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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塔2015新春][魔狩纪]槖靟传
主页>原创馆>奇幻世界  所属连载:[耀塔2015新春]魔狩纪作者:齐梁后尘

【耀塔2015新春 · 魔狩纪】槖靟传

作者:@齐梁后尘

故事模板:《桃花源记》

魔物:槖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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槖靟传


(背景音乐:黄耀明《春光乍泄》)

0

王曜在轮转王议事厅的偏殿外候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被叫进屋派差事。

处理公文的白面小吏跟王曜是老熟人了,因此也没太多的客套。只见他拉着一张脸,用余光瞥见王曜进来,头也不抬,指指旁边的一份档案:“这回的差事是去把这三千个游魂追回来。”

“什么时候丢的?”王曜漫不经心地翻翻开经折装的档案。

“秦朝。”小吏仍不抬头,没好气地说道。

“秦朝?!大哥,区区三千个游魂,都过了八百年了,亏你们还想的起来!”

“想得起来?!”小吏放下手中的笔,终于抬起了头,“你不知道游魂转世都得登记造册的?对不上帐,我就得在这记着,就这点零碎,八百年了,每年年终都得上帐,是有多麻烦!”

“那你们不早点派活,管事的拖延症,赖我么?——这拨游魂什么情况?”

“还不是你那老祖宗王贲!灭齐国的时候,非抓齐国的女婿去修长城。齐国的女婿,动得的么?你知道,那时候齐国的姑娘都是不出嫁的,都是坐地招婿。哪家的女婿不是老丈人丈母娘的心头肉!那时候就齐国有这风俗,然后嬴政灭六国的时候就抓赘婿修长城,这不摆明了欺负齐国人么?那时候齐国人明事理一点的,就忍痛把女婿献出来了。为了护着女婿,联合起来顽抗的村子,有的就被你老祖宗整个灭了。这三千人就都是当时被灭村的!”

“行了行了,别一口一个老祖宗的。我们琅琊王氏从来不靠老祖宗吃饭,签字的时候都是签自个儿名字比‘王’字大。而且你不知道我是化生的走轮回么?老祖宗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更何况我这肉身还是混血的……”

“我就说那意思,你不用一提‘老祖宗’就跟别人被挖了祖坟似的叨叨个没完。我就说这三千人,被王贲灭了族以后,就没到泰山府去报到。后来我们阎罗系统接管泰山府业务的时候,这笔烂账就继承下来了。当时正是南北乱世,光是躲在坞壁里不来销账的鬼魂就弄不清,根本就没法开展工作。也就是天朝稳定了些,才开始理这些烂账。现在你就负责把这三千人给我追回来。”

“就三千个农民,值当的么?”

“你说得倒轻巧。你要知道天朝是大一统时代了,玄大皇帝刚传达的指示,一切权力都要收归中央,严防藩镇割据。要都像这三千个鬼魂一样无政府主义,自己铺开一摊就都不转世了,那还得了?要我们堂堂阎罗殿轮转司干什么吃的?”

“好吧好吧,都是分内的事,交给我吧。报酬怎么结?”

“嚯,你个钱串子脑袋,几天不见,学会跟我要报酬了?你前头来的那几个都是临时工,干一回结一回的钱。你在翰林院猎魔司占着编制吃着俸禄,这都是你的本职工作,还好意思跟我要报酬?”

“我们司占着编制吃着俸禄不干活的多了去了,我这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的也不过是个八品官,还不如那帮熬年资的。再这么下去我干脆辞职干零活算了。”王曜抱怨道。

“好了好了,差旅费给你报津贴给你发行了吧。你一个大家子弟,跟那帮寒素攀比什么?你积累这些功德,不也是为你以后升迁铺路嘛。这世道,都是寒素养清望,士族求功名了。你看看我任这个浊官,五百年了天天坐班连个升迁的机会都没有,我说什么了?”

1

去姜村的路其实不好找。说是在武陵郡治下,其实已经到了武陵和夜郎国的交界了。而且黔首的地图上肯定没有一个叫“姜村”的地方,连这个地名都是王曜自己取的。一切都靠王曜手里的罗盘和猎魔人活点地图了。如果没有好的方位感,还真没法从事猎魔人这个职业。

王曜出了边城,撑着小船,在小山一样高耸的竹林中间搜寻着隐秘的港汊。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才找到那片作为地标的桃花林。王曜于是弃船登岸,登上半山腰,循着亮光,穿过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小洞,眼前豁然开朗。到现在为止,一切顺利,跟南北乱世中某个混血巫师的描述是一样的。

不过,眼前的风景有点寒酸。群山环抱中,只有小小的一块平地。大概是深秋的缘故,地里的庄稼都收割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土壤,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炊烟气味。村口不大的一方水塘里,几头水牛在肆无忌惮地打滚,播撒着它们的粪便。

不过,哪里的村子都是这样吧,毕竟谁能一直生活在桃花林里呢?走南闯北惯了的王曜并没觉得失望。

并不能排除这个就是姜村。

一个梳髽鬏的小姑娘,蹲在塘边洗衣裳。王曜走过去搭讪:“小妹妹,我是过路的,迷路了,想在你们村借宿一晚。”

小姑娘缓缓地抬起头,好看的面孔上挂着略显呆滞的表情:“你也是迷路的?”

王曜的赌注又押对了,至少这个小姑娘不像某些山沟里的孩子那样,听不懂外面的官话。

“是呀。”王曜和气地答道,“能收留我一宿么?”

“你先跟我来吧。”小姑娘干脆地答道,手脚麻利地收拾洗好的衣服。

小姑娘抱着篮子走在前面,王曜紧跟着,跟小姑娘聊天:

“小妹妹,你刚才说‘也是’,难道之前也来过迷路的?”

“恩,就在不久之前,是个打渔的,住了几天就走了。”

“大概是在什么时候呢?”

小姑娘站住,费力地回忆了一下,摇头道:“想不起来了,反正是不久之前。”王曜看见,小姑娘头疼般地微皱着眉头,似乎回忆这个问题是一件很花脑力的事。

王曜呵呵一笑,继续跟着小姑娘往前走,又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季姜。”

季姜,现在已经没人叫这个名字了,王曜默默地想,表面上不动声色道:“真是好名字。听名字,你们也不是本地人?”

“恩,我们原来的家不在这里,是迁过来的。”

“哦,什么时候迁过来的?”

季姜再次露出痛苦思索的表情,最后放弃道:“想不起来了,反正迁过来不久。”

“那你们家原来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要迁过来呢?”

季姜凝神想了一会儿,迸出几个词:“好像……打仗……,着火,然后……算了,我记不清楚。”

王曜呵呵一笑,道:“大概那时候你还太小了。你今年几岁了?”

“什么叫‘几岁了’?”季姜不解地问道。

“连几岁了都不知道?你们不过年的吗?”王曜终于有点诧异了。

“什么是过年?”季姜问道。

“呵呵,没啥。”王曜笑道,“大概你们这里不过年的吧。你们家几口人?”

“六口人,除了我,还有姥姥,有阿娘,阿爹,还有姐姐、姐夫。”只要不涉及时间问题,季姜还是口齿伶俐的。

“姐夫在你们家住?”

“对呀,要不能住哪?”

“不跟你姐夫的父母住吗?”

“你们外乡人真奇怪,姐夫哪有父母?”

“没有父母,你姐夫从哪来的?”

“跟我们一起迁过来的呀,跟父母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从来没听说谁的姐夫还有父母的。”季姜咯咯笑了起来。

“哦,在山外面,男人也都是有父母的。姑娘长大了,就要离开自己的父母,到丈夫家去住。”

“那多不好呀,像我们这样,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多好。”季姜说到这里,好像想起了什么,表情凝重了一下。

季姜的家颇为讲究,深深的院落,高大的房舍,屋脊上装饰着复杂的纹样,原来是村里的大户人家。每道门上,还贴着喜庆的红纸。

“你姐姐姐夫刚成亲么?”

“恩,就在几天前。”

季姜说的“几天前”,没有任何意义。

一个鬓发如银的老太太走出来,她就是季姜的姥姥。看见王曜,姥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也是迷路的外乡人?”

