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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临管委队][绕圈]高速公路上的
主页>F1征文2004>黑色七月  所属连载:[天空临管委队]F1征文2004作者:穆迦


常坐长途汽车出差。
因为业务的关系,近期往一个小城去得很多。小城小得连比例最细微的地图上都找不到。
司机每每在发车时候大声嘟囔着,比如今天人这么少,这一趟肯定又亏了。
车上人的确不多,从来没有坐满过。每一趟都是如此。司机抱怨着,但仍然每天一趟地在三百公里的路途中奔忙着。
去往小城的人,偶尔会有几个象我这样的外地人。但更多的是小城外出工作的人们不定期的归家。所以,看上去,他们都比较熟识,常常会打些似是而非的招呼,就好象天天见着面却不知名姓的熟人。
在坐这趟车几次以后,发现很多人都是熟面孔了。
常常坐在空空的后排,望向窗外。间或在买票时和售票员讲几句闲话。他面孔黝黑,表情丰富,说话爱张扬地挥动骨节粗大的手。
“真是一班他妈的专车哩!每一次都是这些人!——象先生你这样的乘客不多见啊!”他嚷嚷着,丝毫不忌惮后面的乘客听见。
我也常常只是笑笑,“只是出差。”

这次是在小城的最后一单业务。
老板在我临出门时,说了一句:“我看你还是坐火车吧,安全一点。”
最近报纸上讲,车匪路霸猖狂,专劫长途客车。
我笑一笑,“哪有那么巧的,而且,火车太慢了,还是客车快一些。”

并没有携带现金。我还算是一个谨慎的人。长年在外奔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多留点神不会错的。

还是那一班车。还是嘟囔的司机与表情丰富的售票员。

坐到习惯性的后排。不用看,周围坐的都还是那些熟人,一般来讲,加上我大约是十七人。
然后看见有眼生的年轻女孩上来,眼神有些迟疑,不知道坐在哪里好。——位置空得不少,但基本上一人坐着两个座位,而且,乘客们多数是身上散发着异味的农民。女孩衣裳雪白,背着小小双肩包,身材单薄,明显是很少坐这种开往小县城班车的人。车发动的时候她摇晃了一下,差点撞到椅子上。
我站起来让开,微笑着示意她坐到后排来。象我这样一个中年人,对年轻的女孩总是有那么一点怜惜的。特别是,她看上去的确是很少出门旅行的样子。自己虽然不敢胡思乱想什么,但自问是个衣着整洁,也没有什么特殊味道的普通人。

女孩愣了一下。迟疑地露出微笑,小心地坐到了旁边座位上。
她紧紧贴在窗边,坐姿很紧张——我想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向另一边再移了一点过去——我不算得什么好人,不过也不想被初见面的小姑娘认为是意图不良的大叔。
眼角余光瞄了她一眼。她稍为松驰一些了。

这样的旅伴,看样子并不适合聊天。
我抱着手,头靠上椅背,静静睡着。七个小时车程,是很累人的。

在奇特的喧哗声中被惊醒。已是深夜
我迷糊地睁开眼,车正停靠在一处小站。上来了六个青年男人。
但,不是普通乘客。

他们提着刀子。刀锋在车灯反射下,异常刺眼。
为首的高个男人恶狠狠地大喊:“把钱全部拿出来!”另一个站在驾驶座后面,把刀架在司机颈上,威胁道:“混蛋,开车!”
其余的人把行李架上的一些箱包扯下来,用刀划破,一样样翻拣。

我并没有太惊讶。被抢劫的事情其实也经历过一两回,只要合作,劫匪一般不会伤人。
庆幸身上没带太多现金。

车在夜色中高速行驶。月光均匀铺洒。
无人反抗。
为首的劫匪走过来,看见前排一个抱着小孩的少妇浑身哆嗦地把钱包递出来。
男人皱起眉头,“啪”地给了少妇一记耳光,“他妈的,最近这趟车上就没一个模样标致点的娘们,全他妈的这种货色!”少妇肤色灰黄,容颜殊无可观。
我一惊,忍不住转过眼神去看旁边的女孩。她全身颤抖着,缩成一团。

