发觉日已西斜。李才还在她身边陪伴,热切的目光在她的周身逡巡,偶尔伸出手来,轻轻摘掉一片枯叶,动作轻柔得像在面对最珍视的宝贝。烟霞是李才一生的珍宝,尽管明白,可真正感受到了,即又是一番触动。
蓦然间李才把脸凑了过来,伸开那双让她铭刻五内的手,作势将要托住她枝头上最艳的那一朵花,太阳一般火热的身躯缓缓地贴近了来,竟令烟霞“咚”地一下子,身体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渐渐碎掉……
烟霞全不知道自己在那片刻间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或许本就是尽皆空白的。看他这样地靠过来,伸开了手,嘴唇颤巍巍地,是想贴在花瓣上——她也曾被温如玉亲过,可那样柔软的嘴唇,即便本该是世间极品的,在烟霞看来,亦远不如眼前干燥厚实的,让她从头到脚都陷入震撼与期待。
风停,音凝,息止……李才的五官不断放大,像要让烟霞把处处都看个清楚似地,直到了呼吸可闻,他却顿住动作,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似正挣扎着一生一世的窘难。那碎掉的东西便在这停顿当中,不落痕迹地凝固,进而冰冷下去。
无口舌,不能言;无手足,不能移……是以烟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送走柳秀才那一刻的卑微重新占据李才的脸。曾经亮如中天之日的光芒褪去,捏住拳收回了手,又做贼心虚似地转过脸去的李才,忽地落魄得让她不忍猝睹。
“唉——我……柳秀才说的对,我是个粗人,配……配不上你。真是,把你弄脏了怎么办?弄,弄坏了怎么办?是我不好,我猪油吃多了蒙了心,我对不起你!”
她听着心里发凉,进而酸楚,也无能为力:“烟霞,烟霞,能再见到你,见你是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烟霞……我发誓,在我有生之年,我都会好好照顾你,绝,绝不离开你!就算我配不上你,能一辈子这么照顾你,就是我最大的福分……烟霞啊……”
烟霞——她究竟为什么是烟霞,真正的烟霞?若烟霞不过是株普通的牡丹,李才怎会口口声声说着“配不上”她?可烟霞若真是株普通牡丹,李才又会不会守她等她一十三载,把一生的心血都浇灌给她,爱她……如斯?
晚风缱绻,将若有似无的愁思缠绕着飘然远去。
烟霞花正盛开,经了晚风,不禁黯然销魂——花,本就是有心的。

半月以后,柳秀才再次到访,在烟霞面前摆足了架子,终于肯告诉李才他的来意:林大人听见烟霞盛名,极是欣喜,定要下月十五亲来迎接烟霞。李才听了自然大惊失色,却也不敢发作,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送走柳秀才以后转过头来,眼眶竟已红透。
烟霞自己何尝不是五雷轰顶——他们彼此等候十三年,如今相遇不过才十余天竟又要分离。如此这般,好比天意弄人,一些欢愉之后,以渲天的苦楚灭人的顶。
那一晚李才彻夜无眠,披件长衣守在烟霞身边,也不说话,只用手紧紧握住她身侧的泥土,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满脸的迷离看得烟霞神魂颠倒,兼且五内俱焚。
“烟霞……”到得破晓以前,周遭漆黑不见五指,烟霞模模糊糊地听见李才说话,“如果我带你走……逃出去,躲起来,你,你会不会怪我?”
烟霞有生至此,不曾有一刻如此际般地愤恨。“不会”或者“愿意”不过两字,她愿倾尽所有换它出口,终是不行。若能出走,若能与他长相厮守,纵然烟霞再不是“烟霞”,又有何妨?