“是的,想在这里借宿一晚,叨扰了。”王曜见了礼,恭恭敬敬地答道。

“没问题,我们这里的人最是好客的,平时也没个外乡人来。我们家的屋子宽敞,帮你收拾出一间来,多住几天也是不妨的。”

王曜刚刚安顿好,家里的其他人就都陆续回来了,晚上,王曜便与季姜的家人一起吃饭。从席间的聊天中,王曜知道,这个村子都姓姜,风俗是女婿入赘,避战乱迁来的,现在日子过得很是丰裕。又说起,这个村子很少被外人打扰,只是曾经有一个打渔的来过村里,讲过一些山外的新鲜事,然后又走了。在那之后,又有一位叫做刘子骥的老先生来到村里,住下就不走了,平素也教年轻人们认几个字,写写诗文。

只是每当问起关于时间的问题,一家大小都答不上来。

王曜明白,在这个村子是可以长期住下的,因为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入夜,王曜估摸着季姜全家都睡熟了,便换好夜行衣,准备到村子里一探究竟。

不料,刚出房门,就见院子里的一棵树上停着一个黑影,像是一只大块头的猫头鹰。

“啊,莫非是它!”王曜心里暗自一惊,忙退回屋内。

没想到,这姜村竟是被它罩着的。王曜虽见闻甚广,却也只是在书上见过它的模样和习性,不知准也不准。

王曜决定冒险一试,于是开了窗子,盘腿坐下,捏了个风雷咒。顷刻间,窗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只听“扑棱棱”一声响,一只大鸟从窗子飞了进来,落在王曜面前,羽毛上往下滴着雨水,不住打着冷战,口吐人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王曜定睛看时,那大鸟依稀是猫头鹰的模样,但只有一条腿,胖墩墩的身子,圆圆的脸盘有些像小孩子,大大的眼睛垂着,露出粉色的眼脸,眼角妩媚地上翘。虽然惊恐得发抖,王曜却只觉得它的神情里带着一种对万事都无所谓的态度。

“吓死我了,这雷打得。”大鸟哆嗦着说道。

“你就是传说中的橐靟吧?”王曜问道,连忙收了神通。窗外的雷雨顿时停住了。

“是我啊,你把我吓成这样就为了问这个?”橐靟甩甩羽毛上的水珠,不满地说。

“橐靟还真的怕打雷啊?”王曜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笑么?你们人类也有的是怕打雷的。你们人类还传说吃我的肉可以不怕打雷,真不知道脑子怎么长的。”

“抱歉抱歉,晚生只是不知该怎么跟前辈打招呼。”

“少调教的小孩子。这么说,你是个活人?”

“在下琅琊王氏,单名一个曜字,现为翰林院猎魔司奉礼郎,从八品下。”

“唉,新朝就是没规矩,王翦家都出了这么冒失的小孩子,世风不古啊。”橐靟无奈地摇摇头,“你来是清算这一窝鬼的吧?”

“正是,这些鬼都是前辈招来的?”

“行了,别假惺惺地叫前辈了,好像你跟我说话多客气似的。是我招来的啊。当时他们就为了一家人在一块儿,不让自己家的女婿去送死,就被你老祖宗给灭了。我看他们可怜,就不叫他们到泰山府去,把他们带到这儿来了。这儿没有时间,他们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现在一家人在一块儿,都过得挺好。”

“你是说……他们八百年来一直这么过,从来没有变化?”

“对呀,多好。你们人类一心想求长生,别说不能长生,就算长生了,也躲不过病和老,躲不过爱别离、求不得,最后不过是老态龙钟、孤苦伶仃地枉活在世上。哪像他们,一家人死在一起,永不超生,多幸福。”

“那……他们不腻得慌么?”

“不会呀,他们又没有时间概念。而且,我自己可以让他们轮回转世啊。”

“你自己让他们轮回转世?不经过轮转司?”

“对呀,这有何难?我可以把灵魂分割成种子。当初我就是把他们的灵魂分成种子,打包带到这里来,再重新组装的。之后只要我觉得他们相处得腻了,就把他们所有人的灵魂打散,再分割成种子,重新组装。只要种子的总数不变,组织的结构不变,就还是一家人在一起,每个人的性格都还一样的。这样,他们所有的记忆都没有了,只记得自己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自然就不会腻了。”

“你这样终究不是办法,现在天下已定,不如让我把他们带回长安,送到轮转司去,正儿八经地超生轮回,不必在这儿强?”

“送到轮转司,不就把人家一家人都拆散了么?而且,你能保证这儿的所有人都进入轮回么?”

“这个……大的灵魂没有问题,一生族的小灵魂估计就够呛了。这么大的一个国,这么多的鬼,能转世的毕竟是少数,我们资源有限……”

“还是的。”

“可是,一生族不能转世,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啊。”

“那你不是把他们都坑了嘛,他们在我这儿都能转世,还能一家人都在一起呢。”

“可是阎罗殿一直都知道这三千人的存在呢,要不也不会派我出来找他们。找不到他们,我回去怎么交差?连差旅费都报不了。”

“为了报差旅费,就要拆散人家这么多家庭,还要让那么多人灰飞烟灭,翰林院的人心真狠。”槖靟拍拍翅膀。

“也不全是差旅费的问题……”王曜嗫嚅道。

“算了吧,我知道你们报销差旅费不需要提供成果的,哪里每次出门都能抓到鬼的。而且,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这三千鬼魂已经魂飞魄散的证明——我可以证明我在秦朝就把他们的灵魂打散了。你跟阎罗殿说这三千鬼魂被槖靟吃了,是很好很好的交代了。秦朝农民的鬼魂,哪里都能留到现在?”

王曜低头不语。

“其实我知道你是好心,你还是想超度这三千亡魂,才接下这个活儿的。可是你超度也得问人家愿意不愿意啊。”

“超度总归是愿意的。”

“那好吧,我们不妨把真相告诉村子里的鬼们,给他们一段时间考虑,然后愿意超度的,跟你走;不愿意超度的,跟着我留下,然后你去告诉阎罗殿他们被我吃掉了就行了。”

“恩,这个法子听起来公平。”王曜简单考虑了一下,便答应了。

2

兰若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发白,神庙中艳异的壁画开始从神秘的黑暗中走出,跟着世俗的早晨泛起了一点青光。

主人还没回来。

兰若是目前村子里最年轻的人,也就是村子里唯一会变老的人。

兰若的身材比村子里的姑娘们瘦小得多,因为她不是从北方迁过来的,而是附近夜郎人的孩子。兰若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在草丛中,被槖靟发现,带回了村子,住在神庙中,侍奉香火。在村人的注视下,兰若展眼长成了一个妙龄少女,已经出落得比那些曾经把她背在背上玩耍的小女孩更为成熟动人。不久之后,兰若也将在村人的注视下迅速地老去,走向死亡。

是的,兰若被槖靟带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活人。

其实这也没什么的,兰若并不是村里唯一特殊的人。住在神庙隔壁的刘先生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刘先生和兰若一样,也不姓姜,而且还是村里唯一没有妻子的成年男人,还是村里唯一通晓五经的人。大概,每个人都会跟别人有点不一样吧。

不过,刘先生不会变老。他是在病死后来到姜村住下的。

在兰若之前,也曾有过几个夜郎国的弃婴被橐靟带回,在村人的注视下长大、衰老和死亡。村人目睹生命历程的机会并不多,因此她们会留在村人的记忆里,她们的生老病死都会变成神话中的细节,被画在壁画上。因为生命的短暂,神女们反而成为村人记忆中的永恒,甚至可以跨越轮回转世造成的失忆。

从小,兰若就明白了自己的命运。总有一天,兰若也会死去,成为神庙墙壁上的画像。

在此之前,兰若不可以有自己的丈夫,甚至不能爱上姜们的丈夫。否则,这些人神恋爱的故事也会被画在墙上,昭示万古。

一如神女生命中的任何故事。

王曜带来的消息,并没有在村子里引起多大的轰动,因为没有人相信,即使这消息是全知全能的橐靟大人带来的。

“咱们这不活得好好的吗?怎么会都是死人呢?呵呵。”

“橐靟大人这次带回来的是个疯子吧。”

“橐靟大人怎么会听一个疯子的话?”

