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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篇~燃烧的天空
1
“真美。”
拉瓦锡公馆的大厅里,一位青年望着墙上的画像,由衷地赞叹道。
“您就是汤普森先生?”女主人向他走来。
“早晨好,夫人。”被称作汤普森的人亲吻她的手。
他不过三十多岁,英俊迷人,有着对女性来说极具魅力的笑容。然而他可不是巴黎的公子哥儿,玛丽-安妮·拉瓦锡告诫自己。她听说过关于这个人的事。他是美国人,虽然近年来都在欧洲活动。他是实业家,发明家,慈善家,科学家——实际上,他正是作为一个科学家,来见她的丈夫,安图瓦·拉瓦锡的。他说他有一些相当有趣的发现,是他在锻造大炮时注意到的。别人还说他是个冒险家。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它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一般。
“安图瓦在实验室。”玛丽说,“我领您过去。”
以当时的水平来说,安图瓦·拉瓦锡的私人实验室可算是超豪华,满是最新最好的仪器——也只有他才能负担得起。他每天至少在那里工作六个小时——早上六点到九点,晚上七点到十点。他很忙,除了研究之外还有白天在科学院,在火药管理局,在包税公司的日常工作。作为他的秘书和助手,玛丽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为他的研究提供帮助,为他翻译资料,为他的书绘制插图。
“那都是您亲手画的?”汤普森一面跟着玛丽走向实验室,一面惊讶的说。
“哦,我学过一段时间的绘画。大卫是个很好的老师。”她答道。
“我刚才见到他为您和拉瓦锡先生画的那幅画像了。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画家。”他说,“不过,您比画像还要美丽。”
而且不仅仅是美丽而已。他想。她才刚过三十岁,比拉瓦锡先生年轻十五岁。可她同样有着科学研究所需要的精密头脑。可惜世人多半不会知道她对化学的研究。她永远都是拉瓦锡夫人——虽然她对于燃烧现象、对于元素的了解,也许并不在她的丈夫之下。许多天来,他们三个人经常一起讨论科学问题。谈得越久,汤普森越清楚的了解到这一点。
2
汤普森猜想拉瓦锡家的“科学沙龙”主要是玛丽的主意。拉普拉斯等许多著名的科学家都会来。谈论的主题基本上都是科学,可是有时候也会提及时事。越来越紧张的社会形势不可避免的影响着沙龙的气氛。这一天,话题理所当然的移到了正在进行的大革命上面。
“我已经提出了一整套的改革措施。可是他们置之不理。”拉瓦锡说。
“改革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了,”汤普森说,“安图瓦,他们一定会要求整个法兰西。”
“我不知道您竟然是一个预言家。”拉瓦锡疲惫的说。
“我见过他们的力量。在美国。”汤普森说,“——愤怒,混乱,狂暴,仇恨,集体的冲动……就好像所有的人都同时被一种巫术般的狂热所迷醉。昨天他们还是你的好邻居,虽然贫穷,但是善良,谦逊,和蔼可亲;今天他们突然变成了刽子手,巴不得拿木桩把你钉死,或者把你烧死在火刑柱上。”他说着不由得激动起来。
“我听说您在美国的时候,是以间谍罪被捕的?”拉瓦锡说,意指别人对汤普森的敌意其来有自。而自己,他心想,从未做过什么坏事……
“嘿!”汤普森怒道,“那不是我的错——他们痛恨所有在军队里当差的人。而我当时是一名少校,宣誓效忠英王——”
“冷静点,先生们。”玛丽说。
“好的,”汤普森意识到自己的冲动,说道,“总之,所谓的人民是一种容易被操纵和利用的东西。
“那些人没有别的娱乐,宁可每天前去观看杀头,那鲜血四溅的景象,在他们看来却是一种消遣。对于同类的死亡,他们没有怜悯,没有对罪责的畏惧,只有嗜血的快感,——那不是人,而是潜伏在内心的兽。它被用文人的激情、哲学家的空想,律师的雄辩、政客的词藻装扮起来,变成了正义与复仇的化身,变成了新的救世主。它诱使人们狂热,失去理智,相互出卖——可怕的是,那些人们还认为自己毫无责任。他们被灌输以人的权利,却忘了相对的义务,以及我们人类之所以区别于动物的理性。”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汤普森望着表情复杂的众人,不由得暗自叹息,觉得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他起身准备先行离去。玛丽送他出门。
“夫人,请原谅我说了这么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临别时,他说,“不过这都是事实。”
“不,没有关系,我只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很少这样激动的讲话。”他说。“可是我不是坐在书斋里的人。我用双脚踏遍了美国,英国和欧洲。我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金库,我要依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获得财富和地位。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一场战役。在我的面前从来都只有敌人,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遇到了你。”
她注意到他的称呼改变了。她可以感到自己双颊的温度。不,不仅仅是脸,整个人都在燃烧。哦,人类可以这样子烧起来吗?