正焦急间,李才已挺身立起,头也不回地进他小屋里去。不曾叹气,亦不再吐露只字片语。
一月时光忽悠而过。三十个白昼黑夜,烟霞百般设法,嘱托各种鸟兽代她传情。可李才始终闭口不提,仅偶尔于眼角眉梢,掠过深深思索的痕迹。
烟霞急得广召同道,不惜苦缠哀恳,但求良方以解。同道中有古道热肠的,或曰入梦,或曰寄形,或曰附身,或曰蛊惑,然烟霞得道不过数月,道行尚浅,许多事情纵想得到,亦做不来。便如此忙忙碌碌,劳心费神,仍是一无所得。眼见大限将至,烟霞愁绪满怀,花容惨淡,李才自然倍加小心,常常搬了被褥到她身旁,日夜相伴。
终于到了只剩三日,李才伴着漫天繁星与烟霞独对,目光痴痴地落在她身上,说不尽深情几许。末了,他突然欺近身去,在烟霞花瓣上吻了吻,而后开口:“你等着我,我一定带你走。”
这话说完,李才立即大步离开,只留下烟霞呆愣半晌,心里满是期望。
然而第二夜,李才没有来。
第三夜,李才也没有来。
第四日,李才终没有来,烟霞身不由己,进了林府。
“活”是千载难逢的际遇,活过以后要死,却再简单不过。
十日后,秋风起,烟霞花期尽,落英遍地。
二十日后,枝摇叶坠,残了的,何止是花。
三十日后……
烟霞自昏沉中清醒过来,看到那张魂萦梦绕,却分不清自己想不想见的脸,残留枝头的叶猛然簌簌地掉下几片。她本已凋零,此时愈发形销骨立,眼看便要香消玉殒。
“烟霞,烟霞啊——我的烟霞!”李才见此,哪里还按捺得住,和身扑到烟霞跟前,一片一片地拾起烟霞掉下的残叶,手却颤得拿不住东西。
“是我对不起你……我该带你走,我应该带你走!”
他早应该带她走的,三十三日前就该带她远走高飞——如今,是只要再让最后那一片叶脱落,她这一生即算有了解脱的……烟霞正心思百转,冷不防李才在她面前跪下,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烟霞,是我骗了你,我对不起你!可是我想过很久,我一个人,真的什么都不要紧,不一样的是你。你是娇贵的花,凡人无缘看见的花,是我痴心妄想把你种出来,我连手指头都舍不得碰你,又怎么能让你跟我过上逃亡的苦日子?”
“我从不想骗你,可我哪忍心让你受一点点苦,我这种人……终归还是配不上你!”
“不过,烟霞,我还是要对不起你了。要死,你也得死在我的地方,死在我一个人手里——我这就带你走,带你走……再也不让别人看见你,不让别人碰你……烟霞,你是我的烟霞,你永远,永远都是我的烟霞!”
李才依旧断断续续地在耳边絮叨,烟霞想听,却再也听不真切……
视线朦胧,依稀见到李才抄起铲子,掘入地面……
离土之时,断了根,不痛。李才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大踏步地往前走,她便枝叶寥落地偎在他怀里,步步迈去,生命如水流逝,她自不在意,反觉得心里面曾冻结起来的东西,重新融化,变作一池春水,恰似温如玉当日灿若春花的笑。
因为至此,她方才真正是属于他的,不再是世人眼中的珍品“烟霞”,却是他一个人的牡丹烟霞。
微微一颤,枯叶落尽——这一生,总算没有白白活过。

尾注:烟霞本不是“烟霞”,也没有之后的曲折坎坷。
偏是祥云燃了一晚上香火,让李才的烟霞成了世人的“烟霞”,也让牡丹烟霞得道开窍。
其实无论经过,待得末了,能够说出“没有白白活过”,已是旁人无法企及的好。

·承之三
但凡世间物事,总有两面。譬如说酒,本为穿肠毒药,用到佳处,亦是灵丹。
陈年女儿红满溢醇香,入口甘厚之余,其实辛辣不减。酒气蒸腾,于小妙而言实是不堪负荷,因之平日她习惯舔酒。话虽如此,却不代表她不会喝。今夜既望,刚过了七夕,转眼便要中秋,小妙坐在破庙之顶,对着一轮满月,弃了杯子,开怀畅饮。
酒壶悬在半空,一泻如注,一如摇光,一如流水。小妙闭起眼,檀口微张,将那倾入的酒泉接得涓滴不漏。直到子时三刻,酒柱突地一断,小妙蹙眉举眸,身前正代她享用玉液琼浆的,果然正是书生。
被人横刀夺爱,小妙也不急于动怒,翻身坐起,轻巧挥停了酒,似笑非笑地说:“你还是来了。”
“怎么,我不该来?”书生无酒可饮,便侧首垂目,口气似假还真地轻佻。
“你本就不该来。只是你既来了,我也没办法赶你走,还不是随你?”话到这里顿住,听来……总有几分隐藏的怒气。
“我来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如此,还是不该来?”
“最后?”
“很意外么?”