“橐靟大人也有糊涂的时候嘛。”

“橐靟大人是不是想让这个疯子给兰若做夫婿?”

“那也不用弄得咱们大伙儿都来听疯子说话啊。”

关于“夫婿”的传言,偶尔也会传到兰若的耳朵里。

不过,有一些年轻的姜女,也会表示对王曜的消息半信半疑。

“可是妈妈,你们老辈人不是也不记得咱们究竟是怎么来的这个地方了吗?”陪母亲聊天的向姜突然说起。

“还真记不清了,说不定那小子说的是真的呢。”母亲笑着说。

“好像真没什么证据能证明他说的是假话呢。”向姜若有所思。

“好了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小脑瓜一天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也不觉得累。快去看看黄粱饭熟了没有吧,你爹和你男人快回来了。”母亲匆匆打断了女儿的论证,专心摆弄手中的织布梭。

在另一间小屋中,雍姜也在和母亲讨论类似的问题。

“妈妈,如果那个王曜说的是真的,你说咱们要跟他走么?”

“我可不跟他走,我们一家人过得好好的,干吗跟着他灰飞烟灭去?我可舍不得我的雍姜小宝贝儿。”

而在另一些房子里,母亲正在严厉地呵斥女儿,禁止她们再想王曜的邪说。

然而,没过多久,这些做母亲的自己却对王曜的大斗笠产生了好奇。

王曜宣称,他的大斗笠可以称出人的灵魂的轻重。不管你是人是鬼,只要把斗笠罩在头上,斗笠就会悄悄告诉你你的灵魂有几两几铢。灵魂越重,可以转世的希望越大,一般一两左右的转世就没问题。王曜把斗笠悬挂在神庙外面,以便为大家决定要不要离开提供参考。

一开始,没有人理会斗笠的事。但是有几位上了年纪的村妇闲来无事,便暗自合计:“管他转世不转世的,我去试试我的灵魂到底有多重,怕什么的?就当玩嘛。”于是,便有村妇趁人不注意,跑到神庙去试戴斗笠。

试戴的结果,多数人的灵魂只有三四铢,也有几个有一两多的。灵魂轻的,便自我解嘲道:“我就知道,像我这样的也就是个老百姓,老老实实守着家里人过日子,挺好。”灵魂重的,往往轻描淡写说一句:“唉,不就是个玩的。”或者:“我这样的倒落一个一两一,可见不准。”

话虽如此说,那些称出灵魂重的,又都悄悄把丈夫、女儿、女婿拉去,称一称灵魂的轻重。那些自己灵魂轻的,也不甘心,也让家里人去称。不出几日,三千多人都明里暗里知道自己灵魂的斤两了。

灵魂最重的,是村里最漂亮的四个姑娘,文姜、武姜、庄姜和宣姜,她们的灵魂都足有一二镒重。这四个姑娘不但人长得漂亮,家境也是村里最殷实的,平素就很要好。人们暗暗议论:“就她们四个这么重,看来外乡人的斗笠还真灵验呢。”

不知是姑娘们有意的呢,还是村人们多心了,好像最近这四个姑娘格外喜欢一起在村子里晃,要么就坐在一起绣花,要么就一起出去采桑,好像别人都插不进来似的。

“神气什么,一个外乡人的小把戏,又当不得真的。”村里的人们私下议论。

这一日,四个姑娘一起到水塘边背水,便有一群姑娘上来,截住她们戏弄。先是故意在前面嬉戏打闹,截住她们的去路,然后又装作不小心地撞倒了最瘦弱的文姜。水桶里的水整个泼出来,湿透了文姜的衣裙。

“你们干什么?!”武姜终于忍不住,向挑衅的姑娘们喝道。

“没干什么。你们走你们的路,难道就不许我们走我们的路?莫非你们比我们就高贵些?”领头的名叫夷姜的姑娘答道。

“妹妹这话就言重了吧,”庄姜和颜悦色劝解道,“我们哪里觉得自己高贵了?”

“你们没觉得自己高贵?那为什么只你们四个一起玩,不带我们玩?”最小最顽皮的少姜插嘴道。

“我们并没有……”庄姜还想解释。

“我们觉得自己高贵?你可自己说说,我们有什么可觉得自己高贵的?” 武姜最不耐烦庄姜的慢性子,早嚷了起来。

“哼,非要我说么?你们知道自己的灵魂重,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其实那也不过是些外乡人的鬼把戏。”

“呵呵,论灵魂的重量么?我一个人就两镒,她们每个人也才一镒上下。我和她们差的比她们和你们差得还多呢。我要是把这个放在心上,早自己成仙去了,又何必跟她们玩?退一万步说,我们就是不愿意跟你们一起玩,那又怎样?”

一句话惹怒了闹事的姑娘们,她们纷纷上前,与武姜推搡起来。武姜招架着,绝不后退。宣姜怕武姜吃亏,也挽了袖子,咬着嘴唇,护在武姜身侧。庄姜躲在她们身后,帮文姜检查有没有跌伤。

“你们在这里闹什么?”一个柔美的女声飘过来。

姑娘们住了手,回头看时,却是兰若。

“你们都是有身份人家的女儿,看看你们成什么样子?”兰若冷冰冰地责备道。

“嗬,你个捡来的野种,倒教训起我们来了?”夷姜马上把火力转向了兰若,“话说回来,你的灵魂到底多重啊?到现在也不见你发话,都不知道你是哪拨的。”

“她一个草丛里抱来的野种,有一铢就不错了。”少姜吃吃地笑起来。

兰若不答,冷冷地看着闹事的姑娘们。

“我活了一把年纪,你们是我见过的最无聊的小姑娘。”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刘先生一袭深衣,慢慢踱过来,“都多大人了,还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快点去背水,回家做饭吧。”

夷姜见刘先生来了,不好再说什么,领着姑娘们退去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离开?”回去的路上,武姜突然说。

“离开?那个外乡人的话,你还真信啊?”文姜忙说。

武姜不答。

“离开……那家里人怎么办?”庄姜问道。

“反正他们也都在一两以上,都能转世。转世之后就不会记得我了,以后各走各路呗。”武姜答道。

“我不行……我家人都不到一两。”宣姜怯怯地说。

“我家人都过了一两了,但是我也不想离开,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庄姜道。

“不过说真的,一家人在一起也怪腻的,我也想投胎转世,新鲜新鲜呢。”文姜笑道。

“我估计,今天只是个开始。”武姜严肃地说。

“别神经了,她们就是跟咱们闹着玩,一帮好人家的女儿,还去做盗贼不成?”文姜仍是笑着说。

“唔?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武姜道。

3

“回来了?”芮姜丈夫的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显然,他猜出妻子去了哪里。

芮姜别过脸,不看他。

“大晚上的,挺着个大肚子,往外乡人那里瞎跑,你精力够旺盛的啊。咱娘气得在屋里骂了一宿。”

“我没有去外乡人那里。”芮姜无力地辩驳。

“好了好了,不和你争。”丈夫打开磨坊的门,“今晚你就在这里给我磨麦子,消耗消耗你那过剩的精力。——反正我看你这肚子挺结实,怎么蹦跶都没事。”

芮姜含着泪,拖着笨拙的身体,转动起沉重的石磨。浮肿的双脚直接踩在深秋冰冷的地面上。

这个永远给她带来累赘的肚子,是不会孕育出小生命的了。

没错,今晚,他去见了王曜。

王曜没有想到,第一个来找他的村民,竟是想要灰飞烟灭的。

“你可想好了,”王曜对芮姜说,“你的灵魂才三铢,要是去了轮转司,是说到哪儿也不能转世的。”

“我知道,”芮姜抬起头,泪水爬满了她憔悴的面孔,“您带我走吧。要是我的灵魂太小的话,您就把我变成一朵花,一棵草,或者一只小蚂蚁,都行,灰飞烟灭我也是不怕的。我明白了,如果您说的是真的,那么我的孩子是永远不会出生的了。我的肚子,只是一个幻象,是我在临死前的怨念留下的幻象。我已经被这笨重的身体折磨了八百年了,如果我不走,我永远摆脱不了这种痛苦。我想要离开我的丈夫,我的母亲,我不在乎离开之后是不是还有我。”

“我记下了,你先去吧。”王曜不置可否地答道。

“亡魂一旦决心要走,就再也不能留了。”芮姜走后,橐靟提醒王曜。

“我知道,我会带她走的。对她来说,解脱或许更好。”王曜盯着账簿沉思。

“没错,写报销说明的时候,三铢的灵魂也算一个人头。”橐靟白了王曜一眼。

“诶?你不是说他们在你这里轮回之后就不会有记忆,不会互相厌烦了么?芮姜的母亲和丈夫怎么会记得她一直大肚子的事?”

