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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临管委队]十个救火的少年
主页>F1征文2004>黑色七月  所属连载:[天空临管委队]F1征文2004作者:穆迦

一、明日过后
阿甲出门时,奶奶还没睡着。听见阿甲出门的声音,便颠颠地跑过来。扶着门框,担心地问:这半夜三更的,你又要跑去哪里?不要出去鬼混啊!
阿甲不耐烦地说:没有没有,是正事啦,我们要去救火。
奶奶迷惑不解:救火?不是有消防队么?你们也是消防队?
对对对,我们是志愿救火队!阿甲不耐烦到了极处。
奶奶不敢再追问,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阿甲离开。

阿甲的父母在他四岁时离婚了,一个另嫁,一个另娶,后来索性各自移民。将阿甲扔给了年迈的奶奶。
阿甲并不是特别机灵的人,但一腔热血总是有的。到得十七岁上,书也没念了,却总是有使不完的精力,便跟着街上的青年去混小帮派,整日里打打杀杀,也颇有几分惨绿少年的意味。
奶奶对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少年无能为力。除了每日忧心,也无他法可想。

但阿甲在某一天突然开始反省自己的生活状态。
当然,以阿甲的头脑和教育程度而言,他是并不知道“反省”这个词的含义的。但这并不妨碍他象基本上所有的少年一样在某个时期会想起来一些问题,比如:我是谁?从哪里来?去哪里?做什么?
但这样的反省对阿甲的意义不大,反而导致他在街头斗殴中常常没来由地发愣,被些不入流的小角色打得鼻青脸肿。
挂彩回家的次数越多,奶奶的脸色就越苍白,眼神里的光芒越黯淡,头发也越见白。
每每看见奶奶欲言又止的紧张表情,阿甲便觉得头痛。间或会同情起来:老古董怎么会知道时代青年的烦恼,但看见她象虾仁一样瘦小蜷缩的身子花白头发,总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但遇到了阿丙后,阿甲认为自己的命运该有些变化了。
阿丙说:阿甲,我们年轻人不能这样懵懂地生活,要有理想。
阿甲点头,虽然其实仍然是很懵懂的。
阿丙说:阿甲,我们应该成为有用的市民。
阿甲点头,心里却想,这个该死的烂城市也没有什么好的,满街都是乞丐,随时塞车,楼价贵得没天理,夏天太热,当官的人说着听不懂的大道理最后却总被人请去廉署喝咖啡,为什么要做好市民?
阿丙说:阿甲,你应该为你奶奶着想,她照顾你很不容易,你要是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她会很高兴。
阿甲愣了愣,默然。

最后阿丙说:阿甲,我们要组织一支志愿救火队,你来吧。
阿甲不能拒绝——阿丙是读书人,讲的话都有道理,而且,阿丙的提议看上去比在街头砍人有意思得多。

然而,阿甲的第一次志愿救火行动便遇到了麻烦。

十个人聚在桥边商议关于救火的事情。他们中不少人的话阿甲完全不懂,关于那些理论与哲学意义的问题让好不容易在子夜爬起来的阿甲呵欠连天。
等阿甲清醒过来,发现桥上只剩下三个人了。

阿甲望向阿丙。阿丙完全没有犹豫的神情。
三个人端着水枪进了火场。
阿甲想,这真不错哩。虽然有一点热,但好象是有趣的事情吧。如果明天能够上电视,要让奶奶看看。

过了不知多久,火终于熄灭了。阿甲并不知道这火到底是怎么熄的,不过管他的呢,灭了就好。
阿甲兴致勃勃回家去。
天色还没有白,奶奶还在睡。
阿甲颇遗憾没有记者来采访。准备好的那些话没派上用场。
但是,谁在乎这种小事呢,明天早上起来,会有记者来的吧。

阿甲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
一定是太累,居然睡了一整天。
就在这个时候又接到了救火队的通知。
阿甲不由得好笑,这果然是个烂城市,每天晚上都会有火灾。
阿甲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奶奶过来问:这半夜三更的,你又要跑去哪里?不要出去鬼混啊!
阿甲说:没有没有,是正事啦,我们要去救火。
奶奶很迷惑:救火?不是有消防队么?你们也是消防队?
对对对,我们是志愿救火队!阿甲不耐烦之至。