“不……”小妙仰头,回书生一个笑靥,艳生双颊,“正该如此。请喝酒,开讲——最后一次。”
“小妙,小妙……”书生摇头苦笑,叹口气,还是转到了故事上。

·红尘
十六年前,红娘是月老座侧众仙之首,主职编结红线。
牵牵连连数千载,红娘却因一个恍神,犯下弥天大错——若是同类之间掉换错乱,往往被说成天意叵测,造化弄人,还能应付过去。然则她那一错,竟让名唤李才的男人恋上了烟霞牡丹。巧又巧在,人眷草木本是全无指望的事情,偏那烟霞天生异禀,竟于一夕之间得了造化,转瞬被那红线牵引,一颗心也全扑到李才身上。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细微末节红娘如何能够得知,错手以后自是即刻拆散,怎料得烟霞先通灵性,再失姻缘,过不得数月便抑郁而终。
此事非关人命,如为普通草木倒也无甚了得,月老知情以后,看在红娘往日的辛苦份上,只轻责几句了事。偏偏烟霞乃世间极品,香消玉殒之前早就名扬天下,如此死于非命,一时间感慨伤怀者有之,哀悼自怜者有之,只激得秽气翻涌,竟渐渐凝结成柱冲上云宵,直抵南天门内金銮殿外,把玉帝王母各路仙佛,个个惊扰一番。
红娘因之事发,带到玉帝面前亲审,自是无能脱罪,被定了个违天理,乱伦常。月老代为求情,反被斥责一番,终是无能为力。后经素与红娘交好的群仙聚众力请,玉帝慈悲为怀,又念在红娘实属初犯,终于网开一面,只轻罚了个谪落凡尘为人,受轮回之苦,百年以后回归天庭,重列仙班。

十六年来,应香生在一户小康人家,虽非金枝玉叶,却也是小家碧玉。素来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头,疼爱呵护,千依百顺,应香亦不觉得什么。又为了相比起平时姊妹们的纤巧心思,她反觉得一个人静静待着,描花刺绣要来得惬意。久而久之,大人们见她都爱夸赞两句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再过些年月,居然渐渐传出“才女”的声名。
“可见世间虚名不过如此,什么字字珠玑出口成章,那些没见过我的,还都当真了!都说人喜浮夸,如今可算是见其一斑了。”轻罗小扇,远眺晴空万里,应香随口抱怨,不想招来背后一通疾风似地回应:“小姐,这样说话,倒像您不是世上的人了似的,可倒是同那……那,那庙里面的得道高僧一样!”
“死小荷,又乱嚼舌头,”应香回头,在身后那个俏生生的丫鬟额上戳了一下,半真半假地啐回去,“我便真不是这世间的人了,又待如何?”
小荷是应香的贴身丫头,名为主仆,实则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平日里形影相随,不拘礼数惯了,玩笑拌嘴自是不当回事。此刻小荷两手一拍,大呼小叫起来:“哎哟我的小姐祖宗,您可千万别说这话,听得我心惊肉跳不说,那些个张家二公子、李家小少爷的往后都要怎么活啊!”