3
随着形势的进一步变化,拉瓦锡离开了火药局的工作,和玛丽搬到了一处较小的住宅中。
“下午好,夫人。”
出乎玛丽的意料,出现在她的门前的人是汤普森。这段时间他总是辗转于欧洲各地。
“请原谅,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这里。”他打量着拉瓦锡的新居。
“您也知道,‘包税公司’被解散了。”她请他在比原先小得多的客厅坐下,装作满不在乎的解释说。她可以放弃旧日的奢靡,可是不愿意让他觉得同情。
“是的,我听说了。那是你们的主要收入?”汤普森说。
“安图瓦依旧在度量衡委员会工作,可是——”她笑了笑,“那种拿钻石来做燃烧实验的日子是不会再有了。”
“钻石?安图瓦居然把钻石烧掉?”
“是的,好几块。多可笑啊,那样美丽的珠宝,每个女人的梦想,竟然只不过是碳而已。”
汤普森望着她的微笑,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时候我们都很傻。”她说,“我们还搞了一个仪式一样的晚会,来庆祝我们的发现——我打扮成女祭司,宣布我们揭开了自然的秘密。”
汤普森的眼前似乎出现了那番景象:星星点点的烛火映照着挂满帷幕的房间,身披黑色丝质长袍的女祭司缓步走下楼梯,把一本本主张“燃素说”的著作投入熊熊的火焰中……
“你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祭司。不,女神。”
汤普森说着,感到她在他的怀中颤抖起来。
“他还要多久才会回来?”
“我不知道,”她回答,仍然吻着他的后背,舌尖轻轻的触碰那陈旧的伤疤。他是个危险的男人。她想。“安图瓦会在度量衡委员会的实验室里待很久。那里的条件比较好。”
汤普森点点头。“他是一位学者。”在这个把人变成野兽的世界,像他这样的人是没法生存的。他本想这么说,可是望着她充满悲伤的眼睛,又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上帝啊,不应该是这样。“离开法国,好吗?”
玛丽瞪大眼睛。“去哪里?普鲁士?”
“巴伐利亚。和我一道走吧。”
“你疯了吗,我们不能……这样……”
“不,我是说,你和安图瓦一起跟我离开。”汤普森发觉她误会了,连忙说,“法国已经不再安全。它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强大、荣耀的法兰西,属于这里的只有混乱和恐怖。”
“安全?可我们又没有做什么……”
“他是税收承包商。你知道人们有多痛恨税吏吗?”他说,“贵族们整天丰衣足食,还不用缴税,反倒是穷人要把仅有的一点点收入交出来,无怪啦。”
“那又怎样?身为贵族又不是我们的错。再说这完全合法。”
“法律有时候并不是一切。”
“这倒像你说的话。”
年轻的冒险家暗自叹了口气,把玛丽搂得紧一些,“我不是指责你的丈夫和父亲。只是……只是他们并不了解眼下的形势。他们从来不了解民众。”
“你怎么能这么说?安图瓦经常到各地去。他熟悉乡村和人——”
“可他从未试图了解人们的生活。他们对他来说是什么呢,仅仅是征税的对象吗?和他所煅烧的样品一样,是没有感情的东西?”
“而您!自认为知道一切?”
他的眼睛黯淡了。“是的。我见过了许多。”
玛丽不由得吃了一惊。在她的印象中,他总是风度翩翩,优雅浪漫,有时候有点夸夸其谈,但是从来没有过这样严肃的表情。她想起了那些伤痕,想起所谓的独立战争,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她等着汤普森——不,本杰明,他要她叫他本——告诉她过去的故事,但是他紧紧的闭上了那对好看的深棕色眼睛,吐出一口长气,仿佛完全沉浸在回忆的世界,让她难以触及。于是她决定什么也不问。
4
“朗福德伯爵来了。他在等你。”拉瓦锡回来的时候,玛丽说。
“朗福德?”
