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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楼队]温柔乡
主页>F1征文2004>黑色七月  所属连载:[宣德楼队]F1征文2004作者:凌燕(心)潘

一 狐门有女
当今天下,或有人不知道江湖排名第十的宝刀温柔乡,没听说过那句‘名为温柔乡,实是英雄冢’的至理名言。但只要一提到临安城那个怕老婆的任蔼,和他做河东狮吼的娘子,那是传遍了江湖市井,少有不知、少有不晓。人人都会面露不忍之色,然则口沫横飞、绘声绘色对你讲出百来件传到他们耳中的据说是发生在任家的惨剧。自然人们同情的均是任蔼,所有罪过必一齐着落在他那新娶过门不久浑家的脑袋顶上。
任蔼的这个浑家,也就是那位名动天下的任胡氏夫人,据称集了古今男人噩梦于大成,生就是奇丑无比,不善家事,且是硕大醋坛一只。这还不算,这婆娘竟还在人前坚称自己是鬼神附体,不,是现成的一个大仙—— 她说自己是整个的一只狐狸,且是活了九百九十九年的大狐狸精!荒唐走板一至于斯。
那任家又是如何得了这只狐狸大仙做儿媳?任蔼又是怎样才遇到了那只幻化人形最后嫁了他做老婆的狐狸?
与大多数能够遭逢鬼怪的传闻无异。任蔼得遇阿芥姐弟也是在清明前后的一个雨夜。
那日,他身怀重金与盗匪们连番恶斗,这在江湖原也寻常,却不想盗匪中颇有几个高手,更有一名执的是上古神兵,端的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高手相斗,只争毫厘。令仅凭一把朴刀走江湖的自己吃了大亏,受了重创。最后仅凭血气之勇狠伤两人,才夺路而逃。盗匪仍不舍追来,任蔼慌不择路,最后竟逃到荒郊野外的一座破庙前倒下,昏迷不醒。
阖眼前只隐约看到了一双小小的绣花小鸟头,鸟嘴上衔着一溜小串珠,正在那里颤巍巍的四处乱晃,直晃得他头晕…
任蔼再次清醒时,发现自己已躺在一顶蓝底白花的旧帐子里。身上盖着棉被。伤口已被裹好。正有一双滴溜溜四处乱转的大黑眼珠极有兴味的瞧着自己。见他醒来,大喜过望,连声都颤了:“你…醒了?你…可是,真的…醒了?没开玩笑吧??”
任蔼自不识得这个眼睛的主人,且这话也未免太不着边际。却也猜到怕是这稚龄少女救了自己,尤其当瞧到这少女的眼睛都好象为了照顾自己而微微发红时,不由大是感激。刚两个字开口:“姑娘…”
“阿宝!”少女就已大叫起来,三蹦两跳跃出房去,“阿宝!你快来看啊—— 我把那匹夫救醒了!你居然还敢红口白牙咒我的还魂汤无效!你这个天杀的弟弟!”
“阿姐,你还在熬你的劳什子草根树皮汤啊?” 一个小男孩不胜厌倦且老气横秋的声音,“你已经药死了七个臭虫,四只老鼠,三头苍蝇了,还嫌不够啊?还真要再送掉条人命?”
“胡说什么,臭阿宝!”少女口中虽这么说,却一点也不以为杵的样子,反以为喜。“我现在才发现祖爷爷留下的方子啊,兴许真是给人治病的。好了,九转还魂汤还剩八剂,我得让那送上门的匹夫全部吃下才行。”
……
以上就是江湖中人称任蔼任大侠和他的狐狸小娘子的第一次会面情形。任大侠到现在都坚称他的娘子,不,那时还是胡门阿芥姑娘在他最危急的时候不惜使用祖传秘方,不辞辛苦、不计较男女之别的服侍他,将他从死亡之地拉回。这种事在首重男女之防、胆小怕事的南宋是极其罕有的。任蔼深深感激。
当然这也和阿芥姐弟打小就是孤儿,父母背世的早(阿芥很自然的对任蔼讲:他们已全部修炼成精),他们又长年居住在旷野,并无长辈教导大有关系。当然更可能是阿芥只把任蔼当成是跟弟弟怄气试药用的实验小白鼠,才对他这样的每日眉花眼笑、喜笑颜开、喜不自禁,连死人见了都能欢喜。
不过这对相依为命、长年不和外人来往的姐弟确有些古怪。
阿芥在任蔼刚能自床上坐起,估摸着他该有些承受能力的时候,就很神秘兼忙不迭的告诉他:“告诉你个秘密,不要对别人说起哦,任公子(任蔼已由‘匹夫’升为了‘公子’)—— 其实,我是只狐狸!是一只修炼了九百九十六年,马上就要得道成仙的狐狸!其实我们全家,我爷爷我奶奶还有我爸我妈,包括那个气死人不学好的阿宝,全都是狐狸!!”
