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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临管委队][绕圈]那克索斯岛的
主页>F1征文2004>结算之日  所属连载:[天空临管委队]F1征文2004作者:穆迦


赞美伟大的雷电的持有者不朽的宙斯。
赞美善射的福玻斯阿波罗及他歌喉曼妙的九缪斯。
克里特岛的女儿阿里阿德涅俯身于此,谦卑地唱着自己命运的歌,祈求众神对凡人的垂怜。
一、阿提刻的英雄
忒修斯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将改变。
虽然我一点不清楚这个站在若干童男童女中注定要成为祭品的男人是谁,但他眼光坚定,肢体强健,没有任何的悲伤和畏惧。虽然虬髯满面,有风尘仆仆飘洋过海的疲惫容色,但却仍然有一双美丽的蓝眼睛。
我瞥见他投过来的略微惊艳却又转瞬收敛的温柔眼光,忍不住红了脸,别过头去。
然后听见父亲说:“哦,亲爱的忒修斯,请上前来。”
他跨出人群,走近王座。
父亲微微叹息:“想不到伟大的埃勾斯真的遵守了我们的约定——把自己的长子送到克里特来——他真是了不起的人。”
我看见忒修斯微笑着躬身谢意说:“我父亲遵守与您的协定,克里特的弥诺斯王。”
他抬起头来时,我再度看见他匆匆地一瞥。
我的心忽然狂跳不止。

我怔坐于花园中。心里想着那有明亮眼睛和蓬乱卷发的青年,明天日落的时候,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婢女过来问:“公主殿下,您今天是否想听点什么曲子?——有一个希腊来的吟游诗人说他会唱很好的神的颂歌。”
我忽然觉得一愣,便让那人上前来。
我问:“您从雅典来?”
“对,亲爱的公主殿下,我从遥远的雅典来,我在海上飘泊了两个月来到贵国。”
“您会唱神的颂歌?”
“对,亲爱的公主殿下,我曾经在雅典的赛诗会上赢得过光荣的桂冠和一支三脚鼎,我把它献祭给了伟大的雅典娜女神。”
“那么,英雄的颂歌呢——我是说,那种凡人中不凡的人,神与人的儿子的颂歌——比如,您听说过忒修斯的事情吗?”
诗人俯下身,微笑着说:“忒修斯王子,那是雅典的荣光。他的事迹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请在今天月落之前给我讲一些吧——”我想,忒修斯并没有三天三夜。
诗人弹着他的弦琴,在月光下低声地歌唱那个有一双美丽眼睛的青年。

