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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界蔬菜小分队]天堂里的陌生人
主页>F1征文2004>月下啃饼  所属连载:[七界蔬菜小分队]F1征文2004作者:葱头

罗因达也死了!

千听见这个消息以后,怎样也不肯相信。
千叫做陵•千,是罗因达也的亲生妹妹。

千把每一个来劝说她的人关在门外,拒绝从他们口中反复地听见:“罗因达也死了……他阵亡了……你的哥哥他死了……”
但是最后言来了。
那个总是很温柔的男人,从日夜连环的军务会议中抽身回来,一方面是为了担心自己的妻子,一方面也是希望自己的高级参谋,能够早日归队。言是千的丈夫,同时是千的长官。他们服役的军队,隶属风之国度的王室,也是当时为数不多,不曾在罗因达也手下覆灭的力量。
所以,千最后相信了,接受了言告诉她的事实。言不会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欺骗千——其实没有人欺骗千,又其实,千自己一直都明白。
千想欺骗的,只有她自己。
手心冰凉冰凉的,颤抖着举起来,触摸到言的衣袖,无力地握紧。千睁着她美丽的漆黑的眼睛,无助地凝视着言,良久。
她终于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声音地说:“言,怎么办?我哭不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小女孩是妹妹,小男孩是哥哥。
小女孩三岁,小男孩五岁,有一天,他们一起出去玩。
似乎是小女孩更活泼一些,总之,她爬上了树,而且高高兴兴地朝小男孩招手。而小男孩却冲着树,狠狠地踹了一脚——大概,可能,是因为他爬不上去。
小女孩受了惊吓,一头栽下树来,磕破了额角。鲜红的血流下来,把小男孩和小女孩都吓坏了。
小男孩急了,背起她就往家里跑。他其实不擅长运动,不一会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他还是一直地跑。那说明,他很怕很怕。
而聪明的小女孩在小男孩背上,并没有闲着。小男孩惨叫着停下来,小女孩在他看不见得地方笑起来,因为她在他脖子后面更加狠狠地咬了一口,为自己好好地报了仇。
故事的结局是,小女孩额头上留下了浅浅的伤疤,小男孩的后颈上,也有了永远不会消失的牙印。
“所以说,小男孩实际上是笨蛋……不然怎么会让他可爱的妹妹受伤,自己也活该地得了报应!”千微笑着,抬起眼睛看过去,“言,你说是不是?”
“说了好多遍的故事了。”言没有笑,他只是宠溺地摸摸千的头,宽大的左手一直紧握着千的手。
被握住的那只手已经很温暖了,千低下头,那朵笑容凝在苍白的嘴角,长久地,直到它抖动着消逝。
“因为我把它写在日记里了,”伸展着手臂,千又开始说话,语气很轻松地,并没有勉强笑容再挂在唇畔,“所以我每次回头去看,都能再想起来,永远不会忘记。”
言不自觉地皱起英挺的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可是终究没有说出口。千想了想,歪着头又笑起来:“我本来可以说得更有趣些的,是不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手一直紧紧握着,到彼此都感觉到疼痛的地步。可是千觉得,现在,这样一种疼痛让她感到真实。

罗因达也说:“你两岁那年尿床的那个形状,真叫精彩。”
“那个笨蛋,我当时明明很想哭的来着,结果他居然跟我说这个……”千调整了一下姿势,更舒适地枕着言的大腿抱怨。
“罗因达也不是笨蛋。”言低低地说,指尖滑过千的发际,温柔而小心翼翼地。
“不是笨蛋的家伙,怎么可能被人拐走?还笨得几年以后重新出现,装作不认识我似地,偏偏又带着脖子后面那个牙印,让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样的家伙,不是笨蛋是什么?”
更笨的地方,是他十四岁的时候,竟然就看上了自己的老师,还发誓非人家不娶,说什么“她就是为我而生的”,苦追到底。最后罗因达也追到了没有,千和言都不知道,然而至少在他们与罗因达也最后一次见面以前,他还是不曾得逞的样子。
“真是个笨蛋……守着那样从一开始就知道无望的感情,有什么用?”
千这样抱怨,不是没有来由的。因为在几乎相同的情况下,千自己选择的是退却,与放弃——那个时候,千就是为了那个选择而想要哭泣。
言不再作声,握住千的手却渐渐地紧起来,原本让人心安的疼痛,逐渐变成煎熬。千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提到了不该说起的人——言的脾气不坏,但是那不代表言不会嫉妒。
“你知不知道,罗因达也那个时候,为什么要那样对我说?”千于是坐起身来,笑意盈盈地问言。
深沉地看着千的眼眸闪烁了一下,黑瞳内原本紧绷的情绪略略有些松动,言缓缓地摇着头。
“因为,”千敛起笑容,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说,“只有说明他是我的亲生哥哥,我才能毫无顾忌地抱着他哭。”
言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来,缓缓地慢慢地,用双臂把千纤细的肩头完全圈住。
“我一个人的时候,哭不出来……我一直在混乱,在害怕……言,幸好你回来了,幸好……”
就像事先约定好的,泪水忽然就决了堤。根本不需要酝酿情绪,只要想到罗因达也这个名字,心脏便刀剜似地剧痛。堵在喉咙里和刺激着眼眶的酸楚,如果不尽数宣泄出来,则一定会在体内爆炸。
双手用力地绞扭着言的衬衫,他的肩膀很快便已湿透。千放声哭着,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千不是不爱罗因达也,相反,千很爱罗因达也。
所以一个人的时候,不敢哭,哭不出来……因为一个人的时候,如果崩溃了,将再也站不起来。