乍闻此耗,任蔼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阿芥也不需要他的表示,只一人笑眯眯的沉醉于自己的世界中:“你可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男人哦。任公子,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荣誉。”
“……”任蔼。
而胡芥年幼的弟弟胡宝则简洁明快的辟谣,只一句:“我姐姐有病。”
“……”还是任蔼。
那时阿芥的容颜便已十分古怪了。在刚遇到任蔼时,她外表至多只有十六岁,甚至还更小,远未及笄,身材细瘦,有若竹竿。容貌呢则是额角扁平,鼻子单薄,下巴薄幸。头发大约是打小少了滋养,有些黄黄的样子。只有一双眼睛是全身精华所在,形状甚美,滴溜乱转,顾盼之间,灵活无比,便如两丸白水银里藏着的黑水银。但在她一张小脸上就不免大得足有些骇人。阿芥的弟弟阿宝倒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五官精致的没有一处不妥帖没有一处不秀气,正和姐姐是鲜明对比。
任蔼对此倒很麻木。
他只为一事发愁—— 他的救命恩人对他关怀,简直是太关心了。不几天就将任蔼身上的每一只口袋都仔细摸了一遍。对于任蔼胸前裹得紧紧、时刻不离的包包(为了这个任蔼才会躺到这里来)更是表现出十足十的兴趣。总想把它弄到手中翻翻看看。好脾气好涵养几乎她说什么是什么的任蔼却是第一次不由她,说那个小包不是自己的东西,除真正的主人外谁也不能碰。阿芥颇为生气。就算那里头全是黄金白银也没什么了不起啊,自己可是只货真价实的狐狸!末了狐狸气愤的捧出只匣子,言全部都是家传珍宝,一件件掂出大肆炫耀,于是任蔼也见识到了女人梳妆使用种种钗梳簪环、翠钿花草。不过任蔼总觉得他看到有大半都是些不值钱的赝品。
除此以外,任蔼的日子过的还是很不错的。每日价阿芥都会送上自己亲手熬制的药汤(阿芥不再生气了。可她的厨艺一定存在着先天缺陷,一个甘草汤经她的手做出竟也会难吃无比),任蔼一饮而尽(阿宝佩服的五体投地),顺便来他的床头谈谈说说。阿芥对他讲的无非是狐狸的修炼如何辛苦,而她倘若能再坚持个四年就会变成一个人见人夸的绝色大美女;任蔼呢则要响应救命恩人的号召,努力回忆自己曾在临安和其他地方见到的种种诸如演史、影戏、唱京词、舞绾百戏、撮弄杂艺、踢弄、踏索、乔相扑、使棒、打弹、教走兽、捕蛇之类的热闹把戏。他一辈子也没说过这许多的话。可阿芥就是爱听,有时她甚至会强拉不情愿的阿宝也过来一起陪听。
任蔼刚能下地,就完全主动担负起为胡家房子前头的花田、后头的菜园浇水、施肥、松土、犁地的重要使命。她家的农作物好象都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末了他还得想着把木柴劈开码好,厨房顶子漏雨,再做道篱笆围住田地…
不消说,阿芥、阿宝姐弟是完全不通这类的事情。只有很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的病人自顾自的长远筹划,忙个不停。
回首往事,那也许是任蔼一生中最平稳踏实的时候。
只是再平稳踏实也有个尽头,任蔼伤愈准备告辞。和任蔼已是熟的不能再熟的阿芥早早就逃到了自己屋里,谁叫她也不理。一向不和任蔼亲近的阿宝倒是携着兵器出现在他面前,很客气的向他提出了胡家的奇特家规:胡家不与外界相通。凡和他们胡家有关系的,走时可到兵器房,任选一样兵器。从此他们两不相干。作为交换,任蔼再不能向旁人提及见过他们姐弟。
任蔼问可不可以不选。阿宝说也成,但得先过了他的鬼头双刀才行。任蔼看着阿宝,和他背上几乎能把他压垮的鬼头双刀,也只有苦笑,和阿宝去看兵器。
所谓的兵器房,只是一间小小的草屋。墙上、桌上、地上却比比皆是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兵刃。只随便一看,任蔼也看出了什么三叉剑、玄铁拐、人皮漆彩鼓、红宝葫芦、天罗地网…大多都是有来头的,有些还属上古神兵,只随随便便的丢在那里。不觉看的呆住。阿宝却只旁观。最后任蔼取了一柄刀在手中。简朴的式样,乌黑的刀鞘全无装饰,倒是抽出来看时,不见寒光,反而微有暖意。任蔼心中一动,知道就是它了。
“…公子,不再瞧瞧别的什么?”不知是不是眼花,任蔼觉得阿宝在看他取那柄刀时漂亮脸蛋也一时扭曲。“我家有的是比更好的…”
“任某不敢妄求。这刀足矣。”
“是吗?是吗?…还有人觉得那也会是好东西…”阿宝喃喃念着,象是大受打击,几乎站立不稳。
“阿宝…兄弟?”
“不要管他。他是‘自作孽’,自己得了教训。”能这样说胡宝的,也只有他的胞姐阿芥了。她已自屋里溜出来,一双大眼正绕着他转来转去,一面点头:“我果然是有眼光的…”
“阿芥…姑娘?”
阿芥踮脚,一笑。竟那样去摸了摸他的眉毛,抱了一抱他的腰!
任蔼当场呆掉。
“任大哥,你自管去办你的事吧。”阿芥却仰脸,满面微笑:“我们的缘分是老天注定的,谁也消抹不掉。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会去找你的——!”
(很久以后,任蔼才知道胡家祖训:选中温柔乡的男子便是他们胡家女子的夫婿;而胡家的儿媳也要和胡家的男子一样能够在战场上挥舞鬼头双刀。)
二 胡妇
转眼三年过去。
任蔼和他手中的温柔乡在江湖上已是声名大噪。但他的人仍一如过去,是来去匆匆、漂泊无定。同样在刀尖上舔血,血泊中讨生活的日子,也不知怎的,他过的就比别人来得更加凶险艰辛。
但在夜深人静,他一人裹着他第二十道或是三十道伤口时,他就会想起阿芥。想到要是阿芥看到自己现在—— 会说些什么… 时值乱世,也不知那对姐弟过的怎样,应该没有事吧?还有她家每每乏人照料的花田花田菜地…
每当想到这里,任蔼立时觉醒。他自知自己一生都不能有家室负累。倘若自己去探看了胡家姐弟,万一阿芥… 岂不误了胡家小姐的终身!
