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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临管委队]左氏本草异闻录
主页>F1征文2004>黑色七月  所属连载:[天空临管委队]F1征文2004作者:流芳

一、鬼 臼
  
   正是五月,一队车马正在蜿蜒山道上逶迤而行,虽车队主人刻意轻简,但那出自名门的气派还是不经意就泄露出来。前面一阵喧嚷,车队停了下来,大车中的妇人问:“徐叔,怎么了?”老仆徐叔过来答话:“夫人,有个汉子倒在路中,阻了道路。”妇人道:“想是附近的村民进山晕倒在此,这边荒僻,捎他一程吧。”
  驿馆雅阁中,妇人问身边的丫鬟:“如霜,路上救的那人可醒过来了。”“醒了,一醒来便吃了十碗白饭,想是饿倒在路上的,说一会儿要过来致谢夫人。”妇人道:“谢倒不必,我不过图给孩儿积些阴德。”言罢微笑着低头去看自己隆起的腹部。
  客房中,身着半旧长衫男子风卷残云般扫下第十二碗饭,片刻满满一碗白饭没了踪迹,男子又抬眼望向送饭来的小厮,小厮无奈的亮了亮干净锅底。男子叹道:“也罢,若要活到老,饭吃八分饱。相烦通报你家主人,我去道个谢。”
  帘外,男子恭敬的作了个揖道:“多谢夫人相救。”帘中人道:“举手之劳而已。”男子又道:“恭喜夫人。”帘中人问:“何喜之有?”“夫人有孕在身,自是喜事了。”妇人奇道:“先生如何得知?”“夫人说话声音,中正平和且微带腹音,正是有孕的征记。”妇人道:“先生好本事,敢问是何方人氏,做何为生?”“草莽浪人,四处为家,略通些医术,今日上山采药,不慎跌下,幸得夫人搭救。”帘中丫鬟嘻笑一声轻言:“明明是饿晕了的,却说采药。”妇人斥道:“如霜,不得无理。先生想必医术高明,不知能否替家仆们看看病。这一路上有几个人患了热疾。”男子道:“自当尽力。”妇人谢过再问:“请教先生高姓大名?”男子道:“姓左,名进,草字退之。”
  一行人在驿馆里住了数日,一面采纳些补给,一面也让染了病的休养。这日那夫人问:“似雪他们的病可好些了?”如霜答:“几乎都大好了。”“如此要好好谢谢那位左大夫。”丫鬟一瘪嘴:“谢他?那人根本是个江湖骗子。那日后他只去看了一次,也不把脉开药,单说让好好吃饭就走了,其余时候便只是吃喝闲逛,白吃白喝不说还挑三拣四,一会要吃地蕨菜,一会又要吃安石榴,厨子们都恼了。”妇人听了只是笑笑不理。
  隔日车队欲待出发,如霜、似雪一早去唤那妇人起床,可左右都叫不醒,一看竟发现妇人的脸色已微微发黑。众人皆慌乱起来。左进抢进屋内,把了把妇人的脉,脸上露出一丝严峻神色,叫道:“速去后院掘个三尺深坑。”众人平时都不把这嘻皮笑脸的游医放在眼里,不过看主人面叫一声“左大夫”,心中不以为然。但此时此刻,这人的话却仿佛有魔力似的让人不得不信服。
  家丁们在后院掘坑,左进又差丫鬟们去井中汲水。当坑挖了三尺左右,露出一片黄土时,左进叫停,让往坑中注水,自己则拿根长竹杖不断把注入之水搅浊。搅拌了一会就停了,坐在坑边休息,这可急坏众人,有人欲上前帮忙,被左进挡了,只好站在一边干着急。又过了一会,水色渐变澄清,左进舀出一碗水来,命人喂给那妇人,半个时辰后妇人醒转过来,左进又让她再喝了几碗。半日过后,妇人已恢复如初,如霜好奇询问原因,左进嘻嘻一笑说:“你们来到这地界上,没去拜祭此处的土地,他老人家发火,降下病来。而且这病非常厉害,三日皮肉烂,五日五脏废,七日就是神仙也救不得了。非得要喝了土地的尿才治的好。你还不赶快也去喝一碗。”众人闻得此言,也不管那泥巴水是不是土地的尿,纷纷到坑中舀水喝,当晚,镇上的土地庙则迎来了开庙以来香火最旺的一日。在众人喝水上香热闹之际,只有徐叔什么也没做,皱的厉害的脸上,表情深不可测。
  又走了半月,来到河北境内,左进救人有功,又得那夫人的一再邀请,乐于继续骗吃骗喝。一路上对这些的来历也有了大概知晓。原来这怀孕的妇人是山东府道台的三姨太太,是道台在山东为官时纳的。四个月前道台获升入京,原想带她同去,无奈有孕在身便让她先去自己老家待产。这道台在老家原有一妻一妾,正房四年前难产过世,现只有那妾独住,据说前阵子也怀了孕,道台常年无子,便说谁先能生下儿子,就扶为正室。故两个丫头言语中对那未见面的二姨太甚是愤恨,每念及总要骂上一骂。左进听得想笑,看来这怀孕的背后却暗藏一场战争。