当天晚上,千几乎没有睡。身体已经被自己折腾得极度疲倦,精神却一直清醒着,无法脱离已经不能动弹的肉体,思维却依旧高速地运作。半梦半醒之间,千又看见了罗因达也。
那时千二十岁,还在中央学院就读,罗因达也常常来这里“偷课”。那些年是千过得最幸福的时候,她的身边有哥哥、好友,也有了恋人。虽然罗因达也是千的亲生哥哥这件事情,只在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甚至连父母都没有告诉。
毕竟在失踪的数年里,罗因达也有了很好的养父母——最根本的是,罗因达也不愿意,千也觉得其实没有必要勉强他。
罗因达也还是那个样子,成天莫名其妙地胸有成竹,醉心军事然而魔法差得一塌糊涂。脑袋后面的杂毛,似乎又长了些,只有撩开乱发露出眼睛的时候,才勉强叫做能看。那个叫做“凝炎”的女人,也还是被他挂在嘴边,虽然其时凝炎已经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还能不能再遇见。
“她注定就是我未来的老婆!”罗因达也说着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时,还是莫名其妙地胸有成竹,好像他说了就算似的。
而这个时候的千,已经习惯在听见以后微笑。他们一直感情很好,甚至有人误会他们是在一起的,只有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千希望罗因达也幸福,因为他是罗因达也。而当今世上能够让罗因达也幸福的女人,无疑只有凝炎一个。或许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别人身上,千会拎着对方的耳朵吼“你给我清醒一点”,但是因为那个人是罗因达也,所以千永远不会有异议。那也只是因为他是罗因达也。
因为世上能让罗因达也幸福的女人,确实只有凝炎一个;也因为罗因达也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然而千弄懂它,还是花了超过四年的时间。
所以千选择旁观。无论罗因达也决定怎么做,她都会支持;他觉得灰心,她可以鼓励他;而如果万一,真的需要的时候,千也可以像她当初为了那个叫做“初”的人伤心的时候,罗因达也所做的一样,向他张开手臂。
当然,千知道罗因达也大概死也不会在她面前流泪。她所熟悉的罗因达也,是个即使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会一骨碌爬起来,叫嚣着“老子有朝一日肯定会赢你”,然后迅速开溜的少年——那个时候已经是青年了。
那个时候,阳光很好,蜻蜓很红,午后的懒觉,总是睡得很香。
那个时候,有罗因达也在身边。
那个时候……
千猛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言正坐在床边看书,见她醒来,合上书本问:“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要……”千用力坐起身,用嘶哑的嗓音,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去见罗因达也!”
言明显地愣了一下,然而他很快明白过来千的意思,轻轻地把书本放在桌上,言走过来,以军人的果断回绝了千:“我绝不会让你去的。”