“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若单说自己,还显得有点良心,怎么又带出许多旁人来了?他们是他们,跟我没有关系!”应香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说话声音不觉大了些,小荷一怔,旋即赔着笑脸贴过来:“他们的心思,其实与我一样。这远近内外,谁不知道小姐您菩萨心肠,人品一等一的好?因此倾心,可绝不是罪过……”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应香听了这话,纵心里还在不着边际地烦乱,却也拿不得小荷撒气。那边厢小荷起了劲,顺嘴说了下去:“像小姐您这么好的人,哪儿找去?脾气温和不说,纵被人气了骗了,您也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看看三岁时候李家小少爷给您推在地上,后肩留下那疤?要不是您非说是自己跌的,他还不早让他家那个爆脾气老爹给敲断了腿?再说张家二公子,人家是向来对您又敬又爱的,统共没见过几面,鸿雁传书倒是有一大堆。不过就我看到那些,人家说的可都中肯,什么‘外柔内刚清韵韧骨’,什么‘兰心蕙质解语鲜花’……可不句句都是您爱听的?再说了……”
“好了小荷!”应香听得小荷滔滔不绝,全没有停的意思,若是由她,怕不连陈芝麻烂谷子都得翻出来晾晾,一声喝止以后,容得小荷歇口气,应香又说了下去,“这些事情你知我知便好,总提它做甚?我眼前没这心思,你也不是不知道的,莫不是娘把你逼得急了,命你来磨我?若是如此,就告诉她,我心意未决,不想草率嫁人,也望在爹娘膝前再多承欢几年——你可千万帮我回了吧。”
小荷听到这里,也唯有轻叹口气,应香的性子她自是熟悉,就像那张家二公子说的,“外柔内刚”。虽则平日里不爱动什么脾气,然而决定了的事情便是决定了,认真起来,是九头牛也拉不回头的。
“夫人也是为您着急,这要是再耽误下去,您的终身……”
“小荷,”应香也叹口气,断了小荷的劝说,“让我静一静,我会想清楚的。”
话说到这里,实在是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小荷只得退了出去。应香重又倚着窗,眼看着白云苍狗,缥缥缈缈,心里总有些字句,舍不得离开似地旋绕。
“不是这世间的人啊……”
实则,她清楚自己是这世间的人,却也明白自己并不想就此嫁人生子,平平凡凡地过完一生。她总觉得有什么正等着她,非得找着了,这一辈子才能安心……也才能算是她自己的。
应香站了许久,忽然生出一种遥远的感觉,仿佛自己其实不是自己,而真实的自己正从天际看着现在站在这里的自己……又过了一会,她突然看见一个人远远地向她招手,身材窈窕,却是个年轻女子。眼见着那人背过身去,将要离开,应香忽地心头一动,竟从窗里跳了出去。
当日,应香失踪,自此下落不明。

七夕之夜,是好人家的女儿暗喜祈福的时候,也是秦淮河畔最有名的风月坊里,泪洒锦衣的日子。在那里低声啜泣的美人叫做红叶,无姓,是花魁,也是将于今夜开苞的清官。红叶此前,艳名远扬,两年多来推说年幼体弱,只卖艺不卖身。终于到了这年七夕,再也抗不下去,迫不得已地答应了,却是黄连在心,苦不堪言。
推开窗子,底下是不止不歇的秦淮河水,红叶凭栏而立,心里微微转过的,是“若了无牵挂,还不如一头扎下去,一了百了”的念头。
可惜到头来,仍是止步于那个“若”字上——红叶心中有人,偏偏既非达官,亦非显贵,便像小说里头写的,终不过是个穷得掉渣的汉子,纵想长相厮守,却怎么看都是一个天不从人愿的结局。
正愁苦无以自拔,红叶忽听见背后有个声音,低低地叫着她的名字。
“什么人?”听出是不曾听过的女子口音,红叶一退,背靠在窗前,警戒地问。
“是你新来的侍儿。”门扉轻响,少顷转出来一个女子,青春年少的模样,反倒比红叶更像是千金小姐。
红叶在风月场上打滚几年,自然不是呆子,当下凝神喝道:“我没听说有什么人要新来,原来的小莲好好的,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你究竟是什么人?再不说我可要喊了!”
“你若再不想见到贾大,大可以把旁人都喊来,如何?”那女子也不焦躁,轻启朱唇吐出“贾大”,短短两字已让红叶就范——“那个人”的名字,恰恰叫做贾大,是秦淮河上摆渡的船夫。
“你……你究竟是谁?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红叶颇有些花容失色,背靠着窗棂,身下秦淮河水流潺潺,傍晚凉风吹干了一背冷汗。
“你也不必知道我究竟是谁,是我向来觉得自己在找谁,那天远远地看见了,才知道是你。”女子说到这里,转而叹了口气,“其实,是我欠了你的,总该还你。”
红叶莫名地看着女子对她绽开一抹美丽的笑——青楼女子尽管身不由己,然而认真说来,谁不是亏欠世间女人良多?怎么眼前这位反说是欠了她的?而且要还?
“这事说来话长,你不明白,其实比明白要强。总之请你明白,我绝对不会害你,其实是想帮你。”
女子步步走来,红叶虽感奇怪,却渐渐失了警惕。也不知是因为女子的笑容太过诚恳,抑或她的笑容太过动人。
“我叫应香。”心思千回百转之际,那女子竟已来到身前,松松地搭上她的肩头,动作轻柔和缓,是以不曾让她惊惶。
“什么?”
