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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楼队]猫湖
主页>F1征文2004>二月里来  所属连载:[宣德楼队]F1征文2004作者:Q


得知威文伯爵病重的消息,他的敌人全都高兴极了,许多密室中点起黑色的小蜡烛,祝愿伯爵早日蒙主宠召。没人乐意与‘安静的威文’为敌,特别是,当他还活着的时候。

伯爵是在战场上受伤倒下的。那是场耗时长久的攻城战,当第三任攻城指挥官阵亡后,威文伯爵来到了这座被围困已达3年的城堡前,他并不急于攻城,却指挥手下有条不稳的挖地道,并命人运来500只最肥的猪,准备火攻。

坚守城池的骑士是个叫德安利的硬汉,但这不代表他不擅长阴谋诡计。德安利首先装模作样的突围几次,之后便派人向威文求和,表示只要伯爵给他一点时间,他就一定劝服领主,献出城池。为显诚意,德安利主动将自己的小儿子莱恩送进了敌营。

伯爵同意了,休战的第二天晚上,德安利便派出他最精锐的部队偷袭了伯爵,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亡。最重要的是,他成功烧掉了所有准备用于火攻的猪油。

威文伯爵不会容忍这种侮辱,於是,一座庞大的攻城驽炮被推到了护城河边,其沉重的火力能将150磅的卵石射出200码远,足以击破最坚固的城墙,伯爵的士兵把小莱恩放进了驼驽炮的筐里,威胁说要在城堡大门前杀掉小男孩。对此,德安利表现得傲慢无礼,他对来使声称,伯爵高兴的话,尽可摔死他心爱的小儿子,但对於这所城池,却是不用做梦染指!

德安利赌赢了。伯爵对杀掉一个小孩缺乏兴趣,命令他的士兵挪开男孩,装上炮弹,重新开始攻城。城内也坚决反击,他们反击得那么强烈,差点儿就成功,箭矢击中了威文伯爵的头盔,将他当场打下马背。血流披面的伯爵却立刻又从地上爬起来,说了句‘真是狼狈’,便扔掉头盔面无表情的继续指挥战斗。

城墙被打破后,巷战又持续了2天3夜,伯爵一直冲在最前方。最后,德安利率领了8个骑士拼死突围,城堡内其他的敌人投降了,伯爵接过受降之剑,随即便一头倒下被人用担架抬了回去,至今未起。

风传,威文伯爵的死敌麦克莱大公已决定,趁这个机会,不惜任何代价,要安静的威文永远安静下去!听到这一传闻的人却只是好笑,不免想请教大公,打算花个怎样的代价?

威文伯爵目前已安然回到他的老家,美丽的湖中城堡--凯忒勒克。想攻陷由黑鹰骑士团镇守的凯忒勒克,即使用鲜血填满湖泊,也未必能成功。

某些深知内情的人却冷笑着,剑无法达到的地方,未必匕首、毒药和诅咒也无法成功,自创世以来便不曾沦陷过的凯忒勒克城中,早就布满奸细与死士。威文伯爵这次死定了,问题只在於时间地点与方式!

当谣言如野鸟般在大陆传播,凯忒勒克城中确有两个能自由走到伯爵身边的外人:一个是差点儿就送了命的小人质莱恩,另一个则是名年轻的魔法师叫做奥图。

莱恩在凯忒勒克的日子过得很不坏。最初,男孩还保持着宁死不屈的觉悟,但不久就垂头丧气的发现,这份勇气纯属多余。虽然名义上是伯爵的人质,其实战争一结束,无论伯爵或他手下的骑士,便都忘记了仇恨,把他当作伯爵的小客人来看待。不管是仁慈或是骑士精神,威文伯爵象对自己的子侄一样对待莱恩,不但慷慨大方的为他支付学习弓箭写字等全部费用,还跟他一起用餐,同桌的还有伯爵夫人和伯爵小姐路易丝路特。

威文伯爵的伤势未如传闻中严重,伤口已经愈合,但间接仍有剧烈的头痛,无法入眠。比较麻烦的是,伯爵是天下最不合作的病人,与许多他的同代人不同,威文伯爵根本不相信医生,对於医嘱,永远仅抱以冷淡的礼貌,而不考虑执行。

‘这种小痛,忍忍即可。’伯爵自己不在意,忠心的骑士们却为此忧心忡忡,最后,还是伯爵夫人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或许,找个魔法师试一试?’尽管伯爵对魔法师并没有比对医师更多好感,但鉴于这是伯爵一向敬重的夫人温柔的建议,伯爵便没公开反对。

谁也没想到,伯爵的意志竟坚决如此,请来催眠他的魔法师没一个能成功,最倒楣的那个被法术反扑,至今还睡着没醒。人间惨剧!黑鹰骑士们在胸前画着十字,默契的抬起昏睡的法师,同时在伯爵不耐烦前,寻找下一个新目标。

就这样,在一个下大雨的日子里,骑士们又带回了一位年轻得好像学徒,淋得象落汤鸡,穿得仿佛乡巴佬的魔法师。莱恩在城堡的走廊里遇到他们,在心里算了算,发现这个叫奥图的法师,刚好是第十三位。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十三位乡巴佬魔法师成功了。当他笨手笨脚的拿着一副不知用什么动物牙齿做成的钟摆在伯爵眼皮前来回摆动了快5分钟后,疲倦不耐的伯爵终於阖上了眼睛,最少这一次,头疼没有纠缠他。因为这个缘故,不管伯爵本人是否认为必要,奥图被留了下来,并分到了一间铺着羊毛地毯的房子。

莱恩很快发现,奥图和其他魔法师不同之地在於,他是个没一刻能静下来的人,不但喜欢不停的说话,也喜欢不停的乱动。这种活泼愉快的性格,让他基本上没有一点所谓魔法师的威严神秘。

除却职业,这种性格对一个刚满20岁,但看起来不过18岁的青年来说,本来也没什么问题,甚至相当符合凯忒勒克城爱热闹的风俗。唯一的问题在於,奥图所经常要接触的伯爵大人,却是最不适合这种风俗的人。

说也奇怪,尽管城中每个人都热爱快乐的生活,身为城主的威文伯爵自己,却非其中之一。伯爵是个非常安静的人,以至於在最初几个月里,莱恩还根本没察觉到,这位了不起的伯爵是个性格多么别扭的人。深入了解他的个性,简直是幻灭的过程。同样的幻灭,很快也发生在了奥图身上。

“天啊,那位传说中温柔冷静,善良虔诚的伯爵,那位战场上的名将,勇敢无畏的英雄,为何会有如此恶劣的性格?”