“就是汤普森。他是一位伯爵了。在巴伐利亚得的衔头。”
“买的。”拉瓦锡头也不抬的说。
“安图瓦!”她不由得责备道,尽管心里知道丈夫说得没错。然而她想起汤普森那寂寞的神情。“朗福德”是他在美国的家乡。他自己选了这个地名做他的封号,选择了那块曾经抛弃他的土地。
“如今贵族的头衔还这么值得他追求吗?”拉瓦锡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他感兴趣。他和我们根本是两路人。”
“你怎么能这样说一位朋友?”
“朋友?”他注视着她,“他是你的朋友罢了。”
玛丽觉得四周的氧气好像消失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拉瓦锡转过身去,心烦意乱地说,“我不想听他的什么人民论。人民已经够烦的了。”他把一卷报纸塞给她。
“《人民之声》?又是这玩艺?你知道这是马拉编的报纸。他恨你,打从十一年前你批评他的论文的时候就恨你,何必跟他计较——”
“我不在乎他恨不恨我!我不在乎报上点我的名字!可是他编的都是什么瞎话啊?我是叛国者?我?我为这个国家做了多少事情?”
“安图瓦,冷静点。”
“我够冷静的了。”他说。这时汤普森从客厅走了出来。
“拉瓦锡先生,我愿意为您提供旅行的方便。您可以在别的地方继续您的研究。”他说。
拉瓦锡盯着他足有一分钟,然后说:“不,我不能。”
“为什么?”
“我不能给他们口实。”他说,“事实将会证明我的清白。何况,我还有工作要做。”
“度量衡?您应该做更有价值的研究!化学——这才是您的领域。关于燃烧和元素……”
拉瓦锡摇了摇头。“我。不去。你的兵工厂。”
“玛丽,我最近常常在想,我的工作究竟是为了什么?”汤普森走后,拉瓦锡说。
“为了理想,或许为了真理吧。”玛丽答道。“但是别的人——是为了生存。”
“这就是那些人不需要我的原因。”他的嘴角浮现一丝痛苦的自嘲,“他们不需要。他们不明白我的工作的价值。无法明白。对于一个三天没有面包吃的人来说,空气中有多少‘好气’有什么意义呢?对于连生火做饭的木柴都没有的家庭来说,告诉他们燃烧的实质又有什么用呢?”
“安图瓦……”
“可是我不在乎。我不管有没有人理解。我所要求的仅仅是工作。哪怕一点点也好。”
5
但是拉瓦锡的这一要求也逐渐难以满足。他的处境越来越艰难。1793年6月,原本对包税公司进行调查的委员会被解散,所有文件被查封。他们真的要动手了。玛丽想。
“没事的,我们会没事的。他们没有法律上的依据……”拉瓦锡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可是……包括国王陛下在内,已经有那么多人,被……”
拉瓦锡为妻子擦干眼泪。她明显消瘦了,他想。都是我的错。同马拉的恩怨……
“马拉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玛丽不由得爆发出一声欢呼。
“死了!被人暗杀了!死在他的那个浴缸里!”她绘声绘色的向丈夫描述起来,仿佛亲眼看到了一般。当然她也不完全是凭空想象。大卫到过现场,她听他讲了当时的情景,甚至看到了他画的几幅速写图。
然而拉瓦锡并没有料想的那么兴奋。“谋杀令你这么高兴?”
“怎么,他是你的敌人!”
“是的。可是我恐怕他的影响已经造成了,而且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
“但是委员会应该了解!”玛丽说,“我可以去求大卫……”
“去了也没用。”拉瓦锡叹了口气。“委员会尽是马拉这样的人。就连那个大卫,不也正是为国王的不幸投下赞成票的人吗?”