“雅典贤明而仁慈的埃勾斯王当年四处流浪,遇到了美丽的特洛曾的公主埃特拉。她有金色的秀丽的卷发和温柔的性情。秉承威严的神后婚姻的主宰赫拉的意旨他们结为了夫妇。埃特拉怀孕之时埃勾斯王却必须离开。”
“临走时他把自己心爱的佩剑与结实的绊鞋压在了海边的巨石下,那岩石巨大得不是人类能够移开它。埃勾斯嘱咐美丽的埃特拉公主:等到我们的孩子成年时,请让他拿到石下宝剑与绊鞋,到雅典来寻找他的父王。他将成为雅典全新的统治者——当然,狮子的孩子必然就是狮子,如同众神的子女便是神祗一般,埃勾斯举起了巨石压住了剑,他的儿子当然也能移开巨石证明他的血缘。”
“忒修斯在宙斯的眷顾下来到人间,他象世间的孩子一样热爱母亲,但思念父亲。在外祖父特洛曾国王的庇佑下,他从智慧的马人喀戎那里学习知识锻炼身体。到他成为海风一样坚强的少年时,母亲告诉了他父亲的留话。”
“少年轻而易举地搬开了巨石,拿到了雅典王的信物。他信心百倍地告别母亲,千山万水踏上了归家之途。临行前母亲到神庙里为了祈问了祸福,神说:从海上过去吧,少年,那里平安而快捷——而如果你选择了陆路,从中会得到光荣的声名,但同时将面临更多的磨难与困苦。母亲把神示告知了忒修斯,少年背起剑,扣好鞋,说,母亲,我当然得走陆路——我是埃勾斯的儿子,雅典未来的国主。”
“他这一路光荣事迹太多,我只能选择其中一些向您诉说——”
“在厄庇道洛斯,他遇上了火神赫淮斯托斯人间的儿子、强盗珀里斐忒斯,这人称棒子手的凶恶强盗仗着神赐的力量,就爱躲在路旁用铁棒将过路人打死。他的暴行激起了忒修斯的愤怒,他用父亲的宝剑割断了恶徒的脖子。”
“在伊斯特摩亚地峡,他见到了扳松贼辛尼斯。那贼人力大无穷,酷爱把人绑在两棵被他扳弯的松树梢,然后把手一松,松树就会把可怜的人儿撕开。忒修斯觉得这法子很是与众不同,便将辛尼斯也送上了他自己的裂人松。”
“墨伽拉走到尽头,忒修斯见到了奇怪爱好的劫匪斯喀戎。那匪徒喜欢抓来路人为他洗脚,顺便把战战兢兢的被害者踢下悬崖,他大概就是喜欢看人往下掉。忒修斯当然不准备为他洗腿,顺便把那恶匪的小命结果了。”
“忒修斯遇到的匪徒,哪一个也没有刻菲索斯河畔的抻人匪达玛斯忒斯凶暴——那贼人抓到路人便扔到床上,如果人比床短,他便强行把人拉长,全不顾骨头没有延长的韧度;如果人比床长,他便认为多出来的部分应该消除,他就用一把钢刀完成这样的手术——谁有那样不长不短的好运呢?忒修斯没有与他谈论长度的心情,一剑就了结强盗的性命。”
“终于回到阿提刻,忒修斯却碰上了狠心的继母——离开了伊阿宋的美狄亚,嫁给了埃勾斯并为他生下了儿子。这远道来的少年将使美狄亚的儿子无缘王冠,她便定下了毒计想要将忒修斯害死,还好上天眷顾英武的少年忒修斯,让他在饮下美狄亚的毒酒前亮出了父亲的宝剑,年迈的埃勾斯认出了自己的儿子,雅典城认出了自己的王子。美狄亚再度离开她的丈夫。”
……

我讶异地听着他的传说。月光温柔地布满庭院。
那个与赫拉克勒斯齐名的男人,正在克里特岛我的家国里待死。
那双温柔的蓝眼睛里蕴藏着一些让我紧张的诱惑。我不是神明,不能预知有怎样的命运在前方等待着。
我唯有低声祈祷。
让一切神与人都受苦的阿芙洛狄忒,怜悯我。

二、迷宫与祭礼
是月光女神阿耳忒弥斯的力量使我出走罢——那童贞的女神,正在高处默默地俯视我。她不主宰爱情,却使人心情不宁。
在夜色中,我蒙上面纱,驱车飞驰。
我得去挽救那个英雄的生命。

夜空中,隐约听到迷宫中弥诺陶诺斯的吼声。让人心惊胆寒。
那个牛首人身的怪物,大概算是我的弟弟。
那是母亲的罪孽。
她与波塞冬带来的海牛生下了那个让克里特岛颤抖的怪物。它完全只有野兽的本能而没有源自母亲的人性,嗜血而残忍。母亲不忍心杀死它,父亲没有办法杀死它,便请了最好的工匠代达罗斯建造了永恒的牢固的迷宫,把它困住,每隔一阵子便把死囚拿去喂它。
如果只是这样,它大概永远都只是克里特的痛。

但哥哥安德洛革俄斯到雅典参加竞技大赛,获得了优胜,这本是克里特王族的光荣,然而,这反而激怒了他的竞争对手,对方竟然凶暴地杀害了他。父亲悲恸与震怒之余,向雅典王埃勾斯要求赔偿。埃勾斯王自知理亏,便同意了父亲的要求:雅典人每年要向克里特岛送上七对未婚男女作为弥诺陶诺斯的活祭,借这残忍的牺牲平息克里特岛不息的怒火与眼泪。
我优雅而俊秀才能卓越的哥哥死去,却让我丑恶可鄙完全是野兽的弟弟承受他的祭品,命运啊,就是这样冷酷地对待凡人。