威文伯爵的神态总是淡淡的,淡淡的气死人。伯爵的外表温文尔雅,象个学者多于象位骑士。大多时候,他只说拉丁语,喜欢读书,偶尔,却会骂出一句吓死人的粗话。说粗话之后,会在一瞬间冷静下来,恢复原状,只微微皱着眉,彬彬有礼的样子,仿佛刚刚骂人的根本不是他。即使骂粗话,伯爵也从不大声训斥手下,而认识他的人则了解到,真正的恶魔根本无须粗暴。只要伯爵冷冷抬起眉毛,就算是神经最粗,最无畏的人也要祈祷上帝。做他的敌人,可真是可怜。

尽管奥图大概是全大陆话最多的人,只要威文伯爵微微抬眼看看他,青年就会自动把身体缩到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而城堡中有时间也肯听他宣泄的,就只有小莱恩了。毕竟是早来了好几个月,莱恩下午没事时,便常带着奥图一起,向他介绍这座伟大的城堡。

“凯忒勒克,湖泊是它天然的屏障,自创世以来便以不可攻克的城池而闻名。这座城堡原本属於威文伯爵的表兄,那位死了不到20年便已成为传奇的,骑士中的骄傲,狮子公爵罗伯特。”

小男孩自己并没感觉到,他在介绍这座古堡的历史时,语气竟如此骄傲,仿佛是他也是其中的主人,而非一个小小的人质。而奥图更感兴趣的,似乎却是那四季不冰环绕着城堡的碧水。凯忒勒克,在古咒语中即‘猫湖’之意,书上记载,这里便是人与神明立下赌约之地。

第一次赌约:人类输掉了永恒的生命。
第二次赌约:人皇与诸神相赌,最终在这块土地上留下来的,只有人类。这一赌,至今未分胜负,然而无论如何,最初建造这座城堡的猫怪,已倾族从大陆上消失了…

“为什么每次都在这里立约呢?”
“噢,这是因为,传说中凯忒勒克具有某种神秘的魔力,能约束赌博的双方,无论意愿如何,都必须实现诺言,据说罗伯…”

意识到失言的魔法师恨不能咬住自己的舌头,好奇的小男孩却没放过他。

“据说什么?”
“据说,只是据说,罗伯特公爵生前,也在猫湖前与威文伯爵立过一个赌约,不过那个,我的意思是,其中的内容,却是谁也不知道。”

莱恩没再理论奥图后面欲盖弥彰的话,只好奇的俯身看着凯忒勒克湖,湖水的颜色如此奇特,碧绿漆黑,仿佛传说中猫怪的眼瞳,若非亲见,谁也无法致信。

手持烛光微弱的烛台,年轻的魔法师在漆黑的走廊中摸索着,真是大得吓人的地方,而且,好华丽好华丽。地上铺着花砖,墙壁用白粉涂过,饰以旗帜、军器和各种绘有家徽的盾牌,有些墙上还挂着贵重的挂毯,不但保暖,毯上细致的画面更炫耀着家族的历史。但,有什么地方,似乎总觉得有点古怪,从他一进这座城堡就这样觉得,有什么地方…

一阵幽微的细风从走廊的尽头吹过,仿佛一闪而过的,还有个人影。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好奇的魔法师快步追了上去,啊,这里是…

那是张挂着黑丝绣帐幔的大床,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躺在上面,金色如波浪般的长发已失去了应有的光彩,她,马上就要离开了。一个刚刚出世不久的婴儿躺在她的怀里,做母亲有气无力的用细白的手指,抚弄着婴儿的脸。

门打开了,一个最多不过12,3岁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的步子很快,但动作很轻,仿佛生怕惊扰到垂危的病人。轻轻的单膝跪在了床前,少年用最尊敬的声音低声问道。

“玛格利特阿姨,您找我,我在这里了。”
“罗伯特,是你吗?”
“是我,阿姨,您别起身。”

金发女子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她的侄儿,微微的笑了。

“你还这么小,自己还是个孩子,可是,阿姨要请求你一件事,一件很为难的事。”
“说吧,阿姨,我一定照办,请说吧。”
“你要答应我,好好照顾我的儿子,我把威文交给你,你要把他当作你的亲生弟弟一样看待,照顾他,保护他,教导他做人的道理,你要… ”

由於激动,金发女子已说不出话来了,双手却用力举起了她的孩子。小小的婴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只是睁大眼睛,静静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和表兄。少年不发一言的双手小心接过了小表弟,天啊,他真是小,小到自己双手就能捧住了。微笑着,少年用一成不便的肯定的语气说道。

“阿姨,请放心,我以我的剑发誓,以您的哥哥,我的父亲的坟墓发誓,以一个骑士的名义发誓,我会好好照顾威文的。”

眼前的幻相渐渐消失,身后,却有什么东西一头撞在了他的腿上。

那是个小小的男孩,不过1,2岁的样子,撞到了,也不哭,只是笑笑的抬起好大的眼睛,乖乖的样子。

“威文,我的老天,摔到了吧?早叫你不要跑。”

来不及伸手服起他,一个长手长脚的少年已经赶到了,有点粗鲁的一把从地上把弟弟拽起来,念念叨叨给他拍着灰,做着鬼脸。

“爹爹。”
“老天,又错了,我是你的罗博哥哥,不是爹爹,要说多少次才记得住啊?”