“唉,再完美的系统也会有漏洞嘛。轮回了八百年,她都是大肚子的怨妇,周围的人难免会对她的身体留下一点印象嘛。”橐靟拍拍翅膀,不以为意。

“那我就更得带他们走了,否则过个万八千年,这里所有的人互相之间都成仇人了。”

“哎呀,你小小的孩子,发愁什么万八千年后的事?要是他们真的互相都成仇人了,我再把他们吃掉不迟。我本来就是看他们一个牵挂着另一个的可怜,要是都成仇人了,不就不可怜了?”

“算了算了,我还是尽量带他们走吧。猫头鹰什么的最狠心了。”

两人正在斗嘴,西北的天际突然燃起一抹火光,隐隐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

“什么动静?”

“唉,猴族又打进来了,真麻烦。”橐靟伸展了一下翅膀,算是伸个懒腰。

“这不是你造的幻境么?怎么还能让蛮族打进来?”

“哎呀,跟你说了嘛,再完美的系统也会有漏洞,这是一个小漏洞啦,也就比刚才的那个漏洞大一点点。”

“这又什么鬼?”

“有一回我把种子的数据调错了那么一点点,幻境里的粮食不够吃了,村里就闹了灾荒。没吃的,家家打得鸡飞狗跳的。有那么几个向来被家里人嫌弃的亡魂,混不下去,就干脆逃走了,溜进山里,附在山里的几个猴子身上,做起了猴王。他们对村子里的人怀恨在心,总想打回来滋事。平时我用结界把他们挡在外面,有时候不小心结界出现了破损——比如刚才,有一个亡魂意识到了自己是亡魂——这帮猴子就会趁机打进来。没事,它们从来没打赢过。”

“这事村里的人不知道吧?”

“我哪会让他们知道?我把他们的这块记忆都抹去了,让这帮潜逃者留下的家属重新组合,大不了性转几个,仍旧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什么破绽都没有。”

芮姜有些累了,停下来抹一抹额上的汗。忽然听见身后一声门响,只道是母亲或者丈夫来了,不敢偷懒,赶紧继续干活。过了片刻,却不见背后的人说话,正欲回头看时,只觉得后心一阵撕裂的剧痛,便扑倒在地,渐渐失去了知觉。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过程中,芮姜的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在熊熊火焰的映衬下,身怀六甲的她试图掩护丈夫逃走,自己却被秦兵发现,一根长矛贯穿了她的胸腹。

这大概就是最初也是最后的画面了,以后就解脱了,大约……

一只硕大的猴子蹲在磨盘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手中捧着一颗还在微微颤动的人心。

一群小猴兴高采烈地跟上来,翻过芮姜的身子,毫不留情地扯开她的腹腔,寻找里面孕育了八百年的胎儿。

姜村的男女老幼被火光和喊杀声惊醒。青年男女披挂上阵,拿起砍刀和棍棒,投入对猴族的战斗。

猴族基本无法抵御拿着武器的姜村青年,节节败退。武姜冲在最前面,挥舞着一柄长刀,毫不留情地砍下猴族的头颅。她的下裳早已溅满了猴族的血液。

“没想到武姜一个姑娘家,武功这么好。”王曜在远处的大树上俯瞰战斗场面,不由赞叹道。

“这你都看不出来,那是因为我的加持。”橐靟不屑地拍拍翅膀。

“你对这姑娘还挺偏心的。”

“我干嘛偏心?还不是她的灵力强,我加持起来效果好?你看,我把祥瑞之力充给她,那些猴子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就直接中了祥瑞,动弹不得。她去砍这些猴子,只如砍瓜切菜般容易。”橐靟说到这里,不禁露出一点得意之色。

约莫一个时辰的工夫,猴子们就被赶回了山里。村民们大胜而归。橐靟绕着姜村的地盘飞来飞去,重新设好结界,修补因芮姜的缺位造成的纰漏。

“我把芮姜的灵魂送到山里去了。”回去的路上,橐靟对王曜说,“她的灵魂真小,没有三铢啊。我把她的灵魂和一只云豹的灵魂糅在一起了——云豹的灵魂比较大,糅进她的灵魂也不很显。云豹在这山里没什么天敌,她可以过几年自由自在的生活,然后跟着云豹一起去投胎。在这山里,连猴子都怕云豹呢。”

“其实你挺有圣母心的。”

“反正处置富余的亡魂有很多办法。”橐靟拍拍翅膀,不置可否。

武姜回到家中,卸下身上污秽的衣物,无力地躺在床上,完全没有胜利者的欣喜。她明白,在这个村子里,她武姜就算打了胜仗,也不会被当成英雄看待。明天她又将面对那些疏离的眼光。

“走吧。”武姜默默地想。

4

“你走了,我会想你。”听完武姜的计划,宣姜讷讷地回答。

“我们家阿郑都没说舍不得我走,你有什么舍不得的?”武姜笑了。

宣姜不答,低头摆弄衣带。

“你也走,就不会记得我了。”

“对不起,我不能走,虽然我知道你的决定是对的。原谅我的懦弱吧。”

“我知道庄姜肯定也不走,文姜要走。”

自从芮姜死后,村里流言四起。有人说,武姜的灵力这么厉害,怕是不会久留的了。也有人说,从前猴群来袭从来没死过人,偏在人们都称量灵魂之后,死了一个灵魂轻的,这里怕是有什么阴谋,怕是灵魂重的要对灵魂轻的下手,将来他们好走。这话一传开了,人们都开始躲着武姜。

“你走了,我们会想你。”在家里,武姜的母亲也这样说。

“你们也可以走啊,”武姜语调略显夸张,“你们的灵魂都够重。轮转司来人了,不用在这儿当活死人了。”

“可是……转世之后,我们互相就不认识了。”母亲尽量显得平静。

“我走。”一直默不作声的阿郑突然说。

“阿郑,转世之后我去找你,我们还做夫妻。”武姜欣喜地说。

“不要找了吧,我不想有来世了。你还想转世吗?”阿郑的声音没有温度。

“我……还是要转世的。”武姜有些意外。

王曜终于接待了一位他想引渡的来客,竟然有点小激动,反反复复地跟武姜说一些诸如“你愿意走真是太好了”、“像你这样的,不走太可惜了”、“一定要说服你的家人和姐妹们都走”之类的话。武姜只是静静地点头,却并不再说什么。

“那个叫文姜的,长得还挺漂亮的。”冷场之后,王曜突然说。

“文姜已经找过你了?”

“没有,我劝过她走,她还有点摇摆。”

“哦。”

“文姜真是个美人胚子,转世之后大概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是吗?”

“外面和这里不一样,外面的姑娘不用上战场,只要能让男人赏心悦目就好了。”

“那挺好的。”

“哦,你别误会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挺欣赏你的,我是说外面的人……”王曜意识到自己似乎失言了。

“嗯,我会走的。”武姜说完,凝视了王曜片刻,便起身告辞。

“外面到底什么样?”从王曜那里得知了兰若的秘密后,武姜悄悄找到兰若,想向她打听外面的事。

“我怎么会知道?我刚生下来就被带到这里来了。我跟你们是一样的。”

“听说,外面的姑娘长到一定年龄就要出嫁,去跟丈夫的父母一起住?”