阿甲出了门,在桥边与大队集合,让人吃惊的是,昨天那帮先溜了的家伙居然又厚着脸皮回来了。正在不齿之间,忽然想起出门时和奶奶的对话,阿甲不由得好笑,奶奶真是老糊涂了,明明上次都说过了,还要来再问一遍。等自己出了名以后赚大钱,带她到处去走一走吧,看样子,老太婆除了那条街,哪里都没有去过的,真是没见过世面。

阿甲正遐想,那帮家伙又吵起来。阿甲听得直犯困。

等他清醒过来时,发现又是只剩下三个人。

真无聊啊,想不到越是读书的家伙越是麻烦。
阿甲嘟囔着,不满地端着水枪进了火场。

然后又是带着一身困意回家。
奶奶还在睡——没法子,天还没有亮嘛。

等到阿甲睁开眼时,发现窗外还是灰黑的夜色——阿甲忍不住有些生气:他妈的,假如每次救火都这样,自己还要不要过日子的?

接着便是同样的一次救火通知。同样的一夜。
阿甲与两个同伴灭了火后归家。

不知道从哪时开始,阿甲感觉到心慌。

这一夜阿甲发誓,一定回家来要先去见奶奶,就是她睡着了也要把她摇起来——反正她不会生气的。好多天没和她讲什么话,她一定很难过。
其实阿甲是真很喜欢那个罗里罗嗦的老太婆的。
阿甲忽然想起,那时候她还没有这么多皱纹,头发也是黑色的,牵着自己过马路时手心里传来很温暖的触觉,而且,奶奶那时候好象比自己高很多,不象现在,站在阿甲身边就象要晒干的黄鱼。

阿甲进门时特意直接朝奶奶的房间走去。他不放心地擦了擦脸上的烟尘,闻了一下自己身上并没有被火灼伤的味道,大红外褛也没有被火烧坏的地方,很好运,连擦到的地方都没有——那老太婆要是知道自己被火烧到了一点半点,都会大惊小怪哭天抢地的。——大不了明天陪她吃饭好啦。

阿甲伸手去推房门。门轻轻打开。
阿甲愣住了。
奶奶并没有睡,只是伏在香案面前低声地哭着。花白的头发零乱飞舞,皱纹更深更黑。桌上放着阿甲的大照片和一个小盒子——
等一等!喂!等一等啊!!
阿甲的心都要撞出胸口来。

奶奶!你在干什么啊?!我在这里!阿甲大声地喊着冲过去抓奶奶的肩。

一抓却空了。

阿甲的心突然一下子坠到了不知名之地,好象是极高的落差跌下来的过程漫长,而导致心脏突然冰凉。
天空开始发白,嗅到了白昼的气息。

阿甲刹那惊觉:自己永远停留在夜色中了。
没有尽头的夜晚。

烈火开始熊熊高烧。浑身痛。
火舌舔到眼睛的时候,阿甲的泪水开始大滴大滴被煮沸。

奶奶,我明天陪你吃饭。我不去打架。我会和象阿丙那样的好孩子一起,你不要担心。我会好好念书。我国二英语考到过七十分,我没好意思跟你讲,但我没抄别人的。你那枚金戒指是我拿走的,我明天帮你要回来。
明天,明天,明天。

二、忽尔今夏

小雅打开店门,外面开始下雨。母亲回内地看望外婆去了,小雅放假,在家里看店。
今天是三伏天的第一天。这意味着,盛夏终于到了。
但雨下得非常利落,便没有什么暑气。
真难得,这城市向来夏天热得死人的。

中午的时候,小雅看见茱莉朝小店走过来。
是非常美丽的女人,身段优美,面庞出众。右手举着伞,烟视媚行。
那是阿乙新近一任的女朋友。

茱莉向小雅微笑着问好。茱莉知道小雅与阿乙从小一起长大。阿乙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小雅,便算是阿乙的兄弟。
阿乙换衣服很快,但手足却是只有阿雅一个,所以历任衣服都认识手足。

