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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楼队]寂静之城
主页>F1征文2004>月下啃饼  所属连载:[宣德楼队]F1征文2004作者:Q


美人已驾临埃及!

亲爱的,我又看见她那张毁掉的脸。去年夏天,英国的埃及考古学家琼安。弗莱切声称找到了失踪已久的纳菲尔蒂蒂皇后。 琼安的纳菲尔蒂蒂,是帝王谷KV34号墓室中一具遭到古代盗墓贼严重破坏的无名女性木乃伊,脸庞残缺不全,胸口被砸了个大洞,右臂折断,全身的裹尸布散落一地,陪葬珍饰被洗劫一空。除了琼安,最少我无法从那张脸上见证昔日埃及皇后的倾国美貌。

事实上,第一个在近代找到她的人也不是琼安,而是100多年前法国的一位考古局局长维克多。罗莱特。这位粗心大意的法国先生在1898年第一次看到她时,差点儿因为她的头发被剃光而把她误认为男性。我想,这一误会也不无道理,木乃伊化的躯体削瘦如少年,实难从中想象出数千年前一位埃及美人的曲线。更何况在维克多局长大人眼中,她的神态古怪,双目似睁似闭,残留的嘴角露出填充尸体的亚麻布垫,仿佛一只猫嘴里叼着鱼干。

此后100多年的时间里,她被称为‘年轻女士’,一直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间狭小、封闭的墓室里,与世无争,直到与维克多局长有着迥然不同审美观的琼安出现。琼安第一眼看见她,便为其‘惊人美貌’所窒息,从而一心想从湮灭的历史中找出那个属于她的名字。因此,琼安一开始就留意到了维克多局长所忽略的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那天鹅般柔长优雅的脖劲,与那著名胸像如此酷似。

或许自那天起,琼安便已暗自为她写下了一个辉煌的名字,笔记中,琼安则谨慎的称她为‘X夫人’。近十年的研究,配合现代的高科技,琼安。弗莱切终於如愿以偿的在2003年宣布,X夫人的真实身份便是古埃及第十八王朝那位著名的纳菲尔蒂蒂皇后。

随着这一发现,在KV34号墓室中沉睡多年的她突然成为了世界的焦点,无论什么年代,美人总是倍受瞩目,美丽的木乃伊女人也是一样。然而,就在同样一张脸上,维克多局长看见了叼着布游戏的猫,琼安看见了古埃及最美的女人,至於我,我看见的是永恒的死亡。即使在埃及的文化中,木乃伊原本是重生的凭据,然而,在这具木乃伊身上,死亡在生命消失的一刻永远停留了下来,镌刻包扎渗透进了木乃伊中。即使他们毁了她的脸,死亡的痕迹,也仍比那些化作灰的、变成沙的,都更永恒不灭。

尽管琼安的证据充足,我却知道,她不是纳菲尔蒂蒂,也不可能是!比起纳菲尔蒂蒂,她的脸太过年轻,太不成熟,有太过明显的怨恨和复仇的快意,仿佛一只还没完全长大便已被毒蛇吞噬了一半的小鸟,没来得及学会爱便已懂了仇恨,细看令人毛骨悚然。不,她并非纳菲尔蒂蒂,而是个与之血脉相通,继承了那优美的长脖子,也继承了那埃及十八王朝王室成员不可摆脱的被诅咒和遗忘命运的女子。

亲爱的,让我们用语言为木乃伊覆上血肉,让我们回到那个灿烂辉煌又疯狂残忍的时代,让我把她的故事告诉你,也让我将她一生所拥有的众多名字中最真实的那个告诉你,她,叫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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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凯赛那明,统治上下埃及的国王埃赫那吞与他伟大的妻子纳菲尔蒂蒂皇后的亲生爱女,我们愿她美丽长存,心情快乐!