于是任蔼痛下决心,为了阿芥的幸福,是再不能和胡氏姐弟有所联系。
不料那日,也就是元中统五年,宋景定五年(为阅读方便,这里全以宋年号统一计算)的一天傍晚,任蔼常常投宿的临安罗城(外城)一家小客栈,店家突神色诡异来报,说是一名丑女自称是任大侠未过门娘子前来寻夫了!
未过门的娘子?还是丑女?… 任蔼满腹疑团迈出门外。却发现那睁着大大眼睛,东张西望,大瞧街面好象怎样也看不够的少女正是阿芥!
“相公,相公!”阿芥见他后欢容满脸,“我来找你了!还有阿宝。”
“姐夫…”背着大大包袱和他片刻不离身鬼头双刀的阿宝在姐姐身后,很不情愿的叫道。
……
任蔼的客房,在任蔼端茶送水、赶紧叫人买了果子胡饼招待,忙活了好一阵子后,才明白胡家姐弟是因家中遭了变故(阿芥讲怕是她久练狐狸就要成精,故遭天妒以致她们家房子被雷劈坏;阿宝说是因为姐姐贪觉忘了吹烛才遭了火灾)特来投奔。不过阿芥依然一副开开心心的模样,只忙着和阿宝抢夺门油、菊花、宽焦、侧厚、满麻等各类胡饼,掉了任蔼一床的芝麻、饼屑。
任蔼却是为难。他自知阿芥姐弟长途跋涉、前来寻己自是对自己信任无比。可他一个流浪江湖、没有家业的单身汉子,眼看元人南侵在即、国难当头,又怎能承担…?还是该叫这对姐弟另寻可靠人等,若是胡家能有亲戚,自己护送过去,再多给些银钱… 纵然心里不舍歉疚,却也顾不得了。
可不想还未问上两句,他的用心就已被这对千伶百俐的胡家姐弟发现。阿宝当即自任蔼的床上跳下,大怒“谁要你的臭钱!你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我算看走眼了”硬拉姐姐要走;阿芥却是睁着大大的眼睛,仰脸问他:“相公,你可是嫌我们麻烦,不要我们了?”说的时候,竟是一脸无辜纯善。
任蔼一时有如百抓挠心,如何说的出来。
阿芥见任蔼这般表情,便点点头有如大人样子道:“这就是了。阿宝,不许你骂相公。相公定有他自己的苦处。算了,我们走吧。天下之大,终有我们的容身之处。阿宝,你会一直保护姐姐不受人欺负的,对不对?”
“阿芥…”任蔼欲言又止。
阿芥再看向任蔼时,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对他笑着,“没关系的,相公。阿宝会武功,人很厉害。再说,我们还有这个呢!…”阿芥说着拍拍自己一直挽在臂上时刻不离的小包袱。任蔼隐约记得那里面装的是阿芥的首饰匣子,眼下是胡家姐弟唯一的家当了。“至不济我们还可以靠它置房买地…”
“唉—— 阿芥,你和阿宝都…留下吧!”任蔼是再听不下去,惟有举手投降。
“喔喔喔!阿宝,你听到没有,相公…相公让我们留下,正式收留我们了!”阿芥欢呼。再看胡姓女子,眼睛干干、满脸春风,哪里还有一丝半点过去的哀戚?同时向任蔼做灿烂微笑,“相公,你放心。我和阿宝都是狐狸,绝丢不了你的人的。”
事已至此,任蔼还有何话说!为了不做禽兽不如的人,他咬牙硬是收留了远道来投的胡家姐弟(他也实在狠不下心),也给她们在客栈里租了房间。时间长了以后,又是为了免使阿芥名誉受损、遭人非议(阿芥再次眼泪汪汪,任蔼心痛中),他也只有娶了这位在新婚夜即对他眉花眼笑道“我可是为了你才毁了我这九百九十九年道行,要知道感恩哦”时刻提醒他要报恩的狐狸。
从此怕老婆的任蔼还有他那素有丑女、悍妇、恶妻的胡妇一并出了大名。
那位任氏娘子任胡芥的种种恶行恶状如下:
其一、任胡氏坚称自己不是人是狐狸。为证明这个,她不惜逢人便讲自己具备的种种特异功能,其中最要命的就是她说她的尾骨较人长一寸二分,这是狐狸与人最明显的区分标志。于是她只要看人不信,便主动邀请“摸摸我的尾巴骨”。这家伙到底懂不懂‘嫂溺水叔不应援手’‘男女之别,礼教大防’的道理啊!
