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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临管委队][绕圈]回声
主页>F1征文2004>月下啃饼  所属连载:[天空临管委队]F1征文2004作者:流芳

清晨,阳光像贪睡女子散在枕巾上的发丝一缕缕洒落屋内,一点倦,一点媚。
该是个好天气吧。
“小梅,帮我把衣服拿来。”
我一边唤着保姆,一边微微睁眼预备接受刹那明暗交流的冲击。
——暗
眼之睁闭竟没有丝毫差别,世界仍旧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我——被埋着。
又作了同样的梦,我不禁笑出声来。想不到人在临死前所惦记的竟是些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事情,那些从不曾留意过的生活琐碎,此时全像是恋人最后的吻,绝望中带着噬骨的甜蜜。

我,一个藤蔓女子,天生有着藤蔓一样柔软的面庞和藤蔓一样修长的肢体,当然也就注定了像藤蔓一样的生活。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投入求职的洪流,而是从容的住进了一个男子为我准备的宫殿,提前过上了同龄人需要奋斗二十年才能过上的日子。虽然这男人没有给我名分,但我不在乎,验明正身这种事对树很重要,对藤蔓却是可有可无。

我一向很满意自己的生活,积极的过着每一天。我唯一的遗憾来自别人的眼光,我真不明白,我从未鄙夷过他们的独立繁忙,为何他们却看不惯我的依附悠然。我以为这不过是谋生方式选择上的差异,他们却要把它上升到道德廉耻的高度。其实依附或者独立不都是为了长自己的叶开自己的花,藤有藤的方法,树有树的套路,没什么好坏对错的。可社会就爱定标准,让我至今仍必须在父母面前装得像一棵顽强独立的树木。不过除此之外,一切倒还挺不错的,我有一套没有特定人来住的房子,有一辆没有特定地方要去的车子,还有一本到特定时间就会增加数字的本子,挺好的,不是吗?

像老虎爱惜自己的爪子,猎鹰爱惜自己的眼睛,作为蔓藤,我非常爱惜我的容颜。为了每天一醒来就能完整的看到自己,我在卧室中放了一面很大的镜子,看风水的说这不吉利,但我还是保持了原样——对我来说只有看不见自己才是最不吉利的。


像所有猝不及防的灾难一样,这场地震来的很突然,一阵猛烈的摇晃后,世界坍塌了。
第一次醒来,脚上传来阵阵疼痛,一块落下的预制板紧紧咬住了我的左脚。我使劲拉扯,妄图挣脱它的桎梏。
“啊——”
钻心的剧痛几乎让我晕厥。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为了拔出脚,我用力向后仰,可是在黑暗中,我却没能看到身后危险——镜子的碎片早已等在那里准备炫耀它锐利的爪牙。
我用手摸了摸被削掉一半摇摇欲坠的耳廓,以及被割得皮开肉裂的脸,还有不断流出微温腥嗅的血液。疼痛不再仅只来源于真实的伤口,更多的诸如恐慌、惊惧、绝望随着想象一并暴发。我在黑暗中痛哭失声。

“阿姐,莫哭,莫哭,小梅在的。”小梅的声音从黑暗中微微传来。
“小梅,小梅,你在哪里?”
“在这里,墙压着,我动不了。”
我顺着声音摸索,尽可能移动身子,终于我触到了她,像是将溺毙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我紧紧拉着她的手,不肯再放开。
“小梅,我的脚被压住了,脸割破了,我们会死在这里……”我好像走失了的孩子,在见到亲人的时候,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委屈。
“阿姐,莫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小梅轻轻的安慰着我,一股温暖随着她的手缓缓传来,暂时驱散了冰冷的恐惧

我就这样拉着小梅的手,开始在黑暗中挨过漫长的时间。
为了保存体力,我们只能睡觉。可这样的睡眠之舟永远不能驶向安逸的梦乡,在浅浅的焦虑的睡眠中我总是一遍遍梦到小梅叫我起床的场景,她轻轻的唤我,用手轻轻的拍我,那样温柔那样温暖。
她原是这样好的一个女孩,而我竟然都没和她好好的说过话。我突然有个想法,要把她认作妹妹。是的,只要一出去,我要她做我的妹妹,我会送她去上学,还要多和她说说话。
我等不及要把这事告诉她,我拉了拉她的手。
冰冷——
没有一丝温度。
“小梅,小梅…”
我一边喊一边摇着她的手,然而不再有回应。

我是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只剩了我一个人,没有人来帮我,没有人来救我,我是一个人,一个人…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
“请来救救我。”
“救救我啊…”
我疯狂的哭喊着,在狭窄的空间中胡乱推攮,离崩溃一步之遥。

“…救命…”
突然,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有人——还有人在这里,我的心随之加快了一拍。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我大声呼喊着,却久久没有回答,那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眼看又即告消失。
“我在这里,我还活着,还活着啊……”我几乎是绝望的喊道。
“我还活着…”声音再度传来。
不是幻听,确实有人。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我寻找着那个声音,终于在墙沿找到了它的来源。墙上有一个破口,声音正是从这个破口传过来的。我试图更多的与声音的主人进行交流,无奈洞口太小,坍塌的环境又错综复杂,声音的传递显得非常困难。我们除了表达出各自尚存活着的消息外,再难形成完整的对话。然而那已经不重要了,毕竟我们都还活着,毕竟在这困顿的黑暗中我们不再是一个人。