她很危险了。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钱包攥在手里浸出冷汗来。

看见那个劫匪一步步走过来,感觉心房开始紧缩。

突然车身剧烈抖动起来,然后接着是猛烈的撞击。
来不及有任何反应,我就人事不省了。

醒过来时,被手术室的无影灯晃得睁不开眼睛。
然后看见了戴着白口罩的脸若干一点点靠近我。那些眼睛里充满了各色的惊叹。
意识尚在昏迷中,隐约听见这样的一些话:
“真是幸运!全车只有你一个人生还啊!”
“车摔到八十多米深的桥下,车头都烂了,你居然一点事情都没有!”
“还好河里水干了,否则不摔死也淹死了……”
“……真是惨剧……”

然后我再度睡过去。
真正醒过来时,已经在病房里了。经过一系列全面检查,我被确认为毫发无伤。
高速公路管理局和当地公安局以及本地报社的人先后来过,都是问我诸如“司机有无酒后驾驶?”“对面是否有车辆违章逆向行驶?”“后面有车子追尾么?”“路况和天气状况怎样?”“车辆行驶速度如何?”之类的问题。
我凭着记忆把自己所记得的都说了若干遍。当然,我特别提到了劫匪的事情。
高速公路管理局的负责人在听我讲完了全过程后,站起来拍拍我的肩。
“你真是非常幸运啊——全车加上劫车的那帮混蛋二十五个人,只有你一个活着——要回去好好去烧个香还个愿吧!”
我微笑着向他致谢——坦率说,我还没有清醒过来,对于与我同行者的生命突然消失,我还来不及有任何感性或理性认识。

我离开病房的时候听见哭天抢地的哭声。司机的妻子与亲人最先得到消息,已经赶来。我提着找回来的行李,站在病房门口,听着女人们的哭泣,忽然觉得有些无措。朝着哭声的方向走过去,司机的尸体放在医院的走廊上,盖着触目惊心的白布单,
一只手伸出来。惨白,布满细小伤口,筋骨尽折的蜷成一团的手掌让人有种呕吐的感觉。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那些伤心欲绝的人们。
尴尬地提着行李站着听着他们的哭声,然后想,我这个幸存者是不是很古怪。

——但,总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在心里喊着,有什么事情不对的感觉。

就在走出院门的刹那,头顶上的阳光极度刺眼,直射到瞳孔的刹那,一直在心里喊着的那种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不对,不对!
那车上总共是二十六个人,不是二十五个!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数过——那是在长途旅行中无聊的小消遣——在六个劫匪上来时,车上连司机、售票员在内已经有二十个人了。

而那个人居然说全车二十五人!
这不对!
我立刻出门找了辆车赶往高管局。
那个胖胖的建议我去还愿的官员正好在办公室。

我说:“对不起,我想来问一问,当时车上找到了多少人?”
他愣了一下:“连你在内,总共二十五人啊。”
我拼命地摇摇头:“不对,车上有二十六人,我数过的呀!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还是有人没有被找到?”
他奇怪地看着我:“这种大事怎么会弄错?——而且我们赶到的时候,车门窗紧关着的,不可能有人摔出去。”
“真的是二十六个人啊,你再去查一下吧!”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此事,可能只是觉得这是唯一的生存者能为不知名的死者做的唯一的事罢?

他吃惊地看着我,然后让我安静地坐下,从一堆高高的车祸档案中把这一次的翻出来。
上面的各项记录很清楚,还附有尸体照片。
那些尸体看上去极不真实,但的确是我见到过的。

我忍住胃里一阵阵涌上的恶心,一页页翻看着。
那些在一天之前与我同行的活过的人,都浓缩成一张张面无表情的纸。

到最后一页,没有照片,是我的页,我的名字后面注有清楚的(生还),刚刚好二十五个人。
我合上卷宗,拼命地想还有谁。

“那个女孩呢?坐在我旁边的女孩?穿白衣服的,背个小包?”我忽然想起来,紧张地问他。
他吃了一惊,“没有这样的女孩啊!你是不是记错了?当时车上就三个女人的。”
“怎么会?当时她正坐我旁边啊!”我拼命地说明女孩的特征,想证明我并没有记错。
我把记忆里关于女孩的全部细节一件件讲出来。胖官员的脸色却越来越奇怪。
直到我愕然住口:“怎么了?……那女孩……她是当时就坐在我旁边的嘛……”
他翻了一下卷宗,抽出另一份来,翻开某页,递给我。
照片上正是那个女孩!我激动之至,指着照片给他看:“对啊对啊,就是她了……——”然后一下子顿住了——那照片旁边注明得很清楚:死亡。

