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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楼队]阿斐和安娜
主页>F1征文2004>准备放假  所属连载:[宣德楼队]F1征文2004作者:凌燕(心)潘

——一只苍蝇和他的布娃娃

阿斐是今年春天田野中才出生的快乐无忧的小苍蝇。

若论种族,他该是昆虫中双翅目里青蝇当中的小字辈。出生在一个和和睦睦的大家庭。阿斐的爸爸是一只受过高等教育(其父母曾在大学里安过家),据说会做人类诗歌的眼镜苍蝇——阿斐名字当中文采斐然的斐字就是父亲给取的;阿斐的妈妈则是一位脾气好的天下少有,会做最好吃的花粉蛋糕的主妇苍蝇;而我们的阿斐则在刚出生的第一天就会向人微笑,说“谢谢”“请”“对不起”,并且学会如何收起胖胖的小肚子向你躬身行礼。
这于他是很相宜的。
诚然,阿斐不是什么美男子。可他一样有着大大的复眼,薄薄蝉翼一样的翅膀,背部在阳光下会微微泛出蓝光。他生的十分端庄,是一位极其端庄的小苍蝇。
要不是遇到了安娜——安娜是只纯手工制作的来自北国的布娃娃,阿斐可能到现在还和他的兄弟姐妹一样,白天在花丛中嬉戏打闹,饿了吃花朵们提供的花蜜花粉,悃了就躺在叶片上晒太阳睡大觉。日子过的的简单快活(他们可是素食主义者,一向讲究干净卫生的小苍蝇哦。这既是他们的操守,也是他们的骄傲)。花朵也一向喜欢他们,免费授粉嘛,尤其是他们当中最礼貌最客气的小阿斐,他甚至还承当了为这边凤尾草向那边朝鲜蓟转达情话的使命。
可他偏偏识得了安娜!