其二、任胡氏不善家事。烹饪手艺绝差。做个米饭夹生无法下口,煮个面条更叫人恶心。自己却酷嗜吃鸡。嫁与任蔼没两日,便将任家大小每个角落都养满了大鸡小鸡、公鸡母鸡,搞的是臭气熏天、鸡屎遍地,她又不会打理。唯到想吃鸡时,眼睛会冒绿光,这只被主妇看上的肉鸡立即是骨酥筋软、昏昏倒地,简直不需宰杀即已断气。她人更会背一堆堆诸如‘鸡蕈’‘签鸡’‘炙鸡’‘润鸡’‘鸡子羹’‘沙鸡脍’‘鳝鱼炒鸡’‘姜醋生鸡’‘三脆鸡’等无数和鸡有关的临安美食,不过是要人家买做给她吃。
其三、任胡氏不美也就罢了,却更不贤淑。任蔼江湖中朋友甚多,交情深厚、甚至拜把子的弟兄也有几个,听说他们的兄弟任蔼违背了自己早先的誓言破戒娶妻,都感好奇。很想知道是什么样天仙般的女子让三弟改了主意。他的二哥,一位江湖上风流潇洒、爱使分花拂柳剑的堂堂美男子第一时间来贺,看到三弟妹形容如此,不免对三弟油然同情之心。正对他讲着“人不风流枉少年,英雄都是风流的。倘若三弟能放开手脚风流一把,再排兵器谱,定然不止第十。”然后笑着对作陪的阿芥,“弟妹,你觉得怎样?”阿芥眼珠转转,作答:“看那兵器谱上非奸(剑)即盗(刀),二哥的话自不会有错。” 任蔼二哥尚不肯认输,于是在任家宴席(阿宝掌勺)中,继续努力吹嘘自己如何‘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本事,阿芥只笑眯眯听着,抽空叫了个恰巧经过他家门口走江湖卖野药的,叫他卖些花柳药与二哥,说这是他们全家的孝敬,以备二哥不时之需…
更有一档子,诸弟兄当听说任蔼二哥吃瘪,不忿,齐至任蔼府上,决定一同教训这个不守妇道的小丑女。任蔼颇为阿芥担心,阿芥却眉开眼笑、不以为意。客人们决定先从任胡氏浑说自己是狐狸的天大谎言发难。便有一人提出狐狸修炼都是要倾其真元炼就一颗仙丹的,这颗仙丹当生死人肉白骨、逢凶化吉、百毒不侵,只是不知弟妹是否可以取出让我等开眼?阿芥说,此乃天机,你们要看?这是自然。阿芥叹,你们一定会后悔的,纵使如此也要看?众人坚持。好,就让你们看。于是任夫人当着众人的面,渐渐猫下腰去,卡着喉咙,聒聒有声。就连任蔼也不免瞪大双眼。如此约莫一柱香的工夫,任夫人终自口中吐出一颗珠子,状如雀卵,质清色白,光润可爱。持于手中,遍示宾客,无不目瞪口呆。夫人并殷勤待客,大说这个是好东西,力劝诸位品尝。可男女授受不亲,在座人等又有谁敢去吃从弟妹口中出来的…?!于是任夫人自己重又吃了回去,并嚼的香甜、汁水四溅。在座人等颇有几个大感呕心的。最后众人无功而返。任蔼事后惊讶的发现,他要为浑家在李家果子铺赊来的半篮福州荔枝付钱。
尽管如此,任蔼还是不曾有只字片语责之阿芥。他少小孤苦,无人理会,长大后又一直在外奔走,虽兄弟间意气相投,却不知家室之暖。如今成亲,有了娘子和小舅子,便如从天上掉下的亲人一般,只有意外之喜,绝无牢骚埋怨。再加上他常年在外奔波,很少有机会回家,婚后也是如此,所以总觉得对不住娘子,宁愿由着她的性子为所欲为,只要她欢喜便好。也算是补偿之一吧。
也就在这种负疚的心理下,他半月内连接几趟险镖,豁出命去挣了一笔小钱为阿芥开了一家小小成衣铺,名‘不语坊’(大约取其‘沉默是金’之意。有人说,是任蔼想让他伶牙俐齿的浑家少惹是非、少说两句)。自己任挂名老板,阿芥才是实打实的老板娘。
阿芥虽不通家事厨艺,却极精针指女红,一双毒眼看人尺寸丝毫不差,缝制衣衫精美绚丽更可称是无缝天衣。原本这也不错,唯一差的就是阿芥的暴躁性情。她是肥的不做,瘦的不裁,高的不缝,矮的不绣,挑挑拣拣,干与不干全凭自己高兴。这也就罢了,店铺原是你的。可阿芥千不该万不该,还在埋怨光顾她家铺子的街坊邻里,“你这么黑,还有脸要我做褐色对鸟菱纹绮?”“胖子,你穿这个刺绣青虎团花袍要多没品就有多没品!”“临安城难道就没有个有脑子的会挑合适时候穿泥金杂宝纹罗襟边长安竹纹纱裙?”… 林林总总,议论繁多,还都是当着人家的面说。涵养好的也就忍着不去理她,不好的也比不过她牙尖嘴利,若是碰上那市井无赖泼皮,也自有阿宝三拳两脚替她摆平。故一时间,威风无比。高兴时也曾亲手为任蔼缝制凉衫一袭,全身上下尽是透气窟窿,号‘不沾血’。阿芥解释说无论剑从哪个角度刺入都会从对侧口子钻出,不会伤及衣料,对于行走江湖是再合适不过的。
对娘子关爱,任蔼只有苦笑。然后回来整修房舍、挑水劈柴、打扫院落,更要应付街坊的纷纷告状,挨家挨户送礼上门,做小伏低陪小心。惟愿解开邻里疙瘩,使他们在自己不在家时多照应自己年少不懂事的娘子和她弟弟一些,不要让他们受了委屈(受委屈的其实尽是旁人,胡家姐弟只有去欺负人的)。
三 胡妻