“可是……”
“你,我的天使,不要向他们低头。要去也是我去。马拉的羞辱,应当由我来承担。”他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亲吻着她。
可是这不是羞辱与尊严的问题。不知为什么,玛丽突然想起汤普森从前说过的一番话。革命者需要杀人。杀死民众眼中的每一个敌人,来满足民众对复仇、对鲜血的渴望。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的力量,才能证明他们是法国的救主。
9月,拉瓦锡家遭到了仔细的搜查,然而没有找到任何证据。11月,革命委员会下令逮捕所有的包税公司成员。拉瓦锡决定到面包店老板那里暂时避一避。
“拉瓦锡先生!”年近花甲的面包师迎上来。
“抱歉为您带来了麻烦。”
“这种时候还提这些做什么。能够为先生服务是我的荣幸。”
“他们没有全都败坏,玛丽。雅各宾党不能代替所有人的脑子。”在面包师为他们准备的暗室里,拉瓦锡欣慰地对妻子说,“朗福德错了。他永远只看到人类丑恶的一面,而忘记了上帝赐与我们每个人的慈悲天性。玛丽,你去请求委员会,考虑到我的科学贡献和至今的合作,我不应该受到审判……”
但是玛丽没有成功。她处处碰壁。人们全都礼貌的回绝了她。
“可是我们还可以逃走,就像朗福德伯爵所说的……”她说。
拉瓦锡缓慢的,但是坚定的,否决了这个提议。
“我不会逃。我也许没法对抗他们,但我不会逃。”他说,“我会去委员会。”
“不!”
“我相信我能够驳倒他们那荒唐的指控。别忘了,我也是一名律师啊。”
就这样,安图瓦·拉瓦锡自愿走进了囚笼。
由于没有叛国罪的任何证据,所以法庭对他的指控是“勒索罪”。
“这不至于是死罪,玛丽。就像我说的,就算按照他们的游戏,我们也有机会……”
他错了。这不仅仅是勒索,而是“阴谋反对人民”。
同辩护律师的商议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公开的审理只不过是走走过场。
“拉瓦锡先生,原告的证词您听明白了吗?”
“是的,法官大人。”
“您认罪吗?”
多可笑啊,他想。这些小丑们一本正经的演出着这么一场滑稽荒唐的闹剧。可是他笑不出来。“我不知道怎样坦率才能让您相信我。我并非如原告所指控的那么丑恶。”
“那么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小丑。都是小丑。“需要解释的,我都已经说明了。”
“那么本庭现在宣判——”
“不!法官大人!”辩护律师叫道,“法官大人,请您考虑到当事人是一位卓越的科学家!他为法兰西做了数不清的贡献!”
“为法兰西。”法官像在喃喃自语般的重复道。“本庭,现在宣判被告安图瓦·罗朗·拉瓦锡——”
死刑。
拉瓦锡请求缓刑,让他有时间做完最后的实验;他的请求没有获准。他突然明白了。你永远没办法在他们的游戏中胜利,哪怕只想幸存。
革命不需要科学。革命只需要正义。
6
1794年5月8日,断头台的屠刀让法国永远失去了一位天才。按照数学家拉格朗日的说法:“砍掉他的头颅只需要一瞬间;可是我们也许要等一百年,才能再有这样一颗天才的头颅。”
整个巴黎,不,整个法国都在燃烧。把别人送上断头台的人,自己也上了断头台。当最恐怖的时期过去,新的英雄君临天下的时候,在朋友们的奔走下,拉瓦锡的名誉得到了恢复。玛丽重开了科学沙龙。沙龙依旧是高朋满座,甚至朗福德伯爵也回来了。但是气氛总有些不一样。
因为男主人不在了吗?不,他从前也有不参加讨论的时候。
“是你改变了,玛丽。”汤普森说。
“也许。”
“我不愿意见到你今后的人生全部被他的幽灵占据。”
“太迟了。已经太迟了。”
“不!还不太迟。”他突然单膝跪下。“我知道这或许有些突然……可是,你愿意接受非凡的命运,再次成为哲人的妻子吗?”
“什么?”
“嫁给我。”
玛丽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这么直截了当。安图瓦从前——嗯,他从前是向她的父亲提亲的。然而这个人不一样,甚至也不像她其他的追求者。他热情,直率,她以为他是绝不会把人生交给唯一的女人的;可是她看见他眼里跳动着的火焰。所以她点了点头。
然而公主和王子快乐的生活,这种故事只有童话里才存在。他们总是吵架。玛丽渐渐明白,他们的结合是一个错误。她被汤普森吸引,因为他身上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元素——危险与挑战。那是她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却不是她的心。她的心永远属于安图瓦。从十三岁的时候起,从来没有一分钟停止过。
这一天汤普森早早就回来了,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玛丽轻轻推门进去,见到丈夫站在壁炉前,呆望着壁炉中的火光,把一沓厚厚的手稿一页页的投入火焰中。他专注的做着这件事,甚至没有听到她进来。
“怎么,没能讨皇帝欢心?”玛丽说,“还是科学院又请你吃了闭门羹?”