从骨架上看,再加上那个年代的审美观,在大量泡碱消耗掉水分前,那原是具丰满得多的身体。葡萄般小巧玲珑的头,细长的脖子,肩膀圆润,胸部皮肤细如瓷土。脸还带着稚嫩的痕迹,王室血统赋予了她姣好的五官和比象牙更光洁的皮肤,而埃及的阳光沙砾,则在上面无情留下了蚕食的痕迹,如同对其他埃及女人一样。

她生在一个动荡的年代,在她那位异教徒父亲一手建立的美丽绝伦的圣城阿玛纳度过了外表相当平静的童年,并不太清楚城外的埃及正进行着一场轰轰烈烈的宗教改革。六个姐妹中,安凯赛那明最不起眼,即非最美,也不是最聪颖。更何况从小她就不爱说话,永远微微垂着头低着眼,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仿佛一阵微风就能随意摆弄的芦苇。

十二、三岁时,随着母亲的失踪,父亲的死亡,这场注定失败的宗教改革终于土崩瓦裂。按照新的当权者的意思,她结了婚,嫁给了同父异母的弟弟法老图坦卡蒙,一个好心肠的、有着轻微残疾的小男孩。大概是婚礼的第二天,或许就是当夜,一艘纸草莎的皇室船支,载着这对孩子法老与孩子法老王后,迫不及待的离开了他们出生的熟悉地方。

在船上,安凯赛那明只是抱着双膝,看着月光在尼罗河水中反射变化,看着两岸边长长的芦苇随风摇摆。图坦卡蒙则天生乐观得多,开心不已的握着她漫不经心的手,热情万份的说了许多小孩子的蠢话。他唠叨不休,终于为她引来了睡神的眷顾。次日,瑞的光辉再次洒满埃及时,她发现那个头上只留着一络头发的小男孩靠在她肩上睡得正熟,手还不怎么放心似的紧紧握着她的手。经过一夜的行驶,他们已离阿玛纳很远了,那个时候,两个孩子自己并不知道,昔日的圣城,已被这样丢弃给了野狗。

虽然危机四伏,她在第比斯最初的生活倒还平静,那些日后会侵占和威胁到她的人正忙于其他的事情。只有那个孩子(她这么称呼自己的弟弟丈夫)总缠在她身边,靠在她脚下,喜滋滋的把每天发生的所有琐事包括又学会了几个新字母在内都向她细细报告一次。好心情的时候,安凯赛那明也会陪他玩斯奈,并且常常取胜。偶尔,她也会随他一起登上小小的纸草莎船,驶入芦苇深处,打猎是那个有双淘气眼睛的小男孩毕生最热爱而不健康的身体却总难以承受的剧烈运动,尽管每次都会因此大病一场,图坦卡蒙也从不放弃,毕竟,对男孩子而言,狩猎便仿佛小规模的战争。至于他狩猎的成果嘛,书隶们倒是一本正经的纪下了阿蒙的人间化身伟大的图坦卡蒙法老曾打下过多少只野鸭水鸟,但,只要有他心爱的姐姐在场,图坦卡蒙每次的收获总是一大把清香扑鼻的莲花,并且一摘到,便转身跑到她身边,献宝似的踮起脚尖努力把花往她的脸上盖,理所当然。

就这样,河水泛滥了一次又一次,终于有一天,安凯赛那明不胜惊诧的发现,那个孩子,已经不需要踮脚尖就能很从容的把莲花放在她的怀里,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比她还高了。因为这个发现,安凯赛那明难得有点儿不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只看见手掌下那双顽皮的眼睛立刻一如旧时般闪出了淘气的笑意,她也就放了心,不再介怀。至于那淘气的笑意下越来越温情的注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丝毫感觉不到。

迟钝,是安凯赛那明一生的特点,既是庇护她逃离灾祸的吉星,也是引导她走向灭亡的凶星。从小,她见惯了宏伟的城池平地而起,看惯称神的人们凭空消失,这造就了她不近人情的迟钝和疏离。世人闯不进她的世界,也无法在她的眼睛里留下影子。对她而言,身边的一切,包括图坦卡蒙都只是朦朦胧胧。她的心并不是冰做的,坚冰也有融化的时候,而她的心仿佛尼罗河水深处为柔软的河泥所包裹的花岗岩,人们可以摆弄外面的泥,却丝毫无法打动无觉的石头。又或许,当尼罗河水几千次的冲击上石头时,再坚硬的岩石也会柔软下来,可是人类,却偏偏没有这种时间。