亲热的亲了一下弟弟的鼻子,惹得小男孩发出了一阵快乐的笑声。少年继续半蹲在地上,耐心的教着。

“说啊,是罗博哥哥,罗博,哥哥。”

阳光渐渐从窄小的窗口射进来,幻影一一消散在黑暗中。魔法师仍举着他已燃尽的烛台发愣。从一开始就觉得,这所城堡里有很多的秘密,很多的悲哀,就是这些东西在召唤他,但,这一切又对城堡中的人并没有伤害,或许是因为,这里面,有许多的爱。

出现在餐桌上时,一夜未眠的魔法师难免眼圈青黑面色发黄,幸好没人对此表示怀疑。早餐有白面包、煎蛋和熏肉,还有麦酒和果酒,威文伯爵的胃口平平,仅浅尝即止,吻吻伯爵夫人的手,便起身离开了餐桌。

“伯爵的胃口不好吗?”
“有西方国王的使者来探望他。”
“国王的使者?他就穿成那种样子去见国王的使者?!?”

乡巴佬魔法师的褐色的眼睛睁得又大又亮,小男孩则是叹了口气,用那种‘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看了看奥图。更何况,莱恩心里暗暗想着,虽然只是家居便装,用他家乡而非凯忒勒克的眼光来看,即使除了银制带扣外没戴任何珠宝,随便穿着昂贵的史加利特布料束腰外衣伯爵也足够华丽了。

吃完饭,莱恩才开始向奥图讲解,何以伯爵对国王的使者也礼仪散漫的道理。用最简单的话说,威文伯爵与西方国王并没有部署关系,充其量,只是‘盟友’ ,因此是绝对平起平坐的关系,甚至过份一点来说,大陆上的国王全都需要伯爵,伯爵却不需要任何国王。因此,就象是这次使伯爵受伤的战争,西方国王必须派特使来感谢伯爵,以确保伯爵下次仍会为他拔剑。

虽然在伯爵合作过的对象中,西方国王的关系,算是最稳固的,而伯爵愿意维持这种长期关系,恐怕也是尊重他的岳父与夫人的表现,伯爵夫人的娘家,是西方国王世代的重臣。与他这个时代大多数人不同,威文伯爵与他的黑鹰骑士团从来没有主人,没有人能驾驭天上的黑鹰。伯爵有自己的立场,却从未以他缺乏温度的唇吻过任何一位国王的手。

事实上,这是件让人非常头疼的事。尽管伯爵从未背叛过任何人,但人们却还是忍不住为之畏惧。这样可怕的人,这样强大的力量,仿佛天上的黑鹰,即使是部下都会让人畏惧不安,更何况,只是暂时的‘盟友’。后面这段,莱恩却没对奥图说明,在小男孩的心目中,这些属於贵族中勾心斗角,说给奥图听,他也不明白。没想到迷迷糊糊的魔法师这次倒是问出了一个相当聪明的问题。

“为什么伯爵从不选择一位固定的主人效忠呢?”
“你干吗不去问伯爵自己?”

问得聪明,回答得更可恶。真是近墨者黑,奥图沮丧的看着眼前高傲的小家伙,口口声声的说自己是人质,可是人质先生,您有没有感觉到,您自己的谈吐,已经越来越象那位脾气别扭的伯爵大人了。

和魔法师分手后,莱恩和路易丝路特在湖边玩了一会儿稻草骑士的游戏。伯爵9岁的独女是个胖乎乎的有着玫瑰般脸蛋的小丫头,受她温柔好妈妈的教养,性情脾气再好不过,活象是人间的天使。即使是在保持人质自尊心的期间,对她的任何软语要求,莱恩也从不忍心拒绝。

稻草骑士正忙着出征,一双灰蓝色矮靴挡在了骑士的征途前,玩得一头是汗的莱恩抬起头,只看见伯爵高大的身影。和小男孩家乡的剪裁不同,伯爵的凯忒勒克风格的束腰外衣领子很高,下摆很长,有种优雅飘逸的感觉,同时也相当威严。

“爹爹!”

伯爵随意抚摩着女儿柔软的头发,看看地上的稻草骑士,说出了句小莱恩做梦也想不到的话。

“我和你们一起玩吧。”

虽然伯爵一直对自己很好,甚至放任自己和他唯一的女儿一起游戏。但,作为高傲到不承认任何主人的安静的威文,面对国王的使者都懒于换一件稍微正式的服装,这样的伯爵,竟然屈尊降贵的陪一个人质玩稻草骑士,这想必是说出去谁都不敢致信的事情吧?

一直到幸福的小女孩被伯爵夫人的侍女接走,莱恩的脑袋仍在晕晕乎乎的状态中。偷偷抬眼去看伯爵。这时,太阳已渐渐下山,空气中渐渐有了凉意。或许是光线的缘故,凝视着正渐渐由碧绿转为漆黑湖水的伯爵,额头上多了几道平时不易发现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那一刻的伯爵,倒亲切平和了几份。

“伯爵大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本来应该悄悄退下的小男孩突然打断了伯爵的沉思。
“可以。”
威文伯爵也难得没有皱眉,平静而略带疲倦的语气中竟有些仁慈,这鼓励了小男孩。
“那,我可以问问您的表兄狮子公爵罗伯特大人的事情吗?”

看着威文伯爵因为吃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莱恩的脑后冒出了一些汗水,湖风似乎也冰冷了几分。我不会就如此消失在湖里吧?死寂般的沉默中,小男孩胡思乱想着。

这是小男孩久在心中的疑问了。他刚到凯忒勒克不久,黑鹰团骑士就好心好意的告诉他,伯爵虽然别扭,却还是个好相处的人,只要遵守他的禁忌就可以。

在伯爵面前,有几件事是绝不能说的:

第一,绝对不要在他面前唱歌!
第二,绝对不要提他是怎么成为骑士的!
第三,绝对不要提他的表哥罗伯特公爵!

莱恩曾听父亲说过,伯爵从小父母双亡,是由他的表兄狮子罗伯特抚养成人,为他受封为骑士。罗伯特公爵去世后,伯爵继承了凯忒勒克,并迎娶了公爵的未婚妻,即是他现在的夫人。对伯爵而言,表兄应是亦兄亦父的人物,听说,他们兄弟的感情并不差。这样伟大的人,为什么竟会成为禁忌?