门被用力关上以后,从外间传来上锁的声音。千疯狂地捶打着门板直到筋疲力尽,她甚至想要高声叫骂,然而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出口。其实千的心里面雪亮雪亮——言没有错,即使是他亲手把她关在这间屋子里,但是,言做的其实是对的。
那是一间极普通的屋子,除了没有窗户。而把她牢牢禁锢的门,不特别厚实也不特别牢固,只是要关住本来就偏爱脑力劳动的千,绰绰有余。
千缓缓地伸出手去,挥灭了灯,因为这种时候,她更加需要黑暗。“如果……我的魔法再好一点,这种屋子绝对关不住我……呵,罗因达也,我们果然是兄妹,就连短处都是一模一样的,你说对不对?”
千抱住膝盖,瑟缩在房间的角落,就像当年的小小的女孩子一样。
“你凭什么不让我去!”片刻之前的争执,又在耳边回响。
“就凭我是你丈夫,难道我会放你去敌军送死?”
“统帅言大人,莫非您不是更担心我身陷囹圄,威胁到您的声誉;或者被当作人质,阻碍您伟大的胜利步伐?”
“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不会受威胁的。”言的眼神,说明他是认真的。如果千真的被当作人质,言一定会一如既往地持续他的作战——他是绝对公私分明的男人,而千恰恰极度欣赏他这一点。
“但是,”言的语调柔和下来,“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不,首先我就不会给任何人俘虏你的机会。”
“那跟我要去见罗因达也最后一面没有关系!”
“千,你现在不理智!”
“自己的亲生哥哥已经死了,我现在再理智,那还有没有人性!言,我们在为精灵为非人类卖命,可不代表我们就泯灭了人性!”
言刚毅的下巴突然抽紧了,那样山雨欲来的表情,让狂乱状态下的千都不禁心中一凛——言是真的生气了,很少生气的言,一旦生起气来,是非常可怕的。
“罗因达也死了,我也很难过,所以我知道你有多伤心。可是,千,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怀疑你自己的信念,不能否定自己所选择的路。”
那是言把千关起来以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千更用力地抱紧膝盖,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下来,仿佛没有尽头。她想去见罗因达也,不惜任何代价,她也要见她的哥哥最后一面。然而,可悲的是,心底还未曾完全死去的理智的自己,冷静如冰地明白,言才是对的。
因为,让罗因达也陷入困境,重伤致死的主力,正是言和她率领的这支部队。

“你不会后悔吧?”罗因达也问。
“不会。”千回答,干脆利落。
“那个小子,他会一直对你好?”
“一定会的。”
“那就行了,你……好好保重。”
这绝对是罗因达也能够说出来的,最体贴的话了。她这个哥哥,没什么不好,就是死鸭子嘴硬。可是,此时此刻,听见这四个字,千还是止不住地红了眼圈。
为什么呢?千不是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站到跟亲生哥哥敌对的一方去,战争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情,接下来就是亡命沙场,你死我活……
认真说来,“叛变”的一方,是罗因达也他们,他们所执着的,是要让人类重新掌握风之国度的政权。其实,风之国度的高层里面究竟有多少非人类,那些非人类又做出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千并不特别关心。除开超越常人的头脑来说,千是非常普通的女孩子,喜欢安定的日子更甚于纷乱,也相信无论血缘,不分种族,生命与生命总是能够和睦相处的。
就算把现在当官的那些精灵魔族都换成人类,也不见得会比现在要好。有时候,千会这样消极地想,而现在的这些人好歹表面上维持了风之国度的平稳——那样就足够了。
千不知道自己会选择跟言站在一起,究竟更多的是为了言,还是为了自己的信念。千知道的是,此时罗因达也那边,有高深莫测却绝不简单的凝炎,有在古远传说中都能听见名字的高级精灵,还有许许多多连千都必须承认是将才的军官;最后,还有一个千无论如何都不想与之共事的人——初。
而千和言,只有他们自己——并不是说他们风之国度王室的支持者全是废物,只是,千向来不关心,也就可以忽略过去。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要把自己的信念坚持到底。”这一句话,罗因达也没有说出口,然而那天千看着罗因达也毅然转身的背影,分分明明地觉得,他正在无言地嘱托。
即使是这种时候,罗因达也也还是一派轻松的样子,走了,就再没有回头。反倒是千,一直伫立在原地,目送着罗因达也的背影,久久不愿离去。
其实两个人中,至少要有一个人果决;生死诀别的时候,如果两个人都依依不舍,则将两个人都割舍不下。所以罗因达也体贴地选择了艰难的理智,把柔软和怀念的自由,尽数留给自己的妹妹。她这个哥哥,真的很笨,平时花言巧语,到了关键时刻,却只让她记住了“好好保重”这四个字。难道,他是真的知道,如果他再多说几句,她就会忍不住当着他的面哭泣起来吗?
那天,是千得知罗因达也死讯以前,最后一次看见她的哥哥。
“罗因达也,你这个不折不扣的笨蛋……”嗓音幽幽地划破黑暗,千听见自己的埋怨,“难道我没有叫你‘不许死’,你就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究竟那个局有多难破,你非要赔上性命才能做到?我一直相信你即使打败了仗,也是绝对不会死的啊!你……你这个笨蛋哥哥,笨蛋,笨蛋,大笨蛋……”
眼泪无法停歇。千到这时才诧异地发现,她原来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了解罗因达也;只是自从走上了完全相悖的道路以后,就再也不曾细细琢磨。千抚摸着自己泪湿而冰凉的脸颊,忽然失去所有言语,再次放声痛哭起来。
罗因达也,能够为他尽情哭泣的时候并不多。所以,在还能恣意痛哭的时候,千只是单纯地,身为那个名叫罗因达也的人的亲生妹妹。