茱莉买了大束火红的非洲菊,阿乙喜欢这种嚣张的花。
象茱莉一样衣冠鲜明的花。

小雅笑笑,送茱莉离开。在茱莉出门时,小雅忽然想起来:茱莉,看到阿乙帮我骂他,真是不守信用的家伙——他答应来帮我看半天店的。
茱莉微笑着说,好。

下午还是没多少客人,小雅把花枝修剪了一道,然后决定关门出去买东西。
雨还在下。

到夜间的时候,小雅买完东西回到店子里。
把花店收拾干净回家去。
临出门前,把剩下的几株粉红香水月季包起来。阿乙常常笑小雅,说开花店的小老板娘这么没品味,喜欢这么俗艳的花。
虽然如此,小雅还是执拗地喜欢着。
那些庸俗的颜色长在那些丰硕的花瓣上,小雅觉得温暖。而淡淡的香水味,让那些花朵有世俗的亲切。

小雅抱着月季出门去。等很久公车才来。

回到家把月季插到瓶中。
就是喜欢而已,这庸俗得理所当然的美丽花朵。

有电视台在放日剧,小雅边做事边听着,没怎么注意剧情,只是看见男主角年纪很大,头发浓密,眼角俱是皱纹,但表情温柔得近乎无垢,安慰有些神经质的女主角时眼神里有简约却深蕴的温情。他微笑,他哭泣,他有一些忧郁,但明明眼神漂亮得象初夏的微风。
男主角的家里一整面玻璃墙前面摆满了绿色植物,好象都是些有故事的植物。小雅想,真是很厉害,如果自己也能知道每朵花的故事就好了。但可惜,自己一直都是粗心笨拙的人。

年纪很大的男主角偶尔穿一件式样最简单的白衬衣。但说不出的尊贵优雅。
小雅停下手里的事情,默默看着,想,多好,老天爷多么厚爱他,让他到了这个年纪也美得这么从容不迫。

不知觉已过子夜。

听见敲门声。
阿乙一个人微笑着站在门外。手插在裤袋里,米白的衬衣下摆在楼道的穿堂风里飞舞,神情漫不经心。
喂,你这个时候跑来干什么?茱莉呢?小雅吓一跳。
不会这么小气吧?我只是下午有点事情来不了。阿乙笑得有些无赖。连借口都找得不负责任。

小雅让阿乙进了门,然后问,什么事?

阿乙嬉皮笑脸地说:也没什么事,只不过突然想过来看你而已嘛。——伯母呢?
妈妈回老家去了——我警告你,就算我妈不在,你也不准把零食吃得满屋子都是,每次都害我被骂。小雅朝着正在开冰箱的阿乙嚷嚷。
不要赖我,你也有份的,哼,伯母骂你绝对是有道理的!阿乙笑笑,拿出一罐可乐扔给小雅。

小雅接过来,无可奈何。
两人东拉西扯,从小东拉西扯到现在。

阿乙看见电视里正在放的日剧,忍不住笑起来:你还是喜欢看这种洒狗血的电视,真是没品到家了。
少来,我就觉得很好,人家可没有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什么叫洒狗血啊,我就喜欢怎么着?小雅忍不住咆哮起来。阿乙那些女朋友,装模作样听巴哈看歌剧,小雅也没觉得什么了不起,阿乙老是爱用“没品”“口味差”之类的话来招自己生气。
好啦好啦,有品有品——阿乙坐下来,一眼瞅见花瓶中插的月季花,唇边迅速绽开笑意——
你闭嘴,不准批评我的花!小雅抢在阿乙前开了口。

好好好——对啦,我饿啦,我们下去吃东西吧。阿乙说。
小雅才想起来自己其实也没吃晚饭。

两人并肩坐在路边摊的小条凳上,随意地吃着面条。
雨丝飘进伞下,小雅觉得有些凉,微微缩了一下身子。阿乙低头吃着面,一声不吭地把凳子小雅的一侧向里挪了一下,小雅离雨稍远了些,阿乙倒有半个身子已经在雨雾中。
小雅默不作声地听着伏夏的第一场雨。
旁边的清俊少年,衣衫单薄,神情简单,卖面的老伯热心爽朗地讲笑话,煮面的汤水一层层蒸出水汽。

你的口味是奇怪呐,那个老伯是日本那边的师奶杀手,七姑八婆喜欢的人。你才多大点,干嘛会喜欢那种老头子?

