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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楼队][绕圈]天气,骑士,与约
主页>F1征文2004>开岁火拼  所属连载:[宣德楼队]F1征文2004作者:凌燕(心)潘

这里讲述的是个再平凡没有的故事。
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只是再平常的女孩儿也会有她的专属骑士。
女孩何其有幸遇上了骑士,
骑士也何其有幸碰到了女孩!


亚亚是个邻家妹妹一样的女孩儿。
十六岁。
不漂亮,却笑口常开。
有一张好比十五月亮那样圆满的团团脸。
我看了总是很喜欢。

尽管她从小就被人取笑什么:“… 大头大头,刮风不怕,下雨不愁。人家有伞,你有大头。…”
还有一帮没教养的小鼻涕虫跟在她背后扔石头。

我知道即使大人连也很难不以貌取人。当他们看到我的亚亚的第一面,总难免会有诧异和好笑的神情抑制不住的流露出来,好象在说—— 这孩子长的…真怪。
更不要说是和她同龄或是比她稍大、小些的小孩。他(她)们从不找她一起做游戏,嫌她手笨脚笨;值日时她要做最脏最累的一份,因为她块头大;可班活动时谁也不想和她一组外出,说她形象不好,一起出去会被人笑的;就连明明定好的散学典礼上,高一年级总分第一名代表全校学生的致辞,也因教委有人临时参加,一向对亚亚和蔼的老师也温言劝说亚亚放弃,推荐了第二名那个面目甜美小巧如扇坠的女孩…
一切的一切,只因我的亚亚身高一米五三,体重八十二(公斤)。

除此以外,她是个最好最好的女孩。
所乘坐的公交车出了故障,她永远是第一个跳下去给人推车(喂,座位被人占了!);路上有人吵架,她哪怕挤上前去也要给人调停(这关她什么事啊?小心挨打);更不要说那些如今充斥在北京城大街小巷趴着、跪着、拄拐作揖、闭着眼睛拉二胡的乞丐,她是从来都要给钱的(要饭的就是这样被养起来)…
可她总是很认真很认真的对我说:“万一,人家说的是真的,那怎么办?”
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 可当我看到亚亚那清澈无比的眼神,我就说不出话。
所以亚亚继续热心的给人让座,只要车上还有站着的人她就几乎没法安心坐下(她会找出一千一万个理由证明人家更需要座位而她壮健);谁向她请教问题她都会笑眯眯的放下手里功课倾囊相授,连说带比划,讲的耐心无比,而不管对方是多傻多蠢的小孩(可世上尽有些是怎样教也学不会的笨蛋);只要有拉货板车哪怕是三轮,只要让她觉得人家蹬车费劲她就会跑上前去给人帮一把手,搭一把劲;更不要说要真有了落水儿童,哪怕是冰窟窿呢,她又不会水,我想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跳下水救人。

不错,这才是我的亚亚。
我的在童年时就被查出患有 先天性免疫功能失调,结缔组织慢性炎症性疾病—— SLE (系统性红斑狼疮)的亚亚。
这个患有到现在病因与发病机制仍未能完全明了,致死率、致残率高居不下的终身性疾病的亚亚。
这个长期服用激素治疗导致药物的副作用 满月脸,水牛背 的亚亚。