倒是任蔼在江湖上的弟兄皆为任蔼惋惜。好端端一条英武周正的汉子,从未尝过温柔乡、脂粉阵的好处,却不意断送在这么个丑女、恶妻手里,永世不得翻身,实在可怜。但他们和阿芥连番对阵,皆遭败绩,也再无勇气和她当面再战。只有好言诓出任蔼,硬拉他去临安城最好的中瓦子沈家酒楼,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销魂蚀骨、温香软玉。当时沈家酒楼正有一位色艺双绝、名嘈大江南北、擅跳西域舞蹈‘胡旋’的头牌花魁 胡姬。大家也正要让任蔼切身体认一下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绝色佳人。
半盏茶的工夫,一众人等已在酒楼雅间坐下,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随着胡笳、琵琶似有心若无意的三两声,竹帘挑起,一面蒙轻纱、身穿水红舞衣、裸足细腰的女子盈盈而拜。众人还未看清,胡姬就以一个曼妙的折腰滑了过去,踏着参差交入的磬、萧、筝、笛声轻盈的舞了起来。胡姬开始舞的舒缓,以手袖为风仪,仅凭长袖交横便舞出烟起云动、千姿百态。当真是‘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众人还未及喝彩,随着一声羯鼓,舞曲大变,胡姬便飞速转了开来,有如骤起的羊角疾风、凌空飞舞的雪霰。鼓声越响越急,胡姬越舞越快,最后鼓点如珠连作一片,胡姬在飞旋中更是珠佩犹如火星迸溅、双袖恰似电光疾闪,‘蓬断霜根羊角疾,竿戴朱盘火轮炫,骊珠迸珥逐飞星,虹晕轻巾掣流电,潜鲸暗唏笪波海,回风乱舞当空霰,万过其谁辨始终,四座安能分背面’…
江湖中人哪里看过这个,早在胡姬舞到跳珠撼玉时节便哄天价叫起好来。胡姬嫣然一笑,眼波流动,舞曲再变转作低靡,胡姬却已转在众人身前身后舞了起来。这次却是疾徐有致,翘袖折腰,手、腰、足在众人眼前轻轻掠过,宛如没有骨头一般。配以她极黑的瞳眸,极长的眼睫,深具风情的一转,虽容貌被掩,却更增撩人风韵,引人暇思。同来人等无不神魂颠倒,纷纷猜想那胡姬真容该是何等绝色倾城、玉貌花颜,同时不惜赔上全部身家,也只求得那舞娘一睐。只有任蔼,在开始便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胡姬独他不理,‘胡旋’更是连正眼未看,大约只是忧虑今日花柳之事该如何向妻交代。胡姬却明显对他有了兴致,不信这个邪,索性在任蔼面前一人独舞,更加倍卖弄她的体轻如燕、纤腰袅袅、甚至连‘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的赤脚也伸作了他面前——
艳舞啊艳舞!一众流鼻血的兄弟。
任蔼还是呆若木鸡,没有反应。
胡姬最后似是死心了,转身欲舞到别桌去,只是临了突回头掀起面纱对他眦牙一笑。没人知道胡姬的用意。任蔼却如见了鬼一般,神色大变,摇摇晃晃站起,只戟指道:“你…你……!”
胡姬再不理会,只管向在座一个最年轻俊秀的后生舞去。
谁也不曾想,任蔼,这个老实巴交、本本份份、正直诚厚的汉子、大侠、兄弟,竟大吼一声:“我受不了了!!” 一把夹住正舞的欢实的胡姬一个老虎跳从窗子跳了出去——
弟兄们瞠目结舌。后相顾道“不会是兄弟被压抑的太久了吧?”“不过能让畏妻如虎的任兄弟这样大胆放浪…”
一干人等遥想胡姬的绝世容颜,无不色授魂与。
却谁也不知,此时此境,一袭水红舞衣的阿芥正在家中愉快的揪着相公的耳朵娇笑:“还敢不敢了?”
“你呀,若再敢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花草一下,我就做十七、八顶的绿帽子给你!”
哎呀呀,这个要不得的狐妻!
咸淳三年十一月,一位宋朝降将刘整向蒙古大汗忽必烈进言:“自古帝王非四海一家者,不为正统。”十一月二十七日,刘整提出先攻襄阳的计划:“攻宋方略,宜先攻襄阳。若得襄阳,则浮汉入江,宋国可平。”
转眼任蔼和他的狐狸浑家的小日子已从结发的景定五年过到了咸淳三年。超出众人预料的是,任蔼却是越加疼惜阿芥,长途跋涉而归也总会携有越来越大、越来越重的包裹。不光是买给阿芥、阿宝的蜜糕、灌藕、十色花花糖,更有周围街坊托他买的什么徐茂之的扇子、温州的漆桶、百乙郎的染料…他诚心诚意的给人帮忙,有次甚至还给人带了大摞舒家的纸人、纸马和纸钱,跑江湖的人竟一点也不嫌晦气。所以任蔼一直在街坊邻里口碑极好的样子。茶余饭后、闲来无事众人也不觉稀奇,为何这样一位人品方正的汉子竟娶得了这样一位悍妇兼丑妻,莫非那个任胡氏真如她自己所说是只不折不扣、神通广大的狐狸??