“嗯,我也听刘先生说过。”

“听说,长得漂亮的姑娘才受欢迎,不漂亮的没人喜欢呢。”

“那你也不用担心啊。”

“少来了,人家说得长得像文姜那样的才行呢。”

“你长得比文姜漂亮好不好?反正我要是男人,我肯定娶你。”

“果然你也不知道外面的事……好了说正事,你肯定会走的是吧?你方便,你本来就是活人,直接跟着王曜坐船走就行了。”

“我……还没想好。刘先生劝我留下来,说我应该做这里的神女。”

“别逗了,外面才是属于你的世界好吗?你放着活生生的日子不过,要在这里做死人的死人?”

“我再想想。”

“这还有什么可想的?果然你们活人的脑子长得跟我们不一样吗?而且王曜说了,如果你跟他一起走的话,可以做引灵人,让从这儿出去的人不会走散,转世之后还能通过你聚到一起。”

“如果你需要我这样做的话,我可以跟你们走。”

“我倒无所谓,其实我不想再见到这里的人了。我是说,如果你跟我们走的话,照样能得到我们的拥戴。”

“这样啊,那我再想想。”兰若有点失落。

“没必要。”这是庄姜对武姜的评价,“你怎么知道这王曜不是骗子?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一心跟着这个身份不明的外乡人走?他那说法也太离奇了吧。再说,就算我们是活死人,也没什么不好啊。”

“我倒不是在意活死人,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待不下去了。”

“那纯粹是你太敏感了,哪像你想的那样?夷姜她们其实人还是挺好的。就是你事事拔尖,她们气不过罢了。一共就这三千人,能生出什么事?猴子打来了,她们还要仰仗你呢。”

“我才不在乎她们对我有没有恶意,我只在乎她们对我到底好不好。”武姜争辩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委屈。”庄姜安抚道,“那你也不至于走啊,你怎么知道外面的人会对你好呢?”

武姜从庄姜那里出来时,村里的人已经在纷纷议论,说称量灵魂仍不过是外乡人的骗术,是要骗了人去炼鬼的。还说王曜是看武姜这几个人好骗,才说她们灵魂重的。也有好心的大妈叹息,说武姜看上去挺机灵一个孩子,怎么就被这么一个拙劣的骗局弄成了失心疯。武姜听了这些,十分烦恼,连武姜的母亲也劝她去兰若的神庙里住上一阵子,躲躲清静。

于是,武姜就搬进了兰若的神庙,文姜也搬了进来陪她。宣姜和庄姜也在白天来探望她们,只是不在庙里过夜。

神庙里的夜晚是寂寞的,昏暗的灯火下,三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中衣,并排坐在榻上,聊着不咸不淡的话题,等待睡意。气氛温馨而暧昧。

文姜突然问:“兰若,你会不会让人来世结夫妻的法术?”

“没学过,这里又用不上。你问这个干什么?”

“到了外面,我想去找武姜。你能不能帮帮我。”

“帮你和武姜结夫妻?”

“是啊,转世之后就不一定是女人了呢。到那边我还做女人,肯定能做个好女人。武姜你要争取做个男人,外面的姑娘不能上战场,但是会打仗的男人是受欢迎的,你说不定能做到将军呢。到时候,我来照顾你。”

“好主意,”兰若来了兴致,“我没学过,不过刘先生的书里好像有,等我找找去。”

昏暗的灯光下,兰若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需要的书简。

“挺简单的,只要我画一张连理符,烧成香灰,你们一人一半,戴在身上,等到轮回之前各自饮下,来世就可以互相找到了。”兰若欢快地宣布。

“真要结夫妻的话,我觉得倒不如直接找王曜和槖靟大人说说,或者兰若跟我们走,帮我们找。”武姜似乎并不热衷。

“就先让兰若画一个嘛,”文姜娇嗔道,“然后你再去找他们说,兰若再跟我们走,三管齐下。”

“好吧好吧依你。”武姜怜爱地抚弄着文姜的发梢。这个女子生得真是好啊,怪不得王曜大人都要称颂。或者,我来世做个男子,建功立业,真的挺好的。

那样的话,说不定还能做王曜大人的同僚呢。

不过,按刘先生说的外面世界的规则,一个翰林该会不屑于和一个武将为伍的吧。

不知道过了几个夜晚,王曜的统计结果就出来了。三千人中,大概有一百人愿意走,这个数字已经大大超出槖靟的预期了。王曜把这一百人集中在神庙中,与亲友作别,然后运用神力,将这一百亡魂超度到轮转司去。

愿意走的都是一些狠心人,但到了最后离别的时刻,还是难免坛上坛下哭作一团。王曜也乐得多给他们一些告别的时间,反正这里没有时间。

文姜和武姜吞下了兰若制作的香灰,相视一笑。王曜和槖靟已经答应照应她们,尽量让她们来世能做夫妻。武姜的母亲搂着武姜,已经哭成了泪人儿,说是在分别之前最后一刻都要守着女儿,武姜也只得陪着母亲。武姜全家都决定走了,但据母亲说,只是为了免得受思念女儿之苦。文姜全家也都走,不过文姜的母亲似乎就要冷静得多,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等待最后的时刻。庄姜和宣姜是来送别的,也不住地抹眼泪。

所有要走的男人都是因为妻子要走,没有女婿自己单走的,因为妻子和岳父岳母不让,说我们全家舍了性命保护你,你怎么可以昧着良心自己走。他们自然也不敢走。

正在大家哭成一团的当口,王曜远远望见,西北的天际好像又红了。

在王曜的指点下,槖靟也看出,是猴族举着火把,又来进犯了。

“杀才,怎么刚来过了又来?这是以前没有的。”槖靟抱怨道,“坏了,怎么打雷了?”

隆隆的声音自西北方碾压过来。

槖靟慌了,飞向神庙外边。

“诶,别跑啊,不是打雷,是猴族的战鼓!”王曜一边叫着,一边追出去。

槖靟哪里听得进去,只是钻进社树的树洞,浑身颤抖着,任凭王曜怎么劝慰,就是不肯出来。

是很奇怪,从前的猴群很少用火把,更不懂得敲鼓。

人群齐刷刷收住了眼泪,跳下神坛,向家里奔去。

但人群几乎还没涌出神庙,就被猴族堵在了门口。猴族冲进手无寸铁的人群,撕咬着,攫取着俘虏。

没有了槖靟的加持,人群其实没有什么战斗力,在猴族的蛮力面前完全败下阵来。即使像武姜这样的,也仅能保护着亲友尽快逃命。

天亮以前,猴族就退去了。村人清点人数,许多年轻女子都被捉走了,夷姜和庄姜也在里面。

姜村人怒不可遏,不顾王曜和槖靟的解释,坚持认为猴群是武姜引来的。

“怎么别人都被抓走了,独她家的人没事?”

“这次的猴子这么快就又来了,还会用人的武器,肯定有内鬼跟它们勾结。”

“早就觉得她阴阳怪气的了。”

王曜见劝解众人无益,只得说:“好了好了,先别急着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咱们的人还在山里,得赶紧把他们救出来才是。”

村人觉得也是,但还是说:“反正这次不能让武姜去了,她疑点太大。”

“不光不能去,得找人把她看起来,免得她提前跑到山里去给猴子通风报信。”

“对,得找个笼子把她关起来!”

看来王曜并没能成功地将村人的关注点从武姜身上引到猴子身上。人们说干就干,开始动手擒拿武姜。槖靟站在一边,不动声色地在武姜身上注入了大量的祥瑞力,即使全村的壮汉都在围攻她,也奈何她不得。

“现在连槖靟大人都偏心了!”村人们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槖靟大人既然偏心,我们也不当它是大人了。咱们也学学猴子的办法!”