而去年的会晤时,父亲提出了现在看上去极其冷酷的建议:“埃勾斯王,我在雅典失去了最宠爱的儿子,我得说,我认为你也应该把你最宠爱的儿子交到克里特岛来——否则,安德洛革俄斯的灵魂不得安息,雅典与克里特之间也不可能有永远的和平。”
父亲也许只是说说气话罢了,谁都知道埃勾斯王把忒修斯王子视为最爱的珍宝。
但忒修斯真的站在那些祭品中间。
他有多么美丽的蓝眼睛。

到了祭品们被囚的地方,我喝斥狱卒打开门让我进去。我是克里特王唯一的后嗣了——如果弥诺陶诺斯不算在内,谁也不敢违逆我。

听到有人的低声哭泣。我很难过。谁的性命都是宙斯赐给的,不该有高贵者和卑贱者。
然后[突然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说:“请不要害怕!——我保证,一定会除掉那个牛头怪物的——我是雅典的保护者,你们完全不用担心。”我的心跳加速了。那声音,我在白天时听到过,那是那个骄傲的青年在许诺。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手心里满是汗水。
忒修斯看见我,吃了一惊,但转瞬露出了微笑,但那微笑里有些倨傲的感觉。“亲爱的公主殿下,您来这里做什么?”
我紧张极了。
我在心里默默怨责风流的阿佛洛狄特——她让少女爱上男人后便失去了矜持,并且让那男人看出来并嘲笑她的痴情。
但是,鸡在叫了——没有时间让我平息心里又悲又喜的情绪并恢复日常的骄傲。
我看见忒修斯手里握着剑,便问:“雅典来的英雄忒修斯啊,你打算用武力杀死恐怖的弥诺陶诺斯么?”
他笑起来,牙齿整齐洁白:“当然!我可不打算束手待毙!”
“可是,那迷宫是天下最好的手艺人代达罗斯的建筑,他是人间堪与匠神赫淮斯托相媲美的人,没有他的指引,无人能够从迷宫中脱逃——就算您杀死了它,也势必被困死于其中——如果你不相信代达罗斯的杰作,那就等于是侮辱神明的智慧。”
他沉默了一下,说:“不,我相信那是伟大的迷宫,但没有选择,我必须杀死它,以免除雅典人每年的苦刑。——至于我本人,如果必须作出这样的牺牲,也只好如此了。”
我静静看着他坚毅的面孔,心里充满喜悦与酸涩。我所热爱的男人,是勇敢的英雄,但也是如此藐视自己生命的弱者。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银线线团。把它递给忒修斯。
那一瞬起,我把生命与未来也一并交托给他了。

他惊讶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代达罗斯在建筑这迷宫时送我的礼物——亲爱的忒修斯,请你在进入迷宫时把线团放在入口,然后一路带着线团到弥诺陶诺斯那里。如果,我是说如果您杀死了弥诺陶诺斯,请顺着线迹往回走就可以离开迷宫——而我本人,会在门口等待您平安出来——”
他讶异了一下,但又显出似乎我的帮助对于他而言是预料中事的神情,微笑着将线收下,伸手拥抱住我的肩膀。
诸神,愿你们感觉得到我的颤抖。
我再不能回到克里特王宫去。在天亮之前。我已经选择了背叛父亲。而眼前这个生死未卜的男人将是我唯一的去处。
我驾着车,站在迷宫外的岩石畔,等待着阿波罗的光芒重临大地,等待着忒修斯从生死边缘返回——已经无法想象他不存在的世界。

弥诺陶诺斯的吼声震动了整个克里特岛,好象海水沸腾大地将翻转一样。我恐惧得忘记了恐惧,全心眺望着迷宫的入口。弥诺陶诺斯的嘶吼反而使我的心孤注一掷。
但我不知道那怪物的吼声何时结束。——只在晚霞映满大海时,那男子的身影出现在艳丽的薄暮之中。我身体僵直,只能呆呆地站着看他阔步而来。直到看清楚他满身满脸的血污,忽然才活过来,抱紧他默默哭泣。他大笑着,抚摸我的长发,说:“好啦,亲爱的阿里阿德涅,我没事,一切安好。跟我回家吧。”
我抬头看着他伟大胜利岸而骄傲的神色,不知所措。忒修斯大概就是被宙斯选中的人,注定要成为传世英雄的人,而大概,他也是阿佛洛狄忒为我选中的丈夫罢。
“阿里阿德涅,你不高兴你未来的丈夫是伟大的英雄吗?”我听到他问。
“啊,不,当然很高兴。”