小雅愣了一下,才明白阿乙指的是刚才日剧里的男主角。
对于明星八卦,小雅其实是不太知道的,而阿乙却总知道得不少。小雅常笑他是八卦男。
哦?是吗?我不知道,反正看见觉得很喜欢。小雅懒得解释。

老家伙有什么好?
你管?我喜欢。
要是我变成老头子呢?
哼,一定是很无聊委琐的老头子。
要是英俊多金的老头子呢?
呵,不可能!

对啦,我要走啦,有东西给你——阿乙笑笑,从衬衣兜里摸出个小东西扔到小雅的面前。
一串简单的银链。
坠子是小小的银色月季花。

哼,这么没品的东西真难找,害我费了几天的劲。阿乙口气尽量不屑些。

小雅心里默默欢喜。什么都说不出来。

突然听见了尖厉的消防车的呼啸声。
阿乙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小雅随意地问:发生火灾了么?这半夜三更的。

我得走了,一定要走了,小雅,晚安,再见。
好吧。那你记得明天来帮忙哦!

明天……阿乙忽然怔住了。
怎么了?小雅问。

没什么,小雅,要记得在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送你礼物的哦!一定要记得!阿乙的表情中甚至有些神经质了。
真是不负责任,离我生日还有几个星期呢。小雅装作不满地回答,同时装作完全不记得明天便是阿乙的生日。

阿乙站起来离开。小雅低下头去付面钱,忽然想起什么,问:阿乙,那个日本大叔叫什么名字?就是那个老头子。

空寂无声。

小雅抬起头来,阿乙已经不见。小雅有些愕然,有些不满。

次日早晨醒过来时,阳光刺眼地穿过窗帘。
小雅冒着烈日去花店。
到门口时,远远看见茱莉坐在门口。

近前时,小雅愣住了。
茱莉妆容不整,眼睛红肿。
一见到小雅,茱莉便痛哭失声。

十个去救火的少年,有人在子夜火警声中葬身火海。

少年阿乙,之前穿着米白的衬衫,在火场里被找到的时候已经焦黑。

小雅呆呆地听着,然后缓缓从裤袋里摸出那串项链。
昨天晚上,一朵小小的月季花端端正正地开在手中。

小雅张开手掌:只是一小团银黑的金属块。
象是被烈焰灼化的少年面容。

你等不到变成老头子的那天,等不到下一个下雨的夏天。
你等不到头发渐渐稀少背影渐渐佝偻面庞皱纹丛生青春尽逝的那一天。
甚至,等不及明天。
阿乙。

小雅眼前一黑,忽然晕过去。

阿乙,我忘了跟你说,我昨天下午去买了衬衫给你作生日礼物,印有大朵大朵非洲菊,藏起来,想在你生日这一天给你。不准说是很没品的礼物。

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个日本大叔叫什么名字。

混蛋。

三、光天化日

达明一派最怨世的歌,最刻毒,最怀恨,却最具文艺青年的作派,便是一首《十个救火的少年》。
你坐在餐桌的对面随意地说。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照着少年轻蓝衣衫,
咖啡冒着淡淡香气。
我想,我不该打断你讲话的兴趣,虽然我并不想听怨世的曲调。浮华世态,惶惶是我心,哪有什么余裕去关心别人的喜怒际遇。
但我喜欢你叹息的表情,一如你穿得干净爽朗的淡蓝恤衫——那是多有文艺青年味道的美丽。
那歌是说:
一夜猛火,集合在桥边的十个志愿去救火的少年,其中七人因为各种理由离开,而剩下三人无法扑灭大火,葬身火场。城中人们念及此事便叹息,果然是徒有理想却无用处的青年。