村人抬出了祈雨用的大鼓,围在槖靟身边敲起来。

槖靟受惊,飞下树梢,躲进了社树的树洞,瑟瑟发抖。

“你出来啊,自己村里的人敲鼓也怕!”王曜急得站在洞口大喊。

“说真的,是怕。”槖靟在树洞的深处哆嗦着说,“你听多像打雷。”

“让你养着这帮刁民,尝到厉害了吧?你以为他们比猴子强多少?”王曜在外面咬牙切齿。

5

在鼓声的掩护下,村民们不费吹灰之力,擒住了武姜。

“有名的女武神,也不过如此。”领头的嬴大叔得意道。当初他满心以为自己的族人可以把自己从齐国人手中救出去了,不料家里人誓死抵抗,最后让他跟着到这里成了死鬼。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信了王曜的话,可惜他的灵魂只有半铢,转不了世,所以他决定还是留下来做死鬼赘婿的好。

武姜被反绑双手,装进了阿发家的大鹅笼。几个老婆子负责看守她。另有几个男孩子负责敲鼓,以防槖靟飞出来帮她。

王曜无奈地抿抿嘴,知道如果这时候跟村民理论武姜的事,自己进山捉猴子的计划也会受到阻碍。

“好了吧?你们现在谁跟我进山去清剿猴子?”王曜问。

“跟你?我看你最有问题!”嬴大叔斜了王曜一眼,“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个外乡人?我看所有的祸事都是因你而起!而且,你好像还对那个小娘们有意思?”

“你敢对朝廷的翰林这么说话?!”王曜急了,嗖的一下拔出了斩妖剑。嬴大叔吓得退后了一步。

“爹!”嬴大叔的女婿、夷姜的丈夫阿斯看不过了,插嘴道,“咱们把武姜绑了,人家不是也没说啥嘛。咱们不信他,还信谁呢?槖靟大人不帮咱们,要没他,您真以为咱们斗得过那帮猴子?”

“好吧好吧,”事关女儿的安危,嬴大叔也软了,“我们跟你进山。不过,文姜、宣姜她们那几个丫头片子不许去,她们跟武姜是一条心的。”

“哼。”王曜收回剑,不屑地看了嬴大叔一眼。说实在的,他根本不需要借助村民的这点战斗力,他需要的只是一两个熟悉猴子习性的本地人做向导。这事毕竟不能全靠活点地图的。

“我跟着去!”一直围观的刘先生踱过来,“我可以做向导。”

“你?你也是个外乡人。”嬴大叔不屑。

“你差不多就得了啊,”嬴大叔的妻子穆姜终于发话了,“人家刘先生都来村里几百年了,你还把他当外人?要论外人,你个套马的汉子不是外人?”

“刘先生去我就安心了,”王曜赶紧答应,“带着兰若一起,到时候照顾夷姜她们方便些。”

在王曜带着村人向山里进发的时候,武姜正跪坐在鹅笼里,忍受着老妇人们的侮弄。

“一个姑娘家,非得出来折腾什么。”一个老妇人一边纳鞋底一边说。

“就是,好好在家待着,爹妈、丈夫当宝贝似的捧着,多好。”

“这些大家子的姑娘,你就是弄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要不那个外乡人会觉得她们好骗呢。”

“人家都说,越是称出来灵魂重的人,越傻。”

“傻才让她称出来灵魂重呢。”

“姑娘,我劝你还是乖一点,这样才能讨男人喜欢。”

“阿郑挺喜欢我的。”武姜终于找到了一句可以反击的。

“嘴上说喜欢,其实不一定喜欢呢。”

老妇人们在周围你一言我一语地奚落着,武姜忍着眼泪,抿紧了嘴不说话。

“你喝水不喝?我喂你点水吧。”一个老妇人关切道。

“不。”武姜赶紧摇头。

老妇人根本不参考武姜的意见,径自舀了一碗水过来,扶着武姜的腮,给她喂了下去。

不多时,武姜便内急起来。忍耐了好久,终于不得不红着脸向老妇人要求小解。

“我们哪敢放你出来?忍着点吧。”能亲手戏弄人们心中的女武神,老妇人们感到快意。她们甚至还把手伸进鹅笼,戏谑地按压武姜的小腹。

“真的憋不住了?”老妇人灿烂而恶毒地笑着。

人的忍耐力是有限的,武姜终于失禁了,濡湿了衣裾的下摆。

“唉呀不行,她真尿了。”一个老妇人惊叫起来。

看守们七手八脚地把武姜从鹅笼扶出来,带她到路边方便。武姜此时已顾不得随时可能有男人过来的风险。

“真脏。”一个老妇人嫌恶道。

“真是造孽啊,一个大家子的姑娘,遭这个罪。”另一个老妇人咂嘴,“算了别进去了,在旁边坐一会儿吧,谅你也翻不了天。”

武姜刚坐下喘一口气,却发现老妇人们的眼光都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的胸部。

“这姑娘的胸是不是也太大了?”老妇人议论道。

“就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帮她收拾收拾?”

不管武姜的挣扎,老妇人们七手八脚地解开了武姜的前襟,武姜丰满的胸部裸露出来。

“这么大两块肉,啧啧,肯定从来没缠过吧?”老妇人干瘦的手几乎捧不住武姜沉甸甸的乳房。

“这孩子,都是女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另一个老妇人轻侮地拍打着武姜乳房的两侧,“你娘也不管你。真不知道大户人家怎么想的,光说让孩子自由,一点规矩也没有,到头来一个个都长得愣头愣脑的,还不如我们小门小户出来的。”

老妇人们拿来了粗布,一层一层地包裹武姜的胸脯。

挤压的疼痛袭来,武姜一边哭叫,一边徒劳地挣扎。

“这点疼都受不了,”老妇人抱怨道,“亏你还能上战场。我们家闺女可乖多了,给她束胸,她硬是咬着牙,一声都不出。”

裹胸一层一层地压上来,武姜觉得窒息,渐渐失去了意识。她想,自己大概快要被活埋了。

“住手!”一个男性的声音响起来。

是阿郑。武姜睁开眼睛。

“阿郑,这事你别管。她是罪犯,我们负责看着她的。”一个老妇人满怀戒心地阻拦道。

“你们把她交给我吧,我不会让她乱跑的。”阿郑回答。

“交给你?你和她是两口子,谁能保证你不帮着她?”

“我是她男人,难道不是最有权看着她么?你们不就是怕她乱跑么?她是我的,我不会让她乱跑的。”

在青年男子的威严面前,老妇人们不禁退缩了。

“好吧好吧交给你,我们还乐得省心呢。你可给我看好了!”

看守们在武姜裹胸的外面又加了一条麻绳,将武姜里里外外捆得像个螃蟹,绳索的另一头交到阿郑手里。

“你可不能松开绳索。”

“我们说到底也是为了去去疑,只要你不松开绳索,什么都好说。”看守们嘱咐道。

“快走!”阿郑毫不怜惜地扯扯手里的绳索。

阿郑牵着武姜走在田埂上,阿郑走在武姜前面,没有什么话。他们踩着田埂,穿过整个村子,在武姜看来,很像是示众。不过其实村子里几乎没有人,人们都去山上打猴子了。

阿郑回过头,妻子衣衫凌乱,被绳子捆着,绳子的另一头正攥在自己手里。阿郑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妻子,他的身体有一点躁动,内心却充满了厌恶。

阿郑牵着武姜,走到田地的中央。这或许没什么意义,收割后的田地其实一览无余,而一览无余的周围也没有观众。

阿郑解开武姜身上的绳索,扯掉她的裹胸,然后试图解开她手上的束缚。

“这个不用了,留着就好。”武姜的声音很低,却有不可抗拒的威严。

阿郑的动作停住了。随后他默默地脱去武姜的下裳,将她的褙子褪到手腕的位置,最后把武姜推倒在地。

在没有观众的舞台上,阿郑与被束缚的武姜恣意地交合。他反反复复地征服着她,以千变万化的方式。她的身体染遍了淫靡的液体,在束缚中舒展。

大概,这也是刘先生看惯的阴阳正道。

“阿郑,我们不走了好不好?”在交合的间隙,武姜抬起一双泪眼,温柔地问道。

“你还是走的好。随你的便吧。反正我要走。”阿郑说完,又投入了新一轮的战斗。

6

在刘先生的指引下,王曜很容易地找到了猴群盘踞的山崖。

低处的山道上,正有一队人,周身裸无寸缕,背着巨大的水囊,在几个猴兵的监视下,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山上挪动。