幸而,那些喜欢把生活中零零总总的琐事都纪录下来的埃及人是如此擅长赞美,那诸多的以法老夫妇生活为主题的阿玛纳风格的画像雕塑反倒比她的本人更具生气。画师刻意美化了天性冷漠的法老王后,将她描述成一个可爱得多的女子,手捧莲花,脸含微笑,眼中是盈盈爱意,看着她的丈夫。

可惜,那个女人,并不是她。

如果历史给她另外一个舞台,或是多给她一点儿时间,或许,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上,也会渐渐流露出心底的温情。如果她能再多一点儿时间,和那个喜欢和她下棋游戏,喜欢靠着她的双脚,给她絮絮不休讲故事的少年多相处一段时间,或许,就会有另外一个她。 一个,在某幅壁画上,仅仅一闪即逝的女子。

那是个真正的女人,已是妻子,即将成为母亲,脸上的皮肤有温度,手臂上有柔软的淡金色汗毛,不是很黑的眼睛,阳光下带些琥珀的颜色,即使表情依旧太过淡漠,透明的亚麻色长裙下的曲线,也让她变得以前任何时间都更真实。

她白白有过两个孩子,这话有双重含意。首先,出于各种原因,她的孩子没一个能活下来,其次,她也从来没有一颗做母亲的心。当他们失去第二个孩子,她几乎没有任何感觉,只记得那个可怜的孩子非常非常用力近乎粗暴的抱着她,一直低低叫着她的名字,一直泪流满面。

再后来,她康复后才知道,图坦卡蒙让人把那两个小小的女婴做成了两具小小的木乃伊,早早将她们放进了他尚未完工的陵墓中,或许,这个傻孩子期待着,期待着他所信奉的神灵在那个所谓永生的时刻挺身而出,将他那两个死与非命的女儿还给他。只有这个问题,他们从未谈过,因为,他的时间也快到了。

车矢菊盛开前半年的冬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历史已永远淹没了真相。人们只知道,当年轻的法老徘徊在清醒与昏迷边缘的那几个月里,似乎只有皇后一人对法老的康复始终信心百倍。这一次,她倒比平日温柔殷勤得多,不厌其烦的亲自提着沉甸甸的葡萄酒罐到他的寝宫,在他清醒时为他斟酒,在他昏迷时为他拭汗,而他也总是一如既往的善意的误导她,忍着越来越剧烈的头疼,在那一次比一次更短暂的清醒中笑眯眯的信誓旦旦的向她保证,他已经感觉好得多了。

他,已经感觉好多了。

某个冬天的夜晚,安凯赛那明做了寡妇。整整3天3夜,寝宫中一直传出她那嘶哑的似笑似泣的声音,仿佛受伤的雌兽。直到这一刻,距离她的死亡还有短短半年的时间里,阿蒙终于将她一生所欠缺的东西赐给了她,那座自我禁锢的城堡终于开始崩溃,仿佛一夕之间,她突然变成了一个有感觉的人,一个可怕的疯女人。

回头去看那些辉煌精美的壁画,人们感叹它的艺术成就,感叹古人的智慧,唯一忘记的是,数千年前,画师的面前,曾真真实实的,有过这样一个女子的存在。她仅仅活了十多岁,却经历了宗教改革,父母去世,婚姻,小产,丈夫被谋杀,最后则是她自己。

安凯赛那明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发泄着她的悲哀,珍宝、玩物、家具、宝座、雕塑、车驾、船只,甚至是酒与面包都被她毫无节制的塞进那座被匆忙选中为法老安息之所的小小墓室,如果可以,她或许想把整个埃及都放进去,陪那个不该死于非命的孩子一起归西。而那个准备继承图坦卡蒙的一切财产(包括她)的人,倒也乐意让世人见证年轻王后的疯狂。然而,就在旁人开始计算宰相大人何时就能戴上埃及红白王冠时,王后却突然又安静了下来。