忒修斯的海船拔锚时,克里特岛的黄昏正在消逝。远远看见了父王的马队。我心下难过,默默地转过头去。亲爱的父亲,阿里阿德涅得到了忒修斯的诺言,将成为雅典王埃勾斯的儿媳。没有选择,那是命运的指向。
海船破浪的声音把我惊醒。忒修斯已经换了干净长袍,他注视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克里特岛,满意地说:“这下,雅典与克里特的恩怨了结了,两国还将结为姻亲。”我点点头,看见了掉在甲板上的银线团。忒修斯过去拾起来,看着线团上的血迹笑起来:“阿里阿德涅,那真是巨大得不得了的迷宫,与从里面走出来的危险相比,杀死弥诺陶诺斯根本就不是难事,所以,”他顿了一下,温柔地看着我,“这次的功劳是属于我美丽的新娘的。”
我该说我很幸运。但旋即觉得有些凉——我看见忒修斯高高举起那个命运的线团,作了个优美的投掷姿势,远远地把线团扔出去——扔得太远了,远得听不到它落水的声音。
代达罗斯珍贵的礼物,就在尽了它的责任后被舍弃了。
“那就算献给波塞冬的祭礼吧——”忒修斯的笑容真实有力。
三、那可索斯的月光
上天庇佑强者。英雄回家的路途顺风满帆。巨大的黑帆鼓满,将桅杆拉得紧紧的。大海风平浪静,天空湛蓝无声。
如果一切顺利,只需要两天的时间我的双脚就将踏上雅典娜的城邦。
但黄昏时巨大的风浪,却使这个时刻被推迟了。
大海墨黑,卷起滔天巨浪。桅杜与帆在风中苦苦支撑,仿佛立刻就会折断似的。天空中乌云翻滚,一道又一道刺眼的闪电砸在海上。众神之父与海神同时发怒,这景象足以令所有的凡人惊粟。
忒修斯下令收起帆,任船在海中飘摇。水手们只能跪下来祈祷。忒修斯面色铁青。
“也许是有人犯了罪……”我听到有人低声地叹息。
忒修斯眼光冷漠视地盯着那人:“住嘴!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小人!没有阿里阿德涅的帮助,我们都早死在克里特了!”
听到我的名字,我才明白犯罪者指的竟然是我——背叛了祖国与父亲,协助陌生人杀害了兄弟——
阿里阿德涅是激怒了天父的罪人么——我开始低声哭泣,雨水湿透了长发与衣裙。

谁听到了苦难的船上的祷告,而略微平息了风雨?次日黄昏时,我们的船竟极幸运地停泊在港湾中,旁边是美丽的小岛。物产丰富,淡水充足。航海图标示:那克索斯岛。
惊魂未定地下船休息。
大海忽然又变了模样,一下子又变得端庄安详,平静缓和地冲刷着洁白的沙滩。
暴风雨后的宁静,异样美丽。
一轮柠檬色的温暖月亮,不知何时悬挂于天空。阿耳忒弥斯对人世最大的恩宠,便是这让人心情安宁的月光。
我终于放心地睡着。

伏在忒修斯微暖胸前。安心睡着。明天醒来时,会有幸福旅程。
忒修斯略显忧伤的眼光覆盖着我,他也多么疲惫了。
但,他是我的英雄呵,象赫剌克勒斯一样强大坚定的半神。

阳光把我唤醒。那克索斯的风光比夜间更为美丽。

但是,我的忒修斯在哪里?
他的水手、他的船只、他的归家之路在哪里?

我茫然举头四望,只远远看见海上远去的黑帆。

我是被遗弃的阿里阿德涅,是得到英雄忒修斯的婚诺又被他舍弃的女人。
和我送给他的银线团一样,我被伟大的英雄献给了哪位神祗?