“我叫应香……记住我的名字,我想,足够你记一辈子的。”
“你究竟是谁?到底是什么意思?你……”
红叶的话不曾问完,便已再没了机会出口,倏忽失神以后,她知道自己正在下坠,倒悬于空,如同被抛弃的牡丹一般坠落,秦淮河水潺潺的声音愈来愈近……红叶闭上眼,刹那间失去了知觉……
待得悠悠醒转,红叶才发现自己是在一艘小船上,舱内一灯如豆,却碍不了她一眼便看清身旁那人的脸——可不正是魂萦梦绕,念兹在兹的贾大?
适才险些丧命的恐惧涌上心头,红叶扑到贾大怀里,“哇”地一声哭将起来。一时间涕泗横流,也是为了虎口脱险,也是为了久别重逢。虽则还弄不明白前因后果,然而有了贾大在身边,便觉得什么都能有办法。
待得红叶缓过神来,才发现原来贾大也不甚了了,只知道是有人花钱雇了船,命他此时此刻在这里等着,“人来即走”。孰料客人没有登船,反倒接到了从天而降的仙女。红叶和贾大细细商量,隐隐明白一切必是出自那位“应香”的安排,不禁双双出了船舱,往回眺望。只是那时贾大奉了“人来即走”的嘱托,早已把船划得老远,秦淮河畔灯红酒绿,如今只剩下些幻影,看不真切。
于是两人齐肩,在船尾双双跪倒,冲着风月坊的方向连磕了三个响头——
“我叫应香……我想,够你记一辈子的了。”
红叶到此时方才明白,应香说的,必定能够应验。

千百年来,他于冥府执笔,操万物之生死,掌千巡之轮回。判官不需名字,便连“判官”二字,也不过是世人后加的记号,全无含义。而他,喜欢旁人唤他“书生”。
这一日书生于堂上高坐,不多时小鬼牵过一名女子,从头到脚都淌着水,想来是才刚溺死。书生翻开生死簿,查出这女子名唤红叶,是不愿卖身投河自尽,心头不觉添了些敬重。于是书生抬头,细细看了堂下之人一眼,不禁大惊失色。
“你不是红叶。”
堂下女子挑了挑眉,亦不慌乱,悠然回问:“你不曾见过红叶,怎知我不是了?”
“其一,你阳寿未尽,就算能到这里,也是误闯;其二,你身上透出仙气,纵瞒得过勾魂使者,须逃不过我的眼睛。”
“是便如何?不是,又待如何?”
“这天上人间,数百年来被贬下凡尘的,也只有月老座前首侍红娘,今生的名字叫做应香——可不是你是谁?”
女子还是一脸淡然,走上前,冲书生微微一笑:“这应香,我做到这里便到头了。今夜死的是应香或是红叶本不相干,只是我既已让世人都以为投河自尽的人是红叶,现在到了这里,你便收下应香顶替红叶,岂不方便?”
她言下之意,无疑承认了自己正是红娘。面对真仙,纵是书生也颇为觉得棘手,一时之间四下无声。“为什么是红叶?纵要帮她,又何苦赔上自己性命?”书生不觉蹙起眉,避重就轻地问起来。
“我十六年前欠她一命,今生也不过才还她个人情,赔上性命岂不正好合适,又说得上什么‘何苦’?”
“你这一死,来日重列仙班,我却还需抓那红叶来抵命,如此折腾,可不是何苦来哉?”
红娘闻言,但笑不语,只缓缓走到轮回道前,看那转轮之中生死沉浮,竟像是迷了心神。
“我自出生,便隐隐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即算与人共处,也总觉身心两处,不能纵情尽欢。”
“如此纵然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偏我又知道自己非得寻到什么,才能觅得答案。执着于世,方到今日。”
“跳出去以前,我也觉得不想死,可更明白除此以外,别无它法。瞑目以前,心里想的是应香一死,虽然偿了红叶的债,却欠下亲友深恩,无以为报……”
“你说,我入红尘,是为了斩断欠下的缘,还是被缠得更远更深,永世不能脱身?”
自语至此,红娘突地转身,面朝阎罗宝殿,笑靥如花:“判官大人说我何苦,此言差矣。我既已想到为红叶抵命,又怎会想不到其后的种种?也正是我推了红叶那一把,见到贾大欣喜若狂,才终于明白十六年来心里缺失的是什么——只是,想真的做人。”
“我替红叶投河,也不单是为了救她,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纵有颠沛流离,辗转起伏,却能快意生死,尽享喜怒悲欢,我……更想留在这红尘。。”
书生听到这里,心底已是明镜一样:“仙子想重入轮回,可是心意已决?”