黑暗中的一切像是凝固的永恒,死寂凝固,甚至连空气也停止了流动,唯一没有停止的是我身体的恶化。被夹住的脚因为缺乏血液循环而变得麻木,脸上的伤口开始化脓,但比这些更难以忍受的是干渴和饥饿。那滋味简直难以形容,在过去的时间里,我尚且可以睡眠,然而现在我却连这最后的权利也没有了。一闭眼,饥渴的感觉便更加强烈的袭来,像有千万只虫子在啃食内脏,让人发慌直至发狂。
小梅的尸体就在旁边,自从那只手变得冰冷后我就再也没碰过她,对死亡的恐惧阻止着我,但为什么此时我的手又抓起了她僵冷的肢体。
不可以!我不能疯,我要活下去——作为人的活下去。
“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
只要还有人在,人就不会蜕变为魔鬼。

摇晃,一阵突然的摇晃,在已经习惯了的静止中,突发的变化是那么可怕。
——余震
石块,灰尘不断的落下来,我头顶的板子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吱声。咔嚓一声,压在我脚上的预制板又断下一截,我的膝盖以下全被压住。
余震刚停,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检视伤口,而是冲着那个洞口大喊“我还活着。”
那个声音回应着:“我还活着。”
我几乎要喜极而泣,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她没像小梅一样离我而去,她仍然坚持着,和我一起坚持着生存的希望。
虽然我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但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坚定活下去的勇气。因为我觉得我的生命不再只属于我自己,它还关系着另一个人,为了我们,我不要放弃。

在被埋了这么久了以后,我终于可以开始冷静思考,我决定——自救。
首先我想余震可能再度发生,而支撑我容身的空间看来已经不能再经受震动,当务之急我必须加固它。
我在黑暗中慢慢摸索,把找到的一些金属条和木板树在我的周围。做这些对受伤且饥渴的我来说确实非常艰难,但往往机会便来源于艰难。我在废墟中摸索竟然意外找到了两个苹果——我想它们来自茶几放着的那个果篮。
你想象不出我有多么高兴,在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时,上天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

我细细的咀嚼着苹果,我从不知道它们是这样的美味,掩埋丝毫没有影响到它们,它们依旧甜美多汁。同时我也想到了墙那边的朋友,倘若能够我真想分给她一个,遗憾这做不到,我只能用被果汁润过的不再干哑的嗓子对她说:
“我还活着,我一定会活着!我一定能活着!
她回应:“我还活着,我一定会活着!我一定能活着!”声音也是一般清脆动听。

我自救的第二步是求救,我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我还活着,我拿起石块开始敲击管子。
“砰、砰、砰、砰…”单调的响声在黑暗中并不明显,但我没有停,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要敲下去。
“砰、砰、砰、砰…”在我开始敲击后不久,墙的那边也传来了同样的声音,我笑了,她也在努力着,我们都在努力着。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每一下敲击都增长着我们活下去的希望。


光亮,耀眼的光亮。
当我盼望已久的光亮终于降临的时,在黑暗中蛰伏多时的我竟无法敞怀接受。眼睛疼,不止是眼睛,全身都疼,连被压得麻痹了的腿都剧烈作痛起来。可我真是爱这样的疼痛,这疼痛正清晰的告诉着我——我还活着。
救援人员把我抬出废墟时,我看到了两个令人伤心的场景,一个是我自己,一个是小梅。
在残破的镜子中我看了一个可怕的人,她的腿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她的脸血肉模糊…
而在废墟的另一角,小梅身上压着整整一面墙,全身只剩下头和一只手留在外面,便是这样,这支手还不忘在黑暗中给我温暖。我因缺水而干涸的眼睛再次溢满眼泪。

在我正要被送进救护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大喊:“还有人,就在我的隔壁,还有一个人活着的,快去救她。”救援人员对我说:不可能,他们已经找过了,我是这栋大厦里最后的幸存者。
“不,这绝不可能。就是刚才,我还在和她说过话,她还活着,你们一定要去救她。”
在我的一再坚持下,救援队又去找寻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你们一定找漏了,她活着。”我非常坚持边说边要从担架上跳下。
人们诧异的看着我,他们都以为这个被埋了三天的女人发了疯。他们想要强行把我送上车,我不断扭打反抗,三四个人都没能按住我。天知道我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我只想着去救那个真正救了我的人。
最终我的执拗获得了胜利,救援人员抬着我回到了我受困的地方。
墙的那一边,是一个停车场,未坍塌的宽阔的空间里,有车——却没有人。

被救出来后的日子,其实并不比在废墟中时的强。
我一身都是伤,面部尤为严重,耳廓掉了,一大块脸因伤口感染而溃烂得扭曲可怖。
原来豢养我的男人,在看了我的样子之后,丢下一笔钱从此不见踪影。我的父母也赶来了,灾难剥夺了我的美丽,也剥夺了保护我的谎言。得知女儿竟是人家的情妇后,两个老人流露出心痛又羞耻的表情。看他们的样子,我觉得他们心中想的是我要是死了会更好一点。

住院后的第三天,医生告诉我,我的脚已经坏死了,必须截肢。
听到这个消息,我没有哭也没哀求。我只提出了一个要求——在手术前让我去一间空着的仓库单独呆一阵。尽管这个要求很古怪,但在我的坚持下并没遭到拒绝。

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仓库中央,四周一片寂静。
“我还活着,我要活着,我还活着,我要活着……”
“我还活着,我要活着,我还活着,我要活着……”
空中传来了清晰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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