“可无论如何,这也不是我的错啊。”亚亚总是这样微笑的对我说。
我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是花了多少力量,费了多少心血,才使自己能坦然面对这一问题,不逃跑,也不惧怕。她一定哭过,也恨过的。没有人天生愿意这样。但她还是挺起胸膛闯过来了。她从不对人讲自己有这个病,她不要因此而生的同情和怜悯。她只要当一个普通的孩子,做每个孩子都该去做的事情。哪怕对她来说会有两倍的艰难,三倍的不平。
而也正是为了这个,我更加喜欢我的亚亚。
她也的确只是个平凡普通的孩子。 周末闲暇时总会跑来我家,缩在我房间的小旮旯,啃着只苹果沉醉不已的读着我那本奇厚的《中国古代爱情诗歌鉴赏词典》,不时叨叨一句“…多感人啊!不错,爱情…就应该…这样…”
而这些让亚亚感动万分的爱情都是些什么呢?
咳。是—— 韦庄的《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情人碧玉歌》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她最喜欢的《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更离谱的还有《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你说,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奈何亚亚就是喜欢这个。常常一人若有所思的念着这个,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总之挺美就是了。我看了只有摇头的份儿。直到有一天,亚亚惶恐万分的找我,告诉我她恋爱了!
我一听便魂飞天外。其实此事若换作别的女孩子,我兴奋好奇打破砂锅问到底尚来不及,又怎会…?
唯一可堪告慰的是亚亚现在还尚在单相思阶段。 她喜欢的是同校比她高一级,在学校足球队专门负责后腰的张凡。
亚亚满脸绯红、两眼放光的对我讲着这个男孩的种种趣事。象他足球踢的如何之好,短跑也一样是强项,他总是骑一辆二八自行车来来往往,脚上快烂了口的白色球鞋一双,就连我对他的衣饰品味、服装打扮也有所耳闻,他夏天雷打不动是两件班尼路“BLACK”、“BLUE”T恤(大前年流行,去年削价,今年夏末更降至了一件十元)轮换倒着穿,冬天则外披蓝面黑里或黑面蓝里羽绒服(这件也恰好能正反两头穿)… 其实管他穿什么、怎么穿呢,我的亚亚都会觉得他好看。
只是唯一叫亚亚慌乱,拿不定主意的就是:
她不知道该不该向这个男孩子表白。告诉他自己对他 很喜欢很喜欢 …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要是一般人毫无疑问我会鼓励:去说啊。喜欢人并不是什么可羞耻的事,坦坦荡荡对他讲,即使被男孩子拒绝也是一种很宝贵的经验,不要让自己以后留遗憾。
可是亚亚不同。她还很小,才十六岁,几乎是早恋。又身体有病。 我宁愿让我的亚亚当个胆小鬼,也不想让她在那个她‘好喜欢好喜欢’的男孩子面前受伤害。
可当我看到亚亚那充满阳光希望的脸,充满信任热诚的眼,她又是多么多么努力的去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去追求每个人都该拥有的情感… 我又怎么好劝她放弃,只因她的病?或是她的长相太不同一般?!
终于,我努力说出了:“那么就去对他讲吧,亚亚。把你对他的心意全说出来! 被拒绝了也没什么关系。因为那是他的自由。而你是个绝对不会被这个打败的女孩儿!对吧,亚亚?”
“恩!”亚亚开心的扑到我的怀里,使劲的点着头。 两人超人的体重最后压垮了我家的藤椅,最后一起滚落到地面。

不过当晚我就失了眠。
在床上数到一千八百三十九只绵羊仍无睡意,只觉口干舌焦,心慌的厉害。只要想起亚亚告诉我的明天早上行将开始的告白,我就心烦意乱、六神无主,非要自床上爬起去喝冷水壮胆。深感比自己当年向倾慕已久的帅哥学长表心曲要有数百倍之难。也略略尝到了奶奶所说的‘天作孽犹可挽,自作孽不可活’的滋味。
这一痛苦终在傍晚时分亚亚的一个报喜电话解除。据亚亚在那边说道,对方当时也不是没有惊讶和犹豫,但在五分钟后还是点了贵头,说试着交往交往也可以。
亚亚的骑士宣告成立。
亚亚自是在电话里如沐春风,喜乐无极。
我却又陷入了新的恐惧。 我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该死!那男孩儿该不会是骗了我的亚亚吧?他要是敢骗她,存心逗她取乐,我…我非亲手勒死他不行! 越想越坏的我甚至盘算着不顾亚亚的禁令(她说有一天会在正式场合向我介绍,提前泄露就没了意义。就是她老有这些古怪的想头)弄身校服进去偷偷相相张凡…

不是我不相信亚亚。
我很清楚的知道,我的亚亚绝对配得过任何一个她喜欢的男孩。男孩子被亚亚看上才是福气。 只是亚亚的病,亚亚的长相…
世上又有几多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好眼力价男孩?