那是十天前的事情:还是搭这一班车,女孩去小城探亲。路上遇到还是这一帮劫匪。
那些豺狼般的畜生当着全车乘客的面,将女孩轮奸后杀死,弃尸公路。
全车二十人,无一援手。

我觉得晕眩。胖官员默默无言地送我出来——
“老弟,你很幸运,回去好好休息吧……”

在小火车站里里等夜间唯一一班回家的车。
渐渐有些饥饿感。买了个干枯的面包与一瓶矿泉水坐在铁路边默默等着。
夜变得深寂。
站上零星的几个人。

觉得好象是梦。
被面包哽得很难受。仰起脖子来喝一口水。
然后看见,车道对面,白衣的女孩静静站立着,面上有似是而非的微笑,淡淡地向我鞠了一躬。
我口干舌燥,突然满头浸汗。

她笑笑,转身走远。
银色月光下,看不见影子。


客车到收费站时,雪已经变得极大。
整条国道上似乎只剩下我们这辆车。连收费站都空无一人。
早上天气预报说过不宜出行,会有暴雪。

但都是些心急如焚,想要在最短时间赶回家过节的人。
司机在临发车时抬头看了看天空,凭经验,只是些薄薄的乌云的话,在夜晚到终点站时应该还不至于下大雪。

然后我们就在经验里冒着违反天气预报警告的危险里出发了。对此,包括我在内的二十个乘客没有什么异议——谁都知道,天气预报是全天底下仅次于政客的诺言不可靠的东西。

但有时候,科学的确让人毛骨悚然——我是说,当你看到本来是是淡灰的天空一下子变成墨黑色,风大得一点缝隙就会灌入巨大呼啸声,雪象从天上重重摔下来的时候,难免不惶恐的。国道瞬间失去了踪影,视线所能及的全部,都是茫茫的白色。

司机小心地驾驶着,他是个有着三十年驾龄的老头,很精干,而且,在此时的局面下,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并没有惊惶失措。这一点,已经使我们宽心不少。

抱孩子的夫妇哄着小孩入睡,母亲咿咿呀呀地轻哼着小曲。前座的少女一遍遍不耐烦地拨打手机,但看样子是完全没有信号。倒是靠窗坐着的中年人,打开电脑玩着简单游戏。老妇人抓紧老头的手,默默睡着。

抬起表来看,下午四点,应该正是明亮的时候,但感觉上,好象已经深夜。
唯一响亮的,是汽车的引擎轰鸣。

最为值得庆幸的事情是,我们不是太觉得冷。

空荡荡的白色的道路上,只有一辆行进的车,这种场景并不多见。职业敏感使我举起相机对着窗外的空寂取景——回去的时候,把这组奇异的照片交给主编,感觉很可能会极大满足虚荣心。但这种努力很快就放弃了——虽然车窗上并没有水汽,但我还是想把镜头递出窗外去,但怎么也打不开窗子。
而且,考虑到其他人,我也不该去开窗。

隔着玻璃,取景框里仍然只有一片白茫茫,任何稍具景物特征的东西都没有——这种鬼东西要交给主编,他会杀了我的——他一定以为是底片曝光。

我遗憾地坐好,把镜头盖盖回去。
司机师傅,请开一下收音机听听吧,耗不了多少电的——真是安静得过份了——后座的男声响起,我回头看一眼,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架着斯文的眼镜,面容白净。
司机回过头看他一眼,笑一笑,随和地去拧开汽车收音机。
我想,有一点别的声音,感觉会很不错。