不论阿芥是不是狐狸,任蔼都不在意。他只知道,每次回来他都会看到他的小妻子正倚门殷殷而望,见他大喜;揪着他的衣角跟他进房只絮絮念叨些她听来的闲话琐事;晚上掌灯时分爬上他的膝盖,笑眯眯的去揪她觉得变的花白的眉毛胡子… 于是在喝了两盅浊酒(阿宝这时被打发去烧火做饭)后,他望着正在他怀中撒娇调皮、眉花眼笑的妻子,不觉陶陶然,颇有酒醉薄醺之意,深感自己已到了大家口中的温柔乡。当真是温柔乡至此,夫复何求?任蔼才不管别人说什么,自己绝对是乐在其中、自得其乐、乐趣无穷的样子。
但有时也知好景难长,不免怅惘。
此时蒙古人早已灭金。宝佑二年,灭大理。宝佑三年,灭安南。最终完成对南宋的战略大包围。景定二年,刘整由宋降蒙。咸淳三年,蒙古用刘整之计,贿络镇守鄂州的京湖制置使吕文德,让他同意在樊城外设立贸易场所,此后筑土为墙、内建城堡,在襄樊城外埋下了钉子,截断了襄樊的供给线。同年,忽必烈征调十万兵马,任命蒙将阿术为征南都元帅,与刘整同取襄樊。
襄樊阴云密布。临安市民却无所感应。我们南宋的魏国公、太师、右宰相贾似道大人认为那只是一场局域之战,算不得什么,正在他的葛岭私宅和他的姬娼尼妾每日里趴在地上斗蟋蟀,赢得‘蟋蟀宰相’千古之名。
只有任蔼回家次数越见稀少,常常带伤,日子也越住越短。阿芥暗暗心焦。一日,拉着夫君的手将自己的首饰匣子(我们已见识过多遍)和开成衣铺历年所积积蓄、体己全部取出,交给丈夫,让他用在最需要的地方。任蔼大惊,不知道阿芥怎么知道自己和兄弟们一直在为助襄樊组义军之事四处奔走,急需用钱。阿芥以他很久没有看到的很得意的表情在笑,提醒他自己可是只狐狸,并以很后悔的态度小声叨叨着隔了两条胡同的王团子因说看到自己有仙气便少收了他两文,隔壁李二娘有‘孙山少女膏’的秘方自己就主动减免了她半贯…
任蔼这才明白为何近两次街坊们对自己浑家的投诉均集中在阿芥强行兜售生意,在外但凡发现有一个路人经过,便叫阿宝捆绑而进强行量体裁衣。心中百感,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摸着阿芥的头温言道,只要阿芥高兴过自己的日子即可,旁事不用勉强的。阿芥却仰脸笑,“相公,没有关系。为你吃苦受累,我愿意。只是到哪里你都不许把我抛下哦——”
“……”任蔼终究是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他小小的狐狸浑家。
任蔼再次归来已是三个月后的事了。这次他神态举止皆不同往日。衣履整洁,不曾受伤。并给浑家带了只簪子当礼物另有狐皮一张。
“呵呵呵呵——”阿芥欢喜欲狂。当下连和许久未见的相公寒暄都顾不上了,只忙着将那只俗艳无比的大红簪子(任蔼同阿芥品味半斤八两,均无甚眼光)插于发上,两腿夹了那条真真实实、如假包换的狐狸尾巴去满街炫耀、招摇过市。“这下,还有谁敢不信我是狐狸精?”路人无不侧目而视,相顾骇然。有人说这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更有老者看到叹正所谓国之将乱,妖孽既出。任蔼却只含笑的看着,并亲手去为阿芥煲瓦罐鸡汤。任蔼炖鸡的手艺阿芥一向惊为天人,嗜之如命,纵亲如其弟阿宝也是一口不许尝。此番也不例外。阿芥只吃得一口,便向任蔼笑上一笑,时间久了,竟恍惚有些明眸善睐的意思。任蔼只看的出神。
窗外不知何时起开始下起了小雨。不觉到了就寝时分。也就在那顶蓝底白花的旧帐子里,任蔼衣角被牵,低头去看,正是阿芥。阿芥一改往日之态,怯生生然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的问他:“相公,你今日对我这么这么的…好。该不会这一去就…不回头了吧?”任蔼很想对他的小浑家说些什么,嘴张了张,然终究还是挤出一个“是”字。
“…兄弟们都先去了襄樊,我自也不能留下。你…好端端的和阿宝在这里住着。临安横竖安全些,毕竟是天子脚下… 家里粮米尚能用个半年,我把水桶修补好了。…你还年少,日后莫忘了再寻个可靠人家嫁。有人护着最好,却不要太任性了…”
“我不要!我才不要另嫁旁人呢!!”阿芥跳将起来,却很快用讨好的口吻,“我和你一起走,日后也好照应你些,你也可以一样护着我啊。好不好啊,相公?…我会一直很乖,不给你添麻烦的。再说还有阿宝,我虽不会武功,阿宝却是会的。多一人总多一分力量。就带上我和阿宝吧,相公…”
“我和阿宝一定会好好的给你增光…”说到后来,阿芥的眼圈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直在眼眶里乱晃,随时都有可能簌簌滚落下来。(这是阿芥当年降伏任蔼,最后终于成功出嫁的绝招。任蔼受不了女人的眼泪。尤其是他的阿芥。婚后这些年就是有天大差池,阿芥只要一摆出眼泪汪汪状,任蔼立即丢盔弃甲、不战而降。不过阿芥好象也从未能成功掉下过一颗眼泪。阿芥说真正的狐狸是流不出眼泪的。)
“不行。”任蔼硬起心肠面向墙壁躺下。虽他知道的道理千千万,却还是不敢面对他的浑家的眼泪阵仗。
“…相公?…相公…?”阿芥还是在他身后小小声试探的叫着,一声比一声小,最后被雨声压住几乎听不见了。
任蔼就是沉默着一声不答。不知何时,他的背心慢慢被水浸透了。阿芥是落不下泪的。所以一定是房顶失修。
好一场雨啊!
头一遍鸡鸣,任蔼就起身了。阿芥低着头且手忙脚乱的帮他打点行装,一面往包袱里塞着换洗衣物,一面低声痛悔自己的昨日是非——“…我一定努力做饭… 不发脾气… 收拾屋子…待客殷勤… 我…还没能给你生个孩子…”任蔼只有拼命忍住,不去看她,一字不答。最后在雨幕中接过包袱大步走出。
还未走出两步,突听阿芥声嘶力竭的大声叫嚷:“所以你一定要回来啊,相公!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你…你要不回来的话,我便戴一百顶,不,一千顶绿油油的帽子给你!!”