“我哥哥,没到我现在的年纪就已经死了。”

伯爵终於还是回答了,没有发怒,用的是种轻描谈写的语气,低柔好听的声音,却掩饰不住其中近乎冷酷的冷漠,还有一种,无以言喻的…沉重。

抱着更多的疑惑,小男孩鞠了一躬,小心翼翼的离开了。留下伯爵一个人站在夜幕降临的湖边,而那碧绿漆黑的湖水却是不会说话的…

敌人的进攻又被击退了!一只腿踏在土堆上,青年一边啃着野猪腿,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敌人的动向。散部正在山下集结,四面都是黑压压的敌兵,看来真正的进攻,将在天黑时发起。

青年身边,只有不到100人,大多都已带伤奋战了几天几夜,按照常理,应该已疲倦到极点。奇怪的是,士气却还不坏,凯忒勒克的男子们热爱生命,却从不畏惧死亡,即使,只是小小的男孩也不例外。

一只手不动声色的把水囊塞给了大口干啃野猪腿的青年,摘下过大的头盔,露出的是张与其镇定不相符合的男孩的脸。站在青年身边,男孩也冷冷看着山下乱蓬蓬的敌兵,并没有畏惧的神色。

“不怕吗?”
“有什么可怕的?”

真是不可爱的回答,害得他都无从表示一下伟大的兄弟之爱。青年耸耸肩,看着敌人的行动,无论何时都笑眯眯的眼珠乱转着。

“最少,应该死得象个骑士。”

又过了一会儿,男孩还是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他不怕疼也不怕死,只遗憾死前还没成为骑士。他的声音很轻,身边的青年却也听见了,眨眨眼,突然放下猪腿,笑眯眯的对男孩招着手。

“你过来,过来过来!”
“做什么?”

一时摸不清表兄又有什么新名堂,满腹狐疑的男孩还是乖乖的走了过去。

“噗~~~”

“你是骑士了,我最亲爱的。”青年抬起头,笑眯眯的擦擦自己满是野猪油的嘴角,无视完全石化状态的小表弟,优雅的对四周的人们挥挥手,“我向各位正式宣布,以刚才的一吻,我正式册封我的表弟威文为骑士,以黑鹰之名,让我们一起祝福威廉骑士勇敢长寿!”

“…我先宰了你!现在!就是当场立即!!”

众人的哄笑声中,青年招架着他扑上来拼命的弟弟,弟弟已气得连每根头发都竖起来,做哥哥却只跳来跳去的求饶,一边跳,一边大笑。

“真是的,气什么呢?又是你自己说要做骑士的。这种仪式有什么不好?总比我强吧,天真可爱的我,竟被一只流着血的死人手盖在脸上,想想那种滋味?天啊,继承了死人的名字后,又继承了死人的职业,一定会短命的,唉唉唉… ”

陨石球上的画面突然终断,仿佛不愿为人所知的记忆之匣被猛然关闭,主人的意志,竟在一瞬间同时超越了魔力与神力,画面停滞在青年明亮灿烂的笑容上。黑暗中,满头褐色卷发的魔法师,轻轻叹了口气。

几天里,小莱恩一直把自己关在伯爵的图书室里。凯忒勒克的藏书经过世代积累,约有3000本,可称大陆之冠。奇怪的是,这样丰富的藏书中,尽管有极其详细的族谱,有关城堡前一任主人,伯爵的表兄,英年早逝的狮子公爵的记录,却偏偏少得出奇。许多东西,似乎被刻意删除了。

当然,也不是全无所得,翻了好几天,莱恩知道,罗伯特公爵生前,除了众所周知的勇猛善战力大无穷外,是个非常活泼,有着旺盛精力,从不疲倦的人。书上形容他有明亮的个性,爱开玩笑,终年笑声不断。比较出人意料的是,公爵很喜欢唱歌,自己能写出优美的诗篇,甚至还擅长竖琴。比起狮子公爵,或是骑士中的骄傲这样的称号,罗伯特自己更偏爱‘快乐罗博’这一外号。

不愧传奇中的人物,公爵自己在12岁便成为骑士。他的授剑礼也极别具一格,没有浮华的仪式,而是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由公爵的父亲握住死去好友冰冷的手,为儿子册封。因此,也有些诗歌中,称他为‘亡者骑士’ 。

诚如威文伯爵所言,罗伯特公爵死时还非常年轻,不过23岁。有关他死亡的记录非常简略,只说他毫无畏惧的效仿其光荣的祖辈,骄傲的以骑士的方式在战场上缓缓倒下,恰如他的墓志铭上所言:生如骑士,死如骑士!但莱恩读到这段时却有种隐约的感觉,那就是,如果这位快乐罗博能爬起来自己撰述墓志铭的话,这位开心的爵爷,大概是不会这么写的。

另外,看得头疼的莱恩还发现了一条线索,书上并没有详述尽管罗伯特公爵战死的那场战役,但,当时仅15岁的威文伯爵肯定在场。事后,就是他率领8位骑士,护送罗伯特公爵的灵柩回到凯忒勒克安葬。说不定,威文伯爵曾亲眼目睹了公爵战死的过程,甚至直到公爵临终一刻,仍在他身边,但,为什么这种史诗上才会出现的事迹,却会成为伯爵的禁忌呢?

看得头疼的小男孩走到了窗前,今天是凯忒勒克最盛大的卡罗班节,城中四处都已是过节的气氛。人们无非男女,都准备好最漂亮的衣服,以便参加从今晚起会连续在湖上庆祝7天的烛光晚会。守卫门则微笑着打开城门,经过一丝不苟的检查,放那些慕名而来的商人、小丑和诗人们进城,一起享受凯忒勒克独有的松弛与欢乐。

‘快乐与歌声之城’,这是书上的话,看来,虽然罗伯特公爵已去世多年,他所喜爱的风格,却仍活在这所他出生以及深爱的城堡中。以亡者的心愿统治城堡,或许,这就是最不喜欢音乐和热闹的威文伯爵,唯一纪念他自己几乎不愿提起的兄长的表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卡罗班节正式开始。碧绿漆黑如波动不已的大马士革绸般的湖面上,星星点点四处都是花船,演员小丑们化好妆,戴上黑缎面具,在湖中心表演戏剧,作为舞台的大船四周,不时射出明亮的焰火,照得湖面仿佛白昼。