认识安娜是个恼人的意外。从没进过城的阿斐在城里迷路了,原本他是要去探望一朵奇异的蓝水仙的,他的姨妈郊区黄水仙带话给他。不料蓝水仙没看到,他自己首先搞不清可以回家的路了。怯生生的阿斐在城市的大街上飞呀飞呀,几乎从白天飞到了晚上。他不是没找过人问路,可当他刚尝试着要开口,那位在屋檐下懒洋洋晒太阳颇富气派的大白猫就给了他闪电般的一抓(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城里身份最最高贵的波斯雪大人。波斯雪当然看不上这区区一只问路小苍蝇了),只可怜阿斐几乎被当场破了膛。他也曾试图对那位在公馆门口站岗的极其机警、威严、耳朵直立,在阿斐看来几乎雄壮有如青铜雕像的黑犬卫士求助,不料大黑哥的一瞪就令阿斐差点没掉到了地上。热心人也是有的,一位裹着黑白花缎,颈带珍珠项链的肥胖妇人就满心欢喜的诚邀疲累的阿斐到她的洞里做客,甚至出大力把他往家里强拖。但这位妇人太热情了——她的舌头又红又长,指甲又尖又弯死死掐进阿斐肉里,尤其是她看向阿斐的眼神水汪汪的发着光…阿斐吓的只有夺路而逃,哪怕这位蜘蛛夫人声称要把自己纺织一年的白缎给阿斐当被子盖也一样。
可迷路的阿斐又能到去哪里?又有什么地方是孤单单的小苍蝇可以落脚的地方?
也就在这个时候,阿斐看到了安娜—— 安娜正被摆放在城东大榕树下一家玩具店的玻璃橱窗里正中央的地方。娃娃很质朴,穿着浅米色的手织毛衣,苔绿色的裙子、外套、围巾和帽子,并不华丽。虽然她的脸白的好象陶瓷,嘴唇象苹果花一样淡淡的粉,小麦色的头发整齐的梳理成两条麻花辫,蓝灰色的眼睛湛然明亮。但吸引阿斐的不单是这些,而是在夕阳余晖下,那只娃娃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不可思议的温柔又温暖的光…
阿斐一下就被收服了。但奇怪的是,阿斐心中的感觉却是又酸又苦,不,是有甜美的!还是有些甜美的东西悄悄的混在了里面。
虽然安娜只是个布娃娃。 布娃娃不会说话。可阿斐却敢发誓说那时的安娜是在对他微笑,安娜是…真真切切的同情他。她一定在说‘想想啊。好好想想啊。不要怕…’
也许真的是安娜?路痴终于找到路回家了。但以后的每一天的每一个大早,你都会看到一只兴奋的拍打着翅膀的小苍蝇眉开眼笑的前来探看他的心上人——
“嗨,安娜。我来看你了!”
然后那小东西会收起翅膀趴在冰冷的玻璃墙上,和他的布娃娃亲亲热热的说着话。他贴的是那么紧那么近,以至变作了大饼脸。可阿斐从不会在意,他的安娜对此没表示不满呀。于是大饼脸阿斐继续趴的近近的,和他心爱的娃娃心满意足的说着话。
他们都在说些什么啊!无非是 ‘今天田野里刚开了一朵五瓣的铃兰花。’‘蝉宝宝舒舒会唱儿歌了!’‘清早的第一缕阳光下,草叶上的露珠是会旋转的金色呢。安娜,你知道吗?’…布娃娃的颜色好象稍稍暗淡了。
‘不过安娜不知道也没关系啊。不是还有我吗?’小苍蝇热切的叫道,‘我会代安娜好好看着的。然后一点不少的讲给安娜。这样就和我们大家一起看没有两样了!’布娃娃重又发出了温暖的光。
两人约会(说话的当然只有阿斐)直到太阳落山,星星都照面了,阿斐才会万般不舍的拍拍翅膀回家,带着空空如也的肚皮和满胸满臆的爱情。爱情—— 是啊,也只有爱情,才可以让这只年轻的小苍蝇不顾父母的忧虑、朋友们的规劝、大街小巷人类的种种可怕行径 苍蝇拍、苍蝇贴、杀虫剂、驱虫器等等 阿斐闻之丧胆数也数不过来的陷阱,波斯雪大人的每每讥笑(只要高兴她就拿他来练爪)、大黑哥的深深戒意(他总觉得外地阿斐这样频繁进城一定是另有所谋、不怀好意)、花寡妇的暗算(就是先前那位肥胖热情的蜘蛛夫人,她自称遭到了阿斐的抛弃)… 天天飞回到城里,风雨无阻的去看望他的娃娃。
‘安娜今天也很好看呢…’在玻璃橱窗外笑眯眯的小苍蝇。

只是无论阿斐多么的爱安娜,安娜仍只是只布娃娃。
对于娃娃来说,最美最好的前途怕就是主人了—— 没有了主人,再漂亮再高贵的布娃娃也同没根的草,随风飘的浮萍一样。
安娜终于要找主人了。
阿斐很明白这个道理。他是满心满意希望他的安娜幸福的。因为:‘安娜只要幸福,我也就幸福了’。所以这只小小的蓝黑色的苍蝇只敢在外头偷偷探头瞧。安娜未来的主人是对年轻漂亮的夫妇,有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宝宝。宝宝喜欢安娜,一见她就拍手笑。阿斐觉得自己是快活的,如果有什么看不清,一定是玻璃没擦干净的关系。最后阿斐还是没忍住,悄悄的飞进了店面里,想把安娜和抱着安娜的宝宝好好瞧仔细。他一定要看清楚,好在以后的日子里对自己说,我最最喜欢的那一半幸福了…
可不想阿斐在房间一角看到了黄色姬蜂!这只迷途的、饥饿的、生物界中最毒的昆虫在窥伺良久后,选择了大人前去付款被单独留下的婴儿柔嫩的充满奶香味的皮肤当美餐。阿斐知道姬蜂的厉害,知道即使三个他加起来也不是惹恼了的姬蜂的对手。可他还是要去保护宝宝。宝宝是安娜的主人。也就在姬蜂刚刚盘旋着落下伸出腹部坚硬尖端准备进食,阿斐这只小苍蝇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竟一头将他撞了开去!姬蜂充满诧异的盯着阿斐,阿斐谨慎的飞离了点距离,仍时刻准备着战斗。姬蜂缓慢示威似的下降,并亮出了它的毒刺,就在他要落到宝宝脸上的那一刻,阿斐猛扑了过来!即使是被毒刺刺中他也不要宝宝受伤。两只昆虫凶猛的打作一团,受惊的宝宝大哭起来。
也就在落于下风的阿斐就要被姬蜂的毒刺刺中,黄色姬蜂对他脸露狞笑的时候,一股大力袭来,将他们一道拍在了墙板上。姬蜂当场四分五裂,阿斐也短暂失去了知觉,周遭一片黑暗。只是好象听到周围乱哄哄的,有人在喊—— “…我从未见过这样不卫生、招苍蝇虫子的肮脏娃娃!…”
当阿斐醒过来,看到的只是 安娜在玩具店最黑暗龌龊的一角看着他。娃娃没有被卖出去。
娃娃再没有了他们刚见面时的光。