我濒临崩溃。不生不死。象灰尘一样黯淡。却哭不出声——忒修斯认为软弱与眼泪是可耻的恶行。
只是躺在那可索斯青翠草地上,茫然地望着天空里日月穿梭。
这美丽小岛,不会抛弃如我这般无依的凡人。不会因为我身负罪孽而再次让我孤独。宙斯赐我那克索斯作为埋骨之所真是仁慈极了。
我一点点枯萎。

四、他乘兽车来
诸神让我苏醒。
我睁开眼睛时所见到的第一缕阳光,让我的眼睛干涩酸痛。
我茫然,不知道是否已经抵达了冥河之畔。
然而,地府里没有狂欢的歌——而我的耳朵确实听到了喜悦的歌声。
我费力地转动眼珠,看见了一双温柔的眼睛。
蓝得晶莹剔透,却远不是我一度熟悉的忒修斯。那种差别是,忒修斯的眼睛里,充满了属于他的坚定。而眼前这双好奇观望的眼睛,却满是怜惜。
我听到一个声音说:“你们静一静。”声音不大,也并不威严。然而一瞬间所有的欢歌和乐曲都歇止了。
好象这世间所有的欢愉都停下来默默看着我。

我把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来,重新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力度。
然后清楚地看见那双美丽眼睛的主人,随意地坐在一辆车上。那车简单平凡,但拉着那车的,却是许多的狮子、老虎、豹子等野兽。但它们温驯地趴在地上,如同家养的小猫,和他们的主人一样,静静地看着我。而车后面,跟着许多面色酡红的微笑着的女人。
“你是谁?”我想开口问他,却无法说出话来。

他很美丽。美丽得不象人间的男子。
我只能确定这一点。

他走下兽车,到我身边来,侧身跪下,看着我的脸庞。
阳光映着他纯金的头发,艳丽得惊人。
然后在那金色的掩映下,我看见他的眼神,悲悯而温暖。
他的足迹踏到的地方,长春藤长出来,温柔地顺着他的身体蔓延。
我想我是眼花了,或者我已经昏迷得出现了幻觉。
如果都不是,那只可能是另一个答案——

“弥诺斯与赫西淮的女儿,美丽的克里特岛的阿德里亚涅,你在问我是谁么?”他微笑着伸手把我抱起来。我想,我恐怕还是活着的,因为那双手臂传过来生命的力量与微温。他伸出右手,手中忽然出现了一串紫红的葡萄,他挤破葡萄的皮把汁水挤到我口中。
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甘甜的味道。有微醺的感觉。

“你说我是谁呢?”他微笑着。
我忽然浑身发抖。竟说不出话来。
“可怜的孩子,我不为难你了——我是狄俄倪索斯——也许,平常你们叫我酒神。”他挥动手臂,长青藤象是长了眼睛一样,迅速地在我身边围绕起来,结成了一个翠色的床幔,为我遮住了耀眼的阳光。
“你一定很疲倦了罢……”他叹道,伸手整理了一下常春藤的叶子,并把我散乱的长发拨开。
忽然间我觉得眼睛刺痛,很痛,痛得忍不住哭泣起来——自从被遗弃在岛上,我还是第一次如此哭泣。
我伏在他的手臂上,眼泪倾泻而出。
他一言不发地抱着我,任由我的泪水打湿他白净的手臂。

不记得哭了多久。
总之,最后,我听到他说,“做我的妻子罢——请成为酒神狄俄倪索斯的妻子和他的祭司。”
我愣了一下,却没有犹豫,立刻接受了。
那一瞬间我听到自己的心在说:“请牢牢地抓住他,那是阿里阿德涅生命的归宿与幸福的可能。”
我不知道原因,只是想,没有任何别的一双眼睛对我的遭遇表示过这样的温柔与谅解。没有另一个人的拥抱让我安心地哭出场来。
无论他是人是神,
我只在第一眼看见他时便相信他爱我。——那双眼睛里有忒修斯从来没有慷慨给予过的爱。