但不管我的担心如何,亚亚都在和她的骑士快乐交往中。
她还是每个周末前来探望我,只不过改乘了张凡的专车。张凡每周定时定点的接送倒也从来没忘过。后来我才知道由于张凡家庭属于北京最低生活保障户那类,父亲工伤失去了左腿,先给人临时看个小摊卖些坛坛罐罐什么的,母亲下岗后找了份保洁员的工作,经济基础远较一般人拮据。张凡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靠周末给人送水,假期送报来挣出自己的书本费和学杂费。两人交往后当然互相影响。我听亚亚讲,张凡曾认真对她说,你父母挣钱也不容易,能为他们省点就不要乱花,这样好了,以后周末我来接你和送你,绕远一点也没关系。
亚亚在谈到这一点是喜孜孜、乐生生的。不,只要谈到她的骑士,她整个人就会变成这样。
当然她的人还是依然故我。她仍是很具个人风格的和张凡立下了约定,用的自然是她的那首最爱《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总而言之,是只有发生了那种状况,她才可以和她的骑士分开(我总怀疑这种小女生的苦心,一个大男孩是否能够真正明白)她也还是大手大脚的存不下什么钱来,虽然这孩子特意买了只小猪存钱罐寄放在我这里,信誓旦旦的对我说每次来看我都要塞些钱在里边,但只要路上有人对亚亚伸出手,最妙的是北京现今做学生模样号称面临失学危险的筹款方式突多了起来,亚亚就立即感同身受的翻遍身上的每一只口袋(可亚亚,你的张凡也是靠自己的力量去勤工俭学,也不曾堕落到路边去当这样的…半乞丐…)
是啊是啊。亚亚闻言猛点头。所以张凡才是了不起啊非常的了不起真正的了不起。亚亚绽开了灿烂的笑脸。
不过这两个孩子好象还达成了一个默契,即亚亚说等她攒够了钱要为张凡买一双很好的运动鞋,就像李宁、安踏的那种,当然最好来个七五、八五折什么的,这下袜子钱也一并省了出来;张凡则许诺等这个冬天他把下学期的书本费挣出来就带亚亚去大吃一顿烤鸭,地址都选好了,天外天,三十八元的一套。

亚亚突然决定要织条围巾送张凡。这可为难煞了我。因为无论我或是亚亚对此都一无所知。送给爱人自己亲手编织的衣物,好像只流行于妈妈那一代。
亚亚却干劲十足。自己一人买来了毛衣书、毛衣针和时令大减价的大团毛线,运送至我的床底储备起来。无论如何她也不敢堂而皇之的对着父母为心上人大织毛线。她也惟有借着周末来看我的当口才能研究上两针,绕几圈毛线。
我很快就知难而退,退出了“围巾是怎样织成的“这一斯芬克斯谜团。对我来说,买一条远比织一条更现实些。惟独亚亚不肯放弃,只一人蹲坐在小角落,费劲的弯曲着肥胖的小手,努力一次次的尝试操纵着十根敦厚的手指(这也是长期服用激素的后遗症之一),粗粗的棒针,还有一不留神就能滚出好远的黑、白、灰三个毛线团,小小声的念叨着“…上一针,下一针…下一针,上一针…糟,又织多了,得重拆…”
顺便讲一句,她也是很没织毛活天分的。只一个平针就不知失败了多少次。最后虽然是织成了,也手迹堪劣。整条围巾皱缩不平,连熨斗也望洋兴叹。
但还是让人觉得温暖。
亚亚像猴子献宝一样献了出去(咳咳。人人想法不同。我是宁愿再买一条以充体面)。不过据她讲张凡是满开心的,还大大赞了一番她能干,说要拿去给他的父母看看。
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也根本不用我说,亚亚自己就能立在那里,两颊如酡,如痴如醉的呆上个半天。