“你不拦我?”
“仙子目前惩戒已结,身份是仙,我等判官鬼吏,自是无权阻止。只是仙子若就此纵身一跳,怕会有轩然大波,还不如随我来喝碗孟婆汤,真真正正地再入轮回,也好偿了仙子的心愿。”
“也好,”红娘思忖着书生句句属实,便不推辞,到得捧起了孟婆汤时,突又转头对书生说道,“我原以为冥府人人都像阎王老儿一样迂腐,这样看来,确是可以托你一件事情。”
“请讲。”
“我、烟霞、祥庆、夏晓,无不是命运陡变之人,追溯回去,都可以结到一个人身上。你是判官,向来旁观者清,自然知道我说的是谁。”
“仙子投胎转世,仙班空缺,可是为此要把那人渡化?”
“就交给你了。”
红娘说完,将手中孟婆汤一饮而尽,长袖轻舞,潇潇洒洒地纵身一跳,便入了那亿万生灵,无不渴盼脱出的六道轮回。
书生微微有些嗟叹,耳边不觉又响起红娘的话来:“我……更想留在这红尘。”

尾注:红娘因烟霞获罪,谪仙为人,转世为应香,原是为了偿债于烟霞,其后返仙。
贾大红叶,原是李才烟霞,这一世得了应香之助,终于可以长相厮守,摆脱有缘无份的宿命。
异数却应在红娘身上,由那十六年里,兴起了重返红尘的念头,再入轮回。

·转
世事环绕,原是一个圈。
这个圈延续了超过百年,遍及三界,末了还是回到原点。
起初跳出圈子的,终于又被缠回了圈里。
也不知究竟是巧合,抑或应了那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最后一个故事说完,小妙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亦不知书生是何时怎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此后每夜,小妙都在破庙顶上,一壶酒,一轮月,对影独坐。第二十九夜,中秋,颀长人影斜于身侧之时,小妙头也不抬,张口便问:“所以,现在你在这里?”
“难道我讲得不够明白?或者,你已经忘了自己三百年前曾救夏晓一命?”书生站定,淡淡地看着小妙开口。
小妙忽然觉得夜风有些疾劲,缩了缩身子答道:“救夏晓的时候我已经能成人型,自然看得出来他命中该绝。可我就是讨厌那莫名其妙的天命,也不想见那孩子被我救了以后,反倒回头造下杀孽……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你,今夜,为何会在这里?”
“红娘所托,敢不从命?”
“就为了一句话?”
书生闻言,不禁大大地摇头叹息:“小妙,小妙,你怎还是不懂?那些故事间的种种牵连,又比一句话多得到哪里去?”
“是你不懂!”小妙霍地站起,瞪着书生的眼,隐隐透出妖媚的光,眼看就要发作。
蓦然间天昏地暗,阴风四起,原本悬于晴空的朗月倏忽隐匿了身形。堆在天空的密云愈积愈浓,愈凝愈厚,直遮断了所有天光,黑沉沉地压下来,仿佛在心头捆了无数符咒,纵有心挣脱,亦无能为力。再一转眼,数道光华劈裂天宇,如同利刃一般从天而降,滚滚雷鸣由远及近地传过来,竟是暗含着毁灭的不祥。
小妙与书生立在屋顶,衣袂迎风。书生不动,小妙亦不动,原本嬉笑一如故友的两人,此际却犹如对峙一般——眼、口、鼻、心、神、魂,俱皆投入,宛若谁先软下来,便将一败涂地。
顷刻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小妙身上衣衫尽湿,脸儿如纸地白;反观书生,同样是从头淋到了脚,神色表情依旧一派自若,浑不似小妙的狼狈。两人相对而立,僵持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小妙身形摇晃,眼见得胜负已判。
“小心——”这声惊呼,却是出自书生之口。
小妙委顿在地,纵然听见也反应不及,回头时只觉眼前光华缭乱,似有什么挟着没顶之势袭来,又于瞬间凝滞,被更坚实的壁障点滴不漏地挡了回去。定睛看时,却是书生面向着她,全身衣物翻飞激荡——书生背后,是气势汹汹的天降雷电,每每攻到书生身旁便再不能前进分毫。两股力量激烈碰撞,破庙之巅被映得亮如白昼。
而书生便于万丈霞光之前,谈笑自如。
“你说不明白我为什么在这里,现在可知道了?狐族千年一次劫难,纵使道行深厚如你,若不曾成正果,还是逃不过去。反倒是我不明白,你该早知我此来是为了渡你升仙,却每每避而不答,莫非你心里面,真的毫无修成正果的想望?”