觉得暂时哭够了以后,千重新点亮灯火,走到门前轻叩了叩:“去找言,告诉他我已经不想去看罗因达也了。”
等待言回来的时间有些漫长,千于是靠在门板中,悄无声息地,再次放任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三个月以前,他们的上司陆军统帅,那个叫做卡缪的精灵忽然召见他们,交给他们一份记录着阵法的图谱。“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发挥得很出色。”那个男人的脸逆着光,在宽大的座椅里无声地笑——如同所有幕后的阴谋家一样。
而千和言选择接受,除了因为军令不可违逆,也是为了得到胜利。既然选择了各自不同的道路,就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这是身在局中的每一个人,心中坚持的信念。
只是如果,她仅仅在揣测着那个“如果”:如果她知道罗因达也为了应付这个阵法,将要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如果她当时能够预见现在的种种,那么,她究竟会不会遵循军令呢?
她不会!因为现在,在这里,千是罗因达也的亲生妹妹,仅此而已。
她的悔恨,她的悲伤,她的深切的无法救赎的自责,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都可以无须掩饰地流露。如果她再平凡一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天真的女孩子,那么现在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为了罗因达也痛哭,到他身边去——不,是从一开始就压根不会离开他,更不会跟自己的哥哥形成对立。
可是,一切也不过是如果而已。真实的她,永远是她——陵•千。
言打开门的时候,千已经擦干所有眼泪。在一切公开的场合,陵•千是统帅直属高级参谋……这是多么可悲而又无奈的事实。

对一个人来说惊天动地的事情,于另一个人看来,或许只是擦过耳际的流言蜚语。至少战争还要继续,生活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延伸。
一周以后,千重新投入工作。千是罗因达也的亲生妹妹这件事,在军部里是公开的秘密,只是不巧想利用这一点的人,比怀疑她的忠诚的人要多。
又过了两周,千的生活,逐渐平稳下来。除了千日渐消瘦,没有人看得出其它不妥,曾经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控诉着千的无情。千知道了,仅仅一笑带过。
“言,其实我总觉得,罗因达也还没有死……”终于有一天,两个人的餐桌上,千带着憧憬的神情再次提到了那个久不曾触及的名字——罗因达也,“我那个笨蛋哥哥,不是那么容易就会彻底玩完的家伙,对不对?”
“第一,这个消息或许真的是罗因达也的计谋;第二,就算消息的来源可靠,我们也不能肯定,消息的源头绝对真实;第三,罗因达也真的死了,他或许……也还有办法活过来。”言放下餐具,满脸认真地说,显然他思考过的,不会比千的少太多。
千低下头,让眼中的悲哀落进绯红色的餐巾:“你是在安慰我,还是想减轻我的罪恶感?”
“我是主犯,你是从犯,而罗因达也,其实是逃不开的主谋之一。我们每个人都有错,但是我相信你有足够的理智承担下去,就是这样。”
“那个时候我不管怎样都要去见他最后一面,因为至少看见了,我就能确切地告诉自己,哥哥他是真的……”千深吸口气,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那时,我真的觉得如果不去,我一辈子也不能原谅自己。”
“所以我宁愿你不能原谅的,是我。”
言的目光灼灼发亮,镇定自若的神情,让千不能承受地闭上眼睛——他懂,他真的什么都懂。包括她的刻意,她的顾虑,她的抛弃理智不顾一切,甚至她事后的懊悔,他统统都懂!
“现在我想的是什么,言,你知道吗?”
言摇头,不知是出于真实,抑或体恤。
千伸出食指,牢牢地点上胸口左侧,心脏跳动的位置。“罗因达也,他无论是死了,还是活着,他都永远在这里,存在着,不可能消失——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就够了。”
说完,千微笑起来,这次是真真切切的微笑。
失去和悲伤,其实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被失去和悲伤囚禁,永远走不出来。