任蔼终忍不住回头,却只见阿芥正肿着桃子一般的眼睛,簪子斜着,尾巴夹着,失魂落魄的站在雨里。
这便是留在他脑中的他的小小狐狸浑家的最后形象了。
四 狐不归
十年后。祥兴元年。
天下早已是元人的天下。除了隐隐传来的钓鱼城、崖山仍保南宋旗号,尚不肯降外,偌大河山已皆奉元世祖忽必烈为主了。
一度繁华似锦、秀丽如织的临安也难逃战乱。早在德佑二年就被元大军洗劫一空。宋恭帝及其母亲全太后、祖母太皇太后出降,与两宫后妃、外戚、宗室、大臣、太学生等数千人被元人押解北上。元军在大肆劫掠后纵火烧城。
因而两年后的祥兴年间,一鬓发如霜、满脸沧桑的独臂汉子,重访故地,见到的却是故居早已化作一片废墟,仅余瓦砾灰烬。哪里还有旧主人的身影。再四相查访,提到当年那个古怪的狐狸任胡氏姐弟和她所开设的‘不语’成衣铺,更是世人皆忘,不知所以。惟独那独臂汉子不舍,只在那片废墟里立着,满心满脑都是昔日那丑怪少女一笑一嗔的形象,如醉如痴、如痴如狂。没有什么能比此时的他更希望自己的那个浑家是只狐狸了。
这中年汉子正是任蔼。那把‘温柔乡’却已不在他的身旁。
他是在咸淳四年左右和弟兄们会合的。兄弟们重逢,自当欢喜。英气凛凛、巾帼不让须眉的大嫂却责他:“有家室的人了,还来此作甚!万一有个好歹,留下弟妹一人,你就忍心…!”当下要赶他回去。他却是跪着,死也不动。
任蔼自觉平生有两大过错:一是弟兄们当年意气相投、郢州结义,相约以身许国,除大哥早有家室、大嫂也是练家子外,其余人等皆不肯娶亲,自己却敌不过阿芥眼泪,糊里糊涂娶她过门;二是将阿芥一人孤伶伶留在临安故居,自己纵百般不舍,阿芥也愿意同来,自己也不忍心把不通武功的她也带到这里,只想着纵自己死去阿芥也得活命。
直到弟兄们一同陪跪求情,大嫂这才饶过了他。只是颇忧郁的对任蔼讲:“三弟纵然成亲,也还是不懂女人的心…”这在擅使白甲双抢、英气豪迈不输男子的嫂子身上,是不多见的。任蔼不免惊异。
当时蒙古军已开始正式进围襄阳、樊城。宋元战争史上最激烈持久的襄樊之战揭开序幕。咸淳八年,元军围困襄阳已经五年。守将吕文焕竭力据守,城中粮食尚有,但食盐、布匹奇缺。李庭芝移师郢州,以便就近救援襄樊。他自知自己士卒不仅人数严重不够,更战斗能力有限,遂张榜招募勇士组成义军突袭襄阳。任蔼大哥大嫂率兄弟尽在其间。总共三千人。众人推举任蔼的大哥张贵领军。大哥好使金顶枣阳槊,勇武过人,更难得的是战场上机警果敢,众人钦服。只是他身量矮小,故有人给他取了个诨名‘矮张’。他听了也仅是莞尔。
大哥命五弟张顺断后。出发前他发出号令:“此战唯死。如非本心,即可退去。莫坏了大事!”人人感奋争先。
夜漏三刻,起锚出发。张贵大哥率领战船百艘,以三舟为一舫,中间一舟载盐布,左右两舟置火炮、火枪、巨斧、劲弓,首尾结阵,乘风而进。首先在磨洪滩与元军船队相遇,义军击断铁索,冲破围堵,一夜转战一百二十里,所向披靡,断后五弟更持南海一字剑仗过人轻功几进几出勇猛杀上元军战船。势头之狠,纵剽悍如蒙古人也不禁略退避其锋芒。黎明时分义军终达襄阳,送来了食盐、布匹等补给。守军士气大振。检点将士,独缺五弟。几日后,其尸溯流而上,身中六箭四枪,犹紧紧握着他的一字剑,坚毅一如生时。
张贵大哥入援襄阳,吕文焕惜他与部下英勇,欲留他们守城。大哥却认为困守孤城,终不能长久,愿为襄阳再求援兵。他先派人和郢州的范文虎取得联系,约其军在龙尾州接应。并应吕文焕之求将四弟留下,要其以百步穿杨之弓为守城出力。时值任蔼和二哥奉命去援助樊城。一众结义兄弟暂时分离。九月初九,张贵夫妻告别吕文焕,乘夜东下。张贵此军依然英勇,一路断索突围,奋勇向前。阿术、刘整亲率水师截击,亦不能挡。半夜时分终于接近龙尾州,遥望下游战舰隐约,张贵大哥以为郢州援军前来,则襄阳有救,大喜,举流星火为号,喜悦而进。迫近才发现密密麻麻整个下游竟全是元军战船!原来范文虎率领援兵因遭风雨,自动退避三十里,失约不至。元军获得情报,反以逸待劳,设下埋伏圈。大哥夫妻相顾无言,仍率部拼死力战,大嫂壮烈成仁,大哥身受数十创,终因寡不敌众被俘。他宁死不降,元军将其杀死,抬到襄阳城下,说:“认识矮张吗?这个就是!”襄阳一片哭声。援襄努力,至此彻底失败。
元人自此攻势更猛。他们烧毁了襄樊之间的浮桥以断其联络,采取各个击破之策。并在襄阳运用了新型火炮,此炮威力巨大,一炮便使城墙楼阁毁损严重、摇摇欲折。吕文焕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武器,又看朝廷五年而一兵未至,怨恨委屈,无意再战,决意投降。临降前仍做出慷慨就义状,哄骗他身边主战最坚战意最决的任蔼的四弟喝下毒酒。可怜四弟平生一手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的好功夫,竟不能死在元军手里,而是被宋兵自己万箭穿心。
知道四弟的死讯,二哥将酒葫芦递给了任蔼他这个现唯一还活在世上的三弟,很平静的道:“四弟的仇,交给你了。”“二哥?”任蔼惊疑不定。他们如今在樊城已是杀马而食,宋人粮绝。元军却大举压境,火炮势猛,城郭已被毁之七八,所有人等均知明日就是城破人亡之时。“我可以原谅大哥五弟他们的离去,却不能放过吕文焕这个小人。三弟,一定要活下去,让此獠遭到他该有的报应!”“为什么,二哥?为什么要我…不是你…?”“这还要问吗?”任蔼的二哥略带两分倦意的笑了起来,依稀仍可见他当日倚马上斜桥,满楼红袖招的翩翩公子风采,“你还有割舍不下的人啊。虽说弟妹丑些,性子也凶蛮,可倒是一片真心对你。三弟,你莫负了人家。…若是可能,生个孩子吧,算我们五兄弟的。大哥大嫂他们一定高兴…”
次日樊城城破。守军犹坚持巷战,直到最后一个。
襄樊役后,任蔼百死余生,竟从尸体堆中爬将出来。虽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少了一臂,却不感懊丧,反觉快意。现下唯一憎恨的就是死的怎么不是自己!