欢声笑语中,游吟诗人们有节奏的唱起优美的诗歌,赞扬城堡的女主人美貌贤淑,这也是一年中唯一一个不用忌讳,可以在威文伯爵面前尽情歌唱的日子。伯爵身着珍贵的黑丝绣长袍,头戴凯忒勒克风格的饰有镶金流苏的帽子,胸前戴了一枚镶嵌黑鹰浮雕的宝石胸饰,娇小玲珑的伯爵夫人身着白色锦缎,佩戴着光彩夺目的珍珠项链和耳环,手上则戴着镶嵌小羊皮的缎子手套。两人坐在一艘头尾有天鹅雕刻装饰着绿色月桂叶的小船上,缓缓在湖面上滑行,对周围船上的人微笑挥手。

莱恩也穿上了伯爵送给他的华丽的服装,和小小的路易丝路特坐在另外一艘船上。这只船所过之处,人们不断把鲜花扔给伯爵小姐,小路特坐在花堆里,仿佛传说中的花仙子一样可爱。莱恩不知为什么,却有点松弛不下来,或许,这种富裕快乐的节日气氛,他还是有点适应不了。

月亮升上中空时,伯爵和夫人的船在湖心停了下来,等待钟楼里的钟声,按照习俗,钟响的时候,侍从们要围绕这艘船放焰火。这时,音乐声也暂时停了下来,其他船上的人们都自动将蜡烛吹灭,正当大家准备一起拍着手恭祝伯爵和夫人快乐长命时,那一刻,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人听见任何声音,站在船头的威文伯爵,突然,缓缓的有些痛苦的用手抚上了胸,慢慢跌入了水中。这件事发生得如此突然,以至於所有人都惊呆了,就在伯爵消失的一瞬,钟声敲响了,碧绿漆黑的湖水中却突然浮现出了殷红的血色!

威文伯爵一直到卡罗班节过完都仍未苏醒,但无论医生和奥图都一致认为,伯爵已没有生命危险。

“他只是太累,让他休息一下就好。”满头白发,慈祥如老祖父般的,专程从伯爵夫人的娘家,西方王国赶来的神医这样说。没有人会不信任他,因此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伯爵会如此疲倦?

据说,这些刺客是北方海盗的残部,伯爵在8、9年前击败他们,吊死了他们的首领,因此遭到报复。精于水性的海盗利用这个最热闹的节日,藏匿在湖水中,用芦苇杆将毒针射入了站在船头的伯爵胸口,等他落水后便手持匕首扑上去。

然而,策划了如此完美谋杀的刺客即没成功,也没能逃脱。毒针穿过了秘银打造的护身甲的缝隙,致命的匕首却被挡住了。刺客们第4天就被黑鹰发现,激战后遭到全歼的命运,没留下半个活口,黑鹰骑士也有1人殉职。挂在通向凯忒勒克必经大路上的16具尸体,再次悍然向整个大陆宣布,没人能在凯忒勒克刺杀它的主人,更也没人能在黑鹰之眸下逃脱!

尽管行刺没有成功,却带走了凯忒勒克祥和的气氛,取而代之的,是暴风雨前的压抑与死寂。莱恩有那么种感觉,自那晚之后,他看到城中的每张脸,年轻的,衰老的,美丽的,丑陋的,都会首先升起一阵寒意与怀疑,刺客被捉住了,但谁又知道,在碧绿漆黑的湖水中,还有什么其他隐藏着的凶险呢?而别人看着他的眼睛,男孩也感觉到,是同样的锐利。

或许唯一不改其态的,只有常被大家所忽略的伯爵夫人,伯爵生死未卜的几天里,伯爵夫人几乎一直都守在他身边。目睹刺客在他们眼前刺杀主君的黑鹰骑士们暴怒的要求报复,由於体力透支而脸色苍白的伯爵夫人温柔而坚定的摇了摇头。

“凯忒勒克不能再有新的风波,伯爵醒来前,我希望大家能安静。”

不单如此,她还要每天应付那些前来打探消息的居心叵测的来使,处理各项因为伯爵昏迷而堆积的文件信件。直到这一刻,人们包括莱恩似乎才突然意识到,这位娇小玲珑,目光柔和,平日总是沉沉静静在厨房里忙着腌制食物,内室中制做衣服,几乎要被大家遗忘的小妇人,真不愧是‘安静的威文’的妻子。

这一天下午,莱恩把路易丝路特哄得睡着了,想去伯爵那里看看。虽说奥图一直在为伯爵使用精神魔法,但,必经是好多天没吃东西了,这样真的可以吗?下午的阳光很好,伯爵夫人坐在床边的书桌上写信,伯爵的呼吸十分均匀。

或许是爱妻在身边的缘故,威文伯爵神情倒显得异常柔和宁静,没有了他平时那种即使不说话不皱眉也锐利无比的威胁感,嘴唇上似乎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这可真不太象平时的伯爵了,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或是笑得你全身发毛的感觉,而是,怎么说呢?好像是又好气又好笑,无奈中有点纵容的神气。伯爵他,是在做什么好梦吗??

翘得高高的两只脚,头发乱蓬蓬的青年找了一个最舒服向阳的位置躺下来,愉快的眯着眼睛,嘴里哼着歌,只差没学猫咪那样咕噜着在地上打几个滚了。衣服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少年忍耐的看了他一眼,叹口气,用最规矩的方法一本正经的坐在了一旁的稻草堆上,拿出一本‘罗兰之歌’看着。

“我说威文,你相信那些傻话吗?”
“什么?”
“我是说,书上那些蠢话,伟大的骑士罗兰在死前拼命想砸断他的剑,不果之后摆出正确的姿势,然后大声赞美哀叹国家命运,这才一命归西?”
“对你是当然不用这么指望的。”

少年翻着白眼,刚刚书中的感动已被打消得一干二净,尽量摆出严厉凶恶的样子,不想对方却伸了个懒腰,突然跳起来灿然一笑道。

“那是当然的!”