  这天大队人马终于来到道台的老家“七松庄”。才进庄子,就见一个衣饰华丽的女子远远的迎来,身形臃肿,但步子却甚是轻快,无疑便是那“妖精二太太”了。二夫人赶过来拉着三夫人的手道:“可算是把妹妹盼来了。我已把‘品松馆’收拾妥贴,妹妹住过去看看合意否。缺什么就说一声,千万别亏待自己。”边说边吩咐家仆们把行李搬过去。一旁的徐叔插话:“二夫人,按祖制三夫人该住‘听松馆’才是。”二夫人怒道:“徐叔你怎么越老越糊涂,‘听松馆’朝北阴冷,三夫人怀着身孕怎能住得。只有朝南的‘品松馆’才可住,那祖制规矩的,难道比三夫人的身体还要紧么?”说完拉着三夫人往“品松馆”去了。背后下人们悄悄议论:品松、观松、听松三馆,品松历来是正室住的。
  二夫人与三夫人闲话时讲起驿馆之事,说到左进的古怪疗法,二夫人淡淡的说:“如此神医,不曾得见,遗憾了。”三夫人道:“姐姐若是想见却是不难,这左大夫正好一道来了。”下人们忙去找,却寻不到人,最后亏得如霜似雪想起左进的习惯,找到厨房,果然是在里面。
  左进来到堂上,三夫人对二夫人道:“左大夫医术高明,只听我声便知我有了身孕,姐姐不妨也让他把把脉。”二夫人神色稍变:“我看今日就算了吧,左大夫一路劳顿,改日看也是一样。”一旁的徐叔却道:“治病哪能等的,左大夫烦劳了。”二夫人神色更显紧张,迟疑许久才抬起手来,左进诊了片刻道:“二夫人身体无恙,不过腹中之物有些躁动。”三夫人问:“可要吃药调理?”左进道:“药是不必,二夫人只需静心养气,平日里多看些道义佛经便可。”
  不觉三夫人在品松馆中住了一月有余,这期间二夫人对她极是照顾。衣食用具,车船犬马,无不置办得当。一开始如霜似雪还很小心,对二夫人送来的东西莫不细心检查,可查了几次均无异样,再加之那二夫人又赏了一对上好羊脂白刻成的玉蝴蝶给两姐妹,立时“狐媚妖精”便修成了“观音仙子”。
这日左进给三夫人把脉后问:“夫人可是吃过人参鹿茸?”三夫人答:“劳二夫人费心,每餐必炖药膳汤头送来。”左进道:“补药虽好,但大多热燥,这屋子又向阳,务必小心上火。”之后开了个方子,嘱咐每日喝。

入夏天气渐热,二夫人的殷勤也仿是夏日的太阳一般热烈,各种珍贵补药不断送来。这天二夫人又上品松馆来,拿出一包药来说:“这是京中夫人们安胎养生的良药,唤作‘神仙茶’的,我专门托人去京城购得,送来与妹妹吃。”三夫人道:“姐姐如此费心,妹子如何担当得起。况且姐姐也有了身孕,这灵药怎敢独用。”二夫人说:“若是妹妹不愿独享,那不如让丫鬟们现在就煮来喝,咱姐妹便边说话边喝茶可好?”三夫人便唤如霜似雪煮茶。不一会药茶煮好端来,果然汤色红亮,馥郁芬香,光望着就觉一股暖意传来。三夫人刚要喝,徐叔突然走来说:“给夫人们请安。老奴刚才走得急了,口中干渴,想向夫人讨杯茶吃。”二夫人怒道:“老刁奴,没规矩了吗?竟敢要太太的茶喝。”三夫人劝道:“姐姐莫怒,虽说是姐姐送的好茶,但看在徐叔这么多年忠心侍候的份上,妹妹斗胆替他讨了。”二夫人白了一眼徐叔说:“今日若不是看三夫人的面,定要惩办你。”徐叔也不多话,端起茶就喝,喝完站了一会,觉得并无异样,缓缓退下堂来,心中想:莫不是真错怪她了?
  