从此安娜就被丢弃在玻璃橱窗最不起眼的一角。玻璃都裂了,一任风吹雨打。作为肮脏、不卫生、不受欢迎的娃娃。
取代她的是:黑美人、玫瑰公主、海军少女、洛可可女王… 阿斐简直都无从分辨她们谁是谁了,她们每一位都是那么漂亮奢华。她们在玩具店里是呆不长的。就凭她们穿着的蝴蝶一般的美丽衣裳,她们的衣裙膨得大大的,缀满了花边、绸缎、丝辫、带子,甚至打着小阳伞,腕上悬着孔雀羽毛扇子,发上插着最小的蔷薇花蕾,散发着幽香…
再不会有人想到安娜了。能让人们宠爱注意,博得欢心的永远都是新人啊!
只有阿斐,少了四分之一翅膀的跛脚阿斐(玩具店的那场灾难还是给他留下了永难磨灭的印记),还在每天不间断的费劲的飞来探望他的安娜。
只是他再不敢挨她那么近了。不光黑美人她们极度的恐惧不悦,她们谁也不想变成一只不干净不卫生净招苍蝇的娃娃。安娜就是前车之鉴。 更因为安娜再也没有看过他。安娜再不和他说话。小苍蝇有的只是悲伤,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补偿安娜,他从不知道一只苍蝇的爱情会毁了他最心爱的娃娃。尽管如此,他也还是想躲在一角看她。只要安娜没事就好了。

树木摇落,草叶转黄。昆虫们逐渐沉寂的秋天终于到了,青蝇一族即将转入地下休眠。阿斐的父母不知劝过阿斐多少次,想让他们这个最小最心疼的儿子能够回心转意,和他们一样进入冬眠。苍蝇爸爸就天气的转冷、花朵的凋零、很快就要找不着食物的事实苦劝儿子,留在这里无异等死;苍蝇妈妈更不知为儿子恋爱的事情偷偷掉过多少泪,最后甚至说出了——来年,她的阿斐可以期待来年啊,娃娃是可以安然过冬的,来年阿斐可以再来寻找自己心爱的女孩,如果一年后阿斐的心意不变,自己也…也是可以赞同苍蝇和娃娃交往的!…
阿斐有些小小动摇了。他知道父母说的是正理,也全是为了他好,何况安娜正… 也许,分开一段时间真对两人会更好?他不会忘了安娜的,到哪里都不会。等到春天,来年春天他一定…!
所以这是最后一面。寒冷的雨天。浑身发抖的阿斐好不容易飞到他的娃娃面前,结结巴巴还没能说上两句。啊,他看到了什么?他的娃娃在流泪。安娜——
橱窗一角的玻璃碎了。天空在下雨,受潮的安娜好象也在流泪。阿斐知道这个原因。
可这只小苍蝇还是呆呆的看着,终究没有回去。