这就足够了。

五、婚礼的冠冕
成为奥林波斯山众神中的一个。
宙斯宠爱的儿子狄俄倪索斯钟爱的妻子。
酒神的狂女的主宰者。
阿里阿德涅的婚姻,被众神赐福。

我的狄俄倪索斯是怎样的一个神呢?
他是柔弱的,不能象阿瑞斯那样在云端战斗,不能象阿波罗那样善射,甚至也不象雅典娜那样有着庄严的神的面孔。
但狄俄倪索斯是唯一的一个。令众神欢愉,让世人喜悦。让俗世的幸福与众神的欢乐融为一体。
于是,甚至于爱神都不会拿他来开玩笑——这寂寞柔弱的孩子,终于遇上属于自己的新娘时,奥林波斯山也充满了喜悦的力量。
百合与常春藤开满。

在婚礼上,连宙斯都露出了笑容。伟大的婚姻的主宰赫拉说:“祝福你,孩子,婚姻是神圣的约定,与神祗的婚姻永不撤销。”我看着她端庄威严的表情,心里有一些担忧及温暖。
那是婚姻女神的赐予。

在婚礼上,众神送了我一顶花冠。捷足的赫耳墨斯把它从盒中取出递给我。
它灿烂光华,镶满了宝石与珍珠,赫耳墨斯笑着说:“哦,狄俄倪索斯的美丽妻子,请戴上这个,这可是众神共同的礼物,请你好好约束他吧——我偶尔惹他生气,也不要让我的神庙里长满葡萄——那样,我连挤进去都困难。”
狄俄倪索斯微笑着接过花冠,轻轻地为我戴在头上,转头对赫尔墨斯说:“真是非常漂亮,不过,亲爱的哥哥,你保证这上面的钻石不是偷来的吧?”
我笑起来,狄俄倪索斯也笑起来说:“赫尔墨斯可是小偷的守护神呢,不留神一点可就收下了赃物。”
“你还真是疑心病重,这个可不是我一个人送的,大伙都有份——最多,只是其中某一部分是赃物罢了——”赫耳墨斯真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儿。

婚礼的歌声还萦绕不散。

月光洒下来,却不再是那克索斯岛的月光。
奥林波斯平静的生活开始了——我是说我与狄俄倪索斯的,其他神的生活常常乱成一团。

我们都是有着悲伤往事的人,所以不再介怀于纷扰。
我是被忒修斯抛弃的女人。而狄俄倪索斯还未出生就失去了母亲。

宙斯与塞墨勒的相爱,遭到了赫拉的诅咒——有能力赐予别人幸福婚姻的伟大神后,却频频面对众神之神的出轨。她急怒之下,变作了塞墨勒的乳母,对陷于恋爱中的塞墨勒说:“哦,亲爱的孩子,那个每日来与你相会的男子是谁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伟大的了不起的人。”
“他可曾向你许过约誓?”
“他说他会为我做一切的事情。”
“哦,孩子,你被骗了,那只是一个夜晚潜入人梦中的贼,他隐藏面目,是因为他不过是一个面目猥琐的贼而已。”
“那怎么可能?”
“不信你今夜要求他必须露出他的本来面目,你就会知道真相了。”

惴惴不安的塞墨勒见到宙斯时,提出了要看他真实面目的要求,众神之父向她许下过不可违背的诺言,只好被迫现出雷霆之王的本来面目——可怜的塞墨勒,瞬间就被雷电烧成了灰烬。
宙斯怜悯未出世的孩子,将他缝在了自己的髀骨里,直到出世。
当这个孩子出生时,宙斯让赫耳墨斯将他送到了姑姑,即塞墨勒的妹妹伊诺那里抚养。然而,在狄俄倪索斯被送到另一处接受教育之后,赫拉的仇恨相随而至,姑父阿玛塔斯发了疯,亲手杀掉了狄俄倪索斯的表哥,还想杀死伊诺姑妈。伊诺被逼着带着幸存的另一个孩子投海。

狄俄倪索斯提到这些事情时,表情都是淡淡的。好象并不在意。
然而,他身畔的常青藤们常常会泄露他的心意——每当他站在月光下,表情温柔地提到他美丽的姑妈和英武的表哥时,那些常青藤便招摇地晃动。而他提到被杀害的表哥和被迫投水自尽的姑妈时,那些翠绿的叶子常常会沉默地低垂。