三夫人自从喝了茶后,面色越发红润起来,大家都说这神仙茶果然是灵药。这日是大暑,三夫人午睡起来,觉得异常闷热,一摸面颊竟触得一手的血。如霜、似雪赶来,见她目赤如烧,鼻中流血,二人取来好些凉水,想帮忙止住,可那鼻血却似开闸之水,根本无法收拢。再过了一会,三夫人突觉腹痛如绞,丫鬟们一看,一股血水正沿其两股不断淌下。
  左进赶来时一床锦被已染红大半,如霜似雪吓的只能站在一旁哭泣。“我开的那副药夫人没喝吧。”两个丫头怯怯的说:“喝过几日,没什么变化,那药又苦的紧,之后就…。”三夫人神志渐渐模糊,嘴中却仍旧叫着:“救救我的孩儿,救救我的孩儿……”左进道:“夫人,孩子是保不住了。”闻得此言三夫人泪水涟涟哀求道:“请无论如何救这孩儿。”左进摇了摇头道:“为时已晚,我只问夫人一句话,没了这孩子,你还要不要活?”三夫人犹豫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左进道:“那便让‘鬼臼’的鬼气,来打掉那‘神仙’的仙气。”
  观松馆内,二夫人闻得三夫人小产,脸上闪过一丝笑,很快复又换作焦急神情吩咐下人:“快领我去瞧瞧。”“夫人不必去了,那孩子已经死定了。”说话的正是左进,不知何时他已来到听松馆内。二夫人道:“胡说什么,三夫人定会没事的。”左进笑笑:“世上之人演戏作态我倒也乐意瞧,不过我自己却是懒人,没雅兴陪演,只想说几句夫人未必想听的真话。”二夫人道:“我怕什么,且说来听。”
  左进道:“千里之外便已藏毒鱼腹,这第一招可算是妙。下毒量微,一般人食之,不过胃肠小恙,便是孕妇也不致命,不过胎儿就难免了,但便是流产谁又会想到这其中有毒杀呢。这第二招更是妙。便是有人识出,但要解砒霜之毒必须厉害药物,那孩子终还是保不住,这第三招可算是妙中之妙了。不过可惜夫人算漏了最不起眼的地浆,不然那心头之患早在庄外就除去了,怎么还等得到现在。”二夫人叫道:“简直一派胡言。”左进也不怒,拿出一杯茶来继续说:“说来还真惭愧,在下尚需看过才知一人体质,夫人却只听遣去下毒的人回报,就推知三夫人乃趋寒体质。于是腾出正室朝南之屋,又多送热燥补药,等三夫人气血紊乱,再灌下神仙茶,那胎儿纵是华佗在世也保之不住。”二夫人道:“你以为我在茶中下毒么?且不说我也喝了,便是那徐老头也喝了的,有谁出事否?”左进微微一笑:“那茶确是有毒,但这毒却只对三夫人有效。”二夫人道:“信口雌黄,世间还有专对某人起效的毒药么?”左进道:“毒药自然没有,但要是补药呢?比如夫人的‘神仙茶’杜仲。”二夫人道:“未曾闻得杜仲有毒的。”左进道:“杜仲当然没毒,本身也是极好的养血安胎之药,不过要是服杜仲之人本身虚热,则会让血气过热,要是此人正好是一孕妇,胎儿不耐燥热,不久便会憋死腹中。”二夫人一凛,但还强作镇定说:“说话要有证据,我和三夫人一同服药,怎我就没事。”左进又笑:“这正是夫人最高明之处,要是独三夫人出事,难免有人会猜疑,但只要二夫人也是孕妇,则所有推测不攻自破,最后三夫人流产只能算作一桩意外。但二夫人你当真怀着孩子吗?”二夫人大笑:“果然是个江湖郎中,莫忘了你可是当着众人的面替我号过脉的。”左进道:“我是说过夫人怀孕,可没说夫人怀的就是婴孩。而且我曾嘱咐夫人要静心读经,以安抚腹中之物。想必夫人没照作吧,不过现在也不必了,因为那东西就要出来了。”二夫人脸色煞白的站起来:“我可不要听你这妖人胡说八道。”左进再笑:“忘了告诉夫人,夫人刚刚喝的不是杜仲而是鬼臼。那东西反正迟早要出的,就让夫人先见见好了。”
  二夫人脸色更白,心想:没可能的,我怀孕是假,就算喝了鬼臼也没什么。但腹中怎又隐隐作痛,好像真有东西正动。她低下头去,脚边是一滩黑血,一个莫名的东西正撕开她的身体钻出来。触手,獠牙……
  “自以为聪明,却如此胆小,见不得‘妒妄鬼’,还想要掌控别人的生死宿命?真是可笑。哈哈……”
  京中,道台展开徐叔来信:“家中变故,三夫人小产,小少爷不幸夭折,然所幸三夫人并无大恙,将养几月当可恢复。原报二夫人有孕一事不实,事露后二夫人失心癫狂。现已遍请名医,然复全之望寥寥。老奴护院不力,万死愧疚,跪泣告之。 ”
  
附注:
[鬼臼]又名:九说、鬼药、害母草。性:辛、温、有毒。主治:胎死腹中、发寒发热。
[地浆]释名:掘地,达黄土层,约三尺深,汲水灌入,搅浊,待沉清后取用。性:甘、寒、无毒。 主治:解鱼肉果菜之毒,误吃砒霜等,饮地浆可解。
[杜仲]又名:思仲、思仙、丝连木。性:辛、温、无毒。主治:补中益气,补肝肾、强筋骨、壮腰膝、安胎气,但虚火旺时不宜用。
                                                             ———录自《本草纲目》

二、死 服

  皎洁月光下,豆蔻年华的少女翩翩而舞,一身翡翠轻纱,翩跹如蝶,直叫人心醉。乐音止住,少女回眸浅笑:“哥,这衫子好看么?”少年未及答话,一阵煞风吹过,让人睁不了眼,风停,少女踪迹已杳。少年急呼“小羽,小羽”,却不闻回声。黑暗中跃出丛丛绿光,映着一具尸体——一具赤裸着的尸体——鬓发零乱且皮肉腐烂。只剩白骨的手在身上摸索,“衣服,衣服,我的衣服呢?”一双空洞的眼转向少年,立时变得凌厉,少年惊恐的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竟穿了一件女子衣衫,轻艳的绿。
  “衣服,衣服,你还我的衣服来!” 惨凄的声音在耳边袅袅回响,他无处可逃,无处可逃……
  “老爷,醒醒,醒醒。”年轻的妾唤着身边将近五旬的男子。男子睁眼,一头冷汗,“原是一个梦,是个梦。”男子喃喃自语道。妾轻声安慰:“老爷发了噩梦吧,我这就让人点灯。”片刻后灯火点燃,光亮照到男子的脸上,让他稍稍心安,那妾却忽然叫道:“脸,老爷你的脸!”