亚亚也有真正让她恐惧的事情。 倒不是为了疾病,对此她一向看得很开。
实是为了天气。
去年气候异常。北京的朋友都会记得十二月初的一个夜晚很罕见的天空打起闷雷来。
我当时好象在读什么《济公全传》,颇有兴味的想是否真能如故老相传,罗汉所言,打死几个不忠不孝遭了天谴的…
未料凌晨一点我家电话突暴响了起来。在我遭到父母厉声叱喝后不情愿的爬起床来接电话,电话那头竟是亚亚!
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坏了,我知道那冬雷是应验在我身上的!“
我大惊被吓醒,急问怎的。同时默祷千万不是要千万不是要…!!
她的回答居然是:“…我和张凡约定过的…冬雷震震,夏雨雪… 这正是我们分手的征兆啊!…你看这可怎么办才好?我不要和张凡分手啊… 我是越想人越怕。在约定的时候,我哪里想过会有这么倒霉,居然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早知道…”
“打住!”越听越怒的我惟有一声大喝,打断了亚亚起码还有半小时的叨叨(如果我真有雅兴去听的话)。
“一、你找错了对象。这些苦楚你不该对我,应该对你的真命天子说去。
二、谁叫你老用些有可能发生的典故去做约定?要是你用了什么‘要分离,除非天做了地!要分离,除非东做了西’… 我就不信他还能逃出你的手掌心?
三、这是什么时间?!你不要睡觉,我还要睡觉呢! 打电话找你的骑士说去——!!”
当然我知道张凡家没有电话。可要不这样讲,怎出得了我心中的这口恶气?
不过亚亚还是凭一己之力摆平了这件事。事后她不无得意的对我讲,在第二天放学张凡他们抓紧时间练足球(他们就要参加市少年足球选拔赛了)之际,她刻不容缓的把张凡叫了出来。满头大汗的张凡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很紧张的听她讲。未料他这位女朋友只是低头摆弄了半天衣角,半哼哼的对他说:“…不算的…”“恩?”张凡要是明白才奇怪。亚亚赶紧补充,“我是说单一个冬雷震震不算数!我们一定要等到所有条件全部齐备,也就是山没有了山陵,江水全部枯竭,一年之中冬天打雷夏天下雪,最后天和地都撞在了一块,我和你才能分开!”(也不想想看,那得是个多惨无人道的天灾)张凡对此的反应竟是个再平常没有的“好啊。我可以去踢球了吧?”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张凡和亚亚。

今年一月中,春节前的一个周末,亚亚来向我告别。
她的SLE病情控制的不理想,据说已经发展到了严重的肾损害。平日常服的泼尼松已起不到应有的作用。必须住院进行MP(甲基泼尼松龙)和CTX(环磷酰胺)的强化治疗。
我也不是没有看出亚亚的变化。我知道她的指甲出现了红斑,头发掉的厉害,口腔溃疡从未断过,两个脚面也高高浮肿了起来…
尽管如此,我也不希望和我的亚亚分开。
亚亚却是很乐观的对我笑着,和我一起收拾她过去散落在地的残余毛线;我们一起把整整一个墙壁的图书做了个书目,她告诉我她回来时还要再读那本《古代爱情诗歌鉴赏词典》所以要我为她好好保管;亚亚把她只积有为数不多的一些一元、二元和毛票的小猪托给了我,说好等她回来…
我再紧也没有的抱住了我的亚亚。
直到她的专属骑士骑着一辆除了车铃不响外其余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来接她。

我目送着这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驾驭着沉重的单车在奋力爬坡,一个坐在车后环抱着另一个的腰在朝我微笑…
我心中突兴起种强烈无比的感觉:
那一刻。
我知道我的亚亚终会身体健康。
我知道张凡一定能给亚亚幸福。
就象我知道我们来年春节后必会再相见一样。
不要问我为什么,
我就是知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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