但让人失望的是,收音机里只有嘈杂的电流声。

但还好,虽然风雪漫天,汽车仍然在平稳地行走中,一个个被暴雪覆盖的小小丘陵被甩在身后——这一路上,只有这些小丘陵是我们对地形变化的唯一参照系。
虽然慢一点,但就是按这个速度,也会在天黑时赶到的。司机淡淡地说。

还能说什么,温度急降,暴雪如倾,我们却并未被掩埋,汽车也未打滑,油箱里满是油,匀速前进。
想来,老天还是很眷顾我们。

小孩哭泣起来,我从口袋里摸到一块巧克力,递给小孩,然后伸手拍拍他胖乎乎的脸蛋。
叫什么名字?我问孩子的父母。
叫小露,明天就是一岁生日了。母亲的脸上充满笑意,头发软软黄黄的,小孩的头发也很象她。
哦,小露啊——晚上到站的时候,叔叔买牛奶糖给你吃。我笑着捏捏她结实的胖脸。

到晚上吗?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我将座椅后背放低些,然后就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车还是一样在雪道上匀速地开着。窗外仍然空空如也。车厢里的人们也还是一样安静。小孩醒过来,咿咿呀呀地哼哼着。

我抬起表看。

四点.
这表肯定是停掉了。我皱皱眉——早就给那个丫头讲过,不要贪时髦送我这种莫名其妙的表,既没刻度,又没秒针,现在可好,连它到底走还是没走都无法判断。

但好事还是发生了——我是说,一直开着的只有嘈杂电流声的汽车收音机忽然有清晰的人声传出来,一个温和端庄的女声在说:
请各搜救队注意,313国道上一辆白色的大型客车于十四个小时前失踪,车上共有二十一人。该车车牌号为:750830,请加紧寻找。

有人在寻找我们!
车内的众人高兴起来,纷纷拿出手机联系警方。
但还是没有信号。

但此时,我耳中传来越来越清晰的嘀嗒声。前后左右寻找这声音,却不能分辨。
颓然无力地靠下来,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嘀嗒,嘀嗒……一声声象直接敲打在耳膜上一样。
我忽然抬起手腕,把那块没有刻度没有秒针也不会发声的石英表靠近耳边——
巨大的嘀嗒声!象直升飞机起飞时螺旋桨发出的恐怖轰鸣。

十四个小时前……

忽然觉得心凉了下来,凉到了底。
从前心凉到了后背。

收音机里再度传来那端庄的女声:
各搜救队注意,750830号车已找到,各队停止搜救。
该车已坠入国道旁的301号山谷,全车二十一人全部死亡。
各搜救队注意,750830号车已找到,各队停止搜救……

车厢里还是一样的安静,每个人都是和刚才一样的表情。然后。
然后我就看见了月光。
月光下无数黑色的丘陵。

三、
我出门了——我对妻子说。
你小心点。她放下手里的鼠标,过来帮我打开门。
没事,我送他们过去参观然后就回来,他们那边负责回程事宜。我笑笑,提着简单的行李下楼去。
领导要去邻市调研,专职司机正好不在,我这办公室主任就得兼差送他们过去。然后就回来——办公室里还有一大堆的文件要处理,七八个会要开。儿子今年要中考,为让那个混蛋小子挤上一所重点高中,我还得到处托人帮忙。
妻子是超市的中层主管,比我还忙,指望不上她的。

车在国道上奔驰。
我小心驾驶着,同时还要分心听局长的指示——我是说,他的指示多半毫无逻辑与联系,想要记下来,是很费心力的。但不记下来,会颇有后患——比如说,他会在一年后突然想起:上次我跟你说过这件事啊,你怎么就忘了?——口气简单得如同昨天才正式发过文件一样,而胆敢忘了这英明指示的小主任势必背上个对领导指示不负责任的名声。

我面上挂着谨慎适度的微笑,显得不温不火的友好,既恭谨,又礼貌,不让人觉得那是职业化的奉承。这种度很难掌握,我花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才在这城市里学会。