   “昔天行大疫,虏疮横行,染疾者亡十七,或幸得愈,目盲貌毁。疫发四月,亡者十万众,至是年九月,近邻乡野莫可能免,十室九空,新坟四起,夜闻鬼哭。吾乡阻闭交通,暂且得避,然势之岌岌,不过旦夕。时族中有女,名素羽,年十六,聪慧善舞,哀民生之多艰,痛生灵之涂炭。别告亲友,着湛青舞衣,独入疫地,以身患疾。半月后,素女魂魄送衣归,乡人穿之,皆不染于疾。乡党感念素女恩德,敛青衣,筑厚冢,造宗祠…”
  “呵呵,老爷子,这里果然也没提到你。”素女祠外,有人手捧一袋栗子,边吃边看碑记,不时还发出一阵笑,惹的路人纷纷侧目。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那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江湖郎中左进。因闻得山东盛产毛栗,莒南郡的蜂糖炒栗更是一绝,左进算好了日子赶来专为一品。
  左进正吃的兴起,忽听到一声惨叫,循声望去,见街边一炒栗子摊的大锅倾覆,里面滚烫的蜂糖全洒在近旁抄工的腿上。人群一阵乱,有人叫“快去拿酱油”、“快把裤管剪开看看”。正在人们慌乱之际,斜刺里却窜出一个人来,只见他手捧一大瓷缸,几步跃到受伤的抄工身旁,抓起他烫伤的脚哗一声放入缸中。众人还未明白过来,又听得一声喊“截住那贼,他抢了我的乌梅冻!”随后卖乌梅冻的矮胖小贩也挤了进来,却见刚抢了他东西的男子叉手笑着,而那抄工的腿则泡在一缸凉气嗖嗖的黑色液体中。左进道:“小哥,你运气真好,要是只用凉水还会留疤,不想这么近会有窖冰泡的酸梅汤,你泡上半个时辰,保管连印记都没有。至于本医师的诊费,你就付给这‘乌梅冻’摊主好了。”说完拍拍衣服,拿起放在一旁装栗子的袋子走开了。
  “左大夫,左大夫,三十年了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您的救命大恩,我一直牢牢记得。”左进刚走出人群,就被人一把拉住,却是个素不相识的麻脸老头。左进笑道:“老丈,小可今年三十有二,怎有本事在三十年前救人,您认错人了。”“认错了?可你这样貌,还有你刚才施救的手法,不是你又是谁?”左进想:怎遇上个不说理的。但碍于对方的年纪还是温言:“老丈,当真不是的。”老头却不依不饶:“不,不,你就是,你就是三十年前救了我的左玄济左大夫。”听到“左玄济”这三字,左进一震:“我虽不是你说的那人,但我却认得他。左玄济乃是家父。”
  镇中的小酒馆里,麻脸老汉与左进把酒而叙。老汉道:“我刚才还暗自惊奇,三十年了怎左大夫却一丝不变的,不过退之你和令尊委实太像了。对了,玄济公可安好?”听到言及父亲,左进脸上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又恢复平时的笑脸:“劳您挂念,还好。”“那就好。你父亲可真是大神医,三十年前要不是他,这个镇子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我这条老命就是他给捡回来的。”“三十年前家父救过此地百姓?可我看那‘素女祠’中的碑记却是另一番计较。”老人略顿片刻:“退之啊,这世间之事一旦录之笔端,难免有些改变。”左进道:“这我自然懂得。只是能否请老伯告知家父事迹,我不过怀人子之心而已。”“自不当瞒你。”
  老人缓缓言道:“三十年前这地界上发生了一次大瘟疫。是虏疮,周边都死了很多人,唯独我们这里得以幸免。并非我们有什么特异之处,而是我族族长狠得下心来。疫发之初,族长下令阻断了来往交通,不仅异地来客不得入,便是本族在外之人也不得回。无一例外,连族长自己两个在外求学的儿子也都不让回来,可怜两位公子最后都病死他乡,连坟都没找到。隔闭之后,还是有人患病,族长只得又下了一令,一旦谁人患病,不得医治,立时便送进山里,任其自生自灭。而我便是当时被送进山里去的人呢。”左进咦了一声,老汉却并未停住:“虽然非常残酷,却是那时最为有效的防范之法,这也便是我们镇在虏疮横行的头四个月里得以保全的原因所在。至于后来彻底解决这病的,却是你父亲。”
  说到左进的父亲,老人更是动情:“我第一次见到你父亲是在山里,那时我和几个被送到山里的人,已病入膏肓,坐待等死。令尊就是那时来的,和你真是很像,也是极清癯极精神,脸上总挂着笑。他给我们喂食药草,还给我们针灸,渐渐我们烧退了,身上的脓疮也结了痂。他便把脱落下的痂子收集起来,研磨成粉装好。待我们痊愈后,他让我们把那些痂粉带回镇上,说只要把这粉吹入人的鼻中,则可永绝虏疮之患。当晚我们回镇里,在镇口却见族长家的四小姐——素羽穿一身翠色的衣服驾马车飞驰出城去。”
  说到这,老人一阵神伤:“倘我那时知道四小姐是去赴死的话,我一定截住她,那她也就不用做这无谓的牺牲了。隔日我才知道四小姐出去的缘由,原来她为救全族,竟自己去做那‘病人服’了,她哪里知道此时令尊已教给了我们更为有效的种痘之法,哎,我是要能早一刻回来,四小姐又何苦舍了自己的命去。”左进问:“不过隔了一夜,你们怎不去寻那四小姐?”老者答:“去了,都找遍了,却怎么也寻不着她。时隔半月后,族长的三公子从山庙中,寻回了四小姐的衣服,但人还是没有寻着,便只好当四小姐是成仙去了。大家感念四小姐的大义,为她建了‘素女祠’,供奉她的衣服。祠庙建好后不久,族长病故,留下遗言说自己罪责深重,不让表录功绩,也不让供奉祭奠,族人不敢违他的意,又念其旧德,便把这一番情意也委托在四小姐身上了。”
  左进点了头,却发现老人面色紧张起来,老者又道:“至于令尊的功绩,我们本当宣扬的,可他却嘱咐我们不得对外人提及他,那痂粉种痘之法也要悄悄进行。我们回到镇里只好对乡人说是得山中的神仙指点,吃了特异的药草好的。而因令尊之法免祸的族人,却把这些恩德错记给了四小姐。退之,非我敢忘令尊救命大恩,却真是不得已,还请你莫要着恼。”左进道:“老伯过虑了,不意张扬是家父自己的意思,你们替他完成心愿,我还当谢你的。”听到这话,老人忽然跪下:“左大夫,原担心你怪罪我们隐去令尊事迹,不敢相求。得知你并不为意,斗胆请你去救救我们老爷。”