跳到努力板着脸的小表弟对面,青年随意盘腿一坐,“让我告诉你,天真可怜的小威文,那些都是胡说八道。那些所谓骑士的墓志铭上伟大的话,都是希望把他们变成英雄的傻瓜们的胡说八道。如果是我的话,亲爱的,我可是一点儿不打算战死杀场,对我而言,最理想的死法,是在100岁时唱完最后一首歌,亲完最后一个美女,这才断气。”

“然后墓志铭写,这里躺着一个一辈子不务正业唱歌跳舞的爵爷?”

完全无视弟弟有气无力的神情,青年出了一会儿神,之后用力拍了拍腿,笑眯眯的道:“不,要这么写,我比较希望,我的墓志铭上能刻着:笨蛋!我还有救!!”

“放心,罗博,你一定会坏蛋活千古的!”少年终於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我也觉得没问题,只要别落在医生手里,他们只会给你放血放血。
记得快乐国王的快乐死吗?”

“罗博,罗博,罗博啊。”

少年仍在笑,明明是个悲惨的故事,被医生害死的国王临死还在感谢医生们为抢救他所做出的努力,为什么到了表哥嘴里,什么就都变得这么好笑了,真是的,他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仿佛终於领会到少年白眼中的涵义,青年突然摆出了正经些的神气,一本正经的道。

“说句正经话,威文,你可能就快有嫂嫂了。”
“真的?罗博哥哥,你终於下定决心结婚了,谢天谢地!大家该多高兴!恭喜恭喜!”

意外听见这个好消息,少年的眼睛亮了,问题有如连珠炮,青年却罕见的露出了一丝有点尴尬的笑容。

“你见过她了吗?美丽吗?”
“最少我听说,她的胸脯挺美的。”

这个白痴,看着青年美滋滋的样子,少年做出放弃的神态,嘴角却忍不住浮出了柔和的微笑。青年却又躺回了柔软的草地上,装模作样的叹着气。

“结婚,可也是我的责任呢。”

随着伯爵的清醒,凯忒勒克的秩序也恢复了。首先,挂在大路上的尸体被摘了下来,得以妥善安葬。对这些差点要了他命的海盗,伯爵只淡淡说了一句:“不过各为其主,让亡者得到安息。”於是,尘归尘,土归土,这些曾驰骋海上的男子们,不管乐意与否,最终沉睡在了凯忒勒克宁静的墓园中。

葬礼举行的夜晚,莱恩有点意外的,在墓园的另外一角,遇到了威文伯爵。这座墓园很大,历代凯忒勒克的主人都在此安息,包括狮子公爵罗伯特大人。那是座洁白庄严的大理石墓碑,上面生动雕刻着双手抱胸、脚踩狮子的公爵的画像,墓碑的前方,还挂着公爵昔日的爱剑。

威文伯爵似乎正深思些什么,听到莱恩的脚步声,便抬起了头。或许是身体还未痊愈的缘故,伯爵的脸色如墓碑般苍白,也如墓碑般毫无表情。

“对,对不起,伯爵,我打扰到您了吗?”
“没关系。”

看看伯爵口气还算温和,停了一会儿,虽然并不期待回答,小男孩却仍不免壮起胆子问了一句。

“伯爵,您在想些什么吗?”
“莱恩啊,你认为怎样才算勇敢?”
“啊?象您这样啊。”

男孩没意料到这个问题,却自然而然的回答着。威文伯爵听了,只摇了摇头,似乎不以为然。

“我并不勇敢,只是对生命并没有过多执着。”无视小男孩惊奇的眼睛,威文伯爵的声音平静如故,“这里的人不同,他们是凯忒勒克的男儿,因为长年战斗,生活在死亡边缘,所以更懂得珍惜生命的美好。至於我,我只有责任,如果可以交换… ”

几乎没意识到伯爵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很久很久以后,莱恩才突然领悟到,伯爵那句话的涵义象是在说,如果可以交换的话,他放弃生命,就象放弃指尖沙尘那么容易。我对生命,并无依恋,可我有责任…这种话,给人的感觉,真是不祥极了,仿佛,又要有什么事会发生似的。

一轮金色的满月映在凯忒勒克湖面上,碧绿漆黑的湖水上仿佛又溢出了金黄的光彩,显得有说不出的美丽凄冷和神秘。城堡中的人都已经入睡了,在某间房子里,一个如吟如唱的声音却低低的念着古老的咒语。

“天上的星辰,以圆月为凭,回应你堕落人间兄弟的要求,让我穿透时空,将一切轨迹与真相显示出来,让他看见他不愿看的事,让我看见他不愿做的梦,我命令你这样!”

随着咒语,金色的光华缓缓聚集在一只漆黑的陨石球上,晶面渐渐如湖水般波动起来,凌乱而清晰的画面一个接一个的出现了。

昏暗的石屋,仿佛是个地牢,少年狠狠咬着牙,双手用力按着头,手上青筋暴露,原本清澈的眼睛,在高热的折磨下,渐渐变成了腥红的颜色。好疼,好疼,头疼得要裂开似的,身体中分不清是寒冷还是炎热,只能疯狂的哆嗦。被关在不见光的地牢已经7天7夜,以前从不知道,没有了光,竟然是这么可怕。

门突然被打开了,少年几乎本能的象豹子般的扑上去。头疼得快要裂开了,逼得他要撕碎一切可能靠近他的人或野兽。双手却被有力的手臂紧紧的抱住,温暖坚实的体温柔和的包围着他,耳朵中渐渐又可以听见声音,熟悉的温柔的声音。

“嘘嘘,威文,最亲爱的,是我,你的罗博哥哥。”

声音的主人只是一遍遍这样说着,仿佛被附体般一直象受伤野兽般狂吼的少年愣了愣,安静了下来,放弃了抵抗。

画面中断了,再次出现的,是间明亮得多的屋子。高大的青年停下了漫无边际的步子,走到须发皆白的医生身边,以坚定的口气说道。

“你必须治好我的弟弟!”
“他很快就会没事的,我的爵爷。”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青年转头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毒药加上地牢的潮湿,少年正发着高热,口中喃喃的仿佛在噫语着什么,青年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拳头却轻轻握紧了一下。

“从小就是这样,毒药、匕首、疾病,我都数不清多少次看见他这种样子,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我的弟弟不会平白无故如此倒楣,一定有原因,你能看见而我所无法做到的事情,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猛的回过头,永远笑眯眯的青年收敛了笑容,眼中露出了寒冰般的神气。

“他,这孩子是被选中的黑羊,他是被诅咒的,这是无法改变的命运。爵爷,一再袒护他,连您会惹来上天的愤怒,您可知道?”