送他到地头后,婉拒了对方的宴请,向局长道了别,加满油,开车回程。

只不过四百公里,一路上经过许多小城。我驶下高速路,抄近路回程。
已经进了城,在城郊结合地带我停下来。

天色微微暗了,我也多少有些饿——有些懊悔没吃了饭再回来。
伸长了脖子在路边看是否有小店。
在火车与汽车道交接的地方,我停了下来——一辆火车轰隆隆驶过。
过了半晌,火车过去了。看见路边有小屋闪着灯。
运气不错,我扶了扶眼镜,看见小屋外面挂着面店招牌。

把车停下进去。
只有稀少的几个客人在昏黄灯光下吃着大碗汤面。有吸面条的嘶嘶声。

“煮碗面,老板。”我找个个角落坐下。——我承认,自从工作以来,当年读书时那种嚣张个性改变了不少,少年时的自己,年少英俊,自问也算才华出众,无论在哪里,都是众人眼光焦点,即使是吃碗面,我也一定坐在房间正中。

“您的面好呐,小月,给那位客人端上去!”老板的声音清脆,与那有几分猥亵的长相不相配。
叫小月的女孩端着面过来。
十六七岁的年纪,红色衣裙,模样平常。鼻尖上洒着点点雀斑。

她把面放我桌上,却并未退下去,一直静静地看着我吃面。
我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又不太好直说什么,问:“还有什么事吗?”
她脸一红,迅速低下头去,嚅嚅道:“也没有,只是觉得先生您长得有些象一个人。”
我笑一笑:“是吗?长得象谁啊?”
她犹豫了半天,然后说:“象我的同学。一个很帅很聪明的男生——我们约好在这里见面的。”

我笑起来,示意她坐下。
她慌乱地摇摇头。
“坐下吧,我们聊一聊,既然我长得象你的同学,说明我们应该很有缘的。”我笑着说,好象面对年轻的女孩,少年时油嘴滑舌的天赋便又展露出来了。
她脸红了,但还是挨着椅子边缘坐下来,“其实叔叔您和他只是有一点象——他不戴眼镜的,而且,爱穿运动服。年纪很轻。”
“是么?我年轻时候也很喜欢运动的。当然啦,现在是老了,不能和年轻人相比。”我笑着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她笑起来,露出明亮的牙齿。这张平庸的脸上,只有牙齿让人眼前一亮。

面的味道很平常,有些淡而无味。
但面前的女孩却是看着有趣得多的。当年在学校里,我可是红极一时的明星,与女孩们的交往是我学校生涯里最值得夸耀的一笔。而现在,简单枯燥的公务员生活,谨小慎微的生活方式,竟忘了自己曾有那么闪亮的青春。
虽然眼前这个叫小月的女孩,绝对是自己当年不屑与之交往的普通女生,但现在,坐在年过四十的自己面前,那么青春的面孔与身姿,比起家中姿色渐衰的老婆、办公室里古板落伍的七姑八婆,总是乐事。

“那是个怎样的男孩呢?”我笑问。
“他是学校里最引人注目的人呢,学生会主席,篮球打得好棒,成绩也是最好的!”一说起这个约会对象,小月的面孔上喜悦得光亮起来。
“呵呵,是么?小月真是幸运呢,那么出色的男生约你。”我笑着说。
“嗯,我也很吃惊的呀,”小月的脸现出一丝浅浅的迷惑与温柔,然后笑笑起来:“我一直都很喜欢他,但他从来没有和我讲过话——”
“啊,那么他是怎么约你的呢?”我咬了一口面,抬头问她。
“那个,嗯,是他在我的课桌里留了一张条子,约我晚上在这里见面呢。”她脸红到了耳根。
我愣了一下,这么几十年过去,我年轻时追女孩的手段现在的小毛头们居然也仍然在用。真是没有长进呐。
“嗯,我等他很久了,但好奇怪,他还没有来。“
“可能不来了吧?要不你明天直接去问他?“我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是极夜深。现在的小男生,居然这么不守约。
“我想他一定会来的。他是有信用的人——为什么不来呢?我一直,一直也等着的呀!“

看着她一脸稚气的坚信,真想劝劝她不必如此死心眼,男人常常会因为各种理由忘记与女孩的约定。但那明亮的少女眼眸让人觉得有些不忍——那些阴霾总是不见容于少年的眼睛,而且,让人不忍心对那样的期盼透露真相。

“嗯,我想也是,既然那个优秀的小男生约了小月,那么,他一定会来的。“我安慰她。
她的眼睛明亮闪烁。
谁能狠得下心伤害这样的微笑与青春?