  左进看了看到床上之人,高热不醒,满脸的水泡脓包,号了脉又检视了病人的身躯四肢,发现发疹之处仅头颈,而四肢无染,心下已有了计较。麻伯在一旁紧张的言道:“可是虏疮?这症状和我当年极为相似。不想隔了三十年这恶疾又再来了。”左进并不回答却先说,不可让孩童接近这边,又吩咐厨房把芫荽、胡萝卜、干栗、荸荠混在一起煮成汤给家中人喝,才又写方子,让人去抓药。
  待下人去抓药之际,左进问到:“这病人可便是你们的族长?”麻伯道:“正是。老族长身前有三男一女,大公子、二公子和四小姐都是正房所生,独三公子是庶出,也亏得他的出身,不然恐我们族的宗室便要绝后了。”原三十年前那老族长的正妻生性狭隘,独送自己的儿子外出求学,却不许妾室之子同往,怕他博取到功名来争族长之位。谁料突发瘟疫,嫡出两子皆命丧异地,而这三公子却留了下来。要说这场大疫有什么好处的话,那便是让这原无任何希望的三公子取得了族长的名衔。
  入夜,那族长醒过来,一眼望见坐在对面的左进,大吃一惊:“是你?”“是我。”左进笑着回答。“你怎么会在这里?”“和你那天在栗子林里的原因一样。”左进笑的更深。“你果然是看见了,那夜我出城去时候,你望了我一眼,我就知瞒不了你。三十年了,你终还是来了。”族长大叹一声“罢、罢、罢,这罪果然是躲不了的,她终要用这虏疮唤了我去。”
  他二十岁那年,是这个大家族中三公子,可他却一点也没有和他那两个兄长相似的地方。他是妾生的小孩,天生低人一等。母亲早已故去,父亲难以接近,长母又极为排斥厌恶他。过往的些岁月里没有谁对他好,除了那个叫素羽的美丽女子,他的异母妹妹。她那样微笑着,在别人的冷眼中一直伴随他的左右。
素羽穿着翠绿舞裙,庭中翩飞。而那一夜月光明亮极了。甚至明亮地穿过了窗棂,照在素羽零落在床侧的衣衫上。他抱着怀中纤细少女,不住颤抖。然而,这样危险的关系却散发着让人欲罢不能的喜悦。他想,带她离开吧,到无人得知他与她是谁的遥远之地去。她立时便答应了,在她的心中除了他,什么都可以舍弃。
  要不是那场瘟疫,要不是那两兄弟的死,要不是父亲突然让他继承家业,他应已带她走了,可为什么这些要不是却全都是了。本是他要带她走的,却是她来求他走,只因他走不了了。从前他身无旁骛说走便走,而如今他心中拖着一院的宅子……她终是恼了,说要去告诉父亲。她转了身。不行,不行,她不能这样做,这会毁了她,也会毁了他。
  不知何时,她的水袖停住了飘动,她的嘴角停住了微笑,而他的手又怎会箍在她纤细的脖颈上。他抱着她哭,却没有一点声音。她去了,有一瞬间他也想随她去了,可是宗庙不许,牌坊不许,作为男人的他不许。他剥下了她的衣服,把赤裸的她放进车里,自己却披了她的衣服,向暗夜里驶去。他跑的很快,天又那么黑,路上有人叫“四小姐”,他心下稍安,无人识出他。在镇边他遇到一人,那分明是个异乡人,只看了他一眼,便仿佛看透了那舞裙下他男子的真身。镇外的栗子林,又密又深,没有人会知道,地下躺着一个赤裸的女子。
  “三十年来,我积德行善,为她立祠树碑,每逢她的祭日总是厚祭她的衣服……”
  “只可惜那衣服的主人却是不着片缕的冷躺在树下。”
  “好了。我也得走了。顺便告诉你,你患的不过是小儿常得的‘痘症’,再过几日就会好。虽然我倒希望你得的是虏疮,只是我父亲种的防,却是破不掉的。我要拿走你的一件东西,算是诊费,其实那也算不得是你的。”
  左进走出门来,看到那麻伯端着药碗呆立在走廊上。他走过去拍他的肩:“老伯,你曾和我说这世间的事用笔记了,便会改变,其实变的不是笔,却是心。至于真实,要看有没有人愿意去记了。”
  