陨石球又变成了一片漆黑,这一次,没有新的画面再出现,梦境主人的意志再次胜过了魔力,又或者是,这样痛苦的回忆,让他的身体已到达了极限。但,只差一点点,就能知道一切了,黑暗中的人影犹豫了一阵,缓缓取出了一枚仿佛以兽牙制成的钟摆,小心翼翼的在漆黑的水晶球上摆动。金黄的月华透过兽牙的媒介,缓缓聚集在漆黑的水晶球上,然而,却还是什么画面也没有。人影正犹豫是否该加重咒语,他的房门却猛的被打开,门口,早已不再是少年的男子,正冷冷的看着他。

亡者得到安息后的第三天清晨,魔法师奥图突然失踪了。仆人们发现他的床铺整洁,没有睡过的痕迹,所有属於他的东西,除了那枚牙齿钟摆外,都好端端的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有那个褐发褐眼,总是问出傻问题的魔法师不见了。

黑鹰骑士们逐一搜查了鸟舍、狗舍、马房、教堂、蓄水池、厨房、贮藏室等等一切可能的地方,却一无所获。就凭那个笨手笨脚,拿只盘子都会打破的年轻人,就算他是魔法师,也不可能无声无息的从黑鹰之眼下消失,不会是半夜散步掉进湖里了吧?更何况,他有什么非趁夜不可的原因呢?还是说,这个年轻人,不小心卷入了什么阴谋吗?

城堡的主人对这一消息反映十分冷淡,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南方刚刚爆发了新的战事,黑鹰又即将踏上征途,千头万绪的事情还忙不过来,伯爵怎么会有心情处理这种小事呢?

下午,莱恩上完剑术课后十分疲倦,便靠在湖边的大树下睡了个小觉。睡梦中,似乎有个什么湿漉漉毛茸茸的东西在他的手边蹭来蹭去,路易丝路特的新把戏吗?困兮兮的睁开眼,眼前没有小女孩,只有一只全身湿淋淋的褐色小猫,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小男孩。好眼熟的猫,我在哪里见过吗?一念未终,眼前小猫已经喵喵叫着。

“莱恩,是我,我是奥图,呜呜。”

暖暖的阳光普照大地,微凉的湖风吹过发梢,小男孩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说话的猫,褐色的漂亮小猫可怜巴巴的舔着莱恩的手,亮晶晶的眼睛,啊,和奥图真是一模一样,头突然好疼。

“我们猫怪,能听见人类听不见的声音,看见人类看不见的事。”
“从我到城堡开始,伯爵就在召唤我。”
“是他要我帮他,我才让他做梦,结果他倒怀疑我,人家才没有害他的意思,呜。”
“你,你再说一次你是什么东西来着?”
“猫怪。我没有想害伯爵的意思,只是偶尔想回老家看看而已。”委屈到极点的样子。
“什么老家?”
“凯忒勒克,原来是猫怪的家啊。”

传说中,神创世时赐给每个种族一样特殊的礼物,给精灵永恒的生命,给人类权力,将财富给了矮人,而猫怪所得的是说谎的能力和惑人的魅力。说也奇怪,平时看奥图,倒没什么感觉。现在这只小猫,真是全身都是惑人之至的魅力,如此光滑柔软的皮毛,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抚摸。

“你不是在骗我吧?”结巴中。
“没有啊,真的没有啊。”
“好了好了,我带你去见伯爵,不过,你还是先变回人形再说!”
“如果能变回去就好了,呜呜呜。”

好半天,才弄懂了小猫的意思。人类的怨恨,对猫怪而言形同诅咒。就因为这个缘故,曾经漫游整个大陆的猫怪一族,第一个消失了。如今,只有伯爵原谅他,否则奥图就永远只能以猫的形状过活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鬼鬼祟祟的抱着变成猫的奥图,穿过了一道又一道关口,来到了伯爵的书房外。书房是伯爵的禁地,没有许可,即使伯爵夫人也不能进去。正犹豫着是否敲门,门突然打开了,微微皱着眉的威文伯爵站在面前。

“伯,伯爵,我把奥图找回来了。”

心惊胆颤的守在书房外,里面只有伯爵和变成猫的魔法师,并不想偷听他们的秘密,渐渐提高的声音,却偏偏一直的灌进耳朵里来。

“奥图先生,您不能暗示点正常的事情吗?我讨厌烧巫师,希望您不要逼我。”那是伯爵没有温度的声音,让人听得骨头里都冷起来。

“是你自己心虚吧?拼命的想记起来,却又害怕着!”奥图最初在低声下气的说话,后来大概是愤怒了,声音居然也很不小,口气之锐利,让外面的莱恩几乎坐倒在地上。

“没人胆敢说您,凯忒勒克的安静威文是个胆怯的人,然而我却必须这么说,您是个胆怯的人!!”

接下来,是一片死寂。看着眼前几乎跳起来的猫,出乎意料,伯爵没被触怒,沉默良久后,嘴角似乎微微弯曲了一下。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那的确是笑容没错。威文伯爵笑了?面对发怒的伯爵不曾畏惧的猫,看见伯爵的笑容,反而吓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而那种笑容,尽管是笑,却看得,让人伤心起来。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伯爵才淡淡的开口了。

“我佩服您的胆量。”
“啊?那么,您,您是肯原谅我了?”
“是的。”
“那么”,猫咪努力露出最可爱的笑容,“您能不能把我变回来先?”
“我原谅你,你可以变回来了。”
“光说不行。”

脸色不太好看了,好吓人,立刻缩成一团的猫咪颤颤惊惊。“您,您还得让我亲亲您的手才行。”在奥图的感觉中,几乎又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缓缓的,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伯爵伸出了手。

“以凯忒勒克之名,我原谅你,允许你恢复人形,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一切,都想起来。”