吃完面但还是不太饱,但也不想再吃,便去柜台结帐,出门时随口问小月:“你等他多久了呢?要不叔叔帮你打电话给他催他来?“
小月吃了一惊,浑身发抖,面目惊惶地退开,抱着头蹲下来,痛苦地抱住头拼命地想:“多久了呢?多久了呢?我等了多久了呢?“

我吃惊极了,想要伸手去扶小月,却无论如何伸不出手去——那痉挛扭曲的面孔,好象一下子唤醒记忆中的某些角落。

曾经学校里也有这么一个女孩,因为有癫痫病,所以偶尔会在上体育课时发生抽搐,加上脸蛋身材都平平,也并不聪明,成为学校里众人嘲笑的对象,某一次我和几个混蛋哥们聊天,有人说,谁会追那样的妞?我当时随口说,不一定啊,我可能就会去追的哦——这种小妞指不定会很有趣。结果他们与我打赌,只要我约到她,就算我赢了,他们请我吃晚饭。
后来我写了条给她,约她在某个小公园门口见面,但因为下了大雨,且收到另一个美女的条,去赴了另一场约会。之后完全忘了这事。

而看见小月的痛苦表情,忽然对二十多年前的一场失约感到隐约歉疚。那个女孩,是否也这么辛苦地等待过我?

想说些什么安慰小月,被老板迎面而来的凶恶眼光阻止住。含糊地说了几句,我几乎就是夺门而出。
上车往前行驶,重新开回高速路上。
然后看见一个老伯佝偻着身子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这深宵之中,竟在这高速路中慢行,这老头是想死吧?——我忍不住伸出头去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老家伙,想死了吧!你这是赶哪儿去投胎?!”
老头转过脸来,面容倦怠,索性站在我的前方。我有些懊恼,真是不该多话的,这下要是招上个难缠的主,我回去的时间就更晚了。
“你问我去哪儿?”他似乎还没有听出我在骂人。“我住在下面的公园里面。”
“下面的公园?”我愣了一下,“下面没有公园啊。”
“呵呵,有的有的,就是在铁路边上,晓露公园嘛!”

晓露公园?!
我浑身哆嗦了一下,这么熟悉的名字!
“就是那个小面馆旁边?”我紧张极了。
“小面馆?铁路边上没有面馆啊!连公园都废弃很多年了。”老头显得有些吃惊。
“怎么可能!我刚才还在那里吃了碗面呢!里面有个小女孩叫小月的,不是吗,就是脸上有雀斑那个?穿红衣服的!”
老头的表情很奇怪。
隔了半晌说:“穿红衣服的女孩?二十年前铁路边上死过一个。好象是忙着穿越铁路被辗死的,当时脑浆溅得铁轨上都是。——还好当天下了大雨,把铁路刷干净了,否则,想起来都很可怕。”

我耳鸣得厉害,我忍不住去堵耳朵,我牙关拼命交击。我顾不得老头正站在路中,我拼命地把车盘一打,急转绕过老头狂驰而去。

估计着远离了那恐怖之地,好容易才缓和下来。

我想,我得回去和老婆讲讲这事,或者,我该去对谁人忏悔?
我要告诉妻子当年有一个女孩等我等死在路旁?而那一切只不过是个恶意玩笑?
然后,在二十多年后的这一夜,我见到了还是十六岁的她?

不,我不想说,也不愿意想起来。
我害怕。

惊魂甫定,我停下车,伏在方向盘上低低地喘息着,拼命想从脑海中驱走那些记忆,特别是那样明亮的一张少女面孔。

忽然听见人说:“叔叔,你的眼镜忘了拿。”
然后又听见同样的声音说:“你说过会来的,所以我一直也在等你。”
我倏地转过头去。
红衣的少女坐在后座,红着脸,温柔地说着。月光穿过车窗,洒在她衣裳上。

没有接她的话,我只是僵硬地转过头来,然后看见后视镜里的自己。

穿着火红色运动套装的英俊少年满脸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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