  这天是族长五十大寿,整个镇中好生热闹,一来是庆寿,二来是庆族长痊愈,可谓双喜临门。但越是热闹,他心中越是寂寞,这种寂寞甚至超过了三十年前,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夜里,他独坐在花园里,四下一片冷清,却是没有一个亲人了。月光洒下,仿佛小羽又在庭园中翩翩起舞,可她怎越舞离他越远。“小羽,莫走,等等我。”急切中他抓住了一片衣角。
  夜风吹来,栗树林哗哗作响,像是人轻轻说话。“不必谢我,不过是帮你拿回了你的衣服。况且你给的报酬很丰厚。”树下的人拍了拍装满栗子的袋子。
  这几天莒南郡出了三件怪事,一是族长家里的老管家麻伯突然失踪。二是素女祠中所供的舞衣不翼而飞。三是族长暴毙在一棵栗子树下,死时手中揣着一片埋在土中的衣角。续挖下去,出白骨一具,年日已久,皮肉都腐尽了。只是那一身翠绿色的衣裙,却似新穿上去一般。
  
附注:
[病人衣]释名:天行疫瘟。取初病人衣服,于甑上蒸过,则一家不染。
 ———录自《本草纲目》

[虏疮]释名:天花。我国天花最早传自西域俘虏故得名虏疮。古时病死律极高,现已绝迹。我国是第一个用接种疫苗防范天花的国家,故事中病人衣和痂粉都是接种人痘的一种方法。
[痘症]释名:水痘。常见于儿童,偶有成人感染。发病时症状于天花相似。 

三、辛 夷

  好一座宅院。伴山而筑俟水而居,占遍天地灵气,华而不俗雅且通达,尽得人和之巧,再加上一院芬芳似锦的扶疏花木,能住在这里的人,该是如神仙一般了无烦忧吧。可偏生有人住在琼阁仙台中却整日郁郁不快,一心只盼早日还俗。没错,此人左进是也。
  这是左进入住“香积坞”的第十日。他一早醒来,只觉头昏脑胀:“今日必须走,无论如何都得走。”左进暗下决心。门帘拂动,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童,眉目清秀,模样儿讨喜,一身短打扮爽朗精神,只是面色微黄,是患了慢病的样子。
  “舅老爷早,可睡得好?”小童笑着问安。左进不理他,自行穿戴,收拾完向外走去。小童急呼:“舅老爷,舅老爷!一大早您要去哪儿?”“不要叫我‘舅老爷’”左进恼:“我要走了,告辞。”“不要啊,左先生,你不能走,你要救我家先生的。”“我已经说了多少次了,我救不了他,你另请高明。”小童见留不住,几欲急哭,一双汪着泪水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左进:“求求你了,除了你谁也救不了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那个要送你的东西……对,早饭也好了,今天特意为先生预备了蜜酥煎饼、琼脂豆粉、核香奶茶……”
左进坐在中庭廊下,想起来此的十天,心中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丽水镇,边地小城,背依横断,面临金沙。不知此地先民如何奇思妙想,竟把穿城而过的一条河流分作若干细支,让其分向镇中各处,于是这里各户门前屋后便有了股股清泉,方便生活不说,还给蛮夷西域平添了些江南灵秀。
  丽水镇的居民有一大公共爱好——植树种花,家家户户庭院中花树吐艳。每逢春时,各户把自家的得意花草沿街摆放,近旁置张案几,上放糕点果脯,香茶淡酒,供来往行人一边赏花一边享用,讲究些的家庭还另供笔墨纸砚,意请骚客文人题字丹青。
  左进来时正好遇上“花街”,喜这里民风淳厚,多盘桓了几日。这天他正在街上看花,一小童突地拉住他,却不说话,只用一双眼睛定定的望着左进,憋了许久才道:“请救救我家先生。他被死去夫人的亡魂缠住了,请去救救他。”左进一愣,笑道:“我不是和尚道士,也不会念经做法,如何救他,你寻错人了。”小童却甚固执,不断恳求:“请救救我家先生,去救救他。”
  左进无奈,只好不理他,继续走。那孩子便影子似的一路尾随。左进走了三五条街,那孩子还是在身后一步的地方不肯离去。左进拐进一家饭馆坐下,四下一望,好在没再跟来,松了口气,点上菜,刚喝上一口茶,店家叫道:“客官,您的菜来了。”左进抬头,那口茶差点喷出,端菜上来的小二不是那孩子又是谁。
  “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左进有些气了,“请去救救我家先生。”“我是医生,不是神汉,而且我的诊费很高,一千两,你付得起么?”听了左进的话,小童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物来说:“你若救得我家先生,我把这个送你。”
  还未走进“香积坞”左进就有些后悔了,一进园更觉不该来。这园子果如其名,太香了。墙角翻上一片温醇束馨,廊沿垂下几许暗香紫藤,庭前盛开大丛馥郁牡丹,院中绽放支支清扬栀子。但什么都比不过中庭那株辛夷更令人吃惊,普通辛夷有碗口粗细已算了得,但眼前这株已有一抱之围,上面也不知开了几千几万朵的花,一眼望去整个院子像是遮蔽在一片绛紫色的云霞下。
  道法养生讲究淡泊宁静,色乱则伤目,音杂则毁听。但是色乱音杂尚可闭目掩耳,面对繁香却不能把鼻子堵起来。一阵风过,那些浓的、淡的、清的、浊的各式香味扑鼻而来,直熏的左进头晕目眩胸中憋闷。等来到小童给自己安排的客房中,左进真觉哭笑不得——房中摆着紫阳、百合、刺梅、蟹兰等花草作装饰,(注1)要不是与这家人素昧平生,真要怀疑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们,必欲除之而后快。

