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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篇~命运之轮
1492年,西班牙籍红衣主教罗德里戈·波几亚当选为教皇亚力山大六世。他所面临的,是日益衰微的罗马教廷和不断入侵意大利的周边世俗政权。为此这位教皇采取了一系列重大举措。人们对这些举措的指责,多基于亚历山大六世身为教皇的身份。然而这位教皇堪称大胆而优秀的世俗统治者。其子西泽尔·波几亚继承其父的志趣,并以统一意大利为自己的梦想,以凯撒无法企及的速度,在短短五年之中,统一了教皇国和意大利北部地区。然而到了1503年,命运不再眷故这两个人。这对父子相继去世之后,近300年,意大利再无一人为国家统一做出过类似努力。短命的庇护三世,刚愎的尤利乌斯二世以及梅第奇家族的利奥十世、虔诚的阿德里安六世和不幸的克莱门特七世,在短时期内享受了波几亚父子的成果,但均未展开更进一步的行动。到了1526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军队入侵意大利。各小公国各自为政,甚至相互出卖,最终导致了1527年罗马大劫。梵蒂冈,罗马,以及富饶的伦巴底地区遭到彻底的劫掠和破坏。文艺复兴的伟大艺术品不是被分割掳走,就是被彻底毁坏。罗马教廷自此一蹶不振,分别在1530年和1532年签下两次博洛尼亚条约。其结果是:除威尼斯外,意大利落入西班牙控制中,一直到1796年。
命运之轮
"卡洛塔,卡洛塔,你不能嫁给那个人。"
"我知道,父亲。"
那不勒斯的公主在父亲怀里仰起额头。
"亲爱的父亲,我当然不会嫁给那个人。没有您的允许我怎么可能……"
"不,"打断女儿天真的表白,那不勒斯王表情严肃,"卡洛塔,去西西里,远远离开那不勒斯和罗马。"
"可是,父亲。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并不介意能不能嫁给凯撒还是波几亚,"
她顽皮,却不带恶意的,引用那不勒斯诗人用来嘲笑那对父子的诗句,引来父亲暂时的微笑。"但为什么要我离开您呢?西西里太远了,我怎么能常常来看您?"
"卡洛塔,去西西里。"
父亲那仿佛在给远征将领下达命令的语气,令女儿陷入长久的疑惑。
时间是在1498年,那不勒斯王费德里戈三世以令人惊讶的坚决拒绝了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为儿子西泽尔·波几亚提出的婚事。在拒绝教皇的儿子之后不久,那不勒斯公主卡洛塔嫁往西西里,成为那里的女主,很少再回到那不勒斯。
大约一年前,卡洛塔年满17,她的家乡那不勒斯刚刚赶走法国人,由西班牙人将父亲扶上王位。红衣主教,西泽尔·波几亚,那时还被称作西泽尔·亚里纳罗,代表教皇来为新国王加冕。这位教皇的儿子当时被如此称呼,是因为没有一个私生子能公然任职红衣主教。于是他父亲宣布他为亚里纳罗的儿子,这位好心人是教皇的情人房撒娜的合法丈夫。
加冕仪式上,年轻的红衣主教将王冠安置在费德里戈三世低垂的头顶。
自父亲身后,卡洛塔微微抬头。那青年俊秀的脸上正有什么表情一闪而过。卡洛塔来不及捕捉,在之后他们短暂的关系和屈指可数的见面之中,她曾不止一次看见这转瞬即逝的表情。它们的含义,她花费了许多时间才慢慢了解。
仿佛不舍那世俗权力的象征,卡洛塔觉得红衣主教的手在王冠顶部稍作停留。他向下的目光与卡洛塔的仰视短暂接触,少女的注目似乎让这位21岁的教士微感困窘。之后他曾用继承自父亲的巧言赞美卡洛塔的黑色眼睛,薄暮般,微光闪烁的光彩。
现在人们总是恶意的认为:西泽尔·波几亚唯一爱的女人是他的亲妹妹露克西娅·波几亚。但卡洛塔与这名男子初次见面时,传言中和父亲争夺妹妹露克西娅之爱的还是西泽尔的哥哥,教皇的长子,甘迪亚公爵。教皇最喜爱的这个儿子不久前被人杀死,沉尸台伯河。教皇悲痛欲绝,甚至绝食数日。但不知为何,并未彻查凶手。这一反常现象后来被当作这位父亲与另一个儿子合谋杀害长子的证据。
但这罪状最初与身为红衣主教的西泽尔无关。直到一年过后,普遍的说法才逐渐变为:他因为与哥哥争夺妹妹而犯此罪行。那时他已脱离教职,成为军人。于是那当教皇的父亲便向那不勒斯王费德里戈提出婚事。教皇目的明确,为的是让自己的家族进一步拥有那不勒斯的继承权。稍早之前,那不勒斯王室已经有一位女性嫁入教皇家庭,卡洛塔的堂妹桑西娅,现在是教皇最小那个儿子的妻子。在那不勒斯遭到拒绝之后,他父亲转而为他获得法王路易十二的允许。西泽尔·波几亚在法国与路易十二的侄女结婚,获得瓦伦丁诺公爵的封号,罗马据说大放焰火。卡洛塔这时正生育第一个孩子,因而没有前往参与她幼时好友的婚礼。事有凑巧,西泽尔迎娶的这位新娘,那瓦尔的公主夏洛蒂,卡洛塔自幼便与之熟识。