泡碱已堆满了尸体,剩下的只是等待,她不再像不安静的灵魂般每日穿梭在尼罗河上,出入在制作木乃伊的神圣之间里,更多的,她开始静静待在寝宫中。使女们向宰相报告,王后准备亲手编制一条车矢菊的项链以表示她对法老的哀悼。

就在这个时候,她写下了那封著名的给赫梯国王的,被后人称为‘寡妇的祈求’的那封信。

寡妇的祈求? 不,这简直是个笑话。那是封非常符合她的风格的信,措辞简练干脆,语气直截了当,有着疯子的冷静与绵密,与其说是求婚,倒不如说象张商人的回条:“我没有儿子,而你有许多,把其中一个带来,我就让他成为上下埃及的王。”最后,才象想起什么似的敷衍的草草加上一句:“我很害怕。”

这,当然说服不了赫梯的老国王,因为她本来就没有诚意。

她才不是那个脸带微笑,手捧莲花的小小女子。 她也再不是那个安安静静,一阵微风就能随意摆弄的小王后。别忘记她是谁的女儿?再温顺的外表下,同样流着十八王朝皇室烈性、病态而疯狂的血液。她是个可怜又可恶的,充满了怨毒,自私自利到了极点的女子,站在因为她而送命的一大群鬼影晃晃的幽灵中,脸上带着微微的嘲弄,眼睛漫不经心。到了这个时候,她已不再追求她求了一辈子的平静,她立意要做件大蠢事,她要战争,要看见埃及血流成河,她再不会退开寸步,看着那历史的大车轮渐渐接近,她根本就是要大家,无辜和有罪的一起,陪她被碾成碎片。幸亏她的敌人趁早干掉了她,否则,这个可怕疯女人,不知道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她是个让人漠视了十几年,却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让所有人都发抖的女子。一个和魔性、疯狂相联系的名字,一个曾与暗室中另人敬畏的隐者阿蒙相提并论的名字。 一个活在自己心中城池的女子,寂静之城,是她心中的城市,那扇门,紧紧关闭。 只有一次,一生一次,她打开了那扇门。

最后一次细细端详那含笑的黄金面具,安凯赛那明献上了她的车矢菊项链,四位以她的容貌雕刻的女神,努力伸着细长的手臂,守卫着法老往生的安宁。站在墓穴深处,年轻的王后仿佛有些畏寒似的,轻轻瑟缩了一下,却又将肩膀上的亚麻披肩温柔的裹在了护卫陵墓的安努毕斯神身上。转过头来,仿佛神殿中的隐者阿蒙,她突然微微而笑。

“我诅咒。 ”

她清清楚楚的说着,声音柔和,姿态优雅。

“我诅咒。”
“我诅咒!任何打扰法老睡眠的人,死亡的双翼将会在他的头顶展开!”
“我诅咒!诅咒你们的灵魂将永无安宁!诅咒你们的子子孙孙将永远听见我的声音!”
“我诅咒!众神将离开埃及,神庙崩溃,这个国家将四分五裂,沦为异族人统治,最后从文字中消失!”
“我,安凯赛那明对天诅咒,愿上天赐我永恒的死亡,我以此为咒!”

最后一夜,第比斯寂静如死,月色如洗,年轻的王后独自坐在寝宫中,王宫中安静得几乎能听到沙尘飞落的声音。渐渐的,突然有了奇特的脚步声,不应该出现的脚步声。 安凯赛那明的脸上露出奇特的微笑,神态温柔甜蜜,起身,步伐轻盈妖娆,宛若舞蹈,向那声音走去。

走廊上,一个手持匕首的蒙面士兵有些恐惧的问道:“你听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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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了,亲爱的,几千年了,我总能听见她的脚步声,一如我的脸上现在还能感到被她的血溅到的温度。你听见吗?几千年了,被她诅咒的灵魂无法得到安息,寂夜中,月夜下,走过那片曾是王宫如今的荒漠,穿过那虚幻中的寂静之城,那个疯女人从未停止诅咒:我诅咒,任何打扰法老睡眠的人,死亡的双翼将在他的头顶展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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