“敌将罗因达也重现,陆军十一纵队遭受重创,伤亡惨重。”
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转折。
看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千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只能一遍一遍地看着那份报告,直到眼睛酸痛,视线开始模糊。她虽然说“够了”,她虽然说“他活着”,但是她其实从来不敢真的希望——是因为不敢,不敢面对绝望以后的痛楚。
但是,罗因达也,真的还活着!
她的亲生哥哥并没有死,他是真的还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千不顾一切地拉着言奔到野外,那天碧空如洗,晴朗得不像话,仿佛连上天都知道千的喜悦似地,配合着毫不吝啬地赐予阳光。
“言,你知道吗?”千一边喘着气,一边将笑声洒满旷野,“我想哭,我真的想哭……”
千不只是说说而已,因为她已经红透了眼圈,眼泪划过挂满笑容的脸颊,兴奋地奔流。千跪坐下来,凌乱地深深呼吸,什么坚强,什么冷静,全都是自己给自己添上的枷锁——是她在罗因达也死后的日子里,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给自己重重施加的枷锁!
她那颗纯粹作为罗因达也妹妹的心,是在哭泣着的,无时无刻不在哭泣着。只有那些枷锁,才能支撑住她,让她继续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走下去,让她不至于被悔恨和悲伤淹没灭顶。
可是现在都不需要了,什么都不需要了,她现在可以尽情地流泪,快乐地哭泣,让自己歇斯底里到崩溃——因为她的哥哥还活着,活着……那真的比其它任何事情都更重要。
“千,我还有另一个消息。”言坐在千身边,长满苜蓿的草地上,掠过言有一丝犹豫的嗓音,“罗因达也……或许,已经不是你原来的哥哥。”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他确实死过,但是现在复活了。而复活以后的罗因达也,已经不完全是以前的罗因达也了。”
非常模糊的说法,可是千认为,她明白言想要传达的意思。可是,千心里能够想到的只是,是不是原来的罗因达也这种事情,跟她的哥哥还活着比起来,真是微不足道。况且,人,本来就是会变的。
“我要给罗因达也写信。”千霍地跳起来,毅然宣布。
“私通敌军,你以为你会得到什么处分?”
“可是,罗因达也一定曾经挣扎过,或许现在也很挣扎……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他真的死了又活过来,以他那种过分转筋的个性,搞不好会怀疑自己的存在。我知道他有他的好兄弟们,还有凝炎,我都知道!可是至少我要让他知道,他还有一个妹妹,无论他活着还是死了,都会把他视为哥哥——以前的罗因达也和现在的罗因达也,都是我陵•千的哥哥,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罗因达也的彷徨和迷惘几乎是毋庸置疑的,而千知道他会彷徨和迷惘到什么地步——因为,她是他的亲生妹妹。
那么,这一次,她绝不可能再原谅什么都不去做的自己。千用她漂亮的漆黑的眼眸,尽力地与言的不动声色对抗,坚定与果敢瞬间包围了她——能够与爱情和事业加起来抗衡的,似乎真的只有亲情。
这一次,最后败下阵来的是言。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千知道,这是她的丈夫默许的方式。

“笨蛋哥哥,如果你真的没有死过,那么以后你就给我好好等死。因为你的死讯,不知骗了我多少眼泪,可是现在你居然活了!
“你还活着……真好。以后也不许死,或者,你可以选择死在你亲生妹妹手上——要在当着我的面才算数的。
“记住,无论你现在是谁,还是不是以前的罗因达也,你是我的哥哥这个事实,是不可能改变的。不许借口失忆或者其它无聊的东西,就号称你忘了我这个妹妹!
“而曾经让我伤心,让我哭泣的家伙,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堂里的陌生人。
“还活着的你,好好保重。
“妹 陵•千 上”
幸好还懂得制作魔法信笺,看着记录信息的纸张在手中消失,千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
回过头去,看见身边的那个人,正和自己一样,笑得如同阳光一样灿烂。

这既不是故事的开始,也不是结束。
他们的故事,其实无所谓开始,也无所谓结束。
真正重要的,是当你抚上胸口的时候,听见心脏跳动,不停呼唤着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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