虽兄弟们生前都曾劝说过三弟回家。但任蔼却始终不能原谅自己,觉得只要自己去看了阿芥便是对不住一众殉国的兄弟。心如死灰,只想为四弟报仇,杀了吕文焕,再多杀几个元兵,送了这条性命便好。
却不想每每危难之刻,在重兵中、重围下,觉得万无生理的时候,他却似总能看到阿芥倚门翘首以待等着自己的形象。于是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自己竟硬是杀了出来,保全了性命。明明是想笑的,不想还未笑得两声,泪水却已潸潸而下。
浪迹江湖中,任蔼先后参加了常州、扬州之役。只有杀元兵,他是绝不手软的。直到那日听说临安城破,无数百姓身殉。他还在庆幸的想着,幸而自己的浑家是只狐狸,所以是万不会有事的。幸甚幸甚。但不知为何,两年后的自己还是终又走了回来,只盼着天可怜见…
“雪姑娘,你看对面有个呆子哦。”一辆油壁青骢马车在对面富丽堂皇新建未久的楼前停下。一个伶俐的丫头挑起珠帘锦幕,扶出个弱柳纤纤,却艳质倾城的少女。
“又在胡说了。”那少女嗔怪,明眸却不禁向那个落拓风霜的中年汉子投去。只轻轻一转间,却是说不出的轻俏可喜,但她的人偏偏又是温雅蕴籍,有如娇花照水般娴静的。
“阿芥!”任蔼看到那个眼神却是有如雷击,踉跄扑上,口中只道,“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没事的…”
“大胆狂徒!”丫头挺身挡在了小姐身前,喝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有几个钱啊,就敢这样调戏我家姑娘!”
“什么你家姑娘!”任蔼急道,“阿芥,是我啊。任蔼。你不认得了?唉,即使你变了模样,变的漂亮了我也还是认得你的。”
“喂喂,你在胡嚼什么呀!我家姑娘可是这方圆百里会跳十八天魔舞最红最红的头牌雪姑娘。金贵无比。什么时候和你这家伙认得了…?”
“玲珑!”少女阻止,人却对这中年独臂汉子产生了兴趣,似是微微一笑,“这位壮士若是真有话说,就请到雪姬的房间吧。”
“雪姑娘!”小丫头撅嘴道“你这样,胡公子是会不高兴的哦。”
结果不论玲珑怎样反对,一脸热诚的任蔼还是进到了现今最红的名妓雪姬房间。只在一角坐着,痴痴的看着雪姬的一举一动就似满足了。
雪姬对镜理妆,却好象再寻常不过的事一样,淡然问他:“我真的那么象你所说的那位狐狸娘子吗?”
“…也不是。只是…有时神态和眼神真是一模一样。…她说过有一日会变成美人的,还说…”
“你娘子还说了什么?” 雪姬颇有兴味。
任蔼却一时呐呐无法回答,他又怎好重复‘你要不回来的话,我便戴一百顶,不,一千顶绿油油的帽子给你’阿芥的原话!
雪姬见此笑了,还未及说什么。就听楼下一连串的传话“胡公子来了”“胡二公子到了——”
“雪儿!”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一白衣如雪、风神如玉的美少年正拾阶而上。当真是笑容醉人,如沐春风。唯一有些不大协调的是他背在背上的鬼头双刀。
“阿宝!”“任蔼!”不期而遇的两人几乎同时叫道。
“阿宝,你姐姐…?”
……
那夜不知何时起,天上飘起了雪花。很少有的江南雪。
任蔼一人慢慢在废墟里坐下,阿宝愤怒的语声犹在耳边回响。
“她死了!我姐姐。她是被你害死的!她一直在等你,一步不离。临安城变作火海时,她也…不肯走。她说她走了你会伤心…”
对面的楼上莺声燕语,灯火通明。
谁也不知道任蔼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会去关心。
任蔼只一人静静坐在雪地里。
那夜的三更,他终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背抄着双手望着他的丑妻。她在笑,好象在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那么久,那么久,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全文完)
以下是在千的淫威下,另附的两句话。另一个结局。
任蔼只一人静静坐在雪地里。在想着,那雪姬一定是自己的浑家。娘子也屡次说自己是神通广大的狐狸精嘛。至于容貌越变越美,也正是普天下所有男人的共同心愿啊。
于是心意已决,正要站起。
突身后一阵阴气袭来,两只尖尖的手指钳住了他的耳朵大力向下拽去,只听得一个熟的不能再熟的声音低语:
“老匹夫!”

以上为和千曾在去年F1完稿《温柔乡》的表里文。所有人物、情节均是经过千的授权。特此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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