真惨,这社会竟然凉薄如此。我再次叹息,对这样的故事我常常无言以对。
惨么?我看见你的笑容浮现。

想听听关于那十个少年的故事么?你微笑着问。象一只懒懒地趴在沙滩上的蓝壳牡蛎。
有故事的么?那就讲来听一听吧。我回答。
然后侧着头看你温柔的轮廓在阳光下闪出斑阑侧光。

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人,你说。
那么让我听一听。

一个少年喜欢看黄玉郎的漫画,他坦率地说自己紧张和害怕,他在桥头上离开。
一个少年从来不听刘德华唱歌,但女朋友是刘德华拥趸,为了去找这个女孩一起体验救火的乐趣,他在桥头上离开。
一个少年只喝百事可乐,因为妈妈说小心枪打出头鸟,他在桥头上离开。
一个少年自小便是优等生,关于救火的理论知道无数,却不知道如何打开消防栓,他在桥头上离开。
三个少年是一个学校三个社团的领导,为了坚持各自的理念,他们在一起又吵了一架,然后诅天咒地,发誓只要地球还在银河系人类还是生物链的顶端爬虫类的时代还未重新来临,他们今生就不再相见。他们都在桥头上离开。

一个少年与奶奶相依为命,后来在志愿救火中被烧死了。
一个少年一直喜欢他青梅竹马的发小,但从来没有说过,他在救火中被烧死了。

我默默听着,有些黯然的伤感渐渐浸没了餐厅。越简单的越平静的越质朴得如同生活本身的,往往让人越害怕。
原谅我喜欢找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来追究,比如说,不是十个救火的少年么?还有一个人呢?

那么,就来讲他吧。
下面就是阿丙的事情:
父亲是作家,如果可以这样称呼一个曾经在十四岁时就在著名文学刊物上发表过长达三十七页小说的人。但对于阿丙来说,那是传说般久远的事情。
阿丙所知道的父亲,是一个标准酒鬼和烂赌棍。
他瘫坐在门口喘息,象一个八十岁的老人。
每次在还来不及完全醉倒之前,他会把一摞摞方格稿纸扯得漫天飞舞,半哭半笑,呜咽着说:去你妈的!去你妈的!
最后他终于死掉,因为醉得厉害,倒在客厅的沙发与茶几中间,颈动脉死死地卡在桌脚里,就这么窒息死亡。

父亲曾经有未完成的作品:理想主义者之死。
阿丙觉得真可笑。
但同时又有些悲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某些拥有过的东西死去却懵懂不觉。

母亲曾经是文学爱好者,文字并不出色,甚至也没有什么鉴别能力,如同这个世界上多数标榜文学女青年的女青年一样,会被些八流杂志上的煽情垃圾感动得涕泪交加。但姿色是颇可人的,在父亲那个我爱文学,更爱文学女青年的时代,轻易就捕获了父亲的心。
但是在生活的磨砺中,母亲开始学会在街头为了一毛两毛的葱蒜与人吵架,开始每天泡在麻将桌上夜以继日。
最后她也成了酒鬼。
被警察带走时她未着寸缕。

阿丙目睹的一切关于覆灭的事情都让他感觉到羞耻。

但发现梦想的过程是一切有知觉的生命的必须过程,难以略过。而覆灭的过程也是绝大多数生命的必然走向。差别只在于有些更惨烈些,如自己的父母,有些则淡而无味地逝去无声。

阿丙恨那结果。
想要成为一个没有那种结局的幸福的理想主义者。
那意味着,那就得放弃未来。

而只经过万分之一秒的思考,阿丙说:我放弃。

阿丙办诗社,开摄影会,办法斯宾德电影展,登山,做义工,创办慈善基金。
阿丙创建新党派,积极参与社区选举,阿丙在区议会里为民众呼喊。
阿丙去内地,捐助希望工程,参加西部开发,支持东北重建。
阿丙参加反日集会,站在保钓冲锋队的第一只小船上。
阿丙参加演艺圈人士反黑游行,就跟在大哥成龙的旁后。
阿丙佩着红色反艾滋病结,出席同志集会,号召同性恋者为自己为他人,使用安全套。
阿丙在端午同志集会上,代表主流取向人群,支持同性恋的合法地位。
阿丙参加象进念二十面体这样的前卫艺术团体的各种小剧场演出。……