小妙虽被书生护住,不至被雷电所袭,然而身体本就孱弱,被余波涉及,唇畔仍是渗出血丝。她也不惊惶,伸手擦了,淡定自若,比起书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书生是书生,红娘是红娘,小妙却是小妙。你不是我,怎知我该存心求仙?连天命我都敢违逆,狐精小妙又怎会把得道登仙放在眼里?自你提到夏晓我便已隐隐猜到你的来意,只是你说的故事我确不曾想过,才想一直听下去的……”
“所以你即使劫难将至,身体日渐虚弱,也还是靠喝酒强撑着等我?七月十六你已不支得必须狂饮补身,纵使这样,你还是不肯松口……你所为的,就真只是我的故事?”
“聪明如书生你,果不需我多言。其实我也不是逞强赌气,不过多少年来,死于劫难的同族数不胜数。小妙不才,也还是想亲身领教试试。”
“所以你明知今晚大难临头,还故意留在这种地方,连找处人家躲躲都不肯?你……”书生说着,竟有些气,“你这只小狐狸,也忒胡来了!难道夏晓村人的命都是命,你自己的就不是命么?”
小妙阖了阖眸,应劫之中倍感虚弱无力:“这样强的雷电,不过仗着你是判官,才能幸免……寻常百姓人家,又哪里经受得住?我此时乱跑,不是存心殃及无辜吗?”
“你……”书生气急无语,又觉得小妙说的完全在理,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作罢。
透过雨幕的唇枪舌剑暂歇,冷不防天际一声炸响,小妙忙抬眼,却见久攻不入的雷电竟已团成火球,闪耀炽烈占了半个天空缓缓下降,只是看了便让人毛骨悚然。
“当心!”
小妙尖叫起来,亏得书生当机立断,抱了小妙跳下地面,两步抢进庙里。下一瞬天摇地动,显是那追魂雷火已尽数打在适才他们落脚的地方。屋顶洞开,尘土簌簌而下,小妙幸得书生护着,无甚损伤,只一颗心疾若擂鼓,明白自己方才完全是死里逃生。
“如此下去……”片刻,小妙听见书生在身旁吐了口大气,“就算是我也不能担保全身而退。”
“不想死的,就撇下我独自逃命,陪着我只有同归于尽!”小妙心急,口不择言。书生也不以为意,眉峰轻挑答道:“你以为我不会?”
“你这又是何苦!”
“你把地府判官的信誉看成什么了?”
“可是……”
又是稍顷对视,终于书生摇头喟叹:“小妙,小妙,你却也是痴子,明明眼前有一条两全其美的路,你偏不走。”
“你是说……要我升仙?”小妙垂首,颇有些踌躇,确是不想牵连书生,为她搭上性命。
书生见状,舌绽春雷,大喝出来:“不顺天命,不过是为了任性而为;处处违逆,就是刻意了!”
这一语无疑当头棒喝,醍醐灌顶,小妙呆看书生半晌,终于在漫天雷电当中,笑逐颜开。
“处处违逆,确是刻意了,小妙果是痴子,书生判官点化得是。”
“小妙——甘愿升仙。”

·合
“狐精小妙,恋凡尘,不顺天命,是以虽早功德圆满,却迟迟不肯升仙。”
“偏是她百余年前种的因缘,应在我处,经劫难一役,遂登极乐。”
“小妙一身反骨,到头来还是逃不过,终于应了天命。惜哉……”
书生写到这里,手里的笔忽被抽了去,回过头,见那人虽是升了仙,眉宇之间仍是漫溢灵动跳脱之气,一如昔日为狐。
“狐精小妙,得道登仙,”小妙轻声曼语,唇角一抹笑,深到了眼底,“你又怎知道,便是应了天命?”
书生心里一动,取回笔来,重又埋头疾书:
“然则来日方长,或许小妙升仙只是一个开始,尤未可知。”
“只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善恶到头必将有报,无论于此,于彼,前世今生,都是逃不开,抹不掉的。
“这却是谁也逃不出去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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