阿斐再也没有家了。
冬天来了。阿斐从不知道活着是那样艰难的一件事情。空气冷的要结冰,只有不断拍打翅膀才能使一直在户外活动的自己不致冻僵。到现在他还是谨守着他们青蝇只在外头绝不进屋去骚扰人类的规矩(玩具店是唯一的一次例外)。这是他仅存的骄傲了。因为青蝇一族惯常的食物花粉哪里也找不到,为了不致饿死,阿斐已开始到垃圾箱里去翻食腐食腐肉,不惜将自己同化成尾蛆蝇、肉蝇一类原本他们青蝇最最看不起的堕落肮脏的苍蝇。
即使父母还在,他们也再不能认他了。
可即使如此,阿斐也还是要陪着他的安娜。他已经搞不清这到底是出于爱情,责任,还是源于巨大的内疚负罪感了。这只小小的残疾苍蝇。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安娜现在已经褪色发黄,全改了模样,人人都笑她过时没人要,可哪怕她再变老变丑十倍呢,在阿斐心中也还是他割舍不下的娃娃。
“… 真的。安娜不要难过。还有我呢,我会陪着安娜。 一直,一直都陪着安娜。…”

圣诞节是个大雪天。人们都是要互送礼物的。
阿斐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在苦思该送给安娜些什么礼物了。阿斐希望安娜开心。即使她不再和自己说话。那,是香喷喷的炒栗子?还是黄澄澄的腊梅花?抑或是…?
有了!半颗心。我要送我的半颗心给安娜!!
一想到可以把自己胸口扑嗵扑嗵跳着的心与安娜共享,小苍蝇就醺醺然如饮醇酒的模样。还没飞到街道拐角,他就已迫不及待的大喊:“安娜!我来看你了,安… 安娜?……”
玻璃橱窗的角落空空如也。安娜,阿斐的安娜—— 不见了。
小苍蝇呆立在那里。只觉得这辈子从所未有过的恐慌。 安娜,他的安娜,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人能回答小苍蝇的话。小苍蝇睁着大大的复眼,全身上下落满了雪花。
直到偶经此地的大黑哥见他可怜,才轻描淡写一句 好象看到安娜被人抱走了。
是吗?那就是说安娜找到主人了! 那…真是好事,再好也没有的事情啊。 阿斐干巴巴的想。 布娃娃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一个主人,做一个被人需要和爱护着的娃娃。 现在他的安娜终于找到归宿了。自己应该是很开心很开心的… 可为什么,自己的心里却是空洞洞的呢?安娜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可自己还是想再看一看安娜。只一眼,远远的一眼就好。不告别,也不拖累安娜。自己再不能拖累安娜了。
阿斐鼓足勇气再次振翅飞在了雪地里,大街上。他真的是一家一家趴窗户去看的。殊不知普通人家买了娃娃是绝不会把她放在窗边当摆设的。这就是有主人的和待售娃娃之间的区别。但这只小苍蝇是不会懂得的。他只知道一间房子一间房子不厌其烦的看,一条街道一条街道的徒劳无益的找。
于是在那个圣诞夜,人们看到一只小小的发着抖的苍蝇贴着结冰的玻璃窗努力在向里头张望。人们说这是少有的奇迹,这个天气也有苍蝇。就在人们兴奋探讨昆虫冬眠习性的时候,苍蝇摇摇晃晃的飞走了,贴在了另一家的玻璃窗上…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覆盖的城市终于寂静无声,万事万物陷入了休憩,连钟声也暂时停顿了。小苍蝇冻的硬邦邦的坠落在城南的一片废墟上。天空静静的飘着雪。阿斐对自己讲 就算自己找不到安娜安娜也会一样…
突然,他看到距他仅五步之遥的一堆垃圾里有着他再熟悉没有的亮光!那是安娜已然褪了色的衣裳。
阿斐发了狂一样的扑过去。在成山的垃圾果皮骨头煤灰里掩埋着的正是他所最最珍视的娃娃。只是娃娃如今已经残缺不全了。
阿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流泪。他只是拼命的在把安娜往外拉,为安娜打扫污秽。他的安娜是最爱干净不过的,他一定要帮安娜恢复原样。还有就是安娜不要伤心,安娜一定会再遇到真心疼惜安娜的好主人的。什么奇迹都可能会发生。因为这是圣子基督诞生的平安夜啊——


这就是苍蝇星座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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