  “二哥,早安。”清悦的嗓音自廊边传来,一个白衣男子走了过来。这便是香积坞的主人,那被亡妻鬼魂缠住,小童恳请帮忙解救的先生——齐祚轩。
  “你的‘凝香露’可做成了?”左进问,齐祚轩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和三娘又做了一夜,可还是调不出那味道。”原来这齐祚轩自幼喜欢芬芳花木且善圃园艺,弱冠之年遇上辛家三小姐,辛家制香为业,两人门户相当,一见倾心,不久便结成夫妇。婚后二人志趣相投,又皆因嗅觉过于常人,在制作香料上可谓琴瑟相合的神仙眷侣。后来,二人偶然间发现凝脂可聚香,再淬之以烈酒,竟能把不同香味调和在一起,甚为着迷。在制成了各种不同香味的调和香露后,这二人竟奢望能调一种天下真味之香来。
  大凡天下唯一的想法,不过镜花水月的痴梦,一般人皆不会尝试,然世间还是有两种人会去试,一种是心智不全的蠢才,一种是心智过人的天才,祚轩三娘便是这第二种人。只可惜“人才”前即便有了“天”,归根到底却也还是人的,而人又怎做得出天下唯一呢?
  为制“天下真味”,这夫妇俩日以继夜废寝忘食。可是,香未做好,辛三娘已耗尽心力,染上风寒,就此香消玉殒。因三娘小字辛夷与花同名,祚轩曾专门从山中移来一棵硕大的辛夷树,加之养护得极为认真,这棵辛夷更是长的壮观。三娘故去后,祚轩既失爱妻又失良朋,痛不欲生,整日在这棵辛夷树下追念亡妻。三月后的一晚,祚轩的思念真感动了冥府,三娘竟每晚从辛夷树中走出与他相会。自此祚轩足不出户,日里睡眠,晚上就和三娘共同制香。
  这院子里原有不少家仆,见主人这般昼夜颠倒的过活,家中又有亡魂出没,哪还敢留,全都散了,只剩先前来求左进的那个小童留了下来。这小童是香积坞建好后不久来的,似是孤儿,祚轩见他无处可去收留下来,因不知父母,便予了家姓,又因最早见到他时,他正站在院墙边那棵楠树下,故取了个楠字,叫“齐楠”了。
  至于左进如何变作这里的“舅老爷”,就是那童仆小楠的主意。若是告诉祚轩左进是请来降服三娘的,恐怕连香积坞的门都进不了。于是左进便成了自幼在外地长大,回来探望亲友的辛三娘的哥哥——辛二郎。

  这天上午祚轩没去睡觉,看左进坐在廊下喝酒,便差小楠取来杯子过去同饮。中庭那株辛夷开的正是盛时,又添得几盏薄酒助兴,话就多起来,祚轩是养花的方家,左进又精通药草,以花草为题,彼此颇谈得来。说到兴上二人还唱起词来,左进唱:“辛夷花开春云热,鬓朵新装半露肤。”祚轩接上:“韵友似知人意好,隔阑轻解紫霓裳。”唱罢大笑,又进一杯酒。
  左进又唱:“清溪尽是桃李树,不及东风辛夷花”,祚轩接:“花烂满树尽盛开,故人…”可那后半句“故人一去殊未来”却怎么也唱不下去。停了半响,忽问:“二哥,你说这天下真味到底是怎样的?”左进只是笑,并不答话。
  祚轩道:“三娘说过世间有一种奇香,燃之则神进鬼退,其味能通三界,唤作‘奇楠’,乃沉香中的极品。沉香中倒架、土沈、白木等我都见过,唯独奇楠没有,听说只在万里之外的占城(注2)才有,也许那便是天下的真味了。”左进笑道:“奇楠确是稀罕之物,毕竟万物只要能活下去就莫不顽强求生,谁又会似奇楠那般,为保全自身清洁,一旦异物进入便泌脂以裹,裹的树干上下不能相通,直至憋死,也不知该说它是刚烈得单纯还是冥顽得愚蠢。不过既然世人既知此物,数必可观,又哪谈得上天下唯一。至于万里天涯,还是咫尺眼前,那要看你怎生去瞧了。”

  星夜,万籁俱寂,香积坞内却透出光亮人声。
  “三娘,你看加这个如何?”祚轩边说边把一块凝脂放入酒中,摇了摇凑到鼻边嗅过,平推到身前一尺处,眼神关注:“果然你也不觉得好,我们试试别的。”复又做来,神情变幻,或喜或忧,似乎屋中真有两人在为制香忙碌。然灯火映处,地上却只有一个影子。
  “你还是不肯施救吗?”小楠问,左进摇摇头。“你是医生啊,医生的天职不就是治病救人吗?”“只对一半。医生之职是治病却不是救人。人的命只能是自己救的,不然便是救了一百次,也还会有一百零一次。”“可你看着一个人这样受苦,就没一点恻隐之心?”左进嘴边扬起一丝笑:“对糟践自己的人,恻隐之心未免太浪费,况且这世间又有谁说过,只许见笑不得闻哭,只能求生不可求死的?而且,倘若我真怀怜悯之心,是不是该先阻止你。想来你也很清楚,你的病拖不了太久。”