“肯定是咱们的人!”阿斯叫道。

王曜抽出斩妖剑,飞身跃起,蹭蹭几步登上崖壁,落在那队人中间。手起剑落,刷刷几下,干掉了猴兵。

同来的村民们跟了上来,王曜嘱咐几个后生,用柴刀割下猴兵的左耳收好,回去后交给他,将来报销有用。

“不用割头吗?”嬴大叔问。

“不用,头带着太沉。”王曜答。

同来的村民认出,这些裸身背水的人,正是自己失踪的妻女。一家人在这种情境下重逢,免不了又抱头痛哭一回。

从村女的哭诉中,王曜渐渐听明白,猴群掳掠她们来,是用来与猴王和他的兄弟们交合的。大多数村女自然是誓死反抗,反抗的,则被迫在这里裸身背水,直到她们受不了,回心转意。

“也就是说,不在这里的,都是从了猴子的?”王曜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队伍里都是一些贫寒人家的女儿,平日吃苦耐劳,所以熬到了现在。庄姜和夷姜都不在这里。

嬴大叔和阿斯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也有的跳崖了。”一个村女抽噎着说。

王曜二话不说,提起斩妖剑,施展轻功,向山上奔去。

还未找到家里人的村民,也跟在王曜后面,拼了命地往山上跑。

找到了家人的村民,则已经开始护送着自己家的姑娘下山了,队伍顿时减少了大半。

一路上,自然有不少放哨和巡山的猴子。在王曜的斩妖剑前,它们都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上山的路径瞬间弥漫着血腥的气味。

在半山腰的洞中,几只体型肥硕的雄猴正在饮酒作乐。几个年纪小的女孩子在帮它们运送果品,或是跪在地下,演奏简单的乐器。

王曜大喝一声,跳到洞府的中央,不由分说,先刺死了坐在下首的几只猴子,提着血淋淋的剑,立在猴王对面。

猴王转过身,并不惧怕,向王曜诡异地一笑,露出歪歪斜斜的牙齿。

王曜看见,猴王搂着一个人类的女子,女子身穿云豹皮做的衣服,身上缠满了奇花异草,并不出众的年轻面孔平添了一股邪魅之气。

女子缓缓转过脸来。是夷姜。

夷姜也向王曜一笑,尴尬的表情转瞬即逝,代之以故意的坦然。

王曜惊讶地发现,在夷姜的豹皮衣服后面,伸出了一条猴子的尾巴,好整以暇地缠在她的腰上。夷姜的头顶也长出了一撮猴子似的绒毛。

难道她,已经魔化了么?

“外乡人,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夷姜傲慢地说道,“别掺合我们本地人的事。”

“不要脸的女人!这次的猴子是你引来的吧?”王曜质问道。

“当然是人给引来的了。不过,未必是我引来的——这个不重要。”夷姜答道。

“现在她不是人了,是我们猴族的王后啦!”猴王得意地笑道。

“我把你个孽障,家里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嬴大叔叫嚷着扑上来。

猴王轻轻一拨,嬴大叔屁股向后飞出去一丈,跌坐在地。

“好不容易娶了个人类,我可不想再招上个老丈人。”猴王不耐烦道。

“爹,您回去吧,女儿在这儿挺好的。”夷姜骄傲地对父亲喊道。

“夷姜,我们才是夫妻啊,你难道就甘心跟个猴子……”阿斯痛心地嚷道。

“回去吧阿斯,我想在这里生孩子。”夷姜答道。

“快滚!我看在王后的份儿上,对她亲爹没下重手。你又是个谁?”猴王吼道。

王曜看到,人间才一夜的工夫,夷姜的肚子似已微微隆起。

猴王冲嬴大叔和阿斯嘶吼着,亮出了犬齿。王曜趁它不注意,一个箭步上前,拔剑向猴王刺去。

猴王急忙跳开,还是被刺中了肩膀。

“都退出去!”王曜向后一挥手,门口的幼女纷纷逃窜,阿斯也扶着嬴大叔退了出去。

猴王负痛,跳出几案,仗着身段灵活,与王曜撕咬起来。但没几个回合,就被王曜戳中几剑,动弹不得。

夷姜扑上来,抱着王曜的腿,跪在了地上:“外乡人,我求求你,放它一条生路吧。你可以把它的耳朵割下来,带回去报功,你可以把这里所有猴子的耳朵割下来。我保证以后跟它们安安生生过日子,永远不去骚扰人类。我实在是想生孩子啊!”

“说完了?贱人!”王曜不为所动,一剑刺死了猴王,血溅到夷姜脸上。

夷姜惊叫着站起来,她歇斯底里地惊叫了一会儿,突然安静下来,异常平静,头也不回地向洞外走去。

王曜拎着滴血的剑,跟在后面。

洞外,晴日正好,野旷天清无战声。

夷姜甩开了迎上来的父亲和丈夫。

夷姜走到了悬崖边上。

“夷姜!”嬴大叔和阿斯惊叫道。

夷姜回头,淡淡一笑,带着血迹的脸,现出了惊人的美丽。

夷姜纵身跳下,身上的奇花异草在风中散落,稍后于她的身体坠入谷底。

“夷姜!”嬴大叔和阿斯伏在悬崖边上,哭死过去。

“她其实也烦透了没有时间流逝的村子。”王曜站在洞口叹息道。

王曜没有为灰飞烟灭的夷姜耽搁太多的时间,就冲到后洞,解救幸存的姑娘。

在洞府的最深处,王曜看见了庄姜。庄姜仍然一袭整齐的衣裳,端坐在石床上,满面泪痕。

“跟我走,庄姜!”王曜没兴趣多问。

跟来的村民大多找到了自己的妻女,没找到的也得知了妻女的死讯,一行人或悲或喜地下山去了。

且说第一批下山的村民到达村里的时候,正撞见阿郑和武姜在一览无余的田地里野合。村人们顾不上把赤身裸体的妻女护送回家,就又兴奋地加入了捉奸的队伍。

“我们是夫妻,也算捉奸?”阿郑一脸不在乎。

“你还好意思说夫妻?夫妻也有在田里野合的?”

“让你看个犯人,你就看成这样?”

“我看成什么样了?她没有乱跑啊。”阿郑一副无赖嘴脸,得意笑道。两个人袒露着身体,站在来势汹汹的人群中间。阿郑昂首挺胸,略无悔意。被束缚着双手的武姜,也是一副破罐破摔了的态度。

“她还一点不在乎!”武姜的态度惹怒了村民。他们围上来,伸手按着她的头,想要让她稍微摆出一点羞愧的姿势。

阿郑格开众人,挡在武姜身前。

突然,武姜手上发力,挣断了绳索,伸手给了最近的村民两个耳光。

武姜的神力发出,村民们辟易数步。

“她……怎么……”村民们惊呆了,不知武姜是怎样重获神力的。

槖靟从社树的方向缓缓飞来。

“槖靟大人……”

原来,几个负责敲鼓的孩子见有获救的姑娘回来了,又见武姜这里有热闹可看,早就停下了手中的鼓,跑过来凑热闹了。

“你们这些刁民,可吓死我了。”槖靟不满地抖抖羽毛。

“槖靟大人……”村民吓得跪下一片,不知槖靟会如何处置他们。

“跪什么啊?我又不是嬴政。”槖靟不看他们,只顾梳理自己的羽毛。

“槖靟大人,”一个村民斗胆进言,“您这么向着这妖女,她跑到山里帮猴子怎么办?”