我可怜的狄俄倪索斯,他才是被命运严重伤害过的人。

六、余歌
黄昏的时候,我们并肩坐在山巅,看着阿波罗的飞车渐渐西沉。
我忽然想起来问他:“亲爱的狄俄倪索斯,你为何会选中我?——身为宙斯的宠儿,你也许应该有更好的选择——而不是象我这样一个被遗弃的可怜女人。”
他笑起来,说:“我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我只是从远方返回希腊,被一些愚蠢的海盗抓住并戴上了镣铐——不过当他们看上镣铐开出了花,而我脚畔长出了葡萄藤,他们都吓坏了,纷纷跳入了海中,我想,变成海豚对他们的人生一定很有助益——但他们就留下了一条空船给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家,所以一任它飘流。”
他看着我,眼睛里露出温柔的笑容:“我路过了不少地方呢——但直到遇到你,才停留下来——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呢——只是看见你孤独一人,想要伸手抱起来而已吧。”

我抚着他的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天为我安排了苦难之后的幸运。除了感恩,我什么也不知道。

“亲爱的阿里阿德涅,你不想给忒修斯一点惩罚么?”他忽然问。
忒修斯——呵,我差点忘记了这名字。

忽然想起了忒修斯的继母美狄亚——在嫁与埃勾斯王之前,她是伊阿宋的妻子,为了帮助伊阿宋寻找金羊毛,背叛了自己的父亲,杀害了自己的兄弟,陪着伊阿宋回国并成为他的王后。然而,伊阿宋最终另有所爱而抛弃了这与我命运相似的女人。美狄亚怀着怎样仇恨的心情杀死了自己与伊阿宋的孩子离开啊……诸神,你为何这样对待虔心敬奉着你的女人们?
但是,比起美狄亚来我是多么幸运。

“不用了,狄俄倪索斯,忒修斯的命运与我再无关系了。他幸福也好,悲痛也好,都是别人去担心的事情。”我说。我想上天会惩罚贪心的人。
而狄俄倪索斯在我怀抱中,我就再不能索要公正的惩罚。

狄俄倪索斯愣了一下,转开头去,象是要隐藏什么。
我立刻发现了。并追问他:“到底怎么啦?狄俄倪索斯,你是我的丈夫,你不得欺骗我。”我板起了脸。
“唉,早知道你不介意了,我就不用那么麻烦了……”他笑。

忒修斯避过回家,风帆饱满,全船的人隐入狂欢,忒修斯也在其中,他们整夜饮酒,庆贺神明的宽恕,但却在此时,遭到了酒神的报复——忒修斯酩酊大醉,忘了与父亲埃勾斯的约定——他们父子曾经相约,如果忒修斯平安归来,便挂上白帆,反之则继续悬挂黑帆——苦等爱子归来的埃勾斯远远地看见了忒修斯的黑帆,悲痛之下,投海自尽了。
忒修斯登上了雅典的王位,却是带着悲痛和重孝。

“那个,原本是我打算送你的结婚礼物……”狄俄倪索斯微笑着。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美丽侧面,对忒修斯感到恻然,却对狄俄倪索斯满心感动。

众神的意旨是无从逃避的。
但我却喜悦于你送我一份其实已经不再需要的礼物。

众神。
奥林波斯山的父。
感谢你的奇异恩典。
狄俄倪索斯的妻子阿里阿德涅俯身于此,感谢你的垂怜。

后记:这是F1神话站的结果之一.源自于希腊神话中忒修斯与阿里阿德涅及酒神狄俄倪索斯的故事,文中故事基本来源于前苏联编纂的《神话辞典》,文字措词方式习惯则来源于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时日,神谱》,并捎带着开了赫西俄德一个小玩笑——哦,雷电之父众神的主宰者,请原谅我罢……
由于该故事本身的体系已近完整,我只做了补足人物心态及故事发展细节及把故事结构理顺的工作,而且,为了仿希腊风,语气上都尽量靠近希腊神话,结果怎么看都不象一篇改编文,于是在写到一半时废弃.
改写了空间较大的<刑天>.
但回头来看,其实还是有点可惜这一篇——因为之前,几乎没有这样模仿过别人的文字,所以,看着有些眼生的高兴,而且,好歹我也写了七八千字了,废了怪心痛的。趁着当牛做马上班的间隙,胡乱地补完了后面三章,发上来作个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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