  这天早上,有人送米面来,只因祚轩足不出户,生活所需的一切,皆由小楠采买,让人直接送到家中。可这天货送来,小楠却不见人影,祚轩和左进只得自己动手把东西搬去厨房。左进走到半道忽大叫一声“不好!”丢下米袋奔进厨房,祚轩也跟着进来,左进赶到灶边,慌忙抬起燉着的砂锅,锅盖一开只见里面的红烧肉的汁液已烧干,焦黑的肉上腾起缕缕青烟。 左进叹道:“可惜。”祚轩却脸色不豫。
  此时正好小楠回来,祚轩声色俱厉地骂道:“你上哪里去了?怎不好好照管屋子?”小楠从未见过平时温文儒雅的主人这样动怒,一时竟吓住了,许久才小声说:“我给后院的那棵楠树培土去了。”“你管那棵破树干什么,叶子都快掉光了,长在院子里碍眼。我当时就不该阻人砍它。今后不准再去管那树,随他枯死。”说完砸门而去。
  小楠委屈的站在屋中,眼中全是泪水。左进问:“你还要救他?”小楠沉默半晌,仍是固执地点头:“我知道先生并不是故意这样说的,他一直很爱护我们,否则当初便不会救我。他病了,他心中太苦了,左大夫你救救他。”

  “三娘你闻闻看。”
  “怎么,不好么?”
  “那我重新再配。”
  “什么,你让我先闻闻。”
  齐祚轩端着瓶子,迟迟不敢送到鼻下。很久才缓缓凑近瓶口——闻不到,什么都闻不到。他又拿起周围装着香露的瓶子,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疯狂的把桌子上的瓶子全推到地上,随着乒乒乓乓的一阵响,那些深蕴的浓香立时弥散到空中,似乎眼睛都可以看见泛起的香雾,可对祚轩来说却仍然是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失去嗅觉了。
  祚轩先是一阵傻笑,笑着笑着却大哭起来:“三娘,三娘,你回来,你回来啊,你怎么都不肯回来。我日日假装你还在身边,你却狠心得连梦中都不与我相见。三娘,我想调出天下的真味,可是我做不到,做不到。我闻不见了,我不再能分辨这天下的气味,你说过味不是鼻闻的是心闻的,我心死了,你去后,我心就死了,可是三娘,我不想失嗅,我不想,我想闻,想闻这世间的真味。”

  庭中风大,漆黑的夜空云涛暗涌,吹得香积坞内的树木花草哗哗作响。
  “你们还真死心眼,都甘愿舍命去救他?”
  “士为知己死,女为悦者容,我们花草绽放一生,能得到一人真心的喜爱,便足够了。”
  “真是死之也情,活之也情,也不知道这情之一字是好是坏了。既然你们都如此,唉,我会救他。”
  牡丹颌首,幽兰颌首,辛夷颌首,奇楠颌首。

  霹雳,天火,雷雨夜。
  祚轩醒来,见左进正用葱白蘸上一种粉末点入自己鼻中,立时鼻中清爽了不少。
  “这是什么?”
  “辛夷花蕾研的粉,治鼻炎有奇效。你那熏多了香料麻痹了的鼻子,点上几次就可好了。”左进嘻嘻笑道。

  祚轩走到屋外,香积坞满园的花草已化作一片焦土。
  那夜,一道闪电击中辛夷树,引起大火,火焰烧光了庭中所有的植物,却在快舔食到屋子时被大雨浇熄。
  放眼院中,只有院墙边还剩一棵孤零零的树。便是建园时差点被砍去,因祚轩不忍而得以保留下来的那株楠木了。左进走过去,拍了树身一掌,树竟轰然倒下,一股宁和悠然的芬芳从腐掉的树心中徐徐发散出来。
  “奇楠?!”祚轩一惊,突然如梦初醒:“对了,齐楠呢?他上哪去了?”
  左进道:“他走了且不会回来。”又道:“你大概想不到,奇楠就近在眼前吧。说来这树若不是朽至断掉,真是很难知道里面蕴着奇香……来,闻闻看,可是你所想的天下真味。”左进掰下一块递给祚轩。
  祚轩认真地嗅了嗅,“很美的香味,不愧是奇楠,不过这也不是天下之真味。” 他捧着那块奇香,眼中泪光隐现。
  左进嘉许地笑笑:“如此肯定,似是已知天下真味如何了。”
  “我想我确实知道了。”祚轩望向院中。
  微风拂过,送来一片清爽。烧尽虚妄繁华,退尽杂乱芬芳的泥土中,已有点点新绿等不及要冒出来了,那是希冀着,新生着,活着的——天下最真的味道。

附注:
注1:紫阳、百合、刺梅、蟹兰等花木所散发出来的气味有毒,不宜养在屋里。
注2:今越南南部地区,沉香的主产地
[辛夷]:释名:紫色木兰的干燥花蕾。气味:辛、温、无毒。主治:鼻渊、鼻塞,用辛夷研末,加麝香少许,以葱白蘸入鼻中,几次即见效。
                                              ———————录自《本草纲目》
[奇楠]释名:沉香中的极品。珍贵的香料及药品,性溫味辛辣,主治各气调和,壮阳,行气,治肚空绞痛,口噤毒痢、郁结、邪气、怯寒、麻痺、痢疾。燃香注入鼻孔可驱除邪气、秽气。民间有“积三世阴德方得闻奇楠,换八世福缘才可品奇楠”之说,足见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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