以黑色亚连匕首划破手指,血滴在漆黑的陨石球上,随着恢复人形的奥图的咒语,靠在睡椅上的伯爵,渐渐闭上了眼睛。仿佛是在漆黑的隧道中前进,前方渐渐出现柔和的光晕,听见声音。

春光明媚的凯忒勒克湖边,少年正在沉思些什么,一只大手突然放在了肩膀上,回过头,青年温和的微笑着。

“刚刚才病好,小心着凉。”
“罗博…”
“怎么了?威文,还有哪不舒服吗?”
“没有啊,我一点儿事也没有。”

看了一眼垂下眼皮的表弟,青年淡淡的笑了。

“人类啊,总是习惯性的在说谎。”
“啊?”
“我刚才问你哪里不舒服,这么烫的头,你可一点也不好。”

避开了兄长过来探体温的手,少年犹豫了一下,终於开口道。

“我想离开凯忒勒克。”
“为什么?再也忍受不了你的罗博哥哥了?”

青年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声音却仍是温柔的,带几份开玩笑的味道。

“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如果留下我,我会害…”
“嘘!”

话被猛的打断了,青年单膝蹲了下来,眼中恢复了笑眯眯的神情,手指轻轻横在了少年的唇前。

“威文,不要胡思乱想,哥哥来和你打个赌,你这个倒楣的小家伙,将来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让我非常骄傲的骑士,而且,最少会活得比我长。”

顺手按了按发呆少年的鼻子,青年愉快的轻轻的笑了起来,声音柔和温暖得好像春风一样,都不象他所熟悉的飞扬跳脱的罗博哥哥了。

“相信我,这可是一位骑士对你说的话。你不会愿意相信一个江湖术士,反倒不相信一个骑士吧?”
“我,我相信。”
“相信就好,记住,我亲爱的小表弟,如果我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答应了先!”
“我答应。”
“到时候,忘记我。”

青年继续愉快的笑着,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

骗子,那个大骗子!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椅子上的伯爵开始静静的发抖。陨石球上蒙着黑布,这一次,伯爵的梦境,无人可以偷窥。

到处都是血的味道,发狂般的在战场上找那个人,却怎么,都找不到。一遍遍的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罗博那么利害的人,再怎么凶险的场面,他不也都安然的回来了?一定没事的,一定,一定没事的。

可是为什么?都已经过了3天,他还没有回来?所有问过的人都说,那天最后看到公爵,是见他一个人,象发怒的黄金狮子一样不顾一切的冲进了敌人的阵地中,只因为,只因为他听说,自己被俘虏的消息,果然是因为自己吗?

终於发现那个人时,他全身都是血,剑折断了,头盔被斧子劈开了,一脸的血连眼睛都睁不开,为什么,这样子的他,仍是顽皮的,满不在乎的微笑着。

“威文吗?”
“是我,罗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抖得好利害,那微弱的呼吸,却象是马上就要停止一样。疯狂的赶到医生那里,怀里的那个人,只剩下一口气了。

“都是我的错!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无论你要什么,我的血液,眼睛还是内脏!”

他一辈子没有这样,全身哆嗦,双膝跪地的,谦卑的求过任何人,一辈子没有这样恐惧过,可是,罗博就快要死了,他的哥哥就快要死了,即使他再谦卑,再恐惧,也一丁点用处也没有。

医生无奈的看着眼前同样全身是血的少年,床上的垂死的青年,却又突然微微的动了一下。

“他,您哥哥好像有话要说。”

猛的扑过去,手指痉挛的抚摸着青年的头发,全都是血,青年有点费力的睁开了眼睛,确认是他,微微的笑了,仍然是平时的神态,安慰中有些得意和淘气,那种,平时总是笑得他勃然大怒的神气。他开口了,惨白的嘴唇在动,却要把耳朵贴上去,才能听见他的话。

“威文啊,你嫂嫂的胸脯,不如你代我去看看吧。”

一声巨响,陨石球整个碎成了碎片!

忘记吧,忘记吧,按照我们的赌约,我亲爱的小弟弟威文,只记住那些美好的,忘记那些悲哀的,不要再自寻烦恼,我走得也会不安心。

不要,不要,我偏偏不要!!

泪不断的流下来,不断的,不断的。无法呼吸,只是不停的流泪。如果灵魂的声音能被听见,这一刻,伯爵的灵魂在嘶叫。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请原谅我,哥哥!!如果那一刻,他能勇敢些,或许他本来是可以,可以挽救哥哥的。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竟然真的忘记你,自己却幸福的生活…

几乎以为,伯爵就会如此死去。那一刻,他是如此的苍白,悲痛而绝望。然而,第二天清早时,伯爵还是自己睁开了眼睛,自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看着伯爵挺得笔直的背,奥图沉默了一阵,突然道。

“我现在终於知道,为什么只有人类能留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人类,只有人类,比我们任何其他种族,都更执着,更勇与去经历痛苦,而不是逃避。在短暂的生命中,不断去爱,去感受痛苦与喜悦,这让他们,有着比我们任何一族都更旺盛坚强的生命力。”

战马嘶萧,黑鹰骑士又将踏入新的征途,大家,都正等待伯爵的誓师。跳上战马,高高举起剑,威文伯爵静静的开口了。

“黑鹰骑士,凯忒勒克的男儿,我的兄弟们,我们曾立下誓言,现在,我们要去完成它,那金子般的骑士的誓言。今天,我们要再次告别亲爱的故土,挚爱的亲人,去遥远的南方作战。我能听见你们心中的话语,因为那与我所听见的一般无二,美丽的凯忒勒克,我是否仍能归来?我的兄弟们,就连我,也不知道这个答案。然而,我却要告诉你们,我的心中并无畏惧,不是因为我不畏惧那可怕的死亡,而是因为,我所知道,只要坚守‘信’与‘仁’,我就必能归来!回到我亲爱的凯忒勒克,与我的至亲至爱们在一起,直到永恒!”

骑士的啸声雷动中,威文伯爵第一个扭转马头,率领大队走出城门,出城的那一刻,伯爵不经意的抬了抬头,黑鹰的旗帜在阳光下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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