阿丙奇特地一直少年着。
一直奔波,在形而上的理论和与体制的对抗实践中踏实地奔波。
感觉到生活幸福。没有未来可以畏惧。

顺便组织志愿救火队。
在踏进火场的时候,阿丙看见少年阿甲稚气有力的脸,少年阿乙心事重重地握着有吊坠的银链。
那表情真是亲切熟悉,象极了少年阿丙。

真是理想少年。而那些离开的家伙永远不知道理想为何物。阿丙想。

但那时分,阿丙回头看见,阿甲的红衫被火苗吞没,他大声的哭泣和喊叫,阿丙听清了他越来越小声的啜泣:奶奶,奶奶,我要回家——
接着是阿乙,他拼命地捂住衬衫口袋,咬着牙不喊出来的倔强面容象蜡一样渐渐熔化。白色的衬衣在火光里映出死亡的刚烈意象。
两个少年回头看着阿丙。

那惊惶与绝望眼神让阿乙开始觉得胃翻过来了。

阿丙在过了不知多少不再衰老的岁月之后,第一次看清楚青春名下的死亡。

阿丙开始哭泣,没有眼泪,那些液体在来不及从眼中出走便完全在高温下气化,也没有出声。阿丙只是浑身强振幅颤抖,在烈焰中寒冷彻心,一点点脚软,无声息地跪下去。
阿丙发现自己终于着火了,肌肤与骨骼发出蛋白质被烧焦的独特味道。

这下可好,我要死去了。
阿丙在被种切肤之痛网住后的瞬间反而察觉异样的喜悦。

警方最后在火场内找到的三具少年尸骸,都已经无法辨认身份。他们整齐如一,焦黑地蜷曲着。

我轻轻叹叹气,伸手去抚着面前少年因为害怕而颤抖的脸:
没事了,阿丙。

他抬起头来。空空的眼窝中饱含着大滴的泪水。
——即使是那么丑恶的未来,即使是青春不再,我想,阿丙还是想要再活下去的,即使成为成人的路上,象草根一样被命运践踏,被美丽的青春理想抛弃,会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也还是应该尊重生命的本体。
活到底。

阿丙抬起手来想去擦将掉下来的泪水。却发现由于手上只有骨骼没有肌肉,无法完成那么复杂的动作。
神造人的时候,差不多每一个部件都是有用的。
他开始伏在桌上嚎淘。
从我的位置看过去,他宽大恤衫领口露出来的赤裸的本应是牙白色的肩胛骨,有被烈火灼烧的焦黑。
如果配上合适的肌肉发肤,该是个美丽的五陵少年吧——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他哭了半晌终于想起来问我这个问题。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也不记得了。

无数年来,我就一直坐在这一张桌子的这一边,在明亮而冰凉的阳光下面,听着那些死去而心怀不甘的悲伤人们讲他们的故事。
没有离开过。
没有做过别的任何事情。
没有喝到过一滴面前的咖啡。

又及:我在喝咖啡等人时偶尔会唱这歌——
达明一派 《十个救火的少年》 词:潘源良 曲:黄耀明
在某午夜火警钟声响遍,城里志愿灌救部队发现,集合在桥边。十个决定去救火的少年,其中一位想起他少锻炼,实在是危险,报了名便算;另有别个勇敢的成员,为了要共爱侣一起更甜,静悄静悄,便决定转身窜;又有为了母亲的劝勉,在这社会最怕走得太前,罢了罢了,便归家往后转;十个决定去救火的少年,来到这段落只得七勇士,集合在桥边。为了决定去救火的主见,其中三位竟终于反了脸,谩骂着离开,这生不愿见;尚有共四个稳健成员,又有个愿说却不肯向前,在理论里,没法灭火跟烟;被撇下这三位成员,没法去令这猛火不再燃,瞬息之间葬身于这巨变。在这夜这猛火像燎原,大众议论到这三位少年,就似在怨,用处没有一点。在这夜这猛火像燎原,大众议论到这三位少年,乱说乱说,愈说只有愈远。
十减一得九,九减一得八,八减一得七,七减一得六,六减一得五,五减一得四,四减一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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