那之后三年,亚力山大六世由于无法取得那不勒斯,又需要法国支援,对抗反对他的小公国,而给予西班牙和法国机会入侵那不勒斯,同时也派遣自己的儿子率领军队前往。那不勒斯的国王费德里戈三世,卡洛塔的父亲被罢黜。卡洛塔极力为父亲争得自由,让他至少得以在法国境内卢瓦尔河边的圣那泽尔安渡余生。
婚后第一次重返那不勒斯,面对的是一群入侵者。虽然西西里王后和斐迪南王侄女的双重身份,使她仍然受到尊敬。但卡洛塔已几于筋疲力尽,只想尽快将父亲带离那不勒斯。
与入侵军的三个统帅见面时,卡洛塔发觉那位教皇之子一言未发。正如传说所言:父亲只说不做,儿子只做不说。
会面结束时,西泽尔最后一个过来告辞。
初次会面的最后时刻,原本该她去亲吻教皇使节的手,他却象所有的青年贵族一样,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在中指与无名指之间,第一个指节的地方,留下短暂的吻。这举动别无他意,不过是波几亚家的男人对女性惯有的殷勤。
自己食指微偏,落在中指之下,垂入之后不久便改以握剑的手。达·芬奇曾描述过这只手如何轻易弄弯马蹄铁,她却注意到一枚刻字的指环。日后当这个人渐渐将意大利握在手中时。卡洛塔听说了那枚指环上的句子:做你要做的,不论所得。
现在正与那时相同,这位凯撒即使行吻手礼时也不曾弯腰或是低头,而是将卡洛塔的手抬到嘴边。
"夫人,那不勒斯的今日,便是意大利面临的命运。"
这伪善而危险的句子,令卡洛塔为之心惊。
1504年7月间,得知西泽尔逃往那不勒斯时,卡洛塔正从圣纳泽尔看望父亲归来。
头一年夏天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去世,西泽尔也卧床不起,夏洛蒂曾准备前往罗马。卡洛塔正去探望自己的好友。她怀疑罗马正流行某种瘟疫,否则象那位凯撒这样身体强健的人绝不会病得无法起床。作为朋友,卡洛塔劝夏洛蒂不要冒然前往。
后来形势曾一度变得对西泽尔有利,继任教皇的庇护三世甚至准许西泽尔返回罗马。但这位教皇在两个月后猝然去世。得知尤利乌斯二世当选教皇时,卡洛塔已经在怀疑那位瓦伦丁诺公爵是否还能挽回局面。但之后父亲生病,她前往法国,滞留在圣那泽尔直到第二年。
等她自法国归来,听说西泽尔已经在各方压力之下命令军队放弃抵抗,罗曼那地区落入现任教皇手中。接下来的消息是西泽尔·波几亚逃往那不勒斯。那不勒斯现在的统治者西班牙统帅贡查洛·科尔多瓦接纳了他,并且请他率领部分军队协助攻打北部的皮翁比诺,而西泽尔已经随军出发。
卡洛塔正沿海路南下,准备返回西西里,但她突然获知叔父斐迪南的旨意。因此在那不勒斯附近仓促靠岸,想赶在贡查洛之前找到西泽尔,提醒他避开西班牙人的追捕。
这举动起因于离开法国时,卡洛塔答应夏洛蒂在可能的情况下协助她丈夫。但卡洛塔对自己的行为稍有迟疑,她深知尤利乌斯意志坚决,叔父斐迪南王也决意放弃对这位前教皇之子的庇护。不过,法王那边兴许还有转寰余地。不有所行动的话,未免愧对好友对自己的嘱托。
卡洛塔在莱格霍恩附近赶上西泽尔·波几亚和他率领的小股西班牙军队。
她不想被西班牙士兵看见,因此派仆人去给西泽尔带了口信,请他来附近的一处农舍相见。
开始时卡洛塔尚未想过这是自己与这名男子的最后一次会面。她并没有将他过多放在心上。数年前遵照父亲的意志拒绝过与他的婚事,他们的关系便仅只于此。之后一次见面,她正面对国破家亡的境地。西泽尔当时所言虽然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却是因为话从侵略者之一的男人口中说出。那之后,当这男人位于权力颠峰时,她既没有开罪也没有求助过他。与夏洛蒂的信件与交谈,只让她觉得这男人一如传说般冷酷。
现在她要劝说他逃走,告知他意大利再无人肯协助他,而一向支持他的西班牙也已将他抛弃。现在他只能逃往法国,他妻子的哥哥让会给与他保护,他的妻子也在那里等待。
农户的主人拿到一些钱暂时离开,他们就在兼作餐厅的厨房会面。屋内设施简陋。虽然是收获季节,经历连年战乱的那不勒斯显然已不再富足。整个意大利的境况也相差无几。经由眼前这名男子之手,所实现的短暂脆弱的统一,尚未到结果时已经被折断。
卡洛塔说出斐迪南的旨意,看见西泽尔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现在似乎是二十八岁,一如她初次抬头时所见的俊秀,表情也一如那时令人费解。回忆令卡洛塔在瞬间形成了也许是宿命的念头。她无法继续劝说,同时隐约想到:七年之前,正是在那不勒斯,眼前这名男子双手触摸王冠的一刻所开始的梦想,此刻已面临终结。
这悲哀的想法激发了卡洛塔的勇气。三年前她用这样的勇气在西班牙、法国和西泽尔的父亲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之间周旋,保全了父亲的生命。她几乎忘记自己本是为夏洛蒂而来,宛如眼前这男人正是她自己所深爱一般。
"跟我回西西里。然后我给叔叔写信。你可以……趁这个时候从海路前往法国,或者,叔叔改变主意的话,就能,回西班牙。"
然而这毕竟并非她倾心相爱,会为之殚精竭虑的男人。卡洛塔说到一半,已经想到事情绝非如此容易。自己并无把握说服叔父,让西西里面临尤利乌斯二世的愤怒却非常危险。她不可能为这几于陌生的男人而让丈夫和孩子卷入战火。
并非仅仅听出她的犹豫,而是早有定论。西泽尔·波几亚待她说完,并未做出回答,只朝试图拯救自己的女性微微鞠躬,以示谢意。
她的身体猛然一震。
卡洛塔,嫁给那个人,你很快就会耗尽生命。此刻她终于明白父亲的意思。如果真的嫁给这个人,自己将不惜一切随他前进。然后当所有梦想都无法实现,还是要面对不可逆转的厄运时,也一定会追随至死。和安静的夏洛蒂不同,她是热情的西班牙女人。
"您必须在贡查洛来之前离开。"
这是相识以来,这男人对她说过最温柔的话语。
卡洛塔在瞬间将目光旁视,让泪水在眼眶中干涸。
这一年是1507年,习惯中称为凯撒的前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儿子,西泽尔·波几亚最终的死讯传到西西里,并未引起任何反响。西西里远离意大利本土,也远离战火,有天主教王费迪南和王后伊莎贝拉的庇护。西班牙王冠上这颗明珠,却不出产伟大的艺术家。对于教皇私生子的结局也毫不关心。宫廷中大多数人,从不知道他们的王后原本可能是这名男子的妻子。
卡洛塔自己也差不多忘记。
那不勒斯的公主,西西里的王后坐在花园一隅。
她身边有三个侍女在打着瞌睡。这里没有诗人画师环绕,没人会用优雅的拉丁文为她写下动人的诗句,或不时绘制她美丽如昔的容颜。但间或也有人献上平淡质朴的句子,歌颂美丽的王后,或是庆典上突然冒出一个歌手,用当地的流行的小调为她唱歌。看似无心,她却早知道那都出自丈夫的授意。公爵生怕西西里对年轻的王后太乏味。她出生在繁华的内省,成长于风流的宫廷,能用拉丁文写令人赞赏的诗文,却突然来到这偏僻的岛上。于是公爵对妻子百依百顺,总想如何让她快乐。如今卡洛塔已经习于日常的冷清,偶然的庆典和丈夫的体贴,孩子们也都聪明可爱。
见她开始读信,丈夫带孩子离开,和其他侍女们在稍远的草地上游戏。
扎成一束的信件,被分成两堆。
那些马上要看的信就放在膝盖上,正一封封拆开。剩下的放到一边,和因为读信被中止的刺绣一起。这些被拣开的信件之中,有一封来自那瓦尔。不必拆开卡洛塔也能知道内容:那瓦尔公主夏洛蒂·阿尔不莱特已离婚的丈夫,西泽尔·波几亚死了。
她曾无数次收到同一个地方的来信,信的主人,诉说着她那始终不渝的爱情。几个月前夏洛蒂才欣喜若狂的告知,她终于设法救出了她最爱的丈夫。虽然他们逼迫她与之离婚,她的爱情却从来不曾熄灭。读着那封处处泪痕的信,明知那一定是好友喜极而泣,卡洛塔还是隐约感到悲伤。如同他们最末一次见面时相同的悲伤,为了那名在监狱中受尽折磨,现在不得不托庇于离婚妻子哥哥的男子。他曾想要统一他再也回不去的国家,而这理想终于夭折。
风中传来成熟橄榄的香味。
卡洛塔抬头看见丈夫正抬起女儿的手臂朝自己挥动。她也招手示意,顺手拆开夏洛蒂的信。
亲爱的卡洛塔:
他已经死去……
1527年,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查理五世的军队将罗马洗劫一空。劫后三年,博洛尼亚条约签订,意大利全境,除威尼斯外,均落入西班牙控制之中。
卡洛塔曾在1527年劫后路过罗马。
昔日的圣城已听不到钟声,被洗劫的教堂关闭,再没有人做弥撒。她离去时,永恒之城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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