“她是不是妖女,该由你们说了算吗?”槖靟端起了“大人”的官腔。

“猴子已经被我剿灭了。”王曜出现在村民身后。

7

“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神庙里,槖靟拍打着翅膀对王曜说,“庄姜有身孕了。”

“鬼胎?!”王曜惊道。

“肯定是猴子的。”槖靟颔首。

“等我们彻底解决了山里那些猴子,就来办这事。”王曜斩钉截铁道。

王曜、槖靟和武姜进山追剿残余的猴子。夷姜在跟猴王结合后,就开始魔化了,她的灵魂融入了一部分猴子的灵魂,而她原来的灵魂则被挤出来,飘散在山野之中,大多被山里的猴子吸取了去。这些猴子吸了人的灵魂,就成了精,颇不好捉。上次漏网的,大多是吸了夷姜的灵魂的。这些猴精长于躲避,不是王曜的斩妖剑所能奈何的。

不过这次有槖靟和武姜的帮忙,就不用担心了。在槖靟和武姜所向披靡的祥瑞力之下,所有带有夷姜灵魂的猴精都无所遁形。王曜上去,一剑一个,武姜也在一边挥刀砍杀。

“总算是和翰林大人做了一回同僚。”武姜笑道。

不出一个上午,就把满山的猴子都消灭了。

“不都是夷姜的灵魂吗?”武姜静默了许久。

三人正要下山的时候,突然又听见了猴子的哭叫。

“还有?”王曜又拔出了剑。

“山顶上还有个洞穴。”这次是槖靟的发现。

三人赶去,发现洞穴里挤挤挨挨,都是母猴和小猴。

“怪不得一直没见到母猴和小猴。”王曜醒悟。

原来,这一带的猴子,都是依母族生活的。猴子长大,倘是母的,就继续留在母亲的部族里,若是公的,就自己出去讨生活。公的离开部族后,生存十分艰难,大多数没本事的,就孤独终老,横死野外。少数本事大的,混进别的部族,将部族的老猴王撵走,便可做新的猴王,占有部族中的母猴。但即使做了猴王,也难免要受妻族的气。按照猴族的古老习俗,即使是猴王,也不能挑选自己喜欢的母猴,只能按母猴年纪的长幼,一一与之交合。只有最老的母猴有了身孕,才可再跟次老的母猴交合。猴王替猴族传宗接代几年,最终难免被新的猴王撵走,仍旧饥寒交迫,独自死在野外。

到了这一代,出了一个极大极强的猴王,不知从哪里得了一点人的灵魂,便不想再这么下去,想要像人类的帝王一样,娶妻生子。于是这次,它就带了自己的兄弟,公然到姜村去劫掠妇女。猴王也明白,只有与人类——哪怕是亡魂——生下后代,才有希望摆脱猴类的习俗。

猴王既已迎取夷姜为后,便把原来部族里的母猴,连同它们的孩子,都囚进了山顶的洞穴,任由它们自生自灭。

“这些母猴和小猴没有罪孽,放了它们吧。”武姜道。

“你以为那些犯下罪孽的猴子是怎么生下来的?”王曜跳进洞里,砍杀母猴和小猴。母猴四处躲避,小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抓着妈妈的乳头,惊恐地看着王曜。王曜毫不留情地一剑劈下去。不一会儿,洞里已是一片死寂。

“只剩下庄姜的问题了。”王曜跳出洞后说。

“孩子自然是猴子的。”庄姜抚着腹部说,“可是灵魂是夷姜的。在夷姜灵魂散落的时候,我就尽量把她的灵魂收集起来,汇聚在我的肚子里。夷姜已经死了,你们别杀她。”

“翰林大人,您还是高抬贵手吧。”嬴大叔带着哭腔哀求道。

“你想过没有,夷姜的灵魂那么轻,庄姜收的能有多少?孩子生下来多半是个白痴。而且这孩子很可能带有猴子的灵魂,你知道这有多危险?”王曜不留情面。

“我都知道,我们都认了,我愿意做这孩子的父亲,好好教养他。”阿斯跪在王曜脚下。

“算是看我的面子,算了吧。”槖靟拍拍翅膀,“这村子也需要新的灵魂。”

王曜不情愿地转身走了。

真正的离别时刻到了,神庙里重新上演了生离死别。

这一次,宣姜也决定要走了。怀有身孕的庄姜没有来送别。

“女儿走了,当妈的以后怎么过啊?”向姜的母亲坐在地上大哭。

“阿娘,我不走了。”向姜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跑下神坛,投入了母亲的怀抱,泣不成声。

“又得除一个名了。”王曜在生死簿草稿上勾掉一笔。

“阿娘,你能不能也不要走?”雍姜扯着母亲的衣角。她的母亲可以转世,并且决定要走了,但幼小的她灵魂太轻,只能留下。

“乖,来世我们就不是母女了,不会互相思念。”母亲轻轻地摘下衣角上的小手。

“可是我会想念阿娘。”雍姜忍不住哭了出来。

母亲狠心一转头,走向了神坛深处。

“又得服一包香灰了。”文姜向武姜苦笑。

“你还想转世吗?我是不想了。”武姜回答。

“你灵魂这么重,不能不转世。”王曜插话。经历了这么多,武姜的灵魂又重了一两。

“那就随便去什么地方吧。”武姜转过身,迈向神坛。

“我会尽量安排你和阿郑还做夫妻的。”王曜在后面喊。

天边腾起一抹殷红的霞光,人群骚动起来。

“难道猴子还没剿灭干净?”

“不会,不是火光,是霞光。”

云色着实是诡异,好像有什么妖物正要降临,又像是有什么天人正躺在血泊中死去,或者新生。

新生。

霞光腾起的那边,响起一阵似哭似笑的怪声,听得所有人毛骨悚然。好像是地狱开裂,僵死的灵魂钻出裂缝,偷得了自由。

“孩子生下来了!”王曜最先反应过来。

庄姜的孩子出生了,姜村有了新的灵魂。

神坛下的人群欢呼起来,冲淡了离别的悲苦。

神坛上的人们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神坛上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王曜倒放的斗笠,变成一个小小的人儿,在斗笠中列队整齐。对他们来说,此时的斗笠宽敞如天地。

“宣姜怎么这么小?”王曜发现了异常。

“其实,我的灵魂根本不到一两,”宣姜怯怯地说,“最初,我说我灵魂重,是怕伙伴们笑话我,我想我反正也不走,没人会知道的。不过这次我决定要走了,我不想留在这个没有武姜的世界。我不在乎能不能转世。”

斗笠里的灵魂不再说话了,因为他们已经开始融入彼此,变成一片种子。

“好了,走吧。”王曜贴好镇魂符,背起斗笠,独自向山口走去。他的船还停在那里。

兰若一直目送王曜背后的斗笠,直到再也看不见了。随后,她在神坛的中央点燃一堆大火,一步步走到火堆的中央。被扰乱的火焰开放成一朵红莲。从此,兰若成为了壁画上的第三十七位神女。

王曜的船驶到桃花林的时候,天已经擦亮了。王曜看见,枝头已经缀上了粉红的花苞。

“武姜你看啊,我们到了时间可以流动的地方了。”王曜轻声说。

7+1

王曜走后,槖靟就把掌控姜村人轮回转世的技术教给了刘先生。最重的灵魂走了不少,工作量小多了。安排好后,槖靟就飞进深山去修行了。它表示再也不想见到姜村的人。

嬴大叔做了姜村的村长,掌管姜村的日常事务。“轮回的技术在刘先生手里,这村长的位子早晚是人家的。”穆姜担忧地叹了一口气。

阿斯和庄姜结婚了,共同抚养带有夷姜灵魂的孩子。一家三口分出去单过。“在庄姜姑娘面前斯文着点,人家是大家子的姑娘,别叫人家耻笑了去。”穆姜叮嘱从前的女婿。

除此以外,姜村一切如故。

“遗失亡魂三千人,积八百年,为妖猴吞噬两千八百余人,交付轮转司一百余人。行,帐记得挺清楚。”白面小吏翻检着王曜的账本。

“等等,为妖猴吞噬,妖猴呢?”小吏找出了问题。

“被我斩杀了,所有的耳朵都在这。”王曜回答。

“这次报么?”

“不报了吧,我这次的任务是追回亡魂,又不是捉妖。没有耳朵也可以交账的。这么多耳朵,是不小的功劳呢,留着下个项目报吧。”

“行,你小子精明。发票呢?”

王曜递上厚厚一摞住宿费收据,上面加盖着武陵城隍庙的地税章。武陵城隍庙的章是一个鞋底样的形状,印刻的饕餮纹密密麻麻,十分繁复。后面还附着桃花叶制成的水单。

“你这票不能用!”小吏叫起来。

“有什么问题?”

“你这是连票啊,所有住宿费的日期都是同一天的!难道你出去只住一天?难道同一天住了这么多地方?”

“我去的那个地方时间是凝固的,所有的日子都是一天。”

“那你写个说明来。”

“说明在此。”

“那行,如果上面审查下来,一切由你自己负责。”

“这个自然。”

一队透明的身影从门外飘过,是赶去投胎的亡灵。队尾的一个,袅娜顾盼,依稀是武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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