“不关你的事。”她的丈夫回答。
“你为什么一定要驳倒热质论?”
“……你完全明白,夫人。”他说。
“就因为你认为安图瓦是错的?难道不会是你错了吗?”
“我是正确的!”他咆哮,“我不许我的妻子站在敌人一边。”
玛丽拉下脸来,“如今他是你的敌人了?”她说,“难怪,你的生命里只有敌人。”
“不错,我说过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战争。”他狠狠的说,“给我记住,我不是安图瓦。永远不是。去嫁给那个军火商——那个叫都彭的,我记得他追过你——或者随便哪个愿意让你把他当作神来膜拜的人。”
“你!”
他是故意的,故意这样伤害她。玛丽愤怒的想。他以为我好对付。是的,我从前的确如此。可是自从那一天起,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那一天赤红的云在天边燃烧着,赤红的血把整个台子染红,而刀刃是雪白的——她只记得是雪白的。从那一刻起,她便死了。对,死的不是安图瓦,他还在他的朋友们之间;而是玛丽-安妮·拉瓦锡。
“你跟我结婚不过是为了钱,对吗?人人都晓得。”玛丽讥讽的说,“你不是永远有一套策略吗?就像你在巴伐利亚所做的一切一样,只不过是沽名钓誉。”
出乎她的意料,汤普森没有否认,反倒冷笑起来。“果然,连你也这样说。”他充满恶意的说:“至少我给了巴伐利亚的市民快乐,而不是从他们手中夺走它,和某人一样。”
她的脸色变了。“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说他!”
“我对你的前夫没有友好的义务。”他说。“是的,我为他的不幸感到痛惜,我也承认他是个天才。可是天才也会犯错,如此而已。”
“你嫉妒他的科学地位!”
“嫉妒?”他冷笑,“不错,他的地位的确了不起……然而夫人,我向你保证,我的余生都要用来纠正这样一位伟人所犯下的错误。”
他拿起外套,“请原谅,夫人。在我的家里,他永远不是神。”
玛丽望着他走出门去,仿佛极落寞的在门口的石阶上立了半分钟,然后大步流星的走向巴黎的街头。
她啜泣起来。
尾声
在皇宫的门外,汤普森遇到了一位熟人——至少是理论上的熟人。
“下午好啊,‘公民’?”
大卫白了他一眼。“听说您和拉瓦锡夫人前不久结婚了,朗福德伯爵。”
“您是想祝贺我,还是想和我决斗?”汤普森说,不提他和玛丽的不合。
宫廷画家大笑起来,“您真有趣。不过,这的确是出乎我的意料啊。我同他们夫妇认识的日子也不短了,相信我——没有人能够取代安图瓦在玛丽心中的地位。”
“我应当相信您吗?”
“哦,我只是一个画家。您可以怀疑我的人品,可是我的画笔从不说谎。”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我想您见过那幅画。”
“您的画里,玛丽甚至没有看她丈夫。”汤普森想起最初见到那幅画的情景。那时候革命的大火还没有烧毁他们的天堂,那一对幸福的男女正是所谓才子佳人的写照。
“啊,不错!您知道是为什么?”
“我想我知道。”伯爵说,一面点燃他的烟斗。“她不需要……她一直看着他。”
后记:
玛丽同朗福德伯爵(汤普森)的婚姻很短暂,只持续了几个月。
朗福德继续他的科学活动,于1800年协助建立了英国科学研究所。他于1814年在巴黎死去,富有,声名显赫。他将他的大部分财产捐给了哈佛大学。
玛丽逝于1836年,终年78岁。她没有留下传记,尽管假如有的话,那可能会是歌剧般的动人故事。
小说毕竟是小说,不是历史。作者保证尽量依照史实,但是,如果有错误的情况,还请原谅。
我讨厌所谓“沙龙语言”的说话方式……美国人汤普